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1977
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腾腾热气, 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热络地夹菜聊天。过年了,两个小家伙也打扮得格外喜庆, 活脱脱像两个小福娃。小姐妹并排倚在婴儿车边, 攥着奶瓶的小手无意识地松开,乌溜溜的眼珠紧紧追着大人们筷尖翻飞的肉片打转,一看就是馋了。
江甜果不禁莞尔, 拿起筷子, 轻轻蘸了点锅里的汤汁,小心翼翼地在她们嘴唇上各点了一下, 说道:“好了,这可是你们出生后的第一个年夜饭, 也得尝尝味儿。”
小江宁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似乎很喜欢这味道, 兴奋得小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小林怡则微微皱了下眉头, 似乎不太喜欢,又举起奶瓶自顾自地大口喝了起来。
截然不同的反应, 逗得大人们满堂笑。热热闹闹地吃完年夜饭,趁着外面还没开始放炮, 一家人决定下楼放烟火。
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滴滴金, 作为仙女棒的前身,用火柴一点燃, 细长的棒身便缓缓燃烧起来,伴随着细微的噼啪声, 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光影闪烁。
刚出生的小家伙们从没见过这般新奇玩意儿,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看着亲爹的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兴奋,亮晶晶的。
林寒松见状,拿着烟火棒往远处走了几步,挥动起手臂,亮光也跟着在空中肆意舞动,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光弧,好看极了。
“爸爸厉不厉害呀?”王春花颠了颠怀里的江宁,笑着逗问。
“b……bb……”小江宁嘴里吐着泡泡,磕磕巴巴地嘟囔着。王春花一时没听清:“在嘟囔啥呢?”
林寒松拿着快要燃尽的烟火走近,小家伙看见火花要熄灭了,一下子急了,奶声奶气地喊了出来:“爸,粑粑……”
小家伙第一次清晰地说话,所有人都听见了。林寒松瞬间愣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开口惊得有点无措。
他先看了看媳妇,又想着要抱孩子,慌乱之中赶紧把手里的烟花扔掉。王春花把孩子塞回他怀里:“愣着干啥,管你叫爸呢,还不赶紧应着。”
“你应得这么慢,小孩还以为你不喜欢她叫呢。”
“哦……,是。”林寒松软着嗓子去哄小江宁,“爸爸在呢,宝宝再叫一声。”
回应他的却是一个无情的口水泡泡。后来任凭他怎么哄,小家伙都傲娇地紧闭嘴巴,再没叫一声。
不过林寒松已经心满意足了,他轻轻把襁褓重新包好,和江甜果一起抱着孩子上了楼。
进了屋,江甜果开始逗小林怡:“宝宝,来叫妈妈。”早知道放小烟花能让孩子开口叫人,刚刚就该自己去放。
她手里拿着老大最喜欢的拨浪鼓,在小家伙面前晃悠,努力吸引她的注意力,耐心引导:“来,叫妈妈。”
“啊……”小家伙欢快地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江甜果耐着性子逗了足足10分钟,但大闺女一点面子不给,还是只会“啊啊啊”。
“凭什么先开口喊的是你?”江甜果醋坛子打翻,亲老公的醋都吃。
林寒松耸耸肩,回了她一个“怪谁呢”的表情。仔细想想,一切都有原因,江甜果这段日子使唤他干活,总是带着宝宝们一起,喊着“让爸爸来”“爸爸做得好”“我们一起等爸爸”。这般高强度的词汇轰炸,估计就是让小江宁有样学样学会了喊爸爸。
江甜果一听,觉得似乎有点道理,便决定一试:“你喊我妈妈,教教他们?”
“???”
不对,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明明挺正经的话,说出来怎么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呢?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林寒松居然真的照做了。那两个字被他含在唇舌之间,伴随着炽热的吻,裹挟着满满的情欲。
“别……”江甜果忍不住惊呼一声,迅速被接踵而至的急促吻堵了回去。
算起来她出月子都三个多月了,说没感觉那肯定是假的。可这会儿她正坐在婴儿床边,上一秒还在教俩孩子喊妈,一低下头,就能看到大闺女水汪汪的眼睛。
“你往那边点儿,孩子还在这呢……”虽然是俩不懂事的小人,但江甜果也硬是被看出一股窘迫的羞耻感。
“她俩看不见……”男人声音哑的惊人,这么说着,也是抱着换了个地方,顺手把卧室里的灯也给关了。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一圈一圈地来回走动,卧室里的动静也愈发激烈,江甜果松开自己可怜的嘴唇,转而咬上了男人坚硬的肩膀。
夜越来越深,新旧一年的交界点,窗外突然响起了第一串鞭炮声,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震耳欲聋的声响,此起彼伏。
“嗯……”江甜果猛地一巴掌把男人推了下去。
“怎么了?”
“孩子哭了。”
她手忙脚乱地套了件宽松衣服。婴儿床离得有些远,再加上外面鞭炮声震耳欲聋,江甜果起初还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抱起来一看,果然是孩子哭了。
于是刚刚还干柴烈火的小两口,现在伴着鞭炮声,尴尬地在屋里哄孩子。
妈妈怀里是温热的,还有好闻的奶香味,小林怡被温柔地哄着,连可怕的鞭炮声也不怕了,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妈妈”,就抓着江甜果黑长的头发,呼噜噜睡了过去。
另一个在爸爸怀里当混世魔王的小江宁,也是被妈妈接过来哄了几下就睡着了,江甜果似乎也听到她吧唧嘴,叫了几声“妈妈”。
江甜果开心了,满足了,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美美入睡。
今年算是好天气,一直到过年都没下雪,可在单元房里过冬的滋味依旧不好受。
江甜果哆哆嗦嗦地上完厕所,赶紧钻进被子里,脚下踩着暖水袋,还像八爪鱼似的紧紧扒着身旁像火炉一样温暖的男人:“整个家属院不会就我一个人觉得冬天难熬吧……”
这话可不是随口一说,江甜果和熟人聊天的时候说起过这个。一部分人表示这边的气候已经比在北方老家暖和多了;另一部分人也觉得冷,可条件有限,连夏天的电风扇都无法家家户户普及,更别提解决冬天寒冷这个大难题了,既然抱怨没用,谁还去抱怨呢?
“我再去给你灌几个热水袋?”
“没事,我现在好多了。”被子里的温度很高,要是屋子里也能这么暖和就好了。
江甜果忍不住畅想:“要是单元楼能集中供暖,或者咱家能烧个火炕就好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奢望。集中供暖,哪怕到了21世纪也是北方的“特权”;至于在单元楼里烧火炕,更是想都别想。
挨冻的日子真是一眼望不到头,这么一想,感觉自己更命苦了。
林寒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他去公社找到了烧木炭的老匠人,软磨硬泡了好半天,买了一筐木炭回来。
木炭在屋里熊熊燃起,暖意瞬间弥漫开来。这下子,江甜果终于能把身上那件又厚又臃肿的外套脱下来,整个人都轻快多了。
等到年初九,陈阿婆儿子回部队,她也回来上班了,自行车上驮着好几个大包裹,差点都放不下。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江甜果着实吃了一惊。
“我儿子从新疆带回来的,我不常在家里,而且岁数大了,也吃不了多少,还不如带来,咱们大家一块儿吃。”
“那我们也不能白要您东西呀……”江甜果刚刚粗略扫了一眼,就看到里头有不少肉干、坚果,还有奶粉,这么贵重的东西,哪能平白无故占便宜。
她坚持要给钱,可陈阿婆说什么都不收。没办法,江甜果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想着等逢年过节,把包的红包金额翻一翻,多给几次,也就能还这份人情了。
陈阿婆回来,江甜果和林寒松就像看见了救星。两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终于能分开带,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人带一个,可算是能轻松些了。
自从孩子会说话起就一天一个样,长得飞快,小两口也从最开始的新手家长,变得驾轻就熟。日子不知不觉就又过了一年,1977年到了。
这一年对华国来说意义深刻,落到千家万户里也是如此。
最先传来的好消息来自首都,林寒松的父母被平反了。虽说当初被政治部调查之后,明面上这件事就没什么影响,但只有当事人知道,他被卡了一次又一次评模范、评先进还有提干。所以消息传来,江甜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肩上的担子放下不少。
紧随而来的第二个消息是,造反派得到了清算,赵继红的父亲被列为典型赫然在列。赵继红本人是从报纸上知道这条消息的,各大报纸用超大的版面,轰轰烈烈刊登了好几天。哪怕是家属院里的小孩,也在为反动派的倒台欢呼。
赵继红沉默了一上午,随即不敢相信,在办公室里向上级打了介绍信,她要去首都,她要为父亲平反!
风水轮流转,过去她手中有权力,哪怕是在军区也处处能有人给她开绿灯。但现在,她连办公室都没走出去,迎上来的是政治部的调查。
“乔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赵继红提高了声音,这是大小姐不满意要发火的前兆,然而这一次不奏效了,没有人会卖她的面子。
因为父亲的罪行,赵继红并没有被关进普通的审问室,而是一步到位,直接采用了对特务的审讯方式。
她扛不住,很快就自己全部交代了所犯下的恶行,之后又在家属院里开了公审大会。严师长坐在高台上,声音严肃地一条条念着她的罪行:动用私权干扰部队人事调动,栽赃陷害无辜人员,甚至她手里还有一条人命。
血债血偿,赵继红的判决结果来得痛快,一颗子弹干脆利落地带走了她的生命。江甜果没关注,但是钱改凤去看了,回来做了好几天噩梦。
8月份的时候,中央工作会议传下来要恢复高考,江甜果作为老师,又知道未来发展,立刻去找了孙校长,说要对这条消息提高重视。
孙校长自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但首先是不敢去相信,毕竟高考已经停了10年了,然后心里又抱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江甜果的坚定支持下,他们决定先从学校工作开始,为高考做好准备。
同时,家属院里有些人也抱着这个希望,悄悄进行复习。
江甜果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从来没有避讳过任何人。等到恢复高考的消息正式传出来,她去提交报名的时候,有不少人反过来还要劝她。
说孩子才两岁,她考上了,孩子没了娘多可怜,又说林寒松都升到团长了——没错,林寒松不久前又提了一次,28岁已是名正言顺的正团级干部,未来前途不可限量,那些人说她男人争气,在家享福把男人的心拢住就行。
江甜果不喜欢和长舌之人争论,没想到打断她们说话的会是孙校长。家属院里报名高考的,除了应届的学生,剩下的就是军嫂,孙校长自觉要拿出态度来,给这些女人们支持。
“为什么要为了男人孩子把自己绑死在家里一辈子,你们今天来报名的都给我好好考,到时候考上了,我找师长打报告,给你们发奖!”
孙校长不仅口头支持,还在学校里腾出来两间自习室,方便她们复习。
除了政治很陌生,要从头开始系统学习,其他的科目江甜果都把握很大,她自己学有余力,也没忘记帮助其他同学。
她的笔记在复习班里可以随便传看,有人来问问题,也是有问必答从不拒绝。她本来就在家属院里风评好,这下子又有不少人对她更加亲近。
江宝花自然也没错过高考这么重要的事,哪怕她的小耀祖离不开娘,她每天还是努力抽出时间准备复习。
和其他方面比起来,她在学习上更有自信一些,尤其是看到家属院里几个基础一般的女人,也报了名要去参加高考。
江宝花劝说杨红:“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家里仨孩子都顾不过来,还是别费这功夫了。”
被现实毒打过几次之后,江宝花说话也有了分寸,没直接说杨红水平不行,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还挺含蓄委婉的,杨红就该听她说的,老老实实回家照顾孩子去,省得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能想到,这个来家属院之后一直照顾包容她的年长姐姐,用陌生的目光看了她好半天,“我真没想过你是这样的人,江宝花,我看错你了。”
什么啊,自己好心说句实话……
江宝花不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尤其是她之后又拉下面子去找杨红玩,甚至主动说要给她讲题。她都这么委曲求全了,杨红居然完全置之不理,甚至,江宝花还看见她主动去找江甜果好几次。
江宝花恨得暗自磨了磨牙,找吧,到时候白费半天功夫,连个中专都考不上就有她哭的了。
“妈妈……,妈妈抱。”江甜果从复习班回来,先弯腰抱起两个孩子,一人亲了一口。小闺女熟门熟路地往她的挎包里掏。今天江老师的学生们送的小零食是红薯干,切成手指粗细的小条,正适合小朋友们磨牙吃。
她陪着俩孩子玩了一会儿,又教他们认了几个字,林寒松和陈阿婆卡着四十分钟的时间,把缠着妈妈的两个小家伙抱走了。
“你好好复习,等吃饭的时候我们叫你。”林寒松这么说着,体贴地关上了门。
江甜果有点哭笑不得,想说不就是高考,没必要这么紧张,都把她搞成保护动物了,却又无奈地感叹他们的贴心。
吃饭的时候,江甜果问起他们新房子的事。林寒松升到了正团,家属院前排的小独栋也多了一户主人。
江甜果早就眼馋那里的大房子很久了,心里的设计图都不知道画了多少遍,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变成现实。
这些日子林寒松一心三用,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还要盯着小独栋装修的进度。
“我刚才去看了,火炕差不多搭好了,过两天找个天气好的时候把墙一刷,然后等他们把家具送来,等你考完试刚好能住进去。”
别的家具都好说,最难的算是搭火坑,这边公社没有这门手艺人,所以全靠家属院里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们,也幸亏江甜果人缘好,几乎是一呼百应,来帮忙的人不少,利索的就把事办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