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莫欺老年穷!
啊呸,扯远了, 总之曲津是决计要从贺云昭这里找回自己三年之前被辖制的耻辱!
且贺云昭本就是他十分看好的孩子, 他家真的有个孙女……
只听文华殿内, 曲阁老一声大呵, 看遍诸位同僚,他拱手道:“敢问诸位可认同殿试这一场贺云昭的文章位列一等?”
诸阁老面面相觑, 他们点点头, 一旁的尚书侍郎等也纷纷附和。
这一点还是需要承认的。
他们不仅是朝廷大员更是有水平的文人, 这点东西若是还不能坚定的点头, 那陛下都要质疑他们的水平, 是否还有在此阅卷的资格。
见众人都点头, 曲阁老满意的收回视线,他抬头看着皇帝,道:“陛下,若论一甲前三,或许臣等还需要纠结一番,但状元之位必是贺氏云昭。”
梁阁老哪能容得这老头长篇大论的给陛下洗脑, 他当即道:“曲老这话未免太绝对了。”
曲津不紧不慢的扭头微微一笑, 他道:“难道梁老都容不得我说几句,这可有失风度。”
梁阁老摆手无奈一笑,“你说你说,我不打搅。”
曲津心中冷哼一声, 脸上仍然挂着平和的笑容,继续道:“臣并非信口胡言,贺云昭当为状元, 其一,他在会试中高中会元,历来会元若是在殿试名次在前列那必然是要名列一甲,何况贺云昭在殿试时文章水平远在众人之上,若是故意不给他状元,反倒叫人质疑臣等的阅卷能力。”
李燧点点头,是极!
贺云昭会试的卷子答的尤其不错,他也看过一次,五道题竟都挑不出一道稍次的。
那顾文淮在海上贸易处论的更加出彩,那是因其本就生活在江南地区对商贾之事更加了解。
而贺云昭本在京城却对边军之弊陈述的详细有条理,句句落在实际,就连兵部尚书看了都道一声好。
此时梁阁老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了,他对贺云昭本人的欣赏并不影响他要打压贺云昭,而此时曲阁老站出来为贺云昭张目那就是跟他对立。
曲津环顾四周见众人都点头,便继续道:“这其二,贺云昭不仅是会试的会元,还是乡试解元、院试案首,只要陛下成全,这又出一个四元及第,彰显我大晋教化之功,岂不美哉?”
“还有其三,这第三点理由,老夫想问诸位同僚一个问题,明月几时有?”
礼部侍郎心领神会淡淡一笑,他接道:“把酒问青天。”
曲津抬头看着皇帝,道:“陛下瞧,贺云昭既有如此经济仕途之能又有如此风流之才,这状元之位不给他还能给谁呢?”
这三点理由下来,在场诸位几乎是认定了贺云昭必为状元。
梁阁老轻轻抬眼,他可不赞同,贺云昭确有状元之姿,但可惜,今年绝对不能是他。
三年之前他和曲老的争端还历历在目,本来压的曲家抬不起头来,甚至曲瞻也被迫避开风头。
但到了殿试之上没想到曲家竟用上了小手段,加上崔老的迅速倒戈,实际上他是没占到任何便宜的。
就连之前提出的宗室子入宫教养一事在其他人的僵持之下京被曲津操作成了宗室子入文华殿念书。
念书?安王都二十好几了,还念个鬼的书!
曲津实际上没吃什么亏,当然了,如果说他儿子被踢出京城外放为官算吃亏的话。
在梁阁老心里他才是吃亏的那个,就算曲家的第二代被踢出去了,那不是还有曲瞻留在翰林院嘛。
如今曲津骤然发难,无非就是要和他唱反调,从他身上找回自己阁老的威严,梁阁老可容不得别人踩他。
他摇头无奈笑笑,开口道:“曲老这些话说的有道理,那既然你为贺云昭说话,那我也不得不为顾文淮说几句了。”
“且说顾文淮的理由,他也是才华横溢之辈,会试上的答卷诸位有目共睹,他对经济之事十分熟稔,海上贸易以及税制两题是考生中答案的最好的,诸位认可不认可?”
墙头草的几位立刻跟着点头,两边都不得罪。
上一次出头为曲瞻说话的齐嵩这次却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站着,既没有开口附和曲阁老,也没有开口认同梁阁老。
他为兵部侍郎,是在场诸位中官职最低的几个。
做官最重要的是要有分寸,有的事能做一次不能做第二次,不然便显得轻狂。
梁阁老轻挑眉梢,捋着长胡子道:“既曲老有三条理由,那我也有三条理由,这第二条便说顾文淮的科考成绩,他院试为案首、乡试为解元、会试为第二名,他还有小三元的名头在,若是他为状元,那也是五元及第啊!”
“这第三,顾文淮家境贫寒因其天生过耳不忘才被师父看重教导,这样的学子若为状元,既能彰显我大晋教化之功又能鼓舞寒门学子向学,陛下以为呢?”
李燧紧紧抓着他的龙椅把手,他抿嘴没说什么。
曲津要被气笑了,这梁老年纪大老糊涂了,那五元可是断开的,贺云昭这四元可是连上,能是一回事吗?
他咬牙温和的笑着摇摇头,“梁老此言差矣,那贺云昭的四元可是连在一起,且这孩子的父亲可是陛下亲封的侯爵,不能因为他有资格不参加童子试就忽视他的厉害啊,若是他也参加童子试,说不定如今都是六元及第了!”
“何不成全了这份名声,也是我大晋教化之功啊!”
梁阁老笑眯眯道:“贺云昭在院试之时曾经破了他人的小三元名头,可见这名头不过是浮云,不能为了硬凑就忽视考生的水平啊。”
曲津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老东西,他心中冷笑一声,嘴上却道:“难道贺云昭的水平就差了,梁老敢说出这话吗?”
梁阁老:“我没说贺云昭不好,只是不够好,况他品貌双全,何不将探花之位给他,说来也巧,曲老的孙子也是探花郎呢,他们二人这一对好友也是一段佳话啊!”
曲津:“贺云昭与我孙儿为好友之事梁老竟也知道,真是消息灵通。”
梁阁老:“曲老可别误会,我只是听说过这对小儿的文会趣事才知道他们是好友。”
曲津:“贺云昭还未有功名之时名声竟能传到梁老耳朵里,这岂不是说明他的才华京城众人皆知。”
梁阁老:“非也,若说识得此人,那是在他与理国公的争端中才知道的,这样看来,此子心性莽撞还需再历练历练。”
话一出口,梁阁老心里暗叫糟糕,错了!他说错话了!
果然,曲津不会放过这个漏洞
朝堂争辩看可不是谁更有理,而是谁逻辑更硬,谁能抓住对方漏洞。
从话题一直围绕着贺云昭开始就注定了梁阁老的失败。
曲津蓦然变脸,他冷肃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梁老竟说贺云昭莽撞?”
梁阁老静默不语,他垂眸细思,心中叹气,输了输了……
两人你来我往时旁人不敢说什么话,但是一旦分出胜负来,便立即有人开口打圆场。
陈阁老笑着上前,“说着说着差点吵起来,陛下,这可意味着这一届的考生都是人中龙凤啊,不然也不会引得臣等一直争论不休。”
“只是观其文章,臣认为,贺云昭当为第一,另有学子顾文淮可为一甲第二,至于第三名,不如就定马康?”
众人心中齐齐松了一口气,均换上一副笑脸赞同。
曲津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自然是立刻闭嘴,不继续痛打落水狗。
梁阁老虽气,但既输了一局,便也不再关心其他。
唯独李燧有些纠结,他嘶一声,看着臣子们,“这马康为探花,是不是……”
众人:“……”
陛下,不是每一届探花都如曲瞻那么好看的!
但看陛下竟然是真心在纠结,众人也回忆了一下马康的会试名次和长相,哎呀!
到时候新科进士游街,中间状元是风流倜傥贺云昭,左边榜眼是斯文俊秀顾文淮,右边探花是一脸沧桑马康……
唯独曲津暗地里瞟了陈阁老一眼,好你个出来和稀泥的,竟还夹带私货。
那马康要是和陈老没关系,他愿意去摸梁老头的脸!
在皇帝的真心纠结,众人也沉默了,还是一贯的墙头草兵部尚书站出来说了一句,“陛下,马康会试名次为第五,此次殿试虽在前十,但是约莫只在七八名的水平,不如从其他学子中择一探花。”
众人看来看去,最终还是选定了会试的第三名孟丞。
此人年方三十四,虽也是年纪很大,但看起来斯文儒雅,不至于被贺云昭与顾文淮衬的灰头土脸。
最后会试前三竟也是殿试前三,一点没变。
李燧其实很想将顾文淮放在探花位置,毕竟探花之名该配一个俊秀的青年才是。
只是他也考虑到榜眼虽然与探花同等待遇,但第二名与第三名之间还是不同的。
这顾文淮是寒门子弟,自幼也是苦学,他从会试第二落到殿试第三难免心中失落。
他便道:“既如此,一甲三人已定,来人!”
最后的最后,陈阁老心不死,他愣是仗着马康嗓门大给他安排了一个传胪的位置。
众学子在殿试第二日到了文华殿前,均恭恭敬敬站立,等待圣旨的到来。
礼部员外郎捧着名单出来,他高声道:“二甲第一名,晋州,马康!”
在殿试后公布名次之时传胪官会宣布一甲、二甲、三甲的名次,因二甲第一名与一甲三名是同一传胪官,因此二甲第一又有小传胪之称。
在大晋,则有二甲第一名上来跟着传胪官传话的步骤,传胪官高呼一声,他便高呼一声,阶下卫士再齐齐高呼一声,便为三次唱名。
而通常这位传胪如果不出意外在三年后会作为传胪官来唱名,嗓门大同样是一技之长。
对礼部官员来说,嗓门大那可是优势,好多典礼需要的就是嗓门大的人来唱礼。
马康一路小跑上前,他立于传胪官台阶下。
“一甲第一名!京都!贺云昭!”
“一甲第一名!京都!贺云昭!”
“一甲第一名!京都!贺云昭!”
贺云昭抬头,五岁启蒙,遍读四书五经,从院试到殿试,这一年,她十九岁。
……
文华殿侧面便有更衣的位置,一甲三人在一家屋子,彼此并不熟悉自然没什么话说。
宫人捧着一甲三人的服饰立在一侧,屋子分成三部分,屏风隔开互不打扰。
贺云昭穿着白色里衣,看不出什么,只能瞧见肩膀平直,脖颈优美。
其实影视剧中女子穿着里衣看起来很有曲线的效果都是改了腰身的,正常穿着里衣从背影是看不出什么的。
贺云昭身量高挑,榜眼顾文淮仅仅比她能高一个脑门,探花孟丞还比她矮了半个脑袋。
宫女笑着上前就要服侍贺云昭解开外衣,贺云昭神色一肃,退后半步,她蹙眉道:“我自己来。”
宫女不解还要继续上前,另外一侧还有三个宫女等着。
这些宫人待新科进士自然是极热情的,且状元郎即使摆手拒绝服侍他们也会上前,这衣裳本就不是自己一个人能穿好的。
换衣服是很私密的,系带子时贴身一搂,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就不好了。
一甲三人的礼服是需要在宫里换的,还好她担心出现什么差错,提前晃了裴泽渊一道,道是她有怪癖不习惯他人服侍,请他帮个忙。
裴泽渊是陛下的亲外甥,本身又在京都大营任职,皇宫自然是他来去自如的地方。
此刻他便进门,宫人们脸上一惊,纷纷俯身行礼。
裴泽渊四处瞧了一眼,他挥退了宫女们,贺云昭神色无奈的一摊手,小声道:“我也知道自己怪癖麻烦,多谢你了。”
裴泽渊眼睛亮亮的看着贺云昭,他笑的极开心,道:“多麻烦我才好,从前只我麻烦你。”
她摆摆手,裴泽渊本想上手帮一把却被转了回去。
待他转身后,贺云昭眸色一冷,愿意麻烦裴泽渊是因为这个人是她能把握住的。
不论其他,理国公那点事是她出的主意,裴泽渊执行的,这世上拉近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干坏事了。
贺云昭拿起一旁的状元袍,自己穿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自己忙不了的部分,她叫裴泽渊帮忙。
腰间挂的东西太多,裴泽渊系的不如宫人系的好看,但贺云昭感觉很好,起码裴泽渊不会像宫人一样热情的环抱她。
待她整理好,裴泽渊便出去了,他今日是要全程跟着游街队伍维护秩序的,这可是他自己找皇帝舅舅要来的差事。
头发被金冠簪起,上有三枝金花,意为连中三元,榜眼和探花头上则有一枝金花。
三人都是同样的粉底皂靴,黑色的鞋面搭配白色的鞋底干净利落又显得庄重得体。
出了屏风互看一眼,脸上均是压抑不住的喜色,“恭喜状元郎!”
贺云昭脸上满是笑意,她拱手向另外两位,“二位同喜!”
宫人们端上浅底金盆,贺云昭伸出手,盆便到了手边,两侧宫人轻轻拢衣袖,她随意撩水净手。
又有宫人上前拿着不同巾帕给三人擦手,动作安静流畅侍奉的极好。
贺云昭拿着第二道巾帕擦擦手,她手腕一侧便有宫人拿走。
顾文淮小心的侧头看着,不大习惯被人如此服侍,他僵硬的学着贺云昭的动作。
小小的瞄一眼,他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身着服饰相差不多的情况下出身也不大容易看出来,但一旁的女官以及太监总管都能瞧的出,状元郎是神态最从容的。
这种习以为常的接受别人服侍的小习惯可得从小才能养的出来。
探花郎想必也是家庭富裕,习惯人服侍,但看到金盆上来还是忍不住多瞧几眼,至于榜眼,这位应是出身寒门了。
这一批宫人走了,又有下一批进门,为几人熏香装扮。
殿前早有三匹白色骏马等待,俱是膘肥体壮的壮年俊马,实力不详但绝对是御马监的门面。
宫人捧着托盘,上有玉丝鞭一柄,贺云昭伸手拿起,她利索的踩着脚蹬上马。
“奏乐!”
鼓乐声起,新科进士游街的队伍缓缓从宫门出发,自京城中街最宽处路过。
当是玉丝鞭袅散天香,十里栏杆簇艳妆!
纷纷的花瓣从两侧楼台落下,大街小巷的人们纷纷穿着簇新的衣裳出门,两侧有观景台的位置都叫姑娘家占满了,挤挤挨挨的闹着笑着洒下无数香粉。
“这状元郎也太俊了!”
“这可是开了眼,不仅是才高八斗,模样还生的这般好,真是让人羡慕。”
“啊呀,好俊的状元郎!”
“你呀孤陋寡闻,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明月郎啊!贺家三郎!”
“集天地灵气于一身啊!”
“探花郎也不错,长的真俊!”
“你看错了,那是榜眼,探花是右边那个。”
“哦。”
状元郎头戴三金花乌纱帽,两侧各插一翅,以金丝乌纱制成,随着身体的晃动微微颤动有灵动之美。
身着一身大红袍,领口的白色干净斯文,胸前戴着大朵红花,贺云昭这一朵是最大的。
白马之上的状元郎,她眉色极浓,眼角眉梢泛着笑意,眸如艳阳,嘴角微微勾起,一身红袍让人看起来更带着张扬肆意。
探花年纪大很稳重,榜眼则是神态羞涩,不敢和路边的姑娘家对视。
唯独贺云昭,她一点不怯场的挥手同路人打招呼。
“啊!贺三郎!”
右侧楼上不知是哪位姑娘家喊了贺云昭,惹得顾文淮都好奇去看。
贺云昭毫不羞涩,她往右面一瞧,精准找到出声的位置,她挑眉灿烂一笑,还附赠一个招手。
围观看热闹的公子哥喷出一句脏话,“这小子太能招惹姑娘了!”
被这一幕逗的脸红心跳的姑娘家可太多了,她们纷纷砸下荷包和鲜花。
同自家哥哥找了一个好位置的曲婷哈哈大笑,“哥,你快看!贺云昭来了!”
曲瞻扶着栏杆也勾起嘴角,眼睛盯着游街队伍看。
眼看队伍行至此处,曲婷一惊,“我的花呢!”
曲瞻淡淡道:“在屋里桌子上吧。”
曲婷一听,她小牛犊一样冲回房间去找花。
贺云昭手里握着缰绳,她侧头一瞧便瞧见靠着栏杆的曲瞻,用力挥挥手,终于她也体会到策马游街的快乐了!
一枝蔷薇花从曲瞻手里飞下,直直的冲着贺云昭来。
贺云昭忍不住笑意,从前曲瞻为探花游街时还抱怨她竟然没扔花,她怎好说自己没准备,只道是不与姑娘们抢。
曲瞻嘴上气道绝不给她扔花,这时候还是扔了。
她伸手接住这枝蔷薇花,高声道:“多谢!”
曲瞻装作不在意的抱住手臂,他懒散的扬着下巴笑一下,轻轻道:“应当的。”
“应当的什么?”一道幽幽女声从身后传来。
曲婷低垂着头,阴恻恻的声音从嗓子里传出来,她猛的抬起头,怒吼道:“曲瞻!”
曲瞻不在意的掏掏耳朵,“叫哥哥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曲婷怒吼,“曲瞻!”
贺云昭自然不知曲家兄妹的小官司。
传胪大典之后是新科进士游街,在游街结束后的便是恩荣宴,几乎每个人都得到了陛下钦赐的笔墨纸砚。
贺云昭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顾文淮与探花孟丞授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二者的待遇是一样的,只有状元高一级。
通常进士及第之后并不会急着进入衙门,在后面还有朝考,没有被授予官职的进士们会通过朝考进入翰林院或其他衙门。
但翰林院的含金量是最高的,可以看作皇帝的私人秘书处兼档案书籍整理处。
如果本身对权利没有太大欲望,或者是并不期待自己在朝堂上一展身手,翰林院可是最佳选择。
清贵名声好,还能安心治学。
籍贯不在京城的新科进士都要回老家探亲,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贺云昭倒是不需要,离她去翰林院还有两个多月,倒不妨全家去庄子上住一段。
贺云昭这些日子也实在是累得很了。
她未曾想到,只是一夜,就能让她的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