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石锅鱼
夕阳的余晖照亮了他们前往京城的路。
一入广安门, 世界在乔檀眼中仿佛换了个模样。入目皆是繁华热闹宽阔整洁的街道，以及衣饰讲究的人群。这里高楼林立，人马如织, 绵延百里的灯笼如红海, 照亮繁星点点的夜空，泄落一地银光。当真是金街玉路, 灯火辉煌, 流光溢彩, 如梦似幻。
这就是京城啊。
乔檀坐在亓宴的马背上, 想。
一路眼花缭乱, 心潮澎湃，残存的那点惊惧彻底查无行踪，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穿过两条热闹的大街, 亓宴带着她在一座清幽雅致的宅院前停下脚步, “到了。“他道, “这是我的一处私宅, 委屈你们先住在这里。”
乔檀暗暗叹气，心说如果住在这样的宅院里是委屈, 那他们之前住在麓平村的房子算什么？
蚁穴鼠洞吗？
“小松他们在这？”她一壁问, 一壁往前走，脚还没踏上石阶, 便有人打开了门, 接着小甜探出头, 一脸惊喜望着她道：“檀儿姐！”
她扑了出来, 一把抱住乔檀，“天呐，你可算回来了！小樱, 小松，檀儿姐回来啦！”
两道身影飞快逼近，争先恐后地扑进乔檀的怀里，“姐！”
“姐姐！”乔樱痛哭，“呜呜呜，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快要担心死，快要害怕死了！呜呜呜！”
乔檀努力的抱住他们三个，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哄哪个好，毕竟院门口还站着个抹眼泪的林小京呢。
“你们姊妹几个大概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被他们挤到了边上的亓宴道，“早点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乔檀点点头说了声好。亓宴不再说什么，笑了笑转身离开。乔檀望着对方默默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唤了声，“亓将军！”
仿佛有所预料，亓宴立刻回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
乔檀微微后仰着身子，勉强承受着那三个人的体重，“多谢了。”
亓宴扫了眼她颤颤巍巍的右脚，“客气了。”
直到亓宴消失不见，小甜三个都没把她松开。
好在林小京及时发现了乔檀右脚受伤这件事，她这才被几人驾着进了这座三进三出，装饰一新，清新典雅的院子，坐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五个人凑在一处，好一通叽叽喳喳。道尽了这两日的不安与焦急，又仔细听着乔檀讲了一遍在山上的遭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亓将军可真是他们的活菩萨。那些山匪最好被朝廷判个五马分尸，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激动，感慨，平复。直到夜深了，几个人才去睡觉。
乔松和林小京分别选了一间合眼缘的屋子，乔檀姐妹三个则挤在了一张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京城可真好啊！”穿着一身藕色软缎寝衣的小甜道，“这里的街道是那么宽，房屋是那么高，每个人都是那的光鲜亮丽，和咱们一点也不一样。”
“是啊。”乔檀摊成一个大字感慨，“京城多富贵，多繁华，那热闹的景象我一双眼睛看都看不过来。”
“可不！”小甜一个轱辘滚到乔檀身边，两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道，“还好你回来了，不然京城再好，我也待不下去。”
乔檀微笑，“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嘛。”
小甜：“你不在的这两天，我总是胡思乱想，到底被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乔檀问道。
小甜扑倒她身上，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檀儿姐，亓将军十有八九是看上你了！他不是想和你合伙做生意，是想和你合伙过日子！”
在一边掰手指玩的乔樱转过了头，“小甜姐，什么叫亓将军想和我姐合伙过日子？”
小甜伸头看她，“哎呀，忘了这里还有个小孩。”她朝小樱摆摆手，“小孩不宜参与讨论，睡觉去。”
乔樱不服气地闭上眼，看似睡觉，实则偷听。
乔檀哑然失笑，心想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甜变聪明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亓将军对你特别！对你好！对你特别好！”小甜摇头晃脑地仿佛在说单口相声，“你瞧，为了安顿你，亓将军让咱们住在这么大一院子里！这地方别说养鹅养兔子了，就是养两头驴都可以！亓将军用心良苦啊！”
乔檀忍俊不禁，“好了，你别瞎说了。”
“我没瞎说啊，这不铁证如山啊！”说着神色一变，又替乔檀发起愁来，“不过话说回来，檀儿姐，我倒不觉得你跟了亓将军是一件幸运的事。”
乔檀一愣，“嗯？”
小甜咋呼道：“他可是大将军啊！还是安国公府的小公爷，身份尊贵，以后要娶一大堆老婆的！勾心斗角的可麻烦。你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受那份苦？”
有道理。
但乔檀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是被小甜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的。
小甜气得锤她一拳，“你笑什么？我可是为你好。”
“我知道的。”乔檀握住她的手，“我若嫁人，那势必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说的那种情况，我也不会接受。”
“嗯！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小甜踹了脚暖融融的被窝，嘀咕，“也不知道亓将军是不是个吃着锅里看着碗里的。希望他不是。”
“好了，睡觉吧！”乔檀盖好被子，“天亮后，咱们去逛京城！”
“好！逛京城！”
——
逛京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由于乔檀崴了脚，不方便出行，只得待在家中，看着小甜她们进进出出，一趟一趟地往家里搬东西，越买越多。
“看！檀儿姐，这料子漂不漂亮！我买来送给你的！”
“这是我和小樱挑选的新衣服，说是京成立最时兴的样子，你喜不喜欢！”
“你看乔松买的这些书！有的都是破旧的，价格还贼高，说是什么孤本，他们书呆子的世界我真是不懂！”
逛够了的小甜向乔檀展示着各种各样的战利品，最后深深表达了自己的遗憾——乔檀没能一起去逛街真是太可惜了。
乔檀心想她的脚要是出去逛街就废了。这些天多亏亓宴找来的一个卫大夫给她医治着，否则别说走路了，站起来都费劲。眼下，她都能慢慢地溜达来溜达去了，健步如飞指日可待。
这不，刚好了一点，她就折腾出了从慈水镇带来的砂锅，准备吃香辣石锅鱼。
亓宴这座院子里什么都有，光厨房都有两个，又大又敞亮，就是没什么烟火气息。不过没关系，有他们几个在，这里很快就能热闹起来。
她一边处理着两条肥鱼，一边看着乔松几个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跑来跑去的收拾东西。起初还乐在其中，后来小甜牵着两头驴去了后院，刺耳的驴叫彻底将她从恍若置身于世外桃源的幻觉中扯了出来。
“为什么要买驴？还买两头？你是想吃驴肉火烧了吗？”她难忍心中的燥郁，问。
小甜理直气壮，“这么大的院子，不多养些活物，阴气多重啊！我还看上了一条大黄狗呐！”
“不过，驴肉火烧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乔檀苦笑摇头，化无奈为沉默。她倒不是反对小甜养毛驴，只是这座院子毕竟是亓宴的，她们是客人，不好把人家院子弄脏。
“那你要好好养它们。”她只能耐心叮嘱，“否则，我只能把它们做成驴肉火烧了。”
话音刚落，两头小毛驴齐齐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仿佛在控诉乔檀的残忍。
只是好景不长，它们叫着叫着就惹恼了喔喔和面团，一鸡一鹅飞上去就是一通狂啄，成功令两头小毛驴闭上了嘴。
鸡飞驴跳。乔檀几人扑哧一笑，继续忙自己手上的事去了。
“姐姐，你在做什么？”忙乎完了的乔樱凑到乔檀身边，问。
她换上了新买来的鹅黄色刺绣妆花裙，挽着双螺髻，发髻上别着一对七宝花坠。衬得整个人粉粉嫩嫩，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能把妹妹养得这样好，乔檀满是欣慰，她笑着道：“姐姐在做石锅鱼。”
“石锅鱼？”乔樱眼睛亮了，“什么是石锅鱼啊？”
“就是把新鲜的鱼切片上浆，炸一下，再烫些菜，炒个火辣辣的锅底，把鱼和菜铺在砂锅里吃的菜肴。”
“咸辣口的？”
“对咸辣口的。”乔檀道，“我看你们买了那么多海鲜回来，原本想吃打边炉或者粥底火锅的。但想来想去还是又香又辣的东西解馋又下饭，就改做石锅鱼啦！”
“姐，你好厉害啊！”乔樱越听越馋，又问，“打边炉和粥底火锅又是什么？”
“这两样呀，主要吃个鲜字。”乔檀道，“打边炉可以理解为鲜汤煮一切，粥底火锅则以白粥为汤底，涮新鲜的鱼肉牛肉蔬菜吃，各色海鲜也必不可少。”
“你们在说海鲜啊！”跑去和两头小毛驴建立了一下感情的小甜跑回来，“要说吃海鲜，还得找霍霄！”
乔檀点点头，“不错。马上就是中秋节了，咱们联系上霍大哥，弄些大闸蟹吃，我还能给你们做醉蟹醉虾！”
一听到有新鲜美食吃，俩人别提多高兴了，正盘算着给家里寄信，乔松笑眯眯走进来道：“姐，你看谁来啦！”
乔檀心中一动，猜测到十有八九是亓宴来了，然而不等她反应，小甜已经一阵风似得跑了过去，“亓将军，你来啦！”
小樱：“亓将军！”
林小京：“天神大将军！”
亓宴与乔松一前一后走过来，笑道：“你们怎么这么激动？”
“看见亲人了，能不激动吗？”小甜朝亓宴比了个请的手势，“亲人你请坐。”
“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的将军呢！”林小京满眼崇拜的望着亓宴，“我得多看两眼！”
“会不会说话啊你。”小甜糊了林小京一巴掌，“有你这么欢迎人的吗？”
亓宴看了乔檀一眼，笑得一团和气，“怎么样？大家还适应吗？”
小甜：“适应适应！京城可好啦！就是钱不禁花！”
众人：“哈哈哈！
亓宴似乎心情不错，见大家笑了，亦十分开怀。他一掀衣袍半跪在乔檀身旁，看了看她的右脚，问：“脚伤好了吗？”
乔檀本就在盯着亓宴看，忽地与他平视，差点没反应过来，将自己憋个脸红。没办法，今日的亓宴大抵从国公府来，穿着一袭月白绣竹织锦广袖袍，头戴白玉冠，整个人仙气飘飘的，清隽而优雅，像是从月宫而来，好看得令人心惊肉跳。
冷峻肃杀的将军，和金尊玉贵的小公爷，都被他诠释的这么好。
她一边默默感叹的造物者的不公，一边对亓宴说：“好得差不多了，那位卫大夫医术高超，两副药膏用完，就能走路了。”
“那也得好好养着。”亓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别留下病根。”
“嗯。”乔檀乖乖点头。许是被太多人注视着，隐隐觉得面上有些热，心跳也加快了速度。
她心中慌乱，却能做到面不改色，正想着如何摆脱心悸紧张的窘境时，小甜冷不丁蹦出一句，“亓将军可真关心檀儿姐！”
亓宴微愣，转头去看小甜，小甜接着道：“亓将军尽管放心，我们从不让檀儿姐随意下地走动的，这不，为了她，我还买了两头小毛驴，她去哪我把毛驴牵到哪！”
说话间，大家伙又都笑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心跳在笑闹声中渐渐平复的乔檀端起来处理好的鱼，朝着厨房的方向一扬头，“走了！准备吃饭！”
鱼是在院子里杀的，现下要开火，还得挪去厨房。而厨房距离她所在的位置又太远。
没办法，这院子是在太大了，大也有大的麻烦呀。
看她腿脚不方便，乔松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鱼盆，乔樱拐杖似得撑住了她，林小京和小甜甚至要去牵毛驴，都被乔檀拒绝了，“我没那么矫情。她慢慢地往厨房移动，“我能走过去。”
一进厨房，乔檀瞬间精神满满，毕竟，这厨房修得可太漂亮了！在这里做饭简直是一种享受。
她哼着小曲开始炒料，亓宴全程陪伴，默默给她打下手。俩人的配合依旧默契，很多时候只需要乔檀一个眼神，亓宴就知道她需要什么调料，又能通过眼神的变化获知所需调料的分量。
真是神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如果可以，她简直想把亓宴收为关门弟子，给他亲授厨艺，将他培养成一代将军厨神。
胡思乱想中，石锅鱼做好了。
刚出锅的石锅鱼香味顶天，且她做的是想辣口的，那味道，真是浓郁的要人命。当林小京将做好的石锅鱼端到内院东厢房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的“哇”声。
“哇，这也太香了吧！”
“哇，这又是什么要命的味道！”
“哇，姐姐又给我们做好吃的了！”
林小京将石锅鱼稳稳地放在桌子上，指着另一张布置的犹如婚宴现场的桌子道：“我给将军和掌柜的另外收拾出了一张桌子，你们独坐一桌用饭吧。”
乔檀望着那张铺着花开富贵红桌布的桌子直犯晕，好在亓宴毫无架子，“不必，我和大家一桌就好，一起吃还热闹。”
说完，跟着乔檀一起入座。
“那我们就开吃吧。”乔檀迫不及待，“石锅鱼趁热吃才好吃！”
一句话说得大家纷纷落座，拿起了筷子。
“吃！”
“就是，快吃！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几双筷子齐齐伸向热气腾腾的砂锅，夹出炸得脆生生的石锅鱼。
那一口下去，口感那叫一个美妙啊！焦脆的外壳配上鲜嫩的鱼肉，火辣辣的刺激人的味蕾，激发出丰沛的口水。大口大口的囫囵咬下，扒拉两口米饭，让米饭的清甜去缓和口腔中的呛辣，满足感瞬间来袭！
“真好吃！”
“是啊，真好吃！我吃着比溜鱼片还好吃！”
大家争先恐后地夹着鱼块，慢慢的，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了，只想享受美食带来的愉悦。
蒸汽缭绕间，石锅鱼尽显美味，鲜香热辣引人陶醉。
不知不觉中，一大砂锅石锅鱼见了底，只能透过酱红浓稠的汤汁看到些青菜叶和米椒了。
“嗝，我饱了。”吃的满嘴都是红油的林小京道，“我从没想过，会有和一国大将军同席吃饭的一天，真是激动啊！我都想哭一鼻子去。”
“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能坐在这么大，这么精美的房间里吃饭，这不等于天天上酒楼嘛！”小甜道。
“我也没有想到，能和姐姐搬到京城来住，而且还是住在宽阔明亮的三进院里。”小樱道。
“真的如做梦一样啊。”小甜道，“这都仰仗于亓大将军！”
亓宴一听笑了，“咱们都是老朋友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他抿了口茶，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明日就要去国子监了。”乔松道，“书信都已经写好，明日送去驿站。”
“把我给我娘，还有檀儿姐给霍大娘他们买的礼物一同寄回去。”小甜道，“檀儿姐，你说呢？”
乔檀正琢磨着用汤泡点白饭吃，见大家看了过来，道：“等小松去了国子监，咱们就租个铺子，继续做生意。”
“可是在京城租个铺子不容易呢！”林小京道，“我这几天出门时留心看了，那些商铺的租金都贵的很！”
“总有合适的。”亓宴忽然张口，“我亦帮你们打听打听，别急。”
两道关切温柔的目光扫下，乔檀抬起头，对着目光的主人一笑，“好。”
“那我们可等着亓将军的好消息啦！”小甜端起茶盏，“来，我们以茶代酒，敬亓将军一杯！”
“敬亓将军！”
“敬天神大将军！”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