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我想你需要这个。
沈曼云落到燕飞光的身后,他收了手,她也将手乖乖放在身侧。
小野在雪中“呼呼”叫了两声,沈曼云坐在燕飞光身后,将自己的伞收了起来。
她没有问燕飞光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也没有问他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侧过头,静静看着天边雪落下。
因为她知道燕飞光不久之后还会再离开,也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话。
燕飞光也未再言语,只是让小野慢慢地穿过城门,它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有受伤吗?后来……”沈曼云过了会儿才问。
燕飞光答:“好了。”
“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他说。
“嗯。”沈曼云点了点头。
又是寂静的沉默,只余下风声与呼吸声。
沈曼云却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她挠了一下小野的脊背,这大家伙兴奋地往前冲了半步。
城里路边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星阑朝沈曼云与燕飞光不住挥手,显然他也知道燕飞光回来了。
“城主!你回来了?”星阑兴奋说道。
他想像往常一样跳到小野的身上去,但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长大了许多。
他高大到挤在小野身上都显得有些局促了。
所以星阑的步子在原地尴尬地动了动,只将脚边的积雪堆到一旁,没有再前进一步。
燕飞光朝星阑伸出手,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把漂亮的匕首。
星阑嘻嘻笑:“我有咯,是曼云姐姐给我的。”
燕飞光顿了顿,他将手收了回来。
沈曼云轻声说:“是青霓夫人告诉我可以送这个给他当生辰礼物。”
“嗯。”燕飞光应。
“还想要什么?”燕飞光问星阑。
“城主拜托了,下次你上战场的时候可以带我去吗?我都十六了,到了该上战场的年纪了。”星阑早就计划好他想要什么了。
燕飞光冷着脸道:“不行,你还太小。”
“我问过了,洛都那边十六岁就能上战场了。”星阑追上燕飞光说。
“无妄城没有这规矩,你还要再大些。”燕飞光拒绝。
星阑将可怜巴巴的视线转向沈曼云:“曼云姐姐,你不觉得我应该去战场上历练一下吗?”
沈曼云第一次应对这样的情况,她不知所措地说道:“我不知道……”
“城主很年轻的时候就上战场了,为什么我不行?”星阑理直气壮问道。
燕飞光攥着要送给他的匕首,沉默不语。
“曼云姐姐,你是多大开始做衣服的?”星阑再次将问题抛给沈曼云。
沈曼云愣了愣说:“我记不清,可能做了有四五年?”
不过生日的话,她是感知不到岁月飞速流逝的。
她是十五岁开始工作的,到现在多久了呢?
四年还是五年,她自己也记不清楚。
小野慢悠悠往前走的步子顿住了,因为燕飞光拉紧了手中缰绳。
星阑也愣住了,他呆呆看着沈曼云说:“那……那时候你比我还小一些?”
沈曼云点了点头,她没觉得这是什么稀奇事,她身边的同事都是这样。
坐在他身前的燕飞光回了头,他的头低着,没有看向沈曼云的脸。
他只是看向了她放在身侧的手,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指腹上有很明显的薄茧,不经过几年的工作是留不下这样痕迹的。
光从她治疗魂族的能力上看就知道她的缝纫技巧高超,要有这样的熟练度,确实也需要数年时光。
星阑结结巴巴地对沈曼云说:“对……对不起。”
“我的家乡就是那样,有什么好奇怪的?”沈曼云说。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星阑的脑袋,他躲开了:“我现在可算大人了,大人的脑袋不能随便摸。”
“啊……好。”沈曼云轻声应着,收回手。
星阑盯着她看:“你没问过城主你的生辰?”
“城主怎么会知道呢?”沈曼云问。
“城主,曼云姐姐说她没有生辰。”星阑对燕飞光说,像是在告状。
燕飞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领着沈曼云继续往前行。
“上战场的事不必再提,我不会答应你。”和星阑分开之前,他冷肃着脸,宣布道。
而后不久,在家门前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小野了。
燕飞光将小野背上
的包袱打开,从内里取出一个食盒递给沈曼云。
“这是什么?”沈曼云问。
“洛都的桂花糖果子。”燕飞光说。
沈曼云接了过来,神奇得很,这糖果子还是热的,这一路上可是大雪天。
想来燕飞光是用了什么法术来给它保温。
“趁热吃。”燕飞光道。
沈曼云拈了一枚送入口中,滋味微甜,带着温暖的酥脆感。
“好吃。”她评价。
“你来自什么样的地方?”燕飞光问。
沈曼云“咔嚓”咬断口中的糖果子:“是很远的地方,回不去的那种远。”
来到无妄城之后的生活如此鲜活真实,它称得上——快乐。
是的,沈曼云能在这里的生活中感到快乐与幸福。
这种充实感是之前快二十年的人生中不曾有的。
所以,沈曼云对以前生活的印象已经很淡很淡了,她现在记得的只有无妄城无处不在的、明亮的梦石。
“没有人记过你的生辰?”
“没有。”说到这个,沈曼云自己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生辰日子会记录在一张代表身份的铭牌上。”
“它记录我在何年何月何日在何地出生,但这只是一串数字而已,我需要用的时候就用它,所以没有刻意记过上面的数字。”
“糖果子很甜的。”沈曼云转移了话题,她抱着怀里的食盒,又尝了几颗。
这热气是燕飞光从洛都带回来的,再不多尝尝,待会儿它就凉了。
燕飞光低眸看着她,他见到她低下的眼睫轻轻颤动。
在这一瞬间,沈曼云听到了他清晰的心跳声,它的速度比平常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在厚厚的雪地之下也传来类似心跳的震动,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抬起头看到燕飞光往前走了两步,拍了一下小野的脑袋。
方才那股隐秘的震颤一闪而过,仿佛从未发生过。
“抱歉,我只能看魂族的生辰。”燕飞光背着身说。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沈曼云的声音轻轻柔柔。
她打算回家了,便说:“如果有没好的伤就来找我,好吗?”
“好。”燕飞光还是没转回身。
沈曼云看了他的背影,顿了片刻,这才跑回了自己家。
她将燕飞光送的桂花糖果子放在桌上,随后,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
是暮兰。
沈曼云挑了一枚糖果子递给他:“尝尝。”
暮兰侧过头去:“桂花,不吃。”
“桂花和你的本体很像,所以不吃吗?”沈曼云给他找了理由,“我在画册上见过它。”
“不是。”暮兰否认。
他的眉头微蹙,只是朝沈曼云走了两步。
“诶,那是为什——”
“么?”
沈曼云的话语忽然顿住了,因为暮兰往前走了两步,直接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的怀抱虽不及落雪冰冷,但也不算热,他的双臂将她箍在怀里,在这茫茫落雪天里圈出一个绝对安全的范围。
他没有心跳声,呼吸也是淡淡,他确实只是一株静默生长的植物。
他是弯着腰的,所以沈曼云的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曼云呆呆看着他身后的葱茏花丛,有些意外,也感到有些不习惯。
“怎么啦?”她问。
“我想你需要这个。”暮兰说。
沈曼云眨了眨眼,她想起方才和燕飞光说的话。
在某一瞬间,她想……或许方才没有想过,但现在想起来了。
总之,她觉得燕飞光应该会抱她一下,但他没有。
她本没有这个念头,但暮兰提起,她又觉得它出现是合理的。
沈曼云感觉自己思绪有些混乱,但她只是抬手碰了一下暮兰冰冷的面颊。
“谢谢你,但我不需要的。”沈曼云的声音像一片雪落下。
“谢谢你的拥抱,也谢谢这个拥抱没有多温暖。”
“不然……我会思念它的,但它并不属于我。”
暮兰困惑地松开她,碰了一下自己心脏的地方,这里安安静静,没有情感的起伏。
“盲人一生未见光明,所以他不会向往阳光,我不需要拥抱,因为我没感受过拥抱的温度,所以我不向往。”
沈曼云认真对他解释,她坐回花架下,继续尝那一枚糖果子。
暮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了沈曼云许久。
他知道,在方才的某一瞬间,他的力量强大得要破土而去。
“那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暮兰问。
“尝尝?”沈曼云将桂花糖果子递到他嘴巴旁。
暮兰将糖果子咬了下来,他盯着沈曼云,视线未曾移开。
沈曼云早已习惯他无处不在的注视,吃得差不多了,她就趴在了花架下看书。
她一般会看些记录刺绣纹样的书籍,她对这类信息的接收最为敏锐。
其实,她看着有关这个世界的那本书,也是她机缘巧合之下看的第一本小说。
这本书确实好看,她一眼就看得入了迷,以至于睡前还想着剧情。
没想到一觉醒来她就来到这个世界了。
可能这是一个她自己做的漫长梦境,如果梦境如此美好,她希望一直陷在其中不要醒来。
暮兰安静望着她,直到夜深,沈曼云要回房间睡觉了。
他的脚步挪了一下,想要跟上她。
沈曼云回身看着他说:“怎么这也要跟过来?”
“我知道,我和燕飞光在外边的时候你肯定偷听了。”
“但是……但是没有生辰真的不是一件很大不了的事情。”
“回去休息吧。”
沈曼云关上了门。
她洗漱之后钻进自己被窝里,室内干净温暖,雪季干燥,室内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全身上下都舒服得很。
以前她哪里敢奢望自己还能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小院子呢,在这里抬头就能看到天空。
是真的天空,有昼夜的变换,也有星辰与月亮闪烁其间。
沈曼云没再想太多别的事情,她睡了过去。
深夜,无数藤蔓爬上她的床榻,金色的花朵依次盛放,仿佛星辰闪烁。
那细密的藤蔓越长越多,快要将沈曼云吞没,但还是给她留下了一方呼吸的空间。
无妄城之外,无数疯长的枝叶将雪原覆盖,直将那天上雪都染成浓绿之色。
而后,那藤蔓与枝叶又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月色依旧寂寂。
后面几日燕飞光留在无妄城中,日子过得也算寻常。
他不在的时候青霓将无妄城管理得很好,和他离开前一样安宁。
倒是她的孩子始终没能变为人形,依旧是一条小小的鱼儿。
燕飞光告诉青霓,这孩子以前变为魂体的形态是为了养伤,现在则是她认为自己当一条鱼更加安全。
青霓说:“小鱼就小鱼吧。”
“小鱼也是我的孩子。”她并不介意小鱼变成什么模样。
她不介意小鱼呆呆地只会吐泡泡,也不介意她永远长不大,更不介意她不会开口叫妈妈。
沈曼云趴在被青霓用法术扩展得更大的白色气泡前,这气泡和鱼缸差不多了。
小鱼朝她噘嘴吐泡泡,模样可爱极了。
青霓问:“城主过几日还要离开吗?”
燕飞光“嗯”了声:“南疆虽安宁,但北境依旧有叛军残党未曾剿灭。”
“待北境失落的疆土收复,战事也就差不多停了。”他说。
沈曼云听着他们的对话,抱着大鱼缸的手收紧几分,北境疆土比西境大上许多,战事更加艰苦。
燕飞光会在那里受到更重的伤,毕竟他为女主的付出要一次比一次更深刻才能满足读者的需求。
然而——有的时候他受伤并不是必要的,他给女主挡刀之后不久危险就解除了,而后男二会带兵过来替女主解围。
再之后,大家就只记得是男二将女主救出险境的了。
而在绝境之中拼死保护女
主的男四也就显得没那么令人印象深刻了。
他受伤不受伤,其实女主都不会有生命危险,到最后其实也没什么人在意他。
女主知道燕飞光从来不需要大夫,所以也没有再派人关注他的伤情。
那时候的燕飞光又该怎么办呢?
沈曼云抱着鱼缸看站在议事厅中央的燕飞光。
她的视线轻轻淡淡,直到他的视线扫过来,她才马上扭过头去。
人群散去,燕飞光朝她走了过来,他俯身问沈曼云道:“可以要走一根你的头发吗?”
沈曼云微讶:“头发?可以啊……”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揪下一根自己的头发递给燕飞光。
“我请洛都的神官替你看看生辰,他们用身体的一部分就能推算出一个人出生的时候。”
燕飞光对沈曼云解释他要走头发的原因。
“好啊,那我到时候会记得生辰的。”沈曼云保证。
燕飞光将沈曼云的头发攥在手里,他点了点头,走出殿外。
沈曼云怀里的小鱼冲着他的方向摆了摆尾巴。
沈曼云摸了一下自己方才拔头发的地方,这里有一点点疼。
燕飞光果然在无妄城歇不了很久,他又开始准备行李了。
他不在的时候,沈曼云会替他喂小野。
所以在他出发的前几天她又一不小心撞见他在整理自己出行的衣物。
叠放在行李最上方的那套衣服很熟悉,燕飞光救自己的时候就是穿着这套黑色短装。
女主生辰宴的时候,他也是穿的这一件,那天他不仅受了重伤,衣服也破了,还是沈曼云顺手给补的。
后来剿灭叛军时,他还是穿的这件,他穿着这件衣服在归来的路上,落下一滴泪。
再后来,他第一次离开无妄城远行的时候,他穿的还是这一件,他也是用这件大氅替她挡下了恶人的血。
这套衣服,沈曼云修补过不知多少次,也难怪它如此旧了,因为燕飞光很喜欢穿着它。
“要走了?”沈曼云喂着小野问。
“嗯。”燕飞光将远行的行李打包好,平静应道。
“你很喜欢那件衣服?”沈曼云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燕飞光打包衣物的手顿了片刻,他点头:“是。”
“嗯……”沈曼云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答案,想来女主也不止给他送过那几件衣服。
她拍了一下小野的脑袋。
燕飞光送她回去的时候,沉沉的声音落在她耳侧:“这件衣服和我的名字一起被赠给我。”
“真好。”沈曼云说。
原书里说,燕飞光的名字就是女主给起的。
飞光,飞光,这是飞逝的时光的意思。
“那你早些回来。”沈曼云轻声对他说。
“好。”燕飞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