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桃花色的求婚与君相栖共……
袁府的书房内,烛火微弱,光影摇曳。
袁慎己紧咬牙关,将染血的绷带缓缓解开。
每动一下,肩头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汇聚在下巴处,滴落在地。
铜盆中的水已被染成淡红。他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镜中的倒影里,那道伤口显得狰狞可怖。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将治伤药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刺痛。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挺直腰板。“都尉,可要用暮食?”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不必。”他稳住声音,尽量显得平静,以免年迈的管家忧心。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镜中的他面色苍白,嘴唇因失血而发紫。他摸索着拿起新的绷带,用牙齿咬住一端,另一只手艰难地缠绕。
这个过程异常漫长。每绕一圈,他都要停下来喘息。汗水浸透了里衣,在后背晕开一片深色。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望一眼窗棂外的月亮。突然,门外又传来匆匆脚步声,而后敲门声响。
袁慎己颇有些不耐,刚要开口,外面的人也失了等他开口的耐心,房门一下被推开,段知微提着裙子迈进门槛。
她快步上前,夺过他手中的绷带,眼中满是责备与担忧,“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告诉我?若不是苏莯来了食肆,我是不是就被你瞒了过去。”
袁慎己脸上的痛苦神色在她踏进来的瞬间收敛起来,抬起没有伤的左手抚上她的脸。
想来是赶了很急的路过来,她的脸很凉:“很小的伤,无须担心。”
段知微叹口气:“袁慎己,你知道吗?偶尔露出脆弱是没有关系的。这里不是你的军营,对我展露出脆弱,不会拉低士兵的士气。”
她顺势握一下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大手,而后张开双臂,将他轻轻拉入怀中。
袁慎己微微一怔,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他年少便从军,只知对敌人露出脆弱是大忌,也没有对谁露出脆弱一面的习惯。
可是今日......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带着一丝温热。
她的怀抱真是柔软而温暖,仿佛能驱散他身上的寒意和疼痛。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在这片刻的安宁中。
“对不起……”他低声呢喃。
“我原谅你了”她的声音重新开朗起来:“袁慎己,你若是要真想与我共度一生,首先要学会与我分享痛苦与难过。”
袁慎己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柔笑意。他的手臂缓缓抬起,环住她的腰,低声道:“好,都听你的。”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却吹不散屋内弥漫的温情。良久段知微问道:“请大夫来看过没有。”
袁慎己摇摇头:“那药是御赐的,比民间大夫配的效果好......再者,我不希望这件事流传太甚。”
段知微道:“这是为何?”
袁慎己迟疑一下:“我在山中遇到的老虎,可能是一位故人,”
段知微伸出手去抚他的额头,疑惑道:“没发烧啊,是不是撞到脑袋了,我们明日还是去医肆看一下比较好。”
袁慎己被她的话逗笑,而后故意板起脸,装作很凶狠的样子靠近,捏捏她的脸:“你当我说谎吗?明日带你去看望一下我这位好友。”
段知微只当他说胡话,刚要讲些什么,便听到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他端着一锅粥进来。
段知微接过,立逼着他喝了两大碗。
第二日,袁慎己说有些事需处理,一大早便走了,段知微回了食肆,老管家又给她驴车上装一大篮子樱桃。
人间四月,正是樱桃成熟时,一颗颗樱桃挂缀在枝头如同晶莹剔透的红玛瑙,只不过现在的樱桃还未经过高科技的培育,虽说果香馥郁醇厚,但汁水还是微微酸涩、
因此时人比起新鲜果子,还是更习惯将其用糖腌渍成樱桃脯、樱桃脆干,最负盛名的便是樱桃毕罗,段知微虽未吃过,倒也在西市酒楼望见过一回,樱桃毕罗如同两边开口,中间夹些樱桃酱的春卷。
虽然长安的毕罗多用油煎,但段知微却认为既然是甜食,就应当用蒸的方式来做,她刚从缸中取出澄粉,段大娘提着篮子风风火火进来,对段知微道:“祸事了。”
段知微心知自家长姑遇到点儿事情就爱夸张,因此也不着急,慢吞吞问道:“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段大娘道:“隔壁的肉肆娘子说,今早看到袁都尉在悲田坊寻了个妇人,还带着个孩子,给了那寡妇好大一包银钱。”
“然后呢?”段知微洗了下手,边问边取下砂锅准备熬煮樱桃酱。被段大娘一把夺下,她急得脸色绯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长姑你抓蚊子呢?”段知微生怕樱桃酱糊了,这玩意真的很贵。
“万一那袁慎己,他......”段大娘欲说还休,被段知微拦下:“行了,你都认识他那么久了,他什么人你不知道啊?”
这么说着,她把段大娘推出火房,又开始忙碌起来。
虽然说袁慎己的俸禄现在大部分都在自己这,但是很多时候他还要取出一部分来接济以前在军营里、那些牺牲将士的遗孀。
对此段知微表示,她对别人的钱没那么多占有欲,他爱花儿哪儿花哪儿。
忙到午时,袁慎己骑着马过来,说要再去趟终南山,段知微匆匆吃了午食,便跟他去了。
正是四月芳菲时,终南山的树木已然重新青翠,冒出的新芽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偶尔有几只山雀掠过树梢。
这儿风景甚美,段知微很是开心,袁慎己却面色冷硬,手中紧紧握着陌刀的柄。
“今日怎么有了闲儿带我来终南山踏青。”她问。
袁慎己低头看她,脸色稍微缓和点道:“来带你见一位故人......”
茂盛草丛突然传来些微动静,起初是两只野兔,而后是一群小鹿,跌跌撞撞、惊恐万分的跑出了山间。
忽闻一声震天咆哮声从林间传来,那声音浑厚如雷霆炸裂,震得树梢簌簌作响,鸟雀惊飞,四野皆寂。
段知微赶紧四处张望一下,只见密林深处的枝叶晃动了一下,一道金黄的身影缓缓踏出。
那是一只老虎,体型硕大,毛发金黄,黑色的斑纹如泼墨般点缀其间,远远便看到其露出森白的獠牙。
正常人哪里能接受得了一只没有关进牢笼的老虎就离自己几丈之远,段知微只觉得两股战战,赶紧拉着袁慎己的胳膊,立时便要离开。
谁料那老虎突然后退几步,伸出前爪作了个揖而后口吐人言道:“嫂子莫要担心,李某人乃袁都尉旧友,并不吃人。”
这可比单纯的老虎更加吓人了,段知微惨白一张脸,不知如何接话,还是袁慎己轻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李君乃我旧友。”
一个人怎么能和一只口吐人言的老虎成为好友?
老虎随后解释了一番。
老虎本名李真,原是陇西人士,性情颇有些恃才傲物,不懈与同门为伍,倒有回面对敌军伏兵,被袁慎己所搭救,二人这才有了交集。
他后来被调至岭南,偶然夜猎时候遇到一场极浓厚的夜雾,正在雾中四处打探出路,忽见前方有两盏明亮的灯火,他和属下赶到,却发现是一只吊睛大虎,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将两个随从吃下,他本该救人,却实在是害怕,只得抛弃了属下骑马独自逃走。
自那以后,李真的性情变得狂躁起来,甚至鞭打责罚仆人,终于有一日,他在回归长安的途中,突发狂疾,趁夜狂走。
他躲进终南山中,觉得自己开始长出毛发,力气也奇大无穷,也因为饥饿难耐,开始捕食鹿、兔之类的动物。
昨日捕猎间,竟偶遇追赶一
双鸿雁的袁慎己,李真遇到旧友,滴泪道:“我已无法变回人形,还望都尉找到我妻儿,言明我已不在人世,若您愿意,再接济一下我那孤弱的幼子。”
袁慎己自然是答应了。
段知微道:“不妨请捉妖司前来一观,或许有可解之法?”
老虎摇摇头:“我已然习惯在山林间游走,无法再适应人的生活。”说完再次作揖,转身离开了山林。
山腰间只剩袁慎己和段知微二人,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段知微开口道:“你带我来是......何意?”
袁慎己自后面环住她道:“今晨给李君的妻与稚子送了些钱帛过去,似有流言传出,怕你多想。”
她失笑:“我可一点儿没往那儿想。我知道,你一直是个特别正直的好人。”
袁慎己:“我知道......但我觉得我们之间所有事情都得坦诚,不过我肩膀的伤是追一双鸿雁时未看清路,从马上滚落而下,苏莯那小子也不打听清楚,倒是谎报了趟军情。”
段知微抬头观望,鸿雁三、四月才动身北归,而今远非大雁回归之期。
“凉州风雪一瞥,惊鸿一面;袁某在凉州城内外寻了许久,都未再寻得段娘子身影,所幸上苍怜悯袁某生母早逝,一生孤苦。长安五月,我又得以与你在槐花盛放的坊间相遇。”
袁慎己郑重下马,对着段知微作揖道:“袁某欲以一双鸿雁、全部身家,聘段娘子为妇,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槐序之月还未降临,可惜见不到与袁慎己初见时那满街巷香气扑鼻的雪色槐花,不过今日漫天飘洒的桃花也很好。身侧潺潺的溪水也很好。
其实好的不是扑鼻香的槐花,也不是粉霞般的桃花,更不是清亮的溪水,而是袁慎己在身侧的话、好像什么美好了起来。
逢上恼人的雨、阻碍出行的雪,这样讨人厌的天气,段知微只要站在食肆门口见到袁慎己骑着他的枣红马行进过来,那恼人的雨也变成了贵如油的春雨、阻碍出行的雪也变成了兆丰年的瑞雪。
她低头擦擦眼泪,从身上挎着的小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金吾卫的袁慎己跑去终南山春猎,不看脚下的兔子、忽略远处的野鹿,举着弓箭、只等着活捉一双鸿雁。
大部分鸿雁未北归,终南山的雁子数量是那样稀少,许多也来春猎的世家郎君笑他痴傻,终南山的猎物那样多,只盯着那鸿雁做什么。
段知微送酒时听到这样的评价,心疼又感动,她用攒的银子融掉打了个戒子,随身放在包中。
今日那戒子终于见到了天日,她将戒子套到袁慎己无名指间。
她说:“与君相栖共一生、年年岁岁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