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金银首饰不论在哪儿都是不常见的。
尤其是像孟婉手里这枚看起来还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那耳钉像个小金豆,许是因为戴的时间长了,瞧着有些粗糙的划痕,光泽度也不够,里面还是中空的,没什么太大分量。
不过这毕竟还是金子,虽说估摸着也没多少克数,但肯定是值钱的,至少比着那押金要多。
负责人手里摩挲着两个小金豆,慢悠悠的跟在孟婉母女两人的身后下了楼。
虽说没收到钱,但这两个小玩意到手他就挺满意的了,万一将来她们母女俩找不来工作赎不回去,那这就是自己的了。
到时候自己再把那点押金给补上,怎么着都是不亏的。
心里算着美账,负责人脸上笑容都多了几分。
“孟婉同志,我先带另外那位同志去看房子,等看完了你们还没收拾好,我再帮着你们一起往楼上抬行李。”
孟婉绷着脸,应了一声 。
路过二楼的时候,瞧见沈晚月还在,匆匆瞥了一眼,紧了紧袖子里缩着的拳头,便下楼跟母亲一起去拿行李了。
“沈同志,久等了!”
负责人笑眯眯的打招呼,引她们上了一层楼去看房子。
“还没问同志你叫什么名字。”郭兰好奇的打量了一眼身边的负责人。
“我叫何红旗,是建设部门的员工,就管着这一片公租房,你们两位甭跟我客气,房子能看上最好,看不上也没关系,还有其他地方给你们介绍,有啥事了就跟我说,咱们都好商量。”
何红旗说话间点头哈腰,跟在陪同领导似的。
“那我先提前谢谢何同志了,何同志是认识我们吗?”郭兰有些发怯,总觉得莫名被人讨好的感觉很奇怪。
何红旗立刻笑起来:“认识认识,你身边这位沈同志现在沪市许多人都认识。”
正在打量着公租房的沈晚月回神,“认识我?同志……我们见过吗?”
“没见过,但我知道您的名字,现在大半个平淞河区,只要提起您的名字,恐怕没几个不知道的,您是贵人多忘事,上周你还接受过报社采访呢,早月华服现在早就出名了。”
郭兰十分诧异的瞪大了眼睛,沈晚月也有些意外。
“我没忘,只是没想到这么多人关注到我们公司。”
“现在国家就提倡做这个,还鼓励国营厂的工人也做个体户呢,只是这事儿说着容易做的不简单,我身边有做成的也有没做成的,但就知道您这一个,是咱们平淞河区最成功的,当然出名了。”
郭兰听完也替早月华服高兴,跟何红旗聊上了,沈晚月听了一会儿,心里却又冒出来个想法。
等将来先把经销这活儿给做大了,倒是可以发展一下自主品牌,名气打上去以后,销售自然也能多一些。
说话间也到了。
郭兰看的房子是沪市筒子楼里标准的亭子间,小小一格,但足够她单人住的了,商定好价钱,郭兰当场就签了合同。
何红旗接过钱找零的时候,手刚揣兜里,就听见‘叮’的一声。
“哟,可不能把这玩意儿给弄丢了。”
何红旗紧张的蹲下去,将掉地上的金耳钉给捏到了手心里。
傍晚太阳即将落山,橙黄的余晖洒落在楼梯旁栏杆的绿色油漆上。
金耳钉在何红旗手里掂了两下,正巧借着那点余光,瞅见了下面一点灰褐色的痕迹。
“咋这个颜色呢?”
何红旗猛地皱起眉,也顾不上合同了,捏着耳钉放在光下仔细看了又看。
金耳钉本来就因为年代久远有不少划痕,现在多了一块儿黑斑,怎么瞧,怎么像是个假玩意儿。
“这耳钉都生锈了。”郭兰扫了一眼,“不过拿辣酒擦一擦兴许还可以去掉接着戴。”
何红旗愣了,“啥,你说这个生锈了?”
“不然呢?”郭兰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看后,笑道:“这不就是跟我们家里门上的铁环差不多嘛,从前瞧着颜色鲜亮好看,时间久了可不就是得生锈,不过打磨打磨还能用。”
“这不一样吧。”
何红旗犹豫着说:“这是刚才孟婉同志抵押给我的,她说这可是金子做的,我以前见过她,那时候她就经常戴这耳钉,金灿灿的可喜欢人了,她家以前那条件,咋也不能是生锈的假货吧。”
“啊?”郭兰也愣了一下,不是很理解:“那你自己再瞅瞅呢?生锈的玩意儿咋可能跟金子比,晚月,你见识多,你来瞅瞅呢。”
“就是沈同志,你帮我看看真假,孟婉不会故意骗我的吧。”何红旗仍旧是将信将疑的用手指在上面又抠了抠,“这玩意造假也造的太真了吧。”
这年头真正见过金子的老百姓没几个,何红旗刚才也是信了孟婉这个人,现在越发觉得自己是不是被算计了。
“孟婉的?”沈晚月接了过来。
“可不是嘛,说是她家里祖上传下来的,我刚才也问了为啥这金子颜色黯,她说以前的老物件锻造工艺不如现在,杂质多一点所以颜色才深,还让我随便拿店里鉴定,她保证是真的,可这……”
沈晚月捏着小金豆子一样的耳钉,脑子里忽然想起年前她跟陈勋庭去买手表时,碰到的那对情侣,当时那女生的耳朵上,也是戴着个差不多样式的耳钉,要是仔细看看,上面有一些印子深一点的划痕都形状相似。
当时双方还起了冲突,所以她对这个小玩意也多看了两眼有了印象。
相似到这种地步,只能是有人刻意仿制了。
她皱皱眉,伸出手在上面直接用力的搓了一下。
“诶,沈同志你当心,你……”
何红旗刚说完,就看见被沈晚月错过的地方竟然剥落了一层锈片来。
这下根本不用再解释了。
“他妈的!敢骗老子!”
何红旗愣了半秒,骤然发怒,抢过那个耳钉转气势汹汹追到了楼下。
“这个孟婉瞧着面相挺老实的,咋是个骗子呢。”郭兰嘟囔着,嫌弃的看了眼下面。
沈晚月摇摇头:“兴许孟婉是真不知道,也兴许……是被什么人调包了。”
“不可能是假的!!!”
楼下,孟婉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比何红旗还要诧异生气。
“何红旗同志,我这耳钉是祖传的,之前去金店的时候人家还专门问过我卖不卖,不信你现在就去问,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放什么屁呢?!要不是假的,能剥下来一层锈皮吗?孟婉!我也是看在你们家以前有钱的份上才相信你的,谁知道你竟然敢拿金属片哄老子!我看你跟你那爹一样,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你少血口喷人了!”
孟婉气得脸通红,杨秋莲也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那两个‘小金豆’。
杨秋莲拉住了孟婉,柔声赔笑道:“同志,你是不是看错了,这还是我当初给婉婉的陪嫁呢,咋也不可能是假的。”
“这还能有错?哦我知道了,你们是想着我不懂行准备讹诈我吧?先把东西给我,等你们去赎的时候,再说这东西是假的被我调包了对不对?哼,幸亏了你们这种恶毒的心思被我识破,不然我就得到倒大霉了,要我说,你们这种人,全家都该关起来!”
何红旗嚷嚷的声音可不小,附近又都是熟系的人,这一嗓子喊出去,不少人都伸出脑袋来看热闹。
孟婉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要解释,自己却也有些不明所以。
“同志,你能不能把耳钉拿给我仔细看看?”忍着被人围观的不适,孟婉硬着头皮说道。
“你还想狡辩?这可是你讹诈的证据,我不可能还给你,除非你跟我去公安局!”
“我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个意思,你想想看,我们以后还要在这里生活,如果被你发现了,不是随时都有可能被你赶走吗?况且如果真是你说的那么明显,我就更不可能跟你保证是真的还让你去店里问了。”
何红旗犹豫了一下,但现在他已经不敢再信孟婉了,还是坚决不给说要去公安局。
孟婉一咬牙:“这样吧,我直接把押金用现金给你,这样你能把耳钉给我了吧。”
“婉婉!”杨秋莲拉住了女儿,“那咱们就只剩二十多块钱了。”
“那也不能去公安局啊,到时候更说不清楚。”
孟婉直接从母亲的兜里拿了余下的钱,数了数后递过去,“何同志,这样行了吧。”
何红旗狐疑的打量了一眼孟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真不知道那耳钉是假的?”
“我要是知道了,天打五雷轰!”
何红旗看了眼递过来的钱,翻了个白眼一把接了过来,从兜里摸了摸,将两个耳钉扔了过去。
孟婉着急的接过来,低头仔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脸色瞬间更苍白了。
“妈,这真的是锈迹。”
杨秋莲也傻眼了,自己戴了大半辈子的金首饰,以前在店里人家还专门问过说要回收,咋可能现在忽然变成会生锈的假货了呢?
孟婉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捧着耳钉眼圈红了,好一会儿后,才无声的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走了妈,搬东西。”
杨秋莲唉声叹气的抱起一床褥子,认命的跟着女儿上了楼。
沈晚月默默看着这一幕,几分钟后,面无表情转了身。
当初她要的那笔赔偿金可不算是小数目,顾家能拿出来,除了借钱,依照顾清树的性格,恐怕也得从这位孟大小姐身上做些手脚。
这而定出了问题,不用想也多半跟顾清树有关系。
可孟婉也好,顾清树也罢。
一个是被保护的太好受了牵连,一个则是活该被抓。
他们现在过的好与不好,都与自己没关系了。
但这一幕,却让沈晚月心里一直惦记着。
等回到了家里,她心里也依旧在惦记着孟婉那时候震惊的表情。
那是被欺骗后的表情,委屈愤怒,但更多的,可能是伤心。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感情。
而最伤害感情的,应该就是不诚恳了。
顾清树的事情从最开始就悬在沈晚月跟陈勋庭之间,沈晚月一直模棱两可,陈勋庭也貌似心里有数。
两个人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好像心照不宣,又好像是不敢触及到这个话题。
其实她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跟顾家签了协议,但也是想着往后彻底跟顾清树没有关联,才欺骗了陈勋庭,说孩子父亲已经死了。
她是这么想的,但陈勋庭呢?
“妈妈想什么呢?”沈琪琪打了个哈欠,走到来趴到了沈晚月的腿上。
“在想……”沈晚
月的手轻轻呼噜了一下闺女的头顶,柔声道:“在想下周等你成绩出来后,咱们全家一起去京市的事情。”
沈琪琪嘻嘻笑了起来。
沈天凯不是很服气的掐着腰在旁边嚷嚷,“不是说只有全市前三名才可以去吗,琪琪成绩都还没出来呢。”
沈琪琪气呼呼瞪过去:“你太小瞧我了,那题目超级简单,我拿第一都没问题。”
“就是,我相信琪琪肯定行。”陈文星凑热闹的跑过去,“琪琪加油,等去京市参加考试,你还能得全国第一呢。”
“喂,星星你现在跟谁站在一边?”沈天凯不乐意撅起嘴。
陈文星连忙又拉拉沈天凯的胳膊,“你想想啊,要是琪琪考前三咱们就能去京市玩了,为了能出去旅游咱也得站在统一战线支持琪琪。”
“好像有道理。”沈天凯反应过来,也笑了起来,拍着沙发给沈琪琪喊加油。
陈文杰放学后去买菜刚回来,东西刚放到厨房,进门就白了一眼几个小萝卜头,““别吵这么大声好不好,在门外都听见了。”
沈天凯原地转了个圈,语气兴奋,“哥,我们在说下周去京市呢,到时候就不用上学了。”
“你一天天净想着不上学。”沈晚月有些无奈的摇摇头,“玩归玩,等回来了你要是成绩不及格,晚上就让琪琪给你加班补课。”
双胞胎不同的性格自然有不同的养育方式。
打从知道这孩子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她对沈天凯的标准就只有一条——凡事不能敷衍,但尽力就好。
他的小脑瓜虽然想着玩,但考试基本是能考个中等水平的,除非实在低于这个水平,否则沈晚月也没想着太严格要求沈天凯。
倒是学校老师对沈天凯比从前重视了许多,体育老师还提议将来让沈天凯走体育生的路线,不过这孩子自己反而更倾向于去当兵。
沈天凯低着头,搓着衣角:“可是我们出去那么久,课程要落下的,妈妈,这次标准放低一点好不好?”
沈晚月:“早知道你会这么想,咱们是赶着五一假期去的京市,你最多缺几天课程,还有文星也一样,到时候去了就跟琪琪一起去学校上课去,琪琪参加集训班,你们就带着课本在其他班里蹭课。”
“啊?”
沈天凯没料到这个,小脸瞬间耷拉下来。
“别难过别难过,这样我们还是能玩好几天呢……”
陈文星在旁边劝着,沈琪琪也跟着安慰了两句,他这才又高兴起来。
“对了妈妈,我哥去吗?”陈文星忽然又问。
刚走到餐桌旁边的陈文杰后背猛地一僵,送到嘴边的水硬是又放了回去,余光一个劲儿的瞟沙发的位置。
沈晚月:“他上高中,时间紧任务重。”
餐桌旁的少年抿起嘴,欲言又止,神态沉重,眼神瞬间没了神采。
“不过……”沈晚月笑着看了过去,“毕竟还有一年才高考,而且文杰上次不是说想要考个中专学厨师再考虑参军吗,要是这次他想去的话……”
“想去!”
这口凉白开还是没喝进嘴里,陈文杰急哄哄的转身点头,“去去去,我也去,沈晚月……不是,妈!你们都走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带我一个!”
沈晚月抿嘴笑起来,“没说不带你,就问你意思呢。”
“我当然想去!”
“那今年的期末考试……”
“保证班里前十,达不到暑假就老老实实去补习班!”
沈晚月目的达成,心满意足,眯起眼睛打了个响指:“成交!”
这年头中专也不是那么好考,陈文杰这孩子有目标很好,就是平日的那根弦总容易松懈,得需经常帮他拉一拉。
看这陈文杰由衷松了口气,沈晚月起身:“我去跟小韩交代一下,你们把餐桌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她说话间去了厨房,陈文杰乐滋滋转身殷勤的把餐桌上的杂物给整理了出来。
“咦?”
看着妈妈的背影沈天凯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琪琪,我记错了吗?刚才妈妈回来不是本来就说这次是咱们全家一起去的吗?”
沈琪琪挑挑眉,小丫头的脸上露出一丝跟妈妈几分相似的狡黠,默不作声看了眼收拾餐桌的陈文杰:“是吗,我也记不清了。”
沈天凯抓抓头顶,“你不是记性最好吗……”
“可能是刚才我只顾着跟你吵架,没注意听吧。”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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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五一假,我们大概要出去小半个月,也当做是给你放假了,你过年不是都没回家吗,也辛苦了,可以休息休息。”
“东家这是说啥话,我家里哪些弟弟妹妹加起来足足六个哩,在这儿我一点也没觉着辛苦,而且……嘿嘿,还有工钱拿,不辛苦不辛苦。”
“你只管休息就行了,
给你算带薪休假,当做过年那阵子的红包了。”
沈晚月跟韩彩芹交代完还没来得及出来,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韩彩芹连忙跑过去开门,来人竟然是陈永丰两口。
“三叔三婶儿?”
“诶,小沈。”
陈永丰笑着应下,旁边江碧玉也应了一声,脸上莫名带着点不好意思。
俩人手里还拎着东西,江碧波提了个果篮,陈永丰那边则绑着只老母鸡,一兜花生糕。
“这不是眼瞧到五一了,单位发了点福利,想着来看看你们,勋庭在家没?”陈永丰主动问道。
“三叔您也太客气了,按理来说应该是我们这些小辈去看你们长辈才对,您来就来,一起吃饭也好,怎么还带东西呢。”
“也不算啥东西,果篮是单位儿福利,花生糕给家里孩子吃,这只老母鸡是你三婶儿娘家才送来的,自家里养的,给你炖汤喝。”
“三叔,您这……”
沈晚月还想要推辞说些什么,陈永丰已经直接把老母鸡扔到了厨房,然后拉着江碧玉把其他东西给放进了客厅。
两口子热情,但东西一放下,就有些局促起来。
这架势,沈晚月琢磨出来了点什么,想了想,招呼几个孩子去院子里玩,又喊了陈文杰过来给他们泡了茶。
“三叔,您两位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年前您帮了我们家文杰大忙,本来就说要去谢谢您的,但勋庭说您不喜欢被打扰才没去,您要是有事儿了直接说就行,真不用跟我们这样客气。”
陈丰收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江碧玉。
江碧玉从前是极喜欢散着头发的,再加上还有刘海跟习惯性的叹气低头,五官经常被遮挡起来大半,表情也总叫人看不真切。
但今天的江碧玉却少见的把头发梳理了起来,利落的绑在了后脑勺,刘海下面,眼睛周围有些细细的皱纹,可眼神却瞧着依旧年轻。
显得……似乎比从前更有精神了些。
江碧玉拉了拉陈永丰,眉间拧着,陈永丰顿了一下,伸手在她的手背安抚性的拍了两下,这才转头,态度带了几分谦卑的开了口。
“小沈,我这人是个直肠子,也不跟你拐弯了,不知道你还不记得过年那会儿给我的建议。”
沈晚月略回忆了下,“记得的,三叔您说。”
“我带着你婶子去瞧了医生,还别说,真是……”
“永丰!”
江碧玉突然打断了陈永丰,原本柔和纤细的声音,此时急促又尖锐,引得院子里几个孩子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她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自己反应有些大,连忙捂住嘴,带着歉意抬起头:“抱,抱歉……”
“没关系。”沈晚月转身招了招手,“文杰,带着他们去巷子里玩,等吃饭了再回来。”
“诶。”
等孩子们都走了,江碧玉这才沉沉松了口气,但随后,仍是忍不住的唉声叹气起来,“我这……刚才反应有些大了,晚月,抱歉。”
“没关系的婶子。”
沈晚月左右瞧了瞧,欲言又止。
陈永丰反倒是像下了什么决心,又握了一下媳妇儿的手腕,才道:“小沈,你猜的没错,我带她去瞧了医生,她应该是从前的事儿留了点心理阴影,再加上长期在家里闷着想那件事,一直以来……”
“你别说这个了。”江碧玉再一次打断了陈永丰,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反正……反正是有些毛病,叫什么焦虑症躯体化,但我吃了一段时间药,最近已经感觉好了不少了,晚月……从前有些事儿我做得不对,也说了错话,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沈晚月刚才便猜到了这个,顿了下,却笑着柔声道:“婶子,我当时虽然不高兴,但没怎么生您气,现在知道您当时是生了病就更没必要生气,您现在应该还需要继续调理吧,这些事儿就别放在心上了。”
陈永丰悄悄松了口气,冲着沈晚月无声的说了句谢谢。
江碧玉则猛地瞪大眼,眼神震惊又有些感动,“晚月,我……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了,唉……我那毛病,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提,你还能理解,我真是……”
“婶子,当时我是不理解的。”
江碧玉一愣。
沈晚月笑着继续说:“不过现在能理解了,而且您也明白您的问题所在,所以真的没关系了。”
江碧玉再次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你吓我一跳,来前我都想好了,你要是还恼着我,我干脆给你赔罪得了。”
“哪有这么严重。”沈晚月缓了缓,打量了眼旁边的陈永丰,“您二位还有事情是吗?”
“嗯。”陈永丰顿了一下,反而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你这孩子性子这样好,我都不知道还咋继续跟你说,我带你婶子过来,其实……其实还是想让你帮个忙。”
“您说就是了,上次您帮我找文杰跑了那么多趟,只要能帮上我一定帮。”
“那我就直说了,就是你婶子找工作的事情,你那边不是有个公司,我就想着看你公司里有没有空闲的岗位,让你嫂子过去给你帮帮忙。”
陈永丰说完,又连忙解释:“小沈,碧玉年后就开始吃药了,这个月是医生说情况好转很多了才来找你的,她现在情绪稳定,身体也调理的好了不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工资也没有要求,能开就开,不能开也没关系,主要是想着让她有个解除外界的机会,平日里找点事情做,外面的公司我们也找过了,实在是没有适合她的活儿,没办法了才过来的。”
江碧玉有些紧张,犹豫了下接着说:“晚月,环卫上的活儿没关系进不去,我去给你们单位打扫卫生也成。”
沈晚月略思索了一下,这才开口:“三叔,婶子,我倒是不嫌弃,只是目前我们公司现在规模还小,实在没这个缺口,而且您目的是想着有个事儿做,但我们公司目前就占了一间五十平的门面房,各部门还是用塑料板隔断的,打扫卫生五分钟就能解决,婶子去了以后也是闲着,其他人又都忙,可能都顾不上跟婶子说话,这样反而对婶子情况没帮助。”
陈永丰登时沉默下来。
江碧玉也有些失落的低下头。
“没事的小沈。”
好一会儿,陈永丰才打起精神,“我们这次主要还是想来谢谢你,工作的事儿不成也没关系,慢慢找就是了。”
沈晚月点点头,看着失落的江碧玉,又道:“其实我倒是有个推举,婶子如果不想做体力活,倒是可去咱们平淞河工业区的各个公园看看,公园有招管理的跟保洁的,平时也自由,能跟同事聊聊天什么的。”
陈永丰眼睛一亮,点头道:“好,那我们明天就去问问,其实也不拘她能挣钱,女人嘛,我一直觉着就在家里安安稳稳挺好,做做饭收拾收拾家务,但这不是她精神状态不好嘛,不然我也不非帮着找工作了。”
他说完,江碧玉刚才失落的神色上却骤然多了几分愁苦,随后别扭了的拉了拉陈永丰的衣服,“别说的你跟个大款一样行不行,能挣点不也很好吗?”
“当然好。”沈晚月皱皱眉,下意识接了话。
这下江碧玉陈永丰两口子都有些诧异。
沈晚月顿了下,干脆也直接道:“三叔,我直接说了吧,您这话有些大男子主义了,任何人都没有应该做的事儿,尤其是在家里做家务活,三婶儿现在状态的确好了不少,她出去工作也是在创造自己的价值,有价值自然要拿工资的,您就算瞧不上,也应该尊重一下才对。”
江碧玉愣了愣,随后不等陈永丰说什么,她先有些激动的握住了沈晚月的手,“就是这意思,我每次听这话心里都不舒服,晚月,你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但我自己没表达出来!”
说完,江碧玉又不服气的瞪了眼陈永丰,“听见了吧,你大男子主义,以后别在那样说了,每次听完我都在怀疑自己出去工作到底有没有必要。”
陈永丰听得也一愣一愣,“我……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尊重女性的呀。”
客厅外脚步声穿来,陈勋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在门口听了两嘴,走了进来。
“三叔,您还是心底里的观念没转变过来,女同志照样能顶半边天。”
江碧玉一下子笑了出来,连连点头。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江碧玉脸上的表情就已经换了好几种,眼瞧着比从前那副闷闷的模样开朗许多。
陈永丰抓抓头,似乎还是有些没想通,“我当然知道这道理,但我也就寻思着你婶子没必要那么辛苦。”
沈晚月看这江碧玉,“辛苦的同时也能收获价值感认同感啊,婶子现在缺的不是身体上舒服,而是精神上安抚跟认同。”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江碧玉像是突然间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自己从前怎么都总结不出来的话,现在都被沈晚月说了出来。
也难怪她从前因为孩子的事情犯了焦虑症。
陈永丰虽然说着尊重女性,但心底里还是守旧,觉得女人相夫教子就够了,工作是完全没必要的。
而江碧玉这边一直没能有孩子,工作上,陈永丰又觉得对女人来说没价值,一来二去,她肯定要焦虑。
陈永丰看着媳妇儿突然间的兴奋,脸上也露出许久没见过的笑容,心里渐渐明白了点什么。
“……我好像懂了点你们的意思了。”
陈永丰说着,看向江碧玉,“你放心,往后我肯定全力支持你工作,支持你创造价值,就像……就像勋庭支持小沈那样。”
“……”
他们两口子说高兴了,沈晚月在旁边听了却有些意外。
三
叔怎么好好地扯到陈勋庭身上了。
虽说陈勋庭是支持自己的,但他似乎有时候比自己还忙吧。
聊了会儿,陈永丰两口子也要走了。
沈晚月跟陈勋庭一起送他们到门口,等人一走,沈晚月的注意力便瞬间被外面停着的车给吸引了过去。
“单位送你回来的?怎么没喊人近来喝杯茶再走。”
陈勋庭目光温和:“没有,换了辆车。”
巷子里,陈勋庭从前那辆低调的黑色小轿车没了踪影,转而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大型轿车。
“换车?”沈晚月诧异的打量过去,“你涨工资了还是发福利了?”
“下周不是要去京市,原来那个坐不下,就找三叔他们单位换车借用一下,这是美式三排六座的福特LTD,够咱们一家坐的,后备箱还能带不少东西。”
这话陈勋庭说得很是自然,但其实,这个一起去京市玩的提议还是年后送沈琪琪去上学的时候,知道琪琪以后考完要去京市,沈晚月随口提的。
提完很长一段时间,沈晚月因为要忙公司里面的事情,直接把这事儿给抛到了脑后去。
也是眼瞧着沈琪琪马上要参加考试,沈晚月这才恍然想起来该准备准备去京市了,前些天才又跟陈勋庭商量了一下。
这么仔细一想……
也难怪刚才三叔忽然提起陈勋庭来。
过完年以后,陈勋庭那边只因着孟国富的事情忙了一阵子,之后他的心思跟精力其实都放在了家里。
上个月,就连接送孩子,都是陈勋庭去的次数更多一些。
就像这次去京市,沈晚月当时随口提的,但陈勋庭却从来没偶随便听听。
早在半个月前,陈勋庭忙完了孟厂长的案件后,就开始着手处理后面的工作,提前把一些工作都给安排好了,才跟单位提交了出差申请。
沈晚月:“你想的比我周到,我都还没去想咱们怎么去京市这个问题呢。”
陈勋庭笑笑:“你忘了吗,年前我就去过一趟京市,回来后就说年后还要过去出差,也是赶在一块儿了。”
“对啊!我咋把这个也给忘了……”
沈晚月多了几分歉意:“抱歉陈勋庭,前一阵子公司刚开,实在是事情有些多,你过年时候还跟我提呢,结果一忙就给抛到了脑后去,那你这次过去要是很忙的话,就只管忙工作,我带他们玩。”
陈勋庭显然并没怎么在意。
她这些日子都没有提过去京市,陈勋庭早便猜到她给忙忘了。
可没关系,她忙,那自己来来处理就行了。
“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除了需要开两个会,其他时间都属于假期的私人时间。”
顿了顿,陈勋庭声音愈发温和:“没关系的晚月,不用觉得抱歉,从前我在炼钢厂忙的时候,也同样辛苦你照顾家里,现在你事业正在上升期,我多支持你是应该的。”
他跟陈永丰是完全不同的。
他从来没觉得女人就应该在家里,反而还特别支持沈晚月的工作,不自是嘴上说说那种,行动上帮着操持家里,精神上认同沈晚月的价值。
其实沈晚月自己都没有发现,在某些方面上,陈勋庭给的情绪价值从来都不少。
晚上洗漱后,沈晚月托着脸颊坐在书桌边发呆。
陈勋庭回来的时候,有些好笑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想事情呢?公司要是遇到问题就跟我说,我能帮着出出主意。”
“没有。”
沈晚月回过神,“你刚才吃完饭着急出去是做什么了?”
“打个电话,联系了一下从前在京市的同学,咱们这次是全家一起去,还带着几个孩子,要是住招待所,肯定有很多不方便的,正巧我有同学在京市有空闲的出租房,我提前联系,让他帮忙收拾一下,咱们去住去玩也方便。”
一番话说完,沈晚月心里灼灼的直发烫。
陈勋庭比她想象中要细心很多,也更会照顾人,甚至从前也包容了自己许多,可自己却仍旧有事情瞒着他……
“我先去洗漱,等会儿你再来。”
眼瞧陈勋庭要出去,沈晚月垂着的眼睫颤了颤。
“等一下。”
“怎么了?”
“陈勋庭,我今天陪着嫂子去看租房了你知道吗?”
“嗯,吃饭时候你跟我说了。”
看着男人回望过来时平静温厚的神情,沈晚月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我们去看房子的时候,还碰到了一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