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字字句句分明是她的真诚之语, 可温时雪却愣了几愣,直到他微微垂眸,嘴角已挂上一抹淡淡的笑容。
“没关系, 不会疼的……”
话音落下的眨眼间, 横在二人十指中间鲜血全部化为齑粉,触目惊心的伤口也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色的伤痕。
是他曾经自伤过的痕迹。
此情此景, 林水月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在梦中见过的场景。
那时,温时雪被石清河的村民卖给铸剑师,替他们杀妖取炼剑器材。
但对于当时的温时雪来说, 他实在太过弱小,多得是比他厉害的大妖,所以总会受伤,一开始也会疼地躲在角落里偷偷舔舐伤口, 可后来,他便总以微笑示人。
对疼痛的弱感大抵就是那时候形成的。
但这根本不是疼不疼的事, 也不在于他的自愈能力有多强, 而是林水月不想看见他总是伤害自己。
可这却是他的个性使然。
不仅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改变的,或许一辈子都难以更改。
只能尽量避免。
念及此, 林水月唯有深深地叹了口气,松开一直握住他的双手,捡起灯笼, 继续探究地面上那些晦涩难懂的符文。
现在的问题是:招魂阵既已确定就在城主府, 可阵眼在哪?
若是找不到阵眼,照样无法阻止阵法开启。
思考间, 不经意地抬起头,发现温时雪正饶有兴致地盯着符文。
“招魂阵啊……”
他的反应很是奇怪, 林水月不得不问其原因。
“怎么了?”
温时雪微微笑着,缓慢地将目光投向林水月脸上。
“我想……也许我认识这设阵之人。”
林水月立刻答道:“是跟狐族有关吗?”
温时雪歪头思忖片刻,“或许吧。”
他记起,招魂阵,确实出自狐族。
温时雪这么一说,林水月愈发觉得城主夫人的嫌疑更大。
思考间,也不是从哪里吹来的的一阵强风,刮的破旧窗户吱呀作响,与此同时立在房间中央的巨大金色屏风后方传来异响。
像是兵器落地时发出的铮鸣声。
林水月壮着胆子准备绕到屏风后方一探究竟,就在此刻,温时雪略带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会害怕吗?”
略微一怔,林水月才明白他说的是发生在平康县一事。
当时的飞蛾女妖也是利用屏风遮蔽视线引她上钩,结果险些被荆棘妖绞死。
不怕是假,心理阴影才是真的。
但总不能因恐惧而逃避。
“会,所以我们得小心点。”
林水月老实点头承认,接着笑了笑,态度自然地拉过他的手。
温时雪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了眼十指交互的两只手,是可以清晰感受到她的畏惧情绪。
四周重归宁静。
诚如林水月所说,他们一路谨小慎微地绕过屏风,低眼瞧见方才落在地面上的居然是一柄剑刃。
林水月将其捡起观察了半晌。
除了剑刃处残留的干涸血迹表明这柄剑被用过之外,实在瞧不出其他门道。
看着就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兵刃。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好奇地刚一仰头,却发现温时雪已不在她身边。
着急忙慌地巡视一圈,借着月光,她终于看清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温时雪正站在窗前,伸出的五指已拧断了一人的脖子,甚至都没来得及拔剑,白衣亦是未染一丝血迹。
此时的林水月尚未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只下意识地唤了他一句。
“温时雪?”
闻声,温时雪微微偏过头,他是笑着的,皎皎月光映在眼底,像是给画卷着上一层瑰丽的色彩。
林水月倒吸一口凉气,“哐当”一下,手中之剑滑落在脚边。
她看见前方站着十多个这样的人。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眼神空洞,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差不多的剑刃,正死死地举剑盯着她,也不说话,或许根本无法言语。
着装也都大差不差,而且看着十分眼熟。
是上官家的弟子服!
看来就是这些人杀了上官穆等人,但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仿佛变成了行尸走肉。
“要闭上眼睛吗?”
不知何时,温时雪已来到她身前,并试图捂住林水月的双眼。
林水月不想被蒙眼,于是一把握住他的手指。
“温时雪,他们是上官家的弟子。”
温时雪只轻“嗯”一声,对此不大在意。
林水月继续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解自己的新发现。
“他们出现在这里很奇怪,我想应该就是他们背叛上官穆将其杀害,幕后指使一定跟招魂阵的设阵之人有关。”
回应她的又是一句淡淡的“嗯”。
林水月正觉得奇怪,下一秒,面前这些人忽然如木偶起舞般的活动筋骨,不难想象他们下一步将要做什么。
相似的环境,熟悉的剧本。
死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此同时,被荆棘缠绕的窒息感迎面袭来。
林水月下意识地后撤。
“闭上眼睛吧。”
话音落下,微凉的指尖已经覆上她的眉眼。
林水月微微一怔,终于明白温时雪为何要执着于让她闭眼。
他一直都在乎她的感受,因为知道她对平康县一事留有阴影,所以才强调让她闭眼。
若是平常,面对这种情形,她断然不会害怕,可眼下,心理阴影还未走出,而且也不好给温时雪添麻烦。
“……嗯。”
林水月轻轻点头,在他放下手臂之后也依旧保持闭眼的动作。
紧接着,耳边响起剑刃碰撞的声音,待四周静下的那一刻,便已尘埃落定。
再度睁眼双眼所见到的景象也确实如她所预料的那般。
虽是遍地的残尸,但她衣上连一滴血珠未曾溅上。
待心情稍稍平复后,林水月又悄悄望他一眼,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口。
“这回我没有离开。”
“嗯?”
温时雪不解地歪着脑袋看他。
他这反应显然是不知道林水月所说的是平康县幻境一事。
幻境里,她为了留在温时雪身边骗他会一直给他带路,结果并未履行诺言。
“没什么。”
林水月摇了摇头,还是决定将这不太重要的小插曲埋藏心底,又发自肺腑地笑了笑。
“谢谢你又救了我。”
他已记不清是第几次从林水月口中听到“谢谢”二字,可他所有行为绝非单纯为了一句答谢。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他的声音轻轻慢慢,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水月自然也没听见,因她发现一件怪事。
余光瞥见这些上官弟子耳后皆有道黑色咒文,虽然不认识,但与方才出现的招魂阵咒文如出一辙。
林水月脱口而出:“这些人不会就是启动招魂阵的祭品吧?”
温时雪轻“嗯”了一声,“你猜对了。”
虽说如此,但她可没有猜对后的喜悦,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幕后指使者先是利用他们除掉上官家族,后又将他们作为祭品献给阵法,这到底是多大的仇怨啊。
林水月正盯着咒文出神,忽然惊诧地发现所有血流皆往一个方向汇聚,跟过去才知道原来这间房子居然发现还我个地下通道,先前因屏风遮挡以及这些人的阻碍所以才没有发现。
站在甬道的上方,裙角被阴嗖的冷风微微吹得翻起。
哪怕林水月不想冒这个险,但为了找出真相,只能硬着头皮踏上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温时雪跟在林水月身边,却一如既往地只能听见她紧张的心跳声。
周围漆黑一片,幸得她不忘提着灯笼,勉强可探明道路。
踏着阶梯向下走,四周皆是灰尘与蜘蛛网。
许久未来过人的样子。
林水月惊诧地发现从通道入口开始遍布诡异的符文,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没有人知道尽头设在何处。
待到走完全部的台阶落地后,林水月提起灯笼照亮前方,待看清前方情况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面前整整齐齐站着几十人,看穿衣打扮皆是城主府原来的丫鬟仆从。
所有人皆两眼空洞无神,嘴巴微张,像只被操纵的木偶,神魂早已被献祭,只剩下一具毫无意义的空壳。
林水月握了握手指,“看来闹鬼一事也是假的。”
家丁丫鬟不是怕鬼逃了,而是早早地就被献祭了。
林水月不由得陷入沉思。
按理说,从他们进入这间屋子开始,发现已经献祭二三十人,可阵法依旧存在,是不是以为祭品的数量不够?还是阵法出问题了?
想不通的事,林水月决定过会儿再思考。
“我们先上去吧。”
温时雪不可置否。
他确实不太喜欢这里,无关乎其他,是因地下室常年不见日光,气味相当不好闻。
林水月麻利地转过身,脚底落地碰到咒文的瞬间,忽有一无形的双手搭上她的双肩。
动弹不得的同时,那双手忽而开始施加强力,似想要将她往下按。
“温……”
没多考虑,知道自己菜,林水月正要向温时雪求救,不料突然挨到一个冰凉的凳子。
眨眼间,已不是方才脏乱的地下室,而是干净整洁的厢房。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胭脂香气,按在她肩上的一双玉手逐渐具象化。
林水月微微一低头,映入眼帘的是涂在指甲上的赤色丹蔻。
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又略带怒意的声音。
“天都亮了,林姑娘怎么不来找我?”
-
地下室深处,刻在符文亮了几亮,是招魂阵曾短暂发挥效用的证明。
看来这招魂阵不光可以复活死物,还能移动活物。
温时雪盯着鲜血淋漓的右手看了半晌。
那刚愈合的掌心伤口早已裂开,一直延伸到小臂,翻出新的血肉。
是他试图带回林水月时所留下的伤口。
四周出奇得静,只有殷红的血啪嗒啪嗒地滴在地面。
伤口不算多疼,可这一次,没人再为他担心。
温时雪垂眸望向地面咒文,沾了血的指尖轻轻触过地面的咒文,长睫已遮着眼底的情绪。
“好久不见了……”
他本不愿再见这位故人,可她却强行从他身边带走唯一的珍视之物,并在察觉到他的用意后,及时阻止他的介入。
好在还可以感应到林水月的位置。
可问题就在这儿,那位故人应当知道他们之间的联系,可居然放任不管。
就像是故意引他过去一般。
念即此,温时雪轻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你想见我啊……”
“那就不该……”
不该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尤其是不该将林水月带离他的身边。
很快,脚步声响起。
此时,太阳初升,莲花池景色依旧,偶有蜻蜓盘旋莲花与荷叶之间。
温时雪负剑走出房间,恰巧撞见关映竹与乌星河二人。
关映竹神色慌张,“温公子,你来的正好,我们有事要与你商量。”
温时雪只看了他们一眼,直直地向两人走去。
关映竹接着说:“不久前,我与师弟两人发现这招魂阵其实并不止一处,整个宁城各处应当都被布下了招魂阵……”
温时雪没有理会关映竹,直接从她身旁经过。
关映竹急得叫住他,“温公子,你去哪儿?你难道不与我们一起吗?这城中百姓的安危……”
“林水月不在这儿……”
温时雪直接打断她未说完的话,依旧向着滚烫的的血液而走。
望着温时雪逐渐远离的背影,关映竹一时无言以对。
愣了半晌,关映竹总算想明白温时雪身上的违和之处是什么:除了林水月,温时雪不在乎任何人。
看似温柔平和的一个人,内心却潜藏着偏执与疯狂。
乌星河拉着关映竹匆匆离去,“师姐,没时间了,我们得在招魂阵之前将城中百姓全部转移。”
“嗯,好。”
回过神来的关映竹点了点头,跟着乌星河一起,赶紧去办正事。
事实上,乌星河说得在理。
若这招魂阵真不止一处,而他们又无法逐一排除,那必定会牵扯到无辜百姓,这种时候,只能先将百姓移至安全的地区,待他们找到幕后操纵者解决此祸端再说。
-
“天都亮了,林姑娘怎么不来找我?”
肩上一双纤纤玉手,林水月就这样被城主夫人强硬地按在凳子上坐着,并且动弹不得。
还没等她开口,城主夫人已绕到林水月面前,理了理衣裳,居高临下地低头笑看着她。
“既然林姑娘不来找我,那便只能我来找林姑娘了。”
余光瞥见房间布局,与那日在城主府所见景象截然不同。
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应当是二楼,隐约可见窗外的高树枝头,本停着几只雀鸟,却被城主夫人的几句话吓得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唯一相同的点在于:这个房间的门窗墙壁皆爬满了可恐怖的符文。
被困在椅子上的林水月抬眸镇定望向对面。
“这里不是城主府?”
“林姑娘,你知道嫁给郑雷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城主夫人掩唇微微一笑,“他有钱,像这样的宅子在宁城数不胜数。”
虽然不是正面回答,但确实印证了林水月的猜想。
结合房间中的咒文,想必是利用招魂阵才能够将她转移到这里。
虽然不清楚这位城主夫人究竟要对她做什么,但面对危险时必须头脑冷静,才能获取到自己想要的有用信息。
林水月深吸一口冷气,面不改色道:“都是你做的吗?”
城主依旧笑着:“林姑娘指的是哪件事?”
“上官家的惨案,还有招魂阵一事。”
“林姑娘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她确实有答案,但有些事情除非是亲眼见证,要么就是当事人亲口承认。
这时,城主夫人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猜,我为什么要针对上官家?”
林水月猜不到。
只是旧房子里的尸体只能告诉她,这位城主夫人与上官家隔着仇恨。
见她不语,都已经到了这时候,城主夫人也不想藏着掖着。
“因为是他们偷走了狐族的东西。”
“那上官云所用的夺舍之法是出自狐妖一族,是他们在天狐一族被灭时趁乱偷走了。”
“像这样的强盗自然是不配活在这世间,你说对吗?林姑娘。”
任谁都能听出此刻城主夫人的满腔怒意。
林水月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眸子,“你是狐妖?”
“以前是,但是现在如你所见,就是个普通女子。”
提及自己的身份,城主府人的语气之中满是遗憾。
“我也想回到狐妖身份,可我早就死在了十年前,如今还能活着不过是借用了这副早亡的身体。”
林水月想起夺舍之法,想来城主夫人定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能重回人间。
“那你抓我做什么?我何时得罪过你?”
提到这个,城主夫人的思绪仿佛渐行渐远,声音也低了下来。
“因为我想见个人,可他不肯见我,招魂阵对他又没用,我见你与他关系不一般,所以只能拜托你了。”
“林姑娘,你可千万不要生气。”
这事搁谁身上能不生气?
林水月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神。
“所以你想见的人是温时雪吗?”
狐妖、狐族……这些只能与温时雪有关。
“是啊,就是他。”
城主夫人点了点头,眉宇之间的笑容柔和了许多,“我与他已有十多年不见了,我很想念他,其实阿七……不,是温公子,他以前,是唤我‘母亲’的。”
林水月脱口而出:“你是金姝!”
“猜对了!”
金姝激动地拍掌叫好,过了好大一会儿,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视线再度锁在林水月脸上。
“但是林姑娘,你不该出现在他身边的……”
“因为我啊,最恨你们人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