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宸王府并非按照传统王府的规格建造, 比起前后院分明的王府,它更像是一座园林。
贺云昭在修建这座王府之前就在考虑一件事,她其实并不会在这座王府久住。
以父皇如今的年纪来看, 自然还是先立太子稳固国本更加重要。
太子当然是居住在皇宫大内而非京都内城的一座王府。
可地方和银钱到手, 自然也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倒不如想想别的用法。
传统王府的格局只是大一些的宅邸, 前院后院花园区域分明,但与此同时花园都很小, 也不会特意在其他院落置景。
修建宅子本就昂贵, 各色土木砖石虽算不得贵, 可用量大最后成本就被拉了上去。
砖石已经足够贵, 但相比之下, 各种树木、花卉、假山等物可比砖石还要更贵。
宸王府虽是以园林的形式建造的, 但花费的银钱却并不算太多。
其一自然是时机问题,皇子刚刚回宫,工部官员即使惯例吃回扣也会在此时注意一二,现在正是皇帝万分宝贝独子的时候,要是敢在这位殿下要修建的府邸里闹出事情来,那就要看自己的脖子硬不硬了。
其二也是因缘际会, 贺云昭本意是给两位姐夫一个机会, 通过此差事顺利从政。
自家人做事,到底是更加上心的,整个修建过程不仅是为了差事考虑,还会格外注意满足贺云昭的想法, 甚至于一些小地方他们还会注意着节省些。
这其三嘛,自然就是贺云昭的宽和态度了,她只是想要把宸王府修建成园林格局, 方便她日后举办文会广邀人才。
是个园林就成,她既不要求水仙花必须从江南运来,也不要求必须到鲁州购置假山,一应工匠也不需千里迢迢从其他地方请,京城的工匠就很好。
一无工部吃回扣,二有自家人紧盯着,三来贺云昭要求不高,这宅子就修的格外节省。
微风拂过,贺云昭抬脚从月洞门走过,两只铜漆鎏金门环还泛着微光。
产自直隶的山石叠成山子挡在眼前,石缝里栽着忍冬藤,细碎的小花藏在青苔斑驳处,这块山子一瞧就是动了点技术。
贺云昭上手一摸,嗯?好像这山石与大名鼎鼎的太湖石的差距也不是很大,起码她看来影响不大。
游廊在假山后突然折向左边,朱漆栏杆被夕阳晒的发烫,京城的漆匠手艺也不错,三层罩漆润如琥珀。
贺云昭便笑着点头,她扭头看向贺锦书。
贺锦书眼神一闪,立即明白过来,很快抬手点着身后一人,道:“此处乃是吴大人负责,吴大人心细如发,每一处细节都斟酌后才定下。”
贺云昭顺着她的手看去,“不错。”
工部吴大人激动的躬身行礼。
贺云昭笑着和大姐对视一眼,未曾说什么,但两人自有默契。
如果贺锦书扛不住压力,想要退缩,那她一定会立刻摆明态度给大姐撑腰。
但贺锦书现在明摆着斗志昂扬,好像在和宁谦较劲一般。
那她可就不能拖后腿了,在这样的场合摆明关系反倒是削弱了大姐自身能力给人的印象。
于是在视察的整个过程,贺云昭但凡开口必然会顺着贺锦书的话看向工部其他官员,要让工部的人感觉到贺锦书是他们的同僚,而来看成果的太子殿下是站在他们对面的上司。
两柱香过去了,贺锦书惊讶的发现工部的官员竟在试探着在小昭面前说出夸奖她的话。
宁谦立在人群中,他神色静默,不曾上前开口。
他看向人群前方的锦书,心中陡然生出陌生之感……
李旷笑呵呵揣着手正竖着耳朵听呢,眼神一瞟却瞧见大姐夫神色有些奇怪。
他不由得尴尬的扭过头,可不敢叫大姐夫发现他在看他。
贺家一共就这两个女婿,唯一的‘儿子’贺云昭还是太子殿下,这两个女婿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应当处好关系,况且连襟之间素来关系都不错。
李旷最开始也同宁谦十分亲热,他一口一个姐夫叫的比谁都亲。
宁谦对这个连襟的印象也不错,他出门去钓鱼还会将战利品送一些给李旷。
可是不久就出现问题了,四个人一同负责修建宸王府的事。
李旷与宁谦都是最能说得上话的人,宁谦是功名的读书人,他审美很靠谱,李旷则是宗室王府出身,对各种规制十分熟悉。
李旷看着傻乎乎的,他总与贺锦墨闹着玩还十分惧怕贺云昭这个小舅子。
但也不想想贺云昭是什么人,他见了发怵也是常态。
何况贺云昭对李旷态度一直比较一般,李旷也不敢放开自己。
但他到底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要面子,尤其在自己夫人面前。
要是只有他与宁谦二人做事,他不介意让一步请姐夫做主。
但贺锦墨还在这呢,他要是太过于让着宁谦,岂不是容易叫锦墨瞧不起他。
就算锦墨嘴上说的再好,但人都是慕强的,他要是低宁谦一头,锦墨也没面子。
李旷正卯足劲要和宁谦比一比呢,就被当头一棒,大姐贺锦书可比宁谦还强!
李旷瞬间懵了,这还争不争呢?
正好贺锦墨新鲜劲过了,她总想偷懒。
李旷就趁着贺锦墨来的少,他也偷一下懒,正好他观察一下大姐和姐夫是怎么回事。
这一观察可不得了,宁谦真是把连襟当成了自己人,都是男人嘛,心里都明白……
两人对坐喝酒,李旷伸出筷子,菜还没夹到嘴里呢,就听见宁谦砰的一声将杯子放在桌面上。
宁谦眼眶微红,他指着胸口掏心掏肺,“旷弟,我这心里真是难受,最近夫人常常很晚才回房,还腾出了一个小房间当自己的书房,我真是不知道她折腾个什么劲。”
“多多还问我,爹!娘怎么这么忙啊!他才几岁大啊,做母亲也真能狠得下心将孩子撒开手。”
“家中母亲抱怨了好几次都叫我挡住了,大娘她一门心思就钻进去了!”
“虽说是殿下安排咱们几人一同监理建王府之事,但你我都清楚,大娘和二娘不过是娇养大的闺秀,哪里懂得什么建造之事,上次还有江大人同我抱怨不好意思回绝大娘的话,唉……”
宁谦又是叹口气,“她一个妇人,还总是同那些官员走的近……旷弟,不瞒你说,我这心里不舒服极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你别嫌姐夫窝囊。”
李旷的筷子还僵硬悬空着,他看一下宁谦,尴尬的笑笑。
“旷弟,你说呢?她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多多喊着要娘的时候我钻心的疼啊。”
李旷抿唇,看他着眼色,“嗯嗯。”
“还是你运气好,二娘就比大娘懂事一些。”
李旷:“哦哦。”
“大娘小的时候贺家还没败落,到底是被惯坏了,不如二娘端庄体贴。”
李旷:“!”
李旷:“哈哈,姐夫……”
宁谦一边喝酒一边发泄自己心中的烦闷,他只保留着一点清醒不曾抱怨太子的命令。
但李旷可不敢再喝酒了,他听的浑身冷汗直流。
旁的他倒是不清楚,对女子插手政事也感到微微的不适,但比起面面俱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姨姐贺锦书,他对宁谦这一套可谓是十分熟悉了。
王府是个什么环境自不必多说,他一眼瞧出宁谦眼里的嫉妒。
什么孩子婆母都是宁谦拿出来攻讦的借口,那股子酸味他隔着二里地都闻见了!
可不妨碍李旷脸上挂着笑附和,甚至他习惯了宁谦的一些话后还会特意捧几句。
导致宁谦越说越多,甚至有“大娘运道真好,有个好弟弟就什么都有了……”
李旷未曾作声,只是沉默的倒酒。
待到傍晚归家,李旷一股脑的将事全部讲给了贺锦墨。
贺锦墨愣了片刻,随即她勃然大怒,起身抄起家伙就要往宁家去要说法。
“宁谦那个王八蛋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我砸死他!”
李旷吓的急忙拦腰抱住,又是安慰又是劝说,“大姐还不知是什么态度呢,你要是上门去再破坏了他们夫妻结发之情,到时候万一大姐怪罪到你头上,你可怎么办!”
要是叫锦墨给姐夫开了瓢,这事可就闹大了,就怕最后大姐还怪罪锦墨。
贺锦墨气死了,邦邦捶了他两下,“怪就怪,那我也得让大姐知道这件事!”
李旷头疼的又开始劝,“人家夫妻俩的事,谁都不要轻易插手,还有多多在呢!”
怒火轰的一下被浇了一盆巨大的冷水,贺锦墨伏在李旷肩上,她气的眼泪直掉。
李旷感受到肩膀处的湿润,顿时一阵后悔,早知道就不告诉她了,反倒惹的人伤心。
这夫妻间的事,谁插手都落不得好,尤其他们还是娘家人,倒不怕宁家怪罪,只怕最后大姐怪他们胡乱插手。
贺锦墨一张嘴,隔着一层布料就咬在李旷肩膀上,她哭唧唧的一边咬一边骂。
李旷疼的呲牙咧嘴还是任她咬着,但还没明白贺锦墨反应怎么这么大。
宁谦背后抱怨大姐是很讨厌,但也不至于把人气哭吧。
可他不懂,贺锦墨哭的是宁谦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什么都敢胡诌!
讲多多想娘,那就是说大姐不慈!
婆母有抱怨,是为不孝!
甚至还隐隐说大姐同工部官员走的近,这便是诋毁大姐的名声!
要是李旷嘴巴松一点出去,传来传去,大姐的名声可就脏不行了!
贺锦墨一瘪嘴,“我要告诉小昭。”
李旷干笑两声,“还是叫姨姐自己来说吧。”
贺锦墨眯眼看他,“你是不是同意宁谦啊?”
李旷倒吸一口冷气,急忙与宁谦等人割席,“我生气的很,要不是为了套话,我当场我就打他!”
他搂着贺锦墨道:“咱们还是当作不知道,太子殿下可比咱们有谋算的多,或许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何况……大姐也不是什么委曲求全的人,与宁谦夫妻多年还育有一子,如今生了嫌隙也不知是如何想的,他们夫妻还是不要掺和进去的好。
“若是姨姐同宁谦闹翻了,那咱们再上门去撑场子。”
贺锦墨点点头,李旷以为她是同意了。
但贺锦墨要是能听李旷的话她就不是贺锦墨了,比起贺云昭浑然天成的控制,李旷的苦口婆心显然档次太低。
总被高端玩家蛊惑的贺锦墨面对李旷这种底层小兵抗性极强,她扭头将事情告诉了贺云昭。
贺云昭隐而不发,却在视察宸王府完工时将宁谦边缘化,直接为贺锦书造势。
至于李旷……他躲开宁谦的视线,别看他别看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回宫前面,贺云昭坐上马车,她抬手掀开帘子,示意贺锦书上前几步。
她眸色冷淡,看向贺锦书这个姐姐的眼神没有以往的温和,“换了他。”
贺锦书心中一紧,她抬起头看向贺云昭。
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下,能看清的那只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这贺锦书很难在她眼睛里看到的情绪。
贺锦书徒劳的张张口,“我……要是……”
贺云昭轻笑一声,“换了他,孤会帮你一把。”
“不换,那我这个弟弟依然很喜欢姐姐。”
换,她就是太子,是贺锦书的上司,能让贺锦书能一步步走上高台。
不换,优柔寡断不够狠心,不适合做一个女性官员。
要想走到其他男人的位置,就必然要抛弃掉自己身上一部分女性特质,不然其他人仍然会将她视作宫内女官一样的职位。
作为亲人,贺云昭依然会照顾她,但却不会继续喂她资源。
贺锦书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成婚前宁谦偷偷送来的珠钗、大婚之日羞红的脸庞、成婚后被大嫂讽刺宁谦的撑腰、生多多时宁谦心疼的眼神……
她能想到的都是宁谦待她的好,可她恍惚从小昭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神色……苍白的面孔上是一种微妙的喜悦与兴奋……
贺云昭嘴角翘起,“不急,可以回去同姐夫谈谈,不过要早点给孤回复,毕竟机会难得。”
谈谈……贺锦书在听到这个字眼时生起了一种的期待。
贺云昭放下手,缠枝纹的帘子顺滑的落下遮住了她的面孔。
她古怪的笑一声,谈谈?大姐要是真去谈了,就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了。
征服的本能刻在每个人的心里,这个‘人’可不分男女……
马车笔直的驶向远处,贺锦书在原地久久的望着。
宁谦上前来,他关切的扶住她手臂,笑着调侃道:“知道你是个好姐姐,这谁还舍不得了,过几日还能见到,这时候可不准哭啊。”
两人身后几位官员神色从敬畏到谨慎,再到太子离开后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面露调侃之色,好一对恩爱夫妻啊!
贺锦书眼角余光看到了几人神情细微的变化,她不着痕迹的推开宁谦,转身走到吴大人身前,浅笑着道:“今日还要多谢吴大人为我在殿下面前说话,本觉得自己做的事不值一提,没想到您老看在眼里。”
吴大人摸着胡子脸上瞬间冒出愉悦,道:“客气了,夫人这般才华,老夫要是不在殿下面前说一说,殿下恐怕都以为老夫是抢功了。”
贺锦书不着痕迹的捧了回去,她与吴大人侃侃而谈,身后是静默的注视着她的宁谦。
……
贺云昭在两日后得到了大姐的答案。
贺锦书与宁谦合离的消息传遍京城,令不少人愕然。
同时李矿被贺锦墨催着找表哥裴泽渊借了点人,直接上门把贺锦书接回贺府,顺手把小孩也给抢了。
气的宁家人扬言要告上衙门,宁谦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对锦书那么好,她疯了一样要合离,还要出去抛头露面……
“贺锦书她疯了!”
另一边的贺府,一家人心情却万分复杂,贺锦书若无其事的抱着孩子,“叫贺志恒也很好听,对吧。”
贺母头疼的抱住脑袋,“你……我……他……”
她看向老太太,“母亲!”
贺老太太眼睛一闭,哎呦一声,“我那个牌局还没结束,我先回去打完余牌。”
贺母没憋住,“这到底是怎么了!宁谦那个糟心烂的到底干什么了!”
贺锦书低下头捏住多多的嘴,她同母亲解释不清。
贺锦墨伸手掐了一把李旷,李旷攥住她的手,死命的摇头,他可不能上啊!
贺锦墨眼中冒出杀气,你不上谁上,她们两个做女儿的可不好说,但女婿的面子肯定好用。
对女儿容易生气,但对女婿这个别人家的孩子肯定要客气!
李旷憋红了脸,他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贺府住着,惹怒了丈母可不受,万一叫太子殿下知道了,他可就死定了!
但贺锦墨威胁的手还掐在他腿上……
李旷一咬牙,对不住了宁公子,你同大姐合离,现在我们是陌生人!
“丈母!宁谦他造谣大姐不慈不孝…还说大姐同外人关系……他疯了!”
“!”
贺母气的不行,扬言要找宁家算账,在一次宴会上毫不犹豫的同宁家人撕了一场。
乱七八糟的消息传来传去,反倒是宁谦疯了的消息更被人相信,同太子的姐姐都要合离,他不疯谁疯?
宁谦的友人还一脸同情的请宁谦出来喝酒,“你也是倒霉,碰见了这样的妇人,倒毁了自己的名声。”
“不过宁兄莫着急,孩子总需要一个父亲,就算贺家把孩子抢走又如何,多多已经懂事了,将来还是要改回宁姓的。”
“这样发疯的妇人,弃就弃了,咱们再找更好的,等将来有的她后悔的!”
宁谦怒道:“就算她服软,我不会再接她回来!”
“没错,宁兄这才是大丈夫!”
转头这人回家就跑去正房,激动道:“宁谦坚定不低头,快去贺家提亲去!”
“就算现在不答应,咱家老三丰神俊朗的,当个入幕之宾也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