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圣旨下达至庆王府时, 庆王太妃几乎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下巴微抬,跪在堂前接圣旨时仿佛这不是一道贬了她儿子爵位的圣旨,而是什么晋升的圣旨……
就连前来宣旨的崔德中都微微一顿, 他对这位庆王太妃的从容刮目相看。
庆王太妃姓孙名芙珠, 这名字放在一个年轻少女身上自然是万分娇俏可爱, 但放在一个年近中年的妇人身上难免就有些奇怪。
孙太妃面容冷淡, 从容伸手,从额头开始向后延伸的白发像是她的头盔一般让她不惧风霜。
崔德中面露尴尬, “太妃娘娘, 这应当是由庆郡公来接的。”
跪在另一侧的李映显然已经陷入了呆滞, 他神色惊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急切的摆手推举着放到他眼前的圣旨。
孙太妃横了儿子一眼, 她看着崔德中, “崔总管,我儿惊吓过度,神思不清,还是我来吧。”
崔德行看着正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臂口中发出叫声的李映,他心中有些无奈,虽然不太和规矩但还是将圣旨交给了恭敬把两手摊开的孙太妃。
庆王虽不再是庆王, 但孙太妃仍然是孙太妃, 她的王妃称号不是来自于她的儿子,而是来自于她的丈夫。
皇帝没有褫夺她的诰命,那她就依然是宗室的庆王太妃,甚至还是宗室里的节妇, 谁都要礼让三分。
孙太妃接过圣旨,她甚至极体面的开口:“崔总管留下喝一杯茶吧。”
崔德中抬手拒绝,他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下官还要回宫复命,便不多留了,太妃娘娘请保重身体。”
孙太妃点点头,抬眼看着这位总管,道:“多谢崔总管关心,臣妇心中铭记陛下与娘娘的宽仁,日后必好好教导儿子。”
待宫中内官离开后,孙太妃终于扭头正眼看着李映,她面容冷硬,“李映!你丢脸丢的还不够吗?”
展示了一段精彩无实物表演的李映连滚带爬的奔向母亲,他惶恐的像一个孩子。
孙太妃闭眼甚至不愿意去看,她从小待儿子甚为严格,怎么李映就没出息到如此地步!
难道真是因为她一直为王府遮风挡雨,所以映儿从来没长大过……
她叹息一声,“映儿,今时不如往日,你不能再这般稚嫩了。”
李映跪在母亲身前,眼中泛起泪花,他咽了一口口水,急切问:“娘!怎么事情就严重到如此地步,我不过就是打了李景几下罢了,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孙太妃垂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还不懂吗?这只是一个起因,宸王借着这件事倒逼多少还在中立的人偏向他,为的就是将宗室这股气势打压下去。”
当街殴打堂弟严重吗?亵玩娈童严重吗?
要是私下里自然没事,私下里比李映荒唐的人多的是,种种恶心的事罄竹难书!
但唯独一点最重要,不能放在所有人面前。
李映不过是被人当成了一个靶子,宸王的第一箭就必须射在这靶子上。
人都是有道德的,在朝堂之上,即使再无耻恶毒的人也不能说庆王与两娈童同枕太好了!更不能说堂弟跟个乞丐一样活该被打!
宸王只是用了一招,便叫所有人看出了宗室的色厉内荏。
宗室里这股气是早十多年便被培养出来的,当宗族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没有孩子的,能够过继一个孩子去继承全部财产时,宗室里的大多数人就被绑在了同一条利益链上。
有资格竞争的跃跃欲试,没资格参与的人开始纷纷押宝,半夜里还要捶胸顿足的哀叹自家没这个机会。
当压在众人头上的皇权成了一块能吃的肥肉,拥有同样血脉的宗室心中对于皇权的敬畏就悄然隐身。
宸王针对的不仅是她们庆王府,更是宗室里那些躁动不安的人。
孙太妃心道,或许在弹劾映儿之前宸王就给宗室里不少人家释放了善意。
在此之前不清楚,但在映儿被贬为郡公后,定然有不少人急匆匆的往上够着宸王的台阶。
她踢踢还跪在地上的李映,斥责道:“没出息的东西!”
李映急忙的抬起头,口气极软的抱着母亲的腿,“娘,我知道你一定还有办法,你帮帮我吧!”
孙太妃拍拍儿子的头,没作声,它只是吩咐一句,“叫舅老爷过来。”
她的弟弟孙南益,想撇清关系也抽不开身,此刻不用何时用。
孙芙珠与孙南益这对姐弟,在孙芙珠成了庆王妃后,在她生下了李映后,在她有能力在宗室开口说话之后,便只有弟弟配合姐姐的份。
孙南益卡着宵禁的时间姗姗来迟,他脸上的尴尬被孙太妃看的清楚。
“南益,映儿可十分尊敬你这个舅舅,事到如今你还能跑吗?”
孙南益抬手掩面,心里那些理直气壮要撇清干系的话此刻也说不出口,但不说可不行……
他咬牙,还未发出声音就被截了话。
孙太妃冷笑一声,“我这个王妃没什么本事,但能保证你一定先我映儿一步去阴曹地府。”
孙南益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他抬眼惊恐的看着姐姐,慌忙开口:“姐!我可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丁啊!你怎么能看着孙家的香火断了呢!”
孙太妃轻轻抬眼,“那就让爹来索我的命吧。”
孙南益肥硕的身躯猛的缩在一起。
孙太妃继续道:“我不管你要怎么做,我这里有一份罪证,你去搜集证据,一定把这件事办的齐全,拿来给映儿立功。”
宸王肉眼可见的不是个软柿子,单从她不是单纯接招而是主动出招就能看出几分性格。
如同一些朝臣一般,他们上了船就难以下去,庆王府也是同样的,背后有一群人推着李映往前走,就算是想要自己收手也要看看伸手的人答不答应。
宗室里多少人家可是将全部家底押上了,安王父子倒是说死就死,只留下其他人家里像雪洞一样空空。
唯一的指望就是庆王了……
孙太妃一时间竟然不知是该恨还是该庆幸,恨离那个位置远了,又庆幸他们不必再被推着往前走,这时还只是削的爵位而不是没了性命。
但也不能直接沉寂,不然那些曾经押宝过庆王府,身体力行的付出财力的人必然会像秃鹫一般吃干庆王府的肉。
崔家可是跟着弹劾了映儿,第一个背叛的人总要受到惩罚,不然他们母子今后日子必然艰难……
若是陛下仁慈一些,或许爵位还有可能回来。
庆王府还没倒下就有大批的人拿着筷子勺子准备吃肉喝血,孙太妃就是要挑一个有把握的踢下去,让另一块肉代替他们母子,崔家是最好的选择。
……
下朝后的贺云昭回了体仁殿,
体仁殿是三进的宫殿,位于靠近前朝的位置,东侧宫道尾端朱红色大门连着一条宫道能直接从东华门离开皇宫。
从前殿过宣佑门向北便是内阁与六部的办公之处,再往北面便是太极殿。
贺云昭在宫中住的还算舒适,惯用的东西和人都送到了宫里,翠玲还是经常贴身伺候着,只是被一些小宫女背后酸了几句霸道。
宸王殿下可是陛下亲子,如今住在宫里,她们这些被精挑细选的宫人本就是十分伶俐的人,但谁也没想到宸王殿带进宫的人这么霸道,还不叫她们近身伺候。
那几个抱怨几句的小宫女很快被皇后娘娘宫里的嬷嬷教训了一顿,让她们不许多嘴多舌,再有下次便赶出宫去!
皇帝是个十分宽和的人,对待宫人一向十分宽宥,皇后娘娘治理宫中虽也严谨,但也并不是严苛的人。
说几句嘴又算不得什么,但被嬷嬷们严厉教训后,宫女们很快被紧了皮子,一个个再不敢松懈,做事更加精心。
贺云昭只是站在门口思考了片刻,宫女便紧张的从廊下跑出来攥紧了手指,胆战心惊的看着她。
“殿下,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贺云昭扫了一眼宫女脸上的神情,紧张忐忑害怕。
似乎在她进宫居住后,便经常看到这种神情,宫人们害怕做错事,便在出现一点不对劲的神情时都会万分小心。
她摆摆手,“没什么。”
迈步进了卧房,翠玲正坐在桌子旁分两匣子珍珠。
到了屋里,贺云昭脸上兴奋的笑容才终于露出来,她往翠玲身边一坐便开始讲今日朝会。
有些得意的讲起来了宗室里几人的反应,“他们眼神都愣了,还一直往我这边瞧,等着吧,过不了几日他们就得纷纷求着我见他们一面了。”
既是复盘一遍,也是快乐的炫耀一次,好享受计划成功的快乐,她惯来很会哄自己。
翠玲笑着应和着,只是眼神有些心不在焉,她时不时看向外面的日头。
贺云昭眨眨眼,有些疑惑,翠玲今日怎么神思不属的……
进门就是一大通话,这会注意力放在翠玲身上后,她便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翠玲平日里穿着朴素,虽也是好料子但很少有花哨,今日却穿了一豆绿色的罗裙,外罩一件鹅黄色褙子。
她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一番,很快发现翠玲今日肤色均匀嘴唇那个红润,眉毛画的也极仔细,那个小弧度……啧啧啧……
“还不从实招来,今日打扮的这么漂亮是为了什么?”
若自家主子真是个男子,翠玲是万万不敢说的。
伺候男主子就是这样,哪怕他对你没想法,你也不得在他面前表现出对其他男人的想法,不然他就会认为自己被冒犯。
可主子是个女子,还是关系十分亲密的,翠玲自己是个嘴笨的知道瞒也瞒不过,便有些羞的开口解释。
“没有打扮,只是每天这个时辰在殿外巡逻的一个侍卫,瞧着十分俊俏,下面的小宫女们也经常跑去门口偷看。”
要说喜欢也不至于,顶多是在俊俏的男子面前稍微注意自己的仪表。
就如同贺云昭进宫后,小宫女们的辫子都梳的更整齐了三分。
翠玲手里捻着珍珠放回到一个匣子里,“殿下,那侍卫真是十分俊俏。”
贺云昭蹙眉看着翠玲,眉眼一压,她小声问:“有多俊俏?”
翠玲老实的点点头,她努力想出一个对比来,“不比穆公子差。”
贺云昭忍住笑意,拉着翠玲就去了她的房间,将首饰盒子翻出来,拿着珠钗比比划划,“来,好好打扮一番,咱们一起去看。”
翠玲脸色爆红,她急忙伸手阻止,但还是敌不过贺云昭的行动力,很快就被打扮一新。
贺云昭倒是十分雀跃,翠玲竟然也有点开窍。
太监被阉割了都有男女之情的想法,没道理女子一个完整的人就清心寡欲……
贺云昭端正了姿态,一副十分正直的模样带着翠玲从宫道到殿门口。
等了一会,果然有一队侍卫从门口经过,恭敬的对着贺云昭颔首行礼。
侍卫们在巡逻时如果不是停下有事情要说,遇到宫中的主子都是颔首即可。
贺云昭便等着他们抬起了脑袋,光明正大的打量了一番。
六人小队自然知道宸王殿下在看他们,心中十分忐忑,一个个屏住呼吸从门口经过。
贺云昭仔细一瞧,嗯……俊的在哪呢?
等人走后,她直接蛐蛐,“俊俏侍卫呢?哪呢?”
翠玲:“……”
“人没来,不知道是不是换了班。”
很快就有小宫女来小声说, “那位侍卫好像排到了晚上,大概是酉时。”
贺云昭没怎么在意,这件小事很快从她心中划过。
但在晚间陪着皇帝皇后吃饭的时,苗皇后时不时的给她夹菜,神色中带着一丝期待。
贺云昭拿着筷子停顿一瞬,很快放下筷子,起身拿汤勺,“父皇,母后,喝一碗汤吧。”
夫妻俩眼睛一亮,眼巴巴的看着大宝贝给他们盛汤。
李燧感动的将汤喝个一干二净,苗皇后被汤的热气一扑不由得眼角湿润。
饭后三人便坐在榻上闲聊,苗皇后舍不得贺云昭走,李燧也舍不得,想多待一会儿感受这天伦之乐。
贺云昭方才吃饭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在两双湿漉漉的眼睛瞎投降,她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有一次我同赵同舟出去玩,那家老板突然冲出来抱着他的大腿大喊,赵爷你可算来了!……”
贺云昭挑了一些有趣的事将讲,两人听的都有些入迷。
孩子在面前说着与朋友出去玩的趣事,这样的温馨场面他们没想到能拥有。
即使贺云昭说的没趣,他们也会听的入迷,更何况贺云昭本就是个十分有趣味的人!
只是中途皇帝不得不走,有官员求见,他走时还依依不舍。
贺云昭便给苗皇后一个人讲,这次讲的更顺畅,有些不太好在皇帝面前说的事在皇后面前将倒是十分有趣,比如一些京城公子哥中的趣闻,谁家小哥被姑娘追上门……
苗皇后听的眼睛都瞪大了,她屁股一挪动,坐的更近了一些。
待说到口干舌燥,贺云昭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她放下茶杯擦擦嘴角,猛然便想到一件事。
她若有所思,“是不是快到酉时了。”
苗皇后看了一眼漏刻,“快到了。”
贺云昭眼睛一亮,她顽皮的劲立刻上来了,“体仁殿门口有巡逻的小侍卫长的十分俊俏,小宫女们都偷着去看。”
这种点评侍卫容貌的话皇后几乎没听过,但是此刻听,猛然还是有些怪异之感,总觉得有些别扭之处。
贺云昭瞧出了皇后的微妙不自在,便笑着道:“我倒是也想要瞧瞧,可惜没遇到,听说是换成酉时的班了。”
苗皇后立刻开口:“那本宫陪你去看如何?”
她不过是想要孩子开心一点,下意识有些讨好,一说出口便有些后悔。
贺云昭却不叫她反悔,直接拉着皇后起身,“母后,走,咱们去瞧瞧。”
苗皇后被这样的行动力惊住了,但不由得心里也有些好奇,不是好奇小侍卫,是好奇与小昭一起做这样的事会不会很有趣。
她一贯端庄温和的脸上浮现一种紧张与不知名的雀跃。
贺云昭却浑不在意的道:“就是去瞧一眼,也算不得什么。”
她亲手扶着皇后的手臂,到了体仁殿还不忘把翠玲叫出来,装作出来散步一般,三人在宫道上走过。
一小队侍卫经过,恭敬的行礼,抬起头的瞬间,贺云昭与皇后都知道了俊俏小侍卫是谁。
小侍卫果然!大眼睛高鼻梁白白嫩嫩的,被盯的紧张了还下意识笑一笑,脸颊有酒窝!
她们的嘴角压根压不下来!
贺云昭装作严肃的点了人出来问了两句话,让皇后和翠玲仔细瞧瞧。
“哪里人?看着眼熟。”
“什么时候进的宫?”
小侍卫认真的回答好问题,贺云昭便吩咐他走了。
夕阳下,橘黄色的光照的皇后脸上浮现一层油润的兴奋与喜悦,她看向贺云昭,心中猛然有种做了坏事的愧疚。
贺云昭却握住苗皇后的手,她眼睛弯起,安慰到的捏捏手,“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平心而论,小侍卫的确俊俏,但定然是不如年轻时的皇帝俊的……皇后也不是没见过俊俏的年轻人,但这是不一样的……
在此刻,苗皇后猛然便明白了自己内心所想,还好是贺云昭……
她身上的紧绷与讨好之感迅速消散眉宇间笑意浮现,“谢谢你,小昭。”
贺云昭看着苗皇后的面庞,心中一软,伸出手犹豫着抱住了她。
苗皇后很瘦很瘦,骨头硌的人疼,而贺云昭很高,能轻松环抱住她。
被人拥抱,被女儿拥抱,这是第一次,苗皇后忍不住贴贴贺云昭的脸,女儿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