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这里是……燕飞光的家
听着方叶说的话,沈曼云微微叹气。
看过原书剧情的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燕飞光就对女主是满点的好感。
她来得那样恰到好处,就像从天而降的英雄。
书中只是粗略写过女主救下了身陷危难的燕飞光。
没想到这所谓的“危难”竟然是这样惨烈的一场战斗。
赤手空拳、单枪匹马的燕飞光拯救了这里所有的魂族。
而他却在即将成功时耗尽所有力量,于绝望中被路过的女主救下。
这是一个多么有宿命感、多么浪漫的初遇。
在那样的情况下,一眼万年不是应该的吗?
沈曼云眨了眨眼,她对方叶说:“我知道啦。”
“后来呢?”她继续问。
“后来啊,后来城主恢复过来,在原来城池的废墟上建造了无妄城,他和我们一起将那片采石场里剩下的最后一批梦石取来,建成了无妄城的城墙。”
“他也顺理成章成为了城主,再之后的日子里他会接纳流落的普通人和在外失落的魂族。”
“比如青霓夫人和星阑就是他从外面救回来的。”
“没有被关押奴役的魂族都更加强大,青霓夫人是这样,星阑也是。”方叶冲沈曼云无奈笑笑。
“像我们这样更普通些的魂族会被人类杀死或者囚禁起来。”
“大概就是这样,我们所知的有关城主的故事很简单,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救了我们无妄城的所有人。”
沈曼云很难想象,当初燕飞光也没有多大,他竟然敢只身对抗一整座城池。
在此之前他经历了什么?他又有怎样故事?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燕飞光一出现就是无妄城所有人的依靠。
而他又能依靠谁?
或许是女主吧。
“谢谢方姨。”沈曼云道谢,能知道这些信息她就很满足了。
她想象不出那一日燕飞光出现在荒原尽头,朝着无数守城士兵冲过去的场面。
但她能清晰地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燕飞光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
燕飞光救了很多很多人,而他一定也希望有人来救他。
所以,女主出现了。
沈曼云始终理解他对女主的忠诚,她还是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吃完饭,她起身对方叶与阿烈道别,牵着小野离开了。
这次拜访让她了解一些有关无妄城与燕飞光的过去,也算有所收获。
——但还是无人知晓为何那一天燕飞光会出现在荒原的尽头,拯救无数魂族。
他从何处来,又为何要来到无妄城,这都是只有燕飞光自己知道的秘密。
沈曼云想,或许等到下一次燕飞光回来的时候,她就可以问问他了。
但是……但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曼云也不知道燕飞光愿不愿意对她说一说过去的事情。
沈曼云回了家,暮兰还在原地等着她。
他的目光平静:“回来了?”
“回来啦。”沈曼云坐在花架下,托腮思考,“我知道了一些与燕飞光有关的事情。”
“无妄城是他建立的,这里大部分人类与所有魂族都是他救下来的。”
“就是这些,对吗?”暮兰将今天沈曼云获取的信息总结了一下。
沈曼云惊讶:“暮兰先生,你都知道?”
暮兰喝了一口茶:“我都知道。”
他拥有他的外表,也拥有他的手艺,自然也拥有他的记忆。
沈曼云冲暮兰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暮兰知道自己想要了解燕飞光的过去。
但他选择缄口不言。
暮兰替她说出了内心想法:“你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对吗?”
“对不起……”沈曼云捂住自己的眼睛,怕暮兰再看出她的内心想法。
她怎么可以怪他人不告诉自己真相呢?
“我不说,是因为他自己不想说。”
暮兰抓住她捂着眼睛的手,将它慢慢从沈曼云的脸上移开。
“我的姑娘,他希望将这一切都埋藏在他的心底。”
“他不想他人知晓他的过去。”
“我明白的……我明白……”沈曼云喃喃说道,“我这样很失礼,很冒犯,他如果知道一定会介意的。”
她低头,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臂弯里,像一只逃避危险的鸵鸟。
“可是我忍不住,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甩不开这个念头。”
“这太糟糕了。”沈曼云抬起头来,她看着暮兰,眼中充满着茫然与失措。
这种委屈不知从何而来,沈曼云无法看清自己的情绪了。
她眸中盈着水光,像是要哭了。
暮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俯身将她抱在了怀里,沈曼云的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心口还是没有心跳的声音,这是一株彻头彻尾的植物。
“无论如何,请你不要哭。”暮兰说。
“嗯。”沈曼云的声音闷闷的。
她还是难受,或许是因为方叶说第一次见到燕飞光的时候,她说他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没多大岁数。
留在城里的这些魂族被奴役,以前的日子生不如死,那他呢?
以前的他又是什么样的呢。
沈曼云第一次因为自己没有任何创造力的思维而感到懊恼。
如果她有一丝一毫的想象力,那她也能虚构出有关于燕飞光的画面。
即便是假,但也是他。
“我想不出来。”沈曼云在暮兰的怀里抬起头,她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就算他不想说,但是我连想象他过去的能力都没有。”
暮兰的手指碰了她不断颤动的、湿润的长睫。
“有空带小野出城逛逛吧,梦石光芒能照到的地方不会碰见乱灵风暴。”
暮兰如此对沈曼云说。
沈曼云点了点头。
但她没有选择带着小野出城,她在无妄城里还有很多事情做。
去城外太危险,她不想出什么意外,给别人添麻烦。
星阑不在了,记录时间流逝的日子成了小鱼的生辰。
转眼间,小鱼都六岁了。
一年又一年,燕飞光都没有回来,北境的捷报偶尔传来。
而沈曼云没有收到来自他的任何传信,她只能听着北境传来的消息,猜测他都经历什么。
北境的一大势力被攻破,这代表着燕飞光又受了一次伤。
沈曼云不能想象燕飞光自己是如何恢复的。
现在她总算相信燕飞光那天晚上躲着自己是有理由的了,他确实不是十分需要她。
期间,暮兰问沈曼云要不要去看看燕飞光,像之前那样将意识藏在他的身体里。
沈曼云拒绝了,前两次去燕飞光身体里看他都是无奈之举。
第一次她是担心燕飞光和小鱼。
第二次是她担心走失的星阑。
只是单纯为了燕飞光去看他……这只会让她更思念他。
而她从来改变不了他的任何决定。
想来她也不是那么重要,沈曼云如此想。
时间过得很快,原本还没比沈曼云膝盖高上多少的小鱼也长大了很多。
她学习说话很慢,不像是多聪明的孩子。
能控制住自己魂体之后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去看那位从军队离开的老板做糖画。
小鱼说自己也想学习做糖画,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这老板身边也摆个糖画摊子。
老板“嚯”了一声说:“小丫头,那你要抢我生意啊。”
小鱼委屈地拉着他的衣角说:“那……那我到时候去其他地方摆摊。”
老板哈哈大笑:“逗你的,等你长大了,我就做不动糖画了。”
“不过你那母亲该怪我教坏你了。”
青霓多么优秀,想来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未来只会做糖画。
“不会。”不知何时,青霓已经走了过来。
她俯身替小鱼将她脸上的脏污擦去:“想做糖画就做,到时候阿娘给你买一个很大的摊子,好吗?”
“不,不要阿娘!”小鱼叉腰说,“我要自己买。”
沈曼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也觉得很有趣。
她想,小鱼有一位很好的母亲。
青霓抱着小鱼走到沈曼云身边,小鱼朝沈曼云伸出手,她的手里抓着一根小小的糖画。
糖画图案是一条小小的鱼儿,其实也没十分像,线条粗糙又杂乱,因为这是小鱼自己做的。
沈曼云道谢,接了过来,她想到很久之前也有人给他做糖画。
那一天他的身影藏在火炉燃烧产生的白色烟雾之后,身边响着糖浆沸腾的咕噜声。
这样的场景埋藏于她记忆深处,仔细回忆时,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这一年燕飞光也没有回来,好消息是北境即将收复。
到那时候他应该会回无妄城,只是不久之后又要离开。
沈曼云感觉自己回到了自己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在书外——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
他们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连他们曾经相处的记忆都变得陈旧。
小鱼七岁了,这场大雪还没停,沈曼云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的那场雨有多珍贵。
这天夜里,她在给小鱼准备生辰礼物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好像是……在很久之前,燕飞光离开前好像说他要去洛都给自己问一问生辰。
后来燕飞光没回来,她收到了星阑的信,但也没提她的生辰。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诞生的日子。
青霓曾提出要不然就将她来到无妄城的那天当做生辰,也被她拒绝了。
她相信燕飞光会告诉她。
但他没回来,也没告诉她的生辰。
沈曼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件事,但当深夜想起来的时候,她还是感觉有些怅然。
失望吗?并不算失望,一开始她好像就没报什么希望。
但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微末的期待,这点期待熄灭,够不上失望。
就像雪落下后总是会融化,这是意料之中,是命运如此。
没有波澜,没有意外,这就是她平凡的人生。
沈曼云放下手中给小鱼做的衣服,起了身,来到书桌前。
桌上有一面镜子,她垂眸看向镜中的自己。
七年的时光有多长呢?久到一个孩子都有她肩膀高了,久到……
沈曼云碰了一下自己眼尾的细纹,久到她的凡人身体也有了老去的痕迹。
她来到这个世界是实打实过去了七年,她和燕飞光有过交集的日子甚至还没这段时光的十分之一长。
沈曼云走出了房间,花架上的金色花朵安静地点缀在枝叶之间,这植物已经爬了满墙。
她走出门的声音将小野惊醒,它从房间里钻出来,卧在她的脚边。
院里寒风阵阵,雪一直下,沈曼云裹着袍子,恍然间发现真的过去好久好久了。
一时兴起,她想出去走走,去看看更辽阔的雪原。
有小野在,只要她不要离开太远,应当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沈曼云穿着普通的睡衣,只在身外披了一件厚袍子,就爬到了小野的身上。
她的动作惊醒暮兰,他的身形出现在花架下,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去哪里?”暮兰问。
“去城外走走,你不是说过有梦石光芒照着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吗?”沈曼云还记得他多年前说过的话。
“以前不去,为什么现在想去了?”
“不动动,怕以后就老了,没力气去了。”
经过多年的沉淀,沈曼云的语气也有几分青霓的沉稳了,她的声线柔和平静,带着岁月打磨后的坚定。
人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成长为自己向往的模样,即便没有那么优秀,但多少会有成长。
沈曼云坐在小野身上,一路出了城,越过城墙,她呼吸到了迎面扑来的寒风。
这寒风冷入骨髓,在梦石光芒的映照下,远处的雪原闪烁着渺远的白光,巨大的满月沉在地平线的尽头。
温暖的无妄城之外,是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未知,能让所有人在这大雪之中迷失。
沈曼云突然很佩服七年前的自己,她竟然敢为了燕飞光踏入这无尽雪原之中。
年轻时的勇气换来他的拒绝,从此之后,她便再没有勇气踏出一步了。
沈曼云恍然大悟,她总算知道自己之前为何不出城了。
她害怕这雪原。
她害怕雪原上他的拒绝。
也害怕他送她回去时那紧密的拥抱——本不属于她,却又如此温暖。
这样一来,他离开后随之而来的寒冷就显得更加彻骨了。
直到今日,她才有勇气再看一眼这无边无际的雪原。
“小野,自己去玩。”沈曼云拍了拍小野的脑袋。
她没有目的地,只能让小野自己决定。
小野的鼻子在雪地上拱来拱去,它兴奋地嗅着寒风的味道,激动地奔跑起来。
它始终在梦石照耀的范围内活动,左突右冲,好不快乐。
沈曼云紧紧抓着它的缰绳,任凭小野玩闹。
直到小野似乎嗅到了什么特殊的味道,它猛力吸了吸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它脑袋低着,一路在地面上嗅过去。
小野巨大的身躯就像一辆战车,铲开面前的积雪和杂草。
沈曼云有些疑惑小野找到了什么,她没让小野停下,既然它想玩就让它玩着。
她本就没什么目的地,也只能听从小野选择的方向了。
小野带着沈曼云钻过眼前树丛,前方还是一片荒原。
但是在白茫茫的积雪之上还有一座陈旧的小院子。
它太小了,小到就藏在无妄城外不远处的树林之后也没人发现。
小野跑了过去,月色与积雪反射的光将周遭照得很亮,沈曼云没多害怕。
人类经常会惧怕未知,但沈曼云没有想象力。
她想象不出雪原下那样孤单的一座小房子里会藏着怎样可怕的东西。
所以她此时显得格外大胆。
小野在院子外停下,沈曼云从它身上跳了下来,这里的积雪很深,门都推不开。
但小野冲着院门的方向摇尾巴,所以沈曼云将它身上的缰绳绑在门闩上,让它自己拉开门。
小野撅起屁股,一使劲就将厚重的积雪推开,将院门打开了。
沈曼云不知道小野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她走进院子里,这里的积雪没过她的膝盖。
好冷,沈曼云打了个哆嗦。
但小野很兴奋地钻了进来,它庞大的身躯挤在这个小院子里有些格格不入。
它在院子里胡乱刨着,将积雪都给扫出去,沈曼云这才有落脚的地方。
“小野,谢谢你。”沈曼云轻声唤。
她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被大雪吞没。
风越来越大了,沈曼云有些冷,但小野还在刨地。
她不想扰了它的兴致,便想着到屋里躲一下风雪。
沈曼云先推开了左边的那扇门,冰雪将门缝完全封死了,她使劲拉了好几下才打开。
这里是一间厨房,屋内各处都沉积着雪与灰。
沈曼云走上前去才发现厨房里的灶台很低矮,不像是给成年人使用的。
她低头看去,看到了搭放在锅盖上的小小锅铲,经过岁月的磨损,它已锈迹斑斑。
在厨房角落还放着一张小床,它窄小得只能放下一个孩子的身躯。
寒风呜呜地吹,这厨房漏了个大窟窿,挡不了
风。
沈曼云只能试图去开隔壁的房门,她也不想留在那间厨房里。
那里太矮小太压抑了,像她以前住着的阁楼。
沈曼云将另一间房门打开了,一低头,脚边是被冰雪封冻的碎瓷盘。
瓷盘里本应该装着饭菜,因为在碎瓷片的旁边还有些饭菜腐烂后的灰黑痕迹。
这里堆积了太多的尘灰,后来又被大雪冰封,沈曼云什么都看不清。
她无法确认这间小院的主人究竟是谁,但不管是谁,住在这里也太苦太苦了。
这里的所有陈设都破旧不堪,不光是盘子里的饭菜坏了,这间屋子也像是腐烂了。
此时小野口中发出呜呜的叫声。
沈曼云出门去看它的情况,小野不知何时在地上挖了个深坑。
它低下脑袋,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大嘴巴把坑里的某一样东西叼了起来。
这是一根被舔得很干净的骨头,现在它被小野叼着,更像是一根牙签。
小野抱着这块骨头,兴奋地在院里打滚,但这院落太小了,它一翻身就撞到了墙上。
下一瞬间,院墙轰然倒塌。
沈曼云跑过去,竟想要将倒下的院墙扶着,好在小野及时拦在了她身前。
它叼着口中的骨头,很是委屈,它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那么大了。
小野将骨头放在雪地上,认真舔着,它确实像一只小狗。
沈曼云意识到了什么,她走上前去,将地上的骨头捡了起来。
骨头上有小小的、细细密密的牙印,想来之前已经被啃过不知多少遍了。
沈曼云想起青霓对她说过,狗会把自己喜欢的玩具藏起来。
等下次想玩的时候,狗才会循着它的气味再把玩具找出来。
骨头上有小狗的牙印,这骨头是小狗的玩具。
现在小野挖出了它。
小野是燕飞光的狗。
这里是……燕飞光的家。
瞬间,沈曼云眼中泪落了下来,但雪中寒风瞬间将这滴泪水冰封。
小野没发现她哭了,它只是偷偷从沈曼云手中再次将骨头给叼了回来。
小狗的脑袋里没装那么多东西,它只是找回了自己童年时的快乐。
沈曼云无助地去看那倒塌的院墙,她想,她应该去把它再盖回来。
但是……但是……
朝倒塌的院墙朝后看,就在这小院后的不远处还矗立着一块石碑。
沈曼云不知道这块石碑代表着什么,她朝这里跑了过去。
她坐在石碑前,拂开它表明堆积的雪,低头去看石碑上篆刻的字。
石碑上甚至没有名字,只是刻了几个字。
“母亲,无名氏之墓。”
这是一块墓碑,而墓主人的名字连她的孩子都不知道,只能给她立下这样的碑铭。
失落的记忆霎时间回笼,沈曼云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颊。
方才被大雪封冻的泪水被她指尖残余的温度融化。
这滴泪水划过面庞,一如多年前她在燕飞光身前仰头看见的那滴泪水。
她明白那天晚上他为什么哭了。
没什么复杂难懂的隐情,也没有什么不可知的幽深秘密。
这是人类最原始单纯的情感。
他只是看见了“母亲”。
就在沈曼云面颊上泪水即将滴落之时,她听到远方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她坐在原地,抬眸朝那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在雪与月的尽头,燕飞光携着满身的风霜,一瘸一拐朝这里走了过来。
他面上有岁月蚀刻的痕迹,眉尾处的伤疤明显些许。
破旧的、乌黑的大氅裹住他的身体,随着寒风猎猎飘扬。
他怀中拢着一束纯白色的花,像是前来祭奠。
黑与白的色泽碰撞鲜明热烈,沈曼云看着他身后的月亮,瞪大了双眼。
这滴泪水终于滑落,无声坠落在雪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