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维护
孟云禾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司语舟, 司语舟依旧端坐着,脸上也是波澜不惊,好像早已习以为常了似的, 但孟云禾最是了解司语舟不过,又怎会瞧不见他悄然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她要帮司语舟永远摆脱心头的耻辱。
她要日后再也无人能拿此事羞辱于他, 便是皇室中人也不行。
孟云禾淡淡一笑,随即拉着司语舟起身出列,司语舟此时极其顺从,任由孟云禾拉着, 孟云禾带司语舟朝端王行了礼, 司语舟也乖顺照做了。
看见司语舟这副模样, 孟云禾心中更为心疼。
“这孩子被司大奶奶调教的好啊。”端王受用, 放声大笑, “本王听说,这以前可是个野孩子, 向来谁的也不听, 毕竟当时没爹没娘的嘛...”
“端王殿下, ”孟云禾直接打断了端王,“妾身和夫君都健在,舟哥儿何至于称得上无父无母了, 就算殿下身份尊贵, 您也不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羞辱陛下的臣子吧。”
“你...”端王眯起眼睛, “你这是在曲解本王的意思?”
“妾身哪里敢曲解端王殿下的意思, ”孟云禾笑得和善, “妾身虽比不上端王殿下天潢贵胄, 聪慧过人,但妾身也不是傻子, 这里这么多人都听着呢,若是妾身当众曲解您的意思,怕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不成?”
“呵,旁人不敢,你们司家可不好说。”端王冷笑,“司家手握兵权,还有一个皇贵妃在宫中,本王在司家面前怕是也算不得什么吧。”
“端王殿下,”孟云禾面上笑容消失,“今日春日宴,是陛下犒赏群臣的,本就是显着陛下恩泽的好日子,端王殿下如此污蔑臣子,话中有话,岂不是叫群臣寒心!”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妇人!”端王冷着脸说,“不过本王倒也佩服你,为了这么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敢这样跟本王说话,这孩子的娘知道了,怕是也要对你感激涕零吧!”
“妾身便是舟哥儿的娘。”孟云禾也冷了神色,“端王殿下,方才舟哥儿朝你行礼,礼数周全,你可也瞧见了,如此可见,舟哥儿是知礼守礼的好孩子。而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做母亲的,能由着旁人这样辱骂自己的孩子,今日端王殿下也给妾身提了个醒,看来是我们国公府做的还不够好,所以舟哥儿的身份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孟云禾稍微一顿,而后转身面向群臣。
“我与小公爷早已开了祠堂,将舟哥儿记在了我的名下,自此舟哥儿便是我与小公爷的长子,日后国公府的爵位也是由舟哥儿来继承的。如此这个身份,可还是旁人能随意侮辱的?”
孟云禾此言一出,饶是在宫宴上,下面也传出轻微的窃窃私语。
爵位?这国公府大奶奶可当真是敢说,就算是做不到切实如此,便是为今日殿上袒护的这份勇气,可见也是真对这孩子好了。
坐在上首的皇帝一直是面无表情,但听见这话他的眉毛轻不可察地往上一挑。
端王听见这话,突然抚掌大笑,男子一直形容癫狂,此时眼角间居然透出一股子妖绮来,衬得他一张脸疯癫而昳丽。
“小公爷可当真是厉害,你是怎么做到叫女人如此听你话的啊?”
端王这话怨气极重,回荡在偌大的宫殿里,听起来如同鬼魅。
司鹤霄刚想说话,不料孟云禾就抢先答了出来:“端王殿下此言差矣,这跟小公爷没有任何关系,天下爱子之心,不分高低贵贱。若说起谁沾了谁的光,也是小公爷沾了舟哥儿的光,大家都知晓,我初嫁进国公府的时候,小公爷并不在家,当时我从一介闺阁女子嫁作人妇,若问我心中惶不惶恐,那自然也是惶恐的。所幸,我有舟哥儿陪伴,是我们母子俩携手走过了那段岁月,我是先识得舟哥儿,再识得小公爷,且不论这感情的亲疏,但先来后到这一条上,小公爷怕是永远及不上舟哥儿了。”
孟云禾半蹲下身子,平视着司语舟的眼睛:“舟哥儿,今日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话,也是希望能帮咱们做个见证。你记住,你是有父亲母亲的,无论何时,你都要挺直腰杆,昂首挺胸地活着,我不要你心中再有一点儿的卑怯和自视微贱,因为你日后不仅仅代表的是你自己,还有母亲的尊严,知道吗?”
司语舟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孟云禾领着司语舟,朝坐在上首的皇帝拜下来:“陛下,妾身今日此举,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关于妾身的儿子的身世,这些年一直都有非议,让舟哥儿遭受了各种各样的白眼,这对他自是不公正。我们大庆以孝道治天下,妾身一人身份低微,然妾身的爱子之心,舟哥儿对妾身的情谊,从来不分贵贱。妾身盼着陛下能为妾身做个见证,帮妾身堵住这悠悠众口,妾身不希望日后再听着一句对舟哥儿的贬低和轻贱。”
孟云禾说到此处,感觉似乎有人在看自己,她微微一瞥,居然是太子在望着她,神情若有所思,孟云禾自然不敢跟太子对视,依旧是望着皇上,神情恳切。
皇帝微微笑了一下,随即看向司鹤霄:“凌云,你这个媳妇娶的好啊,如今还知道讨朕的便宜来了。”
司鹤霄也出列,朝皇帝行礼,笑着说:“我家现在全然是我夫人当家,她对舟哥儿的好更是比对臣好上万分,臣有时候还吃醋呢。”
“国公府大奶奶说得对,我大庆是以孝道治天下。”皇帝看向群臣,脸上的笑容消失,“日后,若是再有谁人议论国公府小公子的身世,统统以故意伤人罪按律处置。”
皇帝金口玉言,此话一出,再无人敢应声,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皇上在为国公府撑腰了。皇上向来跟小公爷关系好,如此为他撑腰倒也不稀罕。
“母后。”皇帝看向太后,微微笑着,“儿臣记得,您说是因想念亲人,才将端王召进宫来陪伴您的。可如今瞧起来,端王简直将礼法孝道视作惘然,如此轻贱国公府大奶奶与孩子的情意,当着朕的面就如此轻贱侮辱,老国公现在为了咱们大庆,一把年纪依旧戍守边疆,端王此举,也不怕寒了天下武将之心吗?”
群臣在下面偷偷交换眼神。
谁人不知太后当年与端王生母斗得你死我活,听说那位太妃最后也是太后出手害死的,太后如今为了叫陛下不舒服,居然连这种拙劣的理由都用出来了?可当真是老糊涂了。
“是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突然站起来,他身披铠甲,在这身着常服的诸般臣子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穆老将军。”皇帝一点都没责怪这老将的失礼,反而很谦逊地称呼这老将。
“臣披了一辈子的铠甲,今日殿上依旧穿着这厚铠,或许有人会说臣狂妄。”穆老将军开口说,“但臣一辈子都这样,今日不脱下也是想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了身为武将的使命和荣耀。今日是咱们大庆的大日子,臣一辈子都为沙场为伴,这铠甲也陪了臣一辈子,如今臣到这里来享好日子,喝酒吃肉,怎么就不能把它也带来了?”
穆老将军伸手摸着早已不簇新的铠甲,眼神爱怜:“臣以它为荣,臣以一辈子征战沙场为荣,国公爷可以说是臣的后辈,才能出众,更甚于臣。更莫要说小公爷了,小公爷是臣看着长大的,他少年英雄,文武全才,文能中探花,武能万人之中摘取敌首,但你们以为这一切都是容易的吗?身为武将,无时不刻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随时随地做好了再也不能归家的准备。老臣想问问端王殿下,您享封地厚禄,美妾歌姬无数,您可为这大庆的百姓做过什么吗?”
端王眼神阴郁,不断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显然是穆老将军叫他的心情不妙了。
“老臣听说,王爷在封地,日日笙歌,酒池肉林,自陛下登基以来,可就是以勤俭治国的,王爷难不成真觉得天高皇帝远,便可以无法无天了吗?本身封王就无诏不得入京,既然太后思念王爷,那自然是要全了太后一片慈母之心。”
穆老将军停顿了一下,在场的人自然在他这句话中若有所思。
“可王爷进京以来,便肆意羞辱武将家眷,还当着群臣百官之面,这样真的合适吗?”
“陛下,臣以为,应叫端王殿下回去封地,并且削减端王府用度开支,据臣所知,端王殿下的奢靡日子也不是凭空来的,端王所在封地的百姓可是苦不堪言啊。”
一中年男子神色凛然地站了出来,孟云禾观察他的样貌,心想这应是左都御史魏清风,魏清风人如其名,为官清正,直言不讳,群臣都要俱他三分。
“朕以为可。”皇帝点点头,“不过要端王进京是母后的意思,儿臣还是要问过母后的意见才是。”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脸上厚厚的敷粉立马挤出了褶子,瞧起来就如同从棺材里扒出的僵尸一般骇人。
“端王行事荒诞,倒真是白费了哀家一片慈母之心,皇上做决定就是。”
“好,那就依左都御史所言,端王三日后便回去封地吧。”皇帝缓缓说道,“而且既然左都御史提出异议,虽朕相信端王的清白,但也总得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才是。你们都察院也派着人跟端王一块走一遭吧。”
端王立马变了脸色,但还是不得不朝皇帝行礼谢恩。
太后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轻飘飘地说:“端王,你可真是令母后失望啊,本想着将你召进京来,叫皇上给你授予个官职呢。如今皇上也就你一个兄长了,没想到你自己没握住机遇。”
“儿臣愧对母后期望。”端王咬牙切齿地说,看向太后的眼神中俱是狠色,“儿臣日后一定痛改前非,方能不付母后这一番好意啊。”
太后又岂会听不出端王这一番话意有所指,她与端谨太妃不合是众所周知的事,端谨太妃最后还死于她手,端王又不是傻子,又怎会不对她心怀恨意?不过也不打紧,她与端王本也是相互利用罢了,只是...没想到端王这般没用,就这么落入了一介女子做的局中。
太后眼神凉凉地扫了一眼孟云禾。
孟云禾也牵着司语舟回了坐席,这个小插曲过后,群臣依旧照样宴饮作乐,司鹤霄在下头悄悄对孟云禾竖起了大拇指,靠近孟云禾耳语说。
“云禾,你可当真是厉害,既在天下人面前为舟哥儿证了清白,又帮着陛下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出尔反尔的‘孝’字压得他死死的,正好陛下不知怎么打发他呢,你这可为陛下解决了一大难题。”
“我为舟哥儿是主,那只是顺带着丢几句话的事儿。”孟云禾笑着说,在下面悄然握紧了司语舟的手。
司语舟心中一暖,虽是什么未说,但从小到大一直缺失的东西却是就此填满了。
终于。
他也有人不顾一切地出面维护了。
宴席结束后,已是晚间,孟云禾一家三口走出皇宫,今日闹了那么一遭子,她也实在是累了,出了宫门,她已经遥遥望见了自家马车,只想叫马车立马载着她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就在这时,突然有箭矢破空而来,司鹤霄最先反应过来,但他手头上也没有武器,电光火石下扯下身上披风恪挡,箭矢纷纷落地。
国公府马车上的暗卫也瞧见了这一幕,立马朝他们飞身而来,饶是他身形极快,可终究是距离远,没法立马到达他们身边。
此时宫门口自然不止他们一家,看见有人行刺,那些文臣女眷顿时慌乱起来,但这场刺杀显然是冲着他们一家来的,其他人那儿并没有飞来箭矢,但他们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也跟着这场刺杀而慌乱起来。箭矢一波又一波,此时已有反应快的宫中侍卫上前来保护他们,司鹤霄猛地抽出一个侍卫的佩剑,将箭矢纷纷打落在地。
孟云禾忙拉着司语舟躲在司鹤霄身后,争取在这段时间里保护好她自己和司语舟,就在这时,一位惊慌失措的胖夫人狠狠撞了孟云禾一下,孟云禾被她撞得转上了一转,随即就感觉她握住司语舟的手松开了。等到她视线再次清明起来,突然见到一柄利刃正破空而来,直直地刺向司语舟!
“舟哥儿!”
孟云禾来不及多想,忙冲过去,只来得及搂住司语舟。
可她却没感到刀剑刺入皮肉的疼痛,她转过身,只见司鹤霄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那柄利刃正好刺入了司鹤霄身体里,而司鹤霄手中的佩剑也已插入那刺杀的侍卫心口,司鹤霄握住刺向他的刀,抬脚一踹,那侍卫便被踹翻在地。
“鹤霄!”
“父亲!”
孟云禾忙接住司鹤霄软倒的身子,她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还不快去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