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是只说给两个人听的一句话, 所以温时雪的声音很低,却久久无法消散,一字一句全部钻入林水月的心底。
也不知是他抱得太紧还是怎么, 仿佛只能听到彼此激烈的心跳, 就连林水月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她轻轻戳了戳温时雪,提醒道:“温时雪, 太紧了,你抱得太紧了。”
感受到她极不正常的心率,温时雪才肯松开手臂。
四目相对, 什么都没做,唯有平静而疯狂的视线紧紧锁在对方身上。
林水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仅是她发现自己满手血迹,更因这些血迹是出自温时雪身上大大小小的各种伤口。
林水月本想问一声“疼吗”,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咽下, 因为她清楚就算问了,回复也一定也是“不太疼”或是“还好”。
更重要的是, 林水月看见除了他自己的妖气乍泄, 身上覆着的更多覆着其他妖物的妖气,这才导致满身伤口一时间难以愈合。
她不由得伸手轻轻碰了下温时雪肩胛处的伤口。
甫一碰到他的血肉, 温时雪隐于黑夜中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下。
……忘记了,他虽然对疼痛无感,可身体却异常敏感, 尤其是受伤之后, 而且十分贪婪她的触碰。
林水月急忙收手不再碰他,假装扭头观察四周。
温时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只见林水月头发和衣裳皆已凌乱,和出门前相差甚远。
其实她本不该遭受这些的。
念及此, 温时雪不由自主地温柔地替她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
“现在没人再伤害你了,所以要回去吗?”
林水月先是一愣,而后又点了点头,“嗯。”
她只是不慎摔了一跤,轻伤而已,待回到宁城时,天色已恢复正常。
日光回照大地,让一切都无处遁形,作乱的小妖迅速躲进黑暗。
宁城看似再次回归平静,可祸患的根还在。
林水月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先回城主府。
从郑雷和丫鬟的口中,他们得知男女主尚未归来,但是城内已恢复平静,应该不久后就能回来,刚好收拾一下金殊留下的烂摊子。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处理一下温时雪所受的伤。
漆黑之中,林水月只知他伤势颇重,这会儿光线充足,她才真正看清他的伤口几乎遍布全身。
白衣早已被染成血色,带着咸气的血污正顺着指尖缓缓滴在地面,血渍虽然可瞬间化为齑粉不留下一丝痕迹,可伤口不行。
林水月只是看着便心头颤动。
正如先前所说,她心疼温时雪,尤其是当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种心情近乎抵达顶峰。
这时,敲门声响起。
是郑雷好心为他们请来的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林水月本想给老大夫打打下手,可大夫说什么男女有别,要她出去等。
其实也没说错。
林水月思考三秒,仰头踮起脚尖,附在温时雪耳边轻声嘱咐:“温时雪,我就在门外。”
任由滚烫的呼吸浇灌在耳边,温时雪微微偏头,金色的眼底荡漾起一层浅浅的笑。
“是怕我对他做什么吗?”
“你知道就好。”
林水月毫不避讳地袒露心迹,说话间,双手已按着他的双肩将其固定在凳子上,之后礼貌地朝大夫轻轻弯了弯腰。
“那就麻烦您了。”
温时雪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其实他不会做的,任何令她不高兴的事情他都不会做。
客房门外,林水月靠墙而站,虽然不在温时雪身边,可思绪却也是因他而逐渐飘远。
温时雪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尤其是那句“无人再会妨碍我们了。”
翻译过来,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会除掉所有妨碍他们的一切。
这太危险了,既是对别人,也是对他自己。
虽然他一直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林水月无法做到真的不在乎。
老实说,若不是因为他真身是妖,今日怕是根本回不来。
林水月握了握拳头,隐约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从接下穿书任务的第一天起,她就清楚自己迟早有一天要回去的。
可温时雪呢?
若是她有朝一日突然消失,温时雪大概率是活不下去的。
现在这种情形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从不惧死亡,唯一接受不了的是她离开自己。
林水月想起温时雪曾多次当面强调不要离开他,甚至还想与她死在一起。
那绝不是什么玩笑话。
而且,他对情感的态度和认知本就异于常人,哪怕只有79%的进度,却是偏执到极致的爱恋。
林水月再次抚上胸口,感受着心跳的剧烈颤动。
她很清楚自己不想让温时雪死,也根本接受不了这种结局。
必须得做点什么。
思维发散时,大夫已拎着医药箱走来出来。
“好了,姑娘,你可以进去了。”
林水月霎时回神,道了声“多谢”便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阖上房门,林水月转过身,瞥了一眼桌上的血迹斑驳的刺眼纱布,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她又抬起头看见对着窗户借以日光打量被纱布缠绕的手臂,直到察觉到她的到来,温时雪才转过身背对窗外。
林水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见温时雪似是要说什么,怕自己时间一长会反悔,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巴。
“我有话要对你说,是很重要的话。”
温时雪只是不解地歪着脑袋看她。
林水月垂下眼帘,缓慢放下手臂,不停地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是了,她决定把穿书这件事全盘托出,哪怕会遭至对方的怨恨。
温时雪只是静静地这般望着她,却始终未再听到她的声音,不免有些好奇。
“不说了吗?”
“要说。”
林水月立即抬头,态度坚决地拉着他坐下,也顾不上温时雪知晓真相的后果,此刻唯一的心愿便是在她走后,他能好好活着。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明明是人类,却可以用血画符吗?还有这个。”
说着,林水月已拽住他的五指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在碰到林水月肌肤的刹那间,立有一股如雾气般的“灵力”接踵而至地缠上他的指尖。
虽然不大喜欢这些缠人的玩意儿,可温时雪抑或本能地捧住她的脸颊,只寻求简单的肌肤相贴。
林水月稳了稳心神,虽然很痒,但依旧任由他轻抚着细细描摹着面颊五官。
“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吗?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温时雪指尖一顿,心中被忽如其来的困惑情绪所填满,有种不太妙的直觉。
“为何要提这个?”
林水月脱口而出:“因为我想告诉你。”
他的表情懵懵懂懂,乍看之下,真像一位天真烂漫的孩童。
“不是因为喜欢我吗?”
联想自己,温时雪之所以对林水月毫无保留,皆是因为自己喜欢她,所以他自然地以为林水月也应是如此。
当然,也无比希望可以这样。
可林水月却蓦然噤声。
其实……在她坦白的时候提这个非常不好,会让事态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思索片刻,林水月咬唇摇头,“不是。”
“这样啊……”
温时雪依旧笑着,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笑容是苦涩的,包含着无数复杂情绪。
尽管十分对不起他,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林水月深吸一口气,怕看见他而动摇本心,干脆闭住双眼。
“我身上的不合理之处,皆是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她说出来了,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时空局有个非常人性化的规定:无论员工怎么作死,只要完成任务就行。
因此在坦白身份这件事上,所有工作人员都可视情况而定。
对林水月来说,现在就是特殊情况。
温时雪已缓慢收回五指,垂下眸子,辨不清是何神情,唯有声音听着很轻很轻。
“你要离开吗?”
林水月犹豫地点着头,“嗯……”
温时雪眼睫如蝶翅轻颤,“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当然是等系统判定任务成功的时候,等他彻底爱上她的时候。
左右已经交代穿书以及她会离开的事实,这些事情也就不怕他再知道了。
而且她本就打算告诉他的,之所以采用“系统脱敏疗法”,也是为了在自己离开后,不让温时雪产生应激反应。
可她心虚,莫名地心虚,而且心痛,就连呼出的气息都灼得她生疼。
林水月的声音很低语速更慢,“等到任务结束就会回去了……”
温时雪已抬眸望向她,双瞳之中不知何时已漫上了一层浅色雾气。
“……什么任务?”
林水月低垂着脑袋,双手死死攥紧衣裙,根本不敢看他,每吐出一个字都会令她产生种浑身都溺于水中的窒息感。
“……要你喜欢上我。”
静。
风也息了,树叶停止摆动,唯有烈阳毫无死角地烧烤着大地。
空气中热浪翻滚,可林水月只觉得手脚冰凉,已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力状态。
温时雪没有说话,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水月本以为他会跟在识海中拉她共死一样发疯,可这次,却是前所有为的平静,平静得根本不像是温时雪。
沉默良久,林水月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猝不及防地撞见一双雾气腾腾的双眸。
她张了张口,可喉咙像却是被恶鬼狠狠捏住,所有想说的话语全部如鲠在心田,恍然间,只看见温时雪扬起唇角勉强地笑了笑。
“其实你可以一直骗我的,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