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头
江甜果又敲了几下, 实在敲不开门只能放弃了。人家执意当缩头乌龟,她还能破门而入不成?
她把自家门打开,就在客厅守着, 看谁熬得过谁!
林寒松回来的时候, 就见着她大马金刀地坐着,“刺啦刺啦”手中缝线的力气格外大,像是有什么事。
他剑眉紧紧皱起, 问, “咋了,谁让你不痛快了?”
江甜果指了指桌上的战损收音机, 告状,“隔壁赵营长的大儿子给收音机弄坏了, 人也跑了。”
“他家大人咋说?”
“咋说,正装死呢!我敲不开门, 你去!”她没见过这样的赖皮, 真是又气又觉得好笑。
林寒松没动,先拿起了收音机, 摆弄了几下,“不是大毛病, 换根天线就好了, 过两天我修……”
江甜果瞪他,男人的话一下拐了个弯, “太过分了,我这就找他们去!”
他挽起袖口, 指关节遒劲,沉闷地敲在结实的木门上。里头还是没开门,看样子是打算装死到底, 不过真正能挡事的赵营长回来了。
他还挺疑惑,问:“林营长,你这是干嘛?”
林寒松把坏掉的收音机递过去,不用多说,赵营长瞬间明白,这是他的好儿子又在外头惹了祸,让苦主找上门来了。
他说了声抱歉,然后从兜里掏出钥匙,一拧,没打开。
里头居然反锁了。
他直接一脚踹上去,木门发出震天的响声,给边上邻居都吓得不轻,透着门缝小心翼翼的看热闹。
“赵勇,”赵营长声音冷飕飕的,“我数仨数,你再不开门,看我等会儿进去怎么收拾你!”
“三,二……”
他耐心耗尽,后退几步,似乎是想大力把门给踹烂。门内传来一阵争执声,最后王璐占了上风,主动把反锁解开了。
赵营长扔给她一个等着秋后算账的眼神,大步跨进门里,三两下逮住了想逃的儿子,然后直接扒下裤子,蒲扇似的巴掌毫不留情扇到了屁股上。
伴随着小孩的哭嚎,场面愈发混乱,赵营长似乎是没解气,又解开皮带,狠狠抽过去。他是下了死手,男孩被皮带抽过的肌肤迅速鼓胀青紫,哭声越发凄惨。
王璐躲得远远的,生怕殃及池鱼。江甜果看得心惊肉跳,她这个上门找事的,反而出声劝和,“赵营长,有啥事不能好好说,非要下这么重的手打孩子……”
还说是亲爸,手狠的程度说是继父都有人信。没看小孩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恨吗?
赵营长又抽了一下,这才放下皮带,看都不看哇哇哭的儿子,自顾自点了根烟,“他不是第一次了,就得狠狠的打,让他长个记性!”
“收音机多少钱?我赔。”
江甜果看了林寒松一样,发现他愣愣地看着赵勇,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能自己拿了主意,“没多大事,就一根天线坏了,我们自己修,要不了几个钱。孩子不小了,遇到啥事儿不能只是打,你得把道理跟他们说清楚。”
这就涉及育儿理念的问题,江甜果只能建议两句,该怎么做是人家亲爹的事。
赵营长长长的吐出个烟圈,没点头也没说好,掏出来五块钱塞进林寒松手里。男人恍然回神,推拒了几下,没塞回去,他们被送出了门。
晚饭时分,江甜果想起刚刚看到的家暴场面,觉得心有余悸,却又忍不住八卦:“赵营长下手是真狠呐,他平时也这样?”
林寒松筷子顿了顿,只说他俩不是一个团的,平时也没有交集,了解不多。
他们这头正吃着,隔壁的气氛却算不上多好。
赵勇鬼哭狼嚎实在扰民,赵营长要面子,没继续打,只让他跪着不给饭吃。
王璐啥时候见过这阵仗,虎毒不食子,赵营长对儿子都能下这么重的手,不会还打老婆吧。她担心秋后算账,心虚的不敢说话。
饭桌上静的可怕,赵营长突然问:“今天是咋回事儿?”
王璐小心翼翼地解释了两句,就被打断。
“不就是个收音机坏了,至于你们娘仨一块跑到屋里当缩头乌龟?王璐同志,我告诉你,这儿不是老家,不要拿你农村妇女那一套来解决问题。你读过高中的人,为人处事怎么连对门小学没毕业的都比不上。”
“你得知道,在这里,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的是咱家,代表的是我的面子,你今天的行为让我丢人!”
他脾气不算好,说到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王璐垂着脑袋,指甲狠狠嵌入手心,掐出惨白的月牙。作为乡下女孩能读到高中,她在家里地位不低,啥时候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数落过。
尤其是,农村妇女,连小学毕业的都比不上!
这两句话一下让她心里也冒出一股无名火。结婚的落差,和心里积攒的怨气,让她凭空生了勇气,直接顶了回去,“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你说得倒是简单。让我胆大敞亮,让我跟个城里人一样,你倒是给钱给底气啊!”
“同样都是新媳妇结婚,对面啥排场我是啥样?你不如人家男人,就别怨我不如人家女人!”
夫妻对骂,都知道说啥能戳到对方的心窝子里去,俩人越吵越凶,甚至开始摔摔打打起来,声音大得让人想忽视都难。
林寒松收拾了碗筷在厨房刷碗,江甜果则是悄悄来到了门边,竖着耳朵听对门的动静。这么大的热闹,不能推门看真是可惜。
她隔着门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到底是在闹啥,过了会家属院里有热心的婶子来劝架,声音愈发杂乱了,就更是啥也听不见了。
她只能放弃,等着明天和钱改凤八卦。
晚上,林寒松修了一会儿收音机,然后才上床。两人躺在一起,沉默着,没有亲近也没有说话。
江甜果说不上来,总感觉他今晚的情绪不对,吃饭时话少了许多。她尝试着去开解,絮絮叨叨讲了些有趣的话。
林寒松偶尔应上一两句。
她问,是不是不赞同赵营长对孩子的教育方式?
似乎是问到点子上了,林寒松默默点头,问江甜果她被送到乡下是过什么样的日子?
江甜果其实对于那段记忆不太清晰,她是总要去朝前看的,于是挑了些好玩的和他讲了讲。
说她春天的时候去山野里挖野菜,夏天的时候下池塘摸小鱼,秋天赶秋收有多忙,还有过年,能分着三个精白面包的饺子。
回忆着,原主的心境和画面都在眼前重现,她似乎也陪着一个女孩度过了青年时期。
林寒松笑了笑,说起自己离家进部队的那天,吃的也是一碗饺子。
在物资不丰裕的时代,饺子被北方人赋予了太多的意象。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始说起自己的家庭。
江甜果这才知道,原来他上面还有个大了很多岁的哥哥,战争时期被寄养在村民家里,过了很久才被找回来。
他说自己那时候很小,哥哥脾气很坏,总是欺负他。父母看见了,却因为对哥哥的亏欠,说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说着说着词句也混乱起来,那些埋在心里连父母都不得知的隐密,在今天被打开了个小小的口子。撕开疮口,露出腐败的内里。
江甜果主动揽过他,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原生家庭是困扰许多人一生的心结,她不觉得自己能用言语,或者是一个拥抱就改变什么。
但她觉得现在的林寒松需要安慰,所以她做了。
清甜稠密的香气,撞了林寒松满怀。两个人沉默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黑夜里交织,谁也没有升起暧昧的心思,只是这样抱着睡了一觉。
第二天,林寒松起床的时候,江甜果还没醒。他先洗好衣裳,然后拿饭盒去食堂打饭。
遇见许卫国,还被他打趣,说今天他精气神都不一样,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想起昨晚上暴露出来的脆弱,林寒松忍不住脸颊发烫。
只是——,那不带男女之情的抚摸和安慰,回忆起来怎么有种自己被当成儿子的错觉?
林寒松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有意思极了。
——
江甜果起来的时候先看了看桌上的收音机。这边买不到替换的天线,只能先把被掰断的地方用胶带缠住。她打开听了一下,声音不如之前清晰,频道也少了不少。
只能看下回去城里,能不能买到到天线换上。
她吃完饭又把屋子收拾一下,没过一会儿钱改凤主动上门了,俩人聊了两句,她就迫不及待和江甜果分享了昨天晚上的八卦。
作为家属楼里的热心人,钱改凤可是不会错过这种场合。
“两口子闹得可凶了,要不是你许哥也跟来了,俺们可真拦不住赵营长!红着眼,是真要冲上去打小王!”
江甜果:“真吓人呢,看不出来赵营长居然是这种人。”
讲八卦时有人应和着,钱改凤愈发来劲,拉着她凑近耳朵,神神秘秘的就说开了。
原来赵营长和王璐其实不是二婚,而是三婚!
他头一个妻子在老家病死,只能把俩娃接过来自己照顾,家属院里头有人看他不容易,就给他张罗了门亲事,结果结婚不到半年就离了。
“为啥呢?”江甜果忍不住问。
钱改凤撇撇嘴,很嫌弃的样子,“别看赵营长人模狗样的,但其实是个面上光、糊涂蛋。俩孩子刚领过来的时候,又黑又瘦又野蛮,跟山里的野人差不多。他第二个老婆好心,给俩孩子当亲生的照顾着。忍了半年忍不了了,原来赵营长一半的工资都得交回老家!”
“你瞅瞅俩孩子被磋磨成那样,他的钱还照给不误,这不是糊涂蛋是啥。又没钱,人也不行,还带着俩孩子,哪家闺女能往火坑里跳。”
江甜果一下子就懂了。
钱改凤又感慨,“也是让他学聪明了,这回从老家娶的老婆,可是不好跑喽!”
江甜果倒是不这么觉得,王璐不像是逆来顺受让人揉搓的性格,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她除了听听也做不了什么。更别说她和王璐的关系不好,更不好在这事上多嘴。
她俩又聊了些别的八卦,钱改凤看着她手上的布料,问,“不是你的尺寸,给小林做的?”
这件短袖已经是半成品,再改改型,个把天的功夫就做好了。
江甜果动作飞快,剪掉上面多余的线头,说:“之前扯的布,也许诺人家了,有空就做出来。”
钱改凤瞅着她的眼神愈发不一般,家属院谁都看得出来,林寒松家里不同寻常,年纪轻轻就当上营长,立过特等功,还是从首都军区调过来。
但直到结婚才知道人家是什么实力,新房子新家具,更不用说她和江甜果见了这么多次,新媳妇身上的衣裳就没重过。花了这么大一笔钱,居然还能做衣裳!
果真是人比人得气死,钱改凤一想到赵营长家对门,住了个啥啥比他们强的对照组,心里就忍不住乐起来。这以后得有多少热闹看。
江甜果不知道她心里百转千回,顺嘴说了自己要去食堂帮工的事。她知道钱改凤也惦记着工作的事,说出来肯定会让她有情绪,再心眼小些的可能又会生出别的怨怼。
但这种事晚说不如早说,迟早都要知道的,瞒着也没意思。
钱改凤果然脸色不太好看了,瞅着她的小眼神酸溜溜的,“还是你家小林有本事,我随军都三年了,工作还没着落呢。食堂是个好地方吧,听说不止工资,一个月补贴都不老少,更不用提别的好处。妹子,你福气真大。”
刚刚还笑人家赵营长,现在轮到自己尴尬了吧。钱改凤绝对不承认是酸,却又忍不住羡慕。
别看她家老许还比小林高一级,但真是样样比不上人家。都说结婚是女人第二次投胎,江甜果这可是掉进福窝里头了。
钱改凤的话除了冲天的酸味,没有别的恶意,江甜果就笑着过去闹她:“放心吧姐,妹子发达了绝对不忘你,到时候你来打饭,我给你捞稠的盛!”
钱改凤这才平衡一点,“不仅捞稠的,你还得给我捡肉!”
“包在我身上!”
下午,林寒松回来的比往常早一点,而且手里也没拎铝饭盒。
江甜果还没在意,直到见他打开橱柜,才问:“今天晚上咱在家做?”
林寒松嗯了一声,她这才发现,橱柜里多出来一块五花肉,还有一把鲜嫩的水芹菜。
“今晚包饺子。”他说。
不年不节的吃饺子?
可能他是被昨晚的夜谈勾起了什么吧,江甜果没多说话,挽起袖子看能帮上什么忙。
这年代吃顿饺子可不是什么容易事,没有后世方便的辅助工具,他们得从剁肉和和面开始慢慢干。
江甜果一想就觉得今晚工作量甚大。
她问:“你之前做过吗?”
林寒松“砰砰砰”剁肉的刀一下顿住,脸上罕见出现窘迫,“没做过……”,随后赶紧找补,“但是我见别人做过,应该不难吧。”
“巧了,我也是……”江甜果捂脸。
俩人大眼瞪小眼,最终两个厨房老白决定做了再说。
水芹菜长在河里,不算脏,简单摘洗一下就能用。林寒松有一把子力气,剁馅的事交给他,江甜果则是负责和面。
虽然俩人的水平都停留在看过,但江甜果自我评价,她肯定是更厉害一点,毕竟后世的各种做菜视频,步骤详细的就差博主亲自上门来做。
她虽然没做过,但是记性好呀!
她非常自信地和面,加水加盐再三揉三醒,半小时后成品面团出现。
她往下戳了戳,软趴趴的,额,只能说——能用。
林寒松也把饺子馅调好了。
“咸淡怎么样?”江甜果问。
林寒松说还行,江甜果就着筷子尝了尝,感觉拿不准。
“先包两个,尝好了再包其他的?”林寒松提议,江甜果同意。
包饺子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擀皮一个包。擀皮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功夫活,江甜果想都没想一屁股坐下,把擀面杖交给了林寒松。
等饺子皮的功夫,她坐在椅子上看她,男人肌肉劲瘦,五官英拔,气质却并非一丝不苟。在厨房忙了半天,衣衫袖子随意挽起,这会儿又沾上了面粉,带上了几分人夫感。
啧,江甜果拨弄了一下勺子。
很快饺子皮擀好,江甜果接过,手脚利落地开包。这时候就感觉饺子皮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比买的差点什么。
四颗圆滚滚的水饺下锅,沸水翻腾,饺子遇水变得更加膨大,直到变成个小包子的大小。
江甜果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饺子,怕不熟,特意放在锅里多煮了一会儿。过了好半天才捞起来,放在两个搪瓷碗里,他俩一人两个。
富强粉做的饺子又白又胖,她小心翼翼吹了吹,慢慢咬下第一口。
“好像淡了点?”她不太确定,嘴巴里含着东西,鼓出点颊肉来,俏生生地吸引人目光。
林寒松眼眸深了些,视线盘踞在那点肌肤上,很快又转移。
又放了些盐,这次咸淡味调得正好,两人就放手开干。一个擀皮一个包,居然还生出几份默契来。
淡淡的温馨氛围止于饺子开锅。
江甜果和林寒松对着一锅烂饺子,傻眼了。
最开始那四个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这一锅会如此叛逆?
“是我没捏紧。”
“是我擀得太薄了。”
俩人都争着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林寒松,一张俊脸绷着,苦大仇深的,仿佛饺子给他惹毛了。
江甜果一下笑了出来,说:“锅里还有几个好的,盛出来给钱姐家送去。”
“那你吃什么?”林寒松默认自己吃烂的,“小食堂应该还有饭,我去给你打一份?”
“这不是有现成的?”江甜果粲然一笑,“吃不成饺子,咱们可以喝面片汤,再倒点面水就成了。”
林寒松能听到她好听的声音说。他的目光几度变幻,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允许犯错,允许不完美,做得不好也不会有责骂。他面对的不是严苛的父母,而是会包容、互相扶持的妻子。
二十五岁的林寒松,在今天拥有了可以不完美的权利。
他突然也笑了,是毫无保留开怀的笑,“你说的对”,吃不了饺子,其实面片汤也很好喝。
等江甜果送完饺子回来,林寒松居然还对着碗里的面片汤在傻笑,而且还笑得十分荡漾。
她自己也坐下来尝了一口,确认这就是一顿味道正常,甚至有一丢丢难吃的晚饭。
那林寒松这是什么情况?
搞不明白。
——
晚上的时候,江甜果又提了食堂工作的事,说想尽快上班。
“你例假了了?”他问。
那肯定是没有,江甜果跟他科普,“例假短的三五天,长的六七天。但是只有来的第二第三天,量大行动不便,其他时候都能正常工作。”
“我在家天天闲得只能缝衣服,盯得眼睛都疼,真是呆不住了!”讲到后面语气娇娇的,又委屈巴巴,谁能忍心拒绝?
林寒松投降,说明天和人打声招呼,估计后天能上班。江甜果这才罢休。
她大致清楚食堂的情况。部队里头食堂很多,只是对家属开放,能让家属工作的只有招待所的小食堂,和家属院边上的大食堂,这个也叫干部食堂,只招待连级以上干部,收费供应。
食堂早上六点营业,打饭的不用去太早,只要六点前能到就行。
盼望着可算能上班了,想着第一天上班可能会有突发情况,江甜果就交代林寒松,让他醒的时候顺道把自己喊起来。
结果——,江甜果被喊醒的时候,只感觉才躺下没多久,一看手表时间才五点。
开玩笑,她高三也没这个点醒过呀!
那边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作息有多逆天,还一脸不解地看着倒头又躺下的身边人。
“不是让我喊你?”
江甜果半死不活的赖床:“让我再躺半小时,啊不对,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