第73章 传言
“于副团长结婚了!”
“那, 恭喜?”江甜果迅速转动大脑,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出来这个人。
也是听妇女们聊八卦才有印象,于副团长于宏业, 和林寒松曾经同为单身难兄难弟。不过这位单身的原因是家里穷, 据说爹妈都身体不好,上头有个哥哥,去的早还留下仨孩子, 一个人的工资养着五张吃饭的嘴。
这条件, 哪怕他30岁当上了副团,看着前途光明, 但稍微正经些的人家都不会把闺女嫁给她。
家属院里头热心的嫂子,整天最爱操心他的婚事, 但听说这人还挑剔,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耽误着, 耽误到了30岁。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光棍一辈子的时候, 没想到人家不声不响娶了一个,倒也挺好。
江甜果想着他们结婚的时候, 于副团长还拿了两块钱的礼金,过人情得还回去, 于是凑腔问了一嘴, “办席的日子定了没?”
“你咋不好奇新娘子?”王春花脸上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促狭的光。
江甜果皱了皱眉头, 她和人没多大交情,好奇新娘子干啥, 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王春花一拍大腿,激动的不行,“你过年去首都, 是不是还没收着娘家的信?”
这和她娘家有什么关系?江甜果心中悄然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对面人就乐呵呵的扔出来个爆炸消息,“于副团长的新媳妇,就是你老乡,你妹子江宝花!”
“?!”不是……
“咋啦,惊喜傻了?别说,你们姐妹俩虽然长得不太像,但人品都不差,宝花也是个性子软和好相处的人,那天看小慧衣服烂了,主动帮忙缝,还有老郭家的娃多难带呀,放到她手里没一会儿就哄好了……”
王春花打开了话匣子,想着俩人是姐妹,在姐姐面前多夸夸妹妹总是没错,越说越起劲。却见到江甜果的脸色越来越沉,不知道刚刚哪句话触到了人的霉头。
“小江,你这是?”王春花自觉收了声,现在问得小心。
江甜果是她在家属院里真正意义上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可靠的,会关心她的朋友。王春花十分珍惜,也努力维持这段关系。她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把俩人关系闹僵。
“没事,”江甜果也就最开始听到消息吃了一惊,现在正问她,“嫂子,你刚刚说江宝花是我妹妹,这事是谁说的?”
“这,肯定是她自己呀……”要不谁也不认识谁,更别说她和江甜果长得一点都不像,谁会往这方面想。
这样啊,江甜果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思索江宝花这个行为的目的。这人过去最看不上她,坐一起都嫌弃不行,怎么现在会主动提起是她妹妹?
这种几乎是明牌的算计,甚至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的行为,真是恶心的叫人难受。
江甜果于是声音有些严肃,认真地看着王春花,“王姐,这件事有误会。我不认识什么江宝花,更别提和她是姊妹。今天跟您说了,麻烦往后您替我澄清,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原来是这个原因,王春花不算多机敏圆滑的人,但也是知道,有些乡下出来的就喜欢拉关系讲人情,明明血缘上差了十八辈,到有些人嘴里又成了至亲,真是烦得要命。怪不得江甜果脸色这么难看,人家只是动动嘴已经够有涵养的。要是她估计早就找上门撕吧个明白了!
王春花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破除谣言的事交给她办,没有一点问题!
她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和刚刚夸奖江宝花,极为欣赏的那个哪像是一个人。
这就叫亲疏有别!
“麻烦王姐了。”江甜果笑眯眯地看着她,酝酿在眉心的阴霾松快了些。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王春花说干就干,出了江甜果家门,直接抱着孩子下了楼,去了后面的一户人家。
这里算是军嫂们一个小茶话会聚点,正是一天中最惬意事少的下午时光,里头人不少,王春花说了好几声“借道”才挤进去。
角落里有个女人似乎哼了一声,问她来干啥的。
可怜王春花一个轻度社恐人士,在江甜果的“鼓励”下,参加了人生中第二场茶话会,和头一回公开大声讲话。
她先是捂住嘴唇轻咳两声,然后随口唠了几句家常,在没几个人回应之后,这才尴尬地转进了正题。
“家属院里头新来的那个江同志和小江老师没有一点关系……”
“哦——”
不算劲爆,也不算特殊的消息,被一群人准确无误地收进耳朵。不少人的眼神都微不可见的闪烁了下。
李逵居然是李鬼,看样子之前冲着江甜果给予的亲密态度和方便,必须得收回来。
还有,能干出这种满口谎话,随便瞎编的事,不少人都在人品上给江宝花打了个叉。
看着一群人脸上的表情,王春花长长吐出一口气,抱着孩子又去赶下一个茶话会的场了。
家属院小的好处就是有啥事传得也快。
江甜果是中午知道这个消息的,结果不到下午,王春花就乐呵呵地回来了,一连和她保证绝对澄清得明明白白。
而这些澄清的伤害力,自然是咎由自取者才最清楚了。
快天黑的时候,江宝花扛着耙子从自留地回来,往常那些会悄咪咪和她打招呼的邻居,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忙得没看见还是咋着,一个比一个冷淡,甚至连她主动上去搭话也不回应。
还有家里的孩子从外头跑回来,居然还哭着说,“那些家长们不让他们和瞎话精的孩子玩。”
费了半天劲打听清楚来龙去脉后,江宝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一句话的威力能这么大吗?她对江甜果可是越来越好奇了呢。
江甜果让王春花帮忙澄清,其实就是给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警告,但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彼时,钱改凤刚和男人探亲回来,匆匆忙忙把包袱往家门口一撂,然后挎个小包袱,一扭一扭地上了楼,给身后的男人孩子看了个目瞪口呆。
许副团长是海边人,钱改凤每趟回去都能大包小包的拿回来不少东西,在临城这个内陆城市算得上稀奇,这会儿正兴致勃勃的给江甜果一样样介绍。
“这是晒干的海带,你吃的时候在水里提前一泡,做炖菜凉拌都好吃,还有晒的咸鱼干,虾皮……”
小包裹打开就是一股浓烈的海腥味,钱改凤去许副团长老家也有十来次,还是不算习惯这种味道,没忍住狠狠皱了皱眉。
江甜果站在旁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听着,她来自物资丰富信息大爆炸的后世,这些普通的海产品干货食用方式,自然难不倒它。但是为了人设,江甜果还是凑过去不痛不痒的提了几个问题。
“大概就是这些,你吃的时候要是拿不准就再来问我。”钱改凤把刚刚掏出来的东西都往桌子里推了推,说:“我还有好东西给你!”
说着她神神秘秘的从随身挎包里摸出来个饭盒,打开一看,里头居然整齐的码着满满的饺子。
“这是?”
江甜果看着这盒饺子,说实话有点懵。钱改凤兴冲冲地介绍,“这可不是一般的饺子,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鲅鱼馅饺子,尝着味道好,特意给你带的。你一会儿热了尝尝!”
特意带的?
江甜果想起许副团长的老家,据说是火车三天两夜的路程,这么远的距离,钱改凤居然能惦记着,特意给她带了盒饺子回来。
她端着饭盒进屋倒进自家碗里时,更是发现这一盒熟饺子,居然没有一个烂开粘连的,用指尖轻轻一摸,这才发现是每个饺子上都润了层油。
好家伙,江甜果这回是真的有被震惊到,心里涌上一股暖呼呼的情绪。三天两夜的车程,在没有现代设备帮助的情况下,钱改凤居然只是出于分享美食这一个目的,就费尽心思的折腾着,给她带回来了一盒完好无损的饺子。
江宝花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钱改凤家的小儿子不老实,在门里门外跑来跑去,江甜果没关上门没想到却是方便了她。
“姐。”来人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怯怯地喊了一声,她这副样子可真是和曾经见过的所有模样都不太一样。
江甜果差点以为对面人也换了个芯子。可惜再稍微仔细些观察,就能看到江宝花眼底埋藏的深深的嫉妒和微妙的恶意。
“这儿没人是你姐,找错地方了。”江甜果随口回了一句,继续和钱改凤唠嗑。
站在门口的江宝花揉了揉眉头,将那点尴尬的很好,唇角扯出了一抹极淡的微笑,“姐,我随军匆忙,还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我结婚了,还把爸带过来了。我们都很想你,也都很后悔……,但当年的事,我是无辜的呀。今天来也算是道歉,起码咱们也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以后得多联系。”
她有些期待地,想看着江甜果会因为这段话产生什么反应。是恶心、害怕或者是别的什么?
可惜,江甜果还是淡淡的,这下连眼神都不施舍给她了,“非直系亲属申请随军,下楼左转后勤处。”
“姐!”江宝花咬紧了唇,不甘心地再次往前。
钱改凤放下手里的东西,护犊子地往前站了两步,“哎,你谁呀,发癔症了?上别人家说胡话!”
“嫂子,她真是我姐!”江宝花眼圈有点红了,声音听起来也真像是。要是换个不知情的外人,恐怕真以为江甜果是个冷心冷情抛妹弃父的恶人。
可惜,站在这里的是钱改凤,无论知不知情,她的心眼子就是偏的。江甜果不喜欢,那她有义务把人拦着。
江宝花被这样的态度对待着,“啪嗒”眼珠子滴下了泪水。
演技太好了,江甜果觉得好玩,于是笑了出来。
非常放肆的嗤笑了一声,并且有些满足,甚至称得上恶劣的,看到那张脸一下子涨红起来。
“同志,你也是真够奇怪的,”明明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江甜果就是懒得叫,懒得和她扯上一点关系,“我不知道,你作为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在外人面前杜撰我们根本不存在的姐妹关系,甚至,还给我找了个爹?”
“但你既然找上门了,那我就再次重申,首先,咱俩在血缘和伦理上都没有一点关系,其次……”
她有点无奈地笑了笑,“我们是真的不熟啊,对吧钱姐。”
她叫了钱改凤“姐”,也还是不愿意搭理江宝花一分一毫。
江宝花:“……”
这一巴掌算是赤裸裸的扇在了脸上,她倒是没哭,臊着脸走了。
江宝花的步子迈得飞快,眼底藏着的情绪也越发幽深。
其实,江甜果离开后,她和江向军在平城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出了那样的丑事,江向军直接被迫下岗。再加上他的房子和钱都被前妻分走了大半,江宝花猝不及防,从被双职工供养的大小姐,变成了一分钱都得紧着花的穷光蛋。
从前说买就买的新衣服、新鞋子是别想了,更可怕的是,棉纺厂里头的临时工不是人干的,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月末一开工资拿的还最少。
虽然当年她不像江向军两口子是加害者,但作为既得利益者,江宝花难免也受到了波及。没人指着她鼻子骂,但她也听见有些人在背地里悄悄议论过。
这一切的一切,都给刚重生回来的她造成了极大的落差,她迫不及待地想逃离尴尬窒息的境地。
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结婚!而且,出于重生者的骄傲和江甜果的对照,如何都不会接受一个普通优秀的丈夫。
终于,冥思苦想了许久,在把上一世的重要人物,以及能拼凑出的发家史在纸上一一列出后。江宝花最终选择嫁给了于副团长,并如愿以偿跟来了随军。
来之前她再□□复确认过,自家男人不到30岁已经到了副团长的位置,而江甜果的男人,半年前听说才只是个营长。
那这一回合是她赢了。江宝花来的时候宛如一只斗赢的公鸡,谁想到一打听又把尾巴给夹住了。
林寒松居然前些日子也升到了副团长,和她精挑细选出来的潜力股同级,甚至还年轻了好几岁!
再悄悄一打听江甜果,更是让人心惊,家属院扫盲班老师,小学老师,从上到下都夸赞,人缘最好的小江老师,这些人全部是江甜果。
而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江宝花发誓,自己最开始只是想借着江甜果拉拉关系,给自己挣出来第一波好人缘。为此她还特意向丈夫打听到了林寒松休假的截止时间,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只不过千算万算没料到,第一林寒松的探亲假结束的这么早,第二,那些她透露过身份的女人们,怎么一个二个都那么八卦,就那一点破事,上午说出去,不等到吃午饭就传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江宝花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把锅甩给自己。
江甜果当然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事实上她最近过得也挺忙。
临城前些日子也下了一场雪,自留地里播种下去还没挂果的西红柿小苗,不算耐寒死了一半。林寒松又去认识的老乡家里,挖了些苗苗回来,正巧这两日天气暖和了些,太阳也出来了,就张罗着要把他们再栽下去。
难得的一个好天气,不少人都出门了,在自留地里争分夺秒地干活,说说笑笑的倒还挺热闹。
“真的不用我帮忙吗?”江甜果站在田埂边结实的土壤上轻声问了句,却是老神在在的半步没动。
今早男人没喊她,她浑然不觉就多睡了会儿,结果一跑来自留地。活都快干完了,她只用揣着手,再看一会儿就行。
还好自己聪明,出门前灌了一水壶热水,林寒松干了半天活就需要这个,温热的水流过口腔,他一口气直接喝光了。
“我还是必不可少的嘛!”
小江同学也算是有了参与感。
江宝花和于副团长自然也来了。
上次婚礼匆匆见过一面,但也对于副团长没啥印象,所以这是江甜果头一次看清楚这个人。于副团长个子高,皮肤黑,一张国字脸让她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些,张口说话时声音很闷很沉,声音老大。是个很标准的乡野糙汉子。
他主动过来和林寒松打了招呼,似乎是想有意拉一拉所谓的“连襟”关系。
“林副团,咱两家自留地挨的不远,往后也能互相照应。”
“我们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干一干,谈不上和谁能照应,而且别人千好万好,最后能决定这块地变成什么样的,还得是你自己。”
林寒松挑起眉,别有深意的往远处看了眼。
江宝花搞的那些小动作,不太聪明但确实恶心,江甜果这次是口头澄清,但要是再来,夫妻俩可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呵呵,你说的对……”于副团长嘴唇抿了抿,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说得点到为止就好。
只是——,他对家属院里的八卦关注不多,上次还是有战友提及,他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了这段亲缘。
看起来林副团不想承认,而且刚刚他走过去时,边上人看他的眼神里似乎是充满了戏谑,看好戏一样。
于副团意味深长的眯了眯眼。
江甜果的自留地种的苗苗少,稀稀拉拉的工作量也少,所以这会儿回去的也早。江宝花撑着腰直起身子时,正好看见的是这幅场景。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摩擦间指腹糙的让她想哭。从前在家里连碗都没刷过,都是江甜果,都怪江甜果,把她害成这副样子!
于副团长这么些年没攒下什么存款。结了婚后更是又添了两张吃白饭的嘴,往后的每一份工资都得精打细算省着花,因此这份自留地也得好好利用起来。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要多种些土豆红薯这些能饱肚子的菜。
边上有嫂子问,“他们啥时候往新家搬。”
这事又是说来话长,年底探亲假向来是相亲结婚高峰期,就目前回来的,确定打了结婚报告的都有五对,这下子家属院里头的房子紧张起来了。
于副团长的位置倒是不用担心这个,但要置办家具布置新家,到时候肯定又是一大笔钱。
江宝花脸上的笑容就有点发苦,只说了一句服从组织安排。能咋办?精打细算着,钱总是不够花的,她得想办法找钱。
但眼下还是先把自留地的活干好吧,她拍了拍膝盖上粘着的泥土,拿起茶缸去河边,随便舀了一缸水。冬天河水冰的呲牙,她一口水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不尴不尬的悬着。
就好像她这个人一样。
江甜果这边没有别人想的那么清闲,正月十四是学生的开学时间,但老师总是要提前到的。
数学教研会上,她拿着一张表蹙紧眉头,好半天才不敢置信地说出来,“所以,上次期末联考,咱们学校五年级的数学成绩,在全市排倒数第一?”
她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明明是不大的声音,却听得人心里微颤。
“郭老师,能和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吗?”
江甜果心里在压着火气,倒数第一,她读书这么多年就没考过倒数,如今却让手下带的老师帮忙实现了。
真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