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年节底下,运输队又跑了两趟县城,回回丰收油都供不应求,最后一次,运输队带上了陈家湾的麻布。
本来众人还在担心府城之人嫌弃这是麻布,却没想到他们的麻木细腻柔软,几乎是刚推出就受到了追捧,听闻下一批货要等年后,那一批麻布竟短短几日就销售一空。
纺织厂的头一仗就如此顺利,陈家湾就更让人羡慕嫉妒了。
而这个时候,上河村下河村的村长却不约而同地登了赵家的门。
听完两村长来的意思,赵丰年很是无奈。
“谁人不知小赵秀才就是点金手,做的都是大好事,赵家村、柳家村还有陈湾村都是受了小赵秀才你的指点才能富裕起来,过上好日子,更别提早几年的堆肥了,那是让我们整个怀江府下面都受益的,只是你看看,如今周围几个村子,除了顾家村,就我们大河村还苦着呢,我们大河村又不比周头那边地多,能种的粮食也多,这日子过得是紧巴巴。”
大河村村长刚说完,下河村村长就不乐意了,“什么就你们上河村,我们小河村才是最苦的,本来前几年田地就被水淹了不下三分之一,这几年都没能恢复起来,如今我们村的地是最少的,那日子才叫真的不好过!”
“那也是你们起初围河床造田地造的孽。”
“王大牛,都是一个祖宗的,起初你要是不拦着你们村的人来帮忙疏通河道堵缺口,我们的田跟地至于被淹吗,说来说去还是你们大河村见死不救!”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赵丰年连忙制止住了。
说起上河村跟下河村,那是积怨已久了,两村人光是见面看一眼就能掐起来,赵丰年头一回跟赵来贺去县城缴粮税的时候就曾看见过两村村民发生冲突,如今竟还是一样的。
上河村跟下河村本是一个村,这也是下河村村长说一个祖宗的缘故,后头因为产生了分歧分为了两个村子,问题就出在下河村想要多一点土地,因此围河岸开荒造地,导致上河村那一截河水河面抬高,某一年下大雨河道改道淹了不少地。
于是前两年又一场大雨,眼看下河村围起来的河坝也要破溃,下河村去上河村喊人帮忙,上河村没一个来的,下河村瞬间淹了三分之一的地,好在是人没事。
这下两村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赵丰年想,这两人估计也是碰巧凑到了一块。
“牛大叔,王二叔,并非是我不肯帮忙,反而,针对你们两村,我确实有个想法,或许可以帮到你们,只是这个想法不容易做到,又或许说,根本就做不到,所以,你们两位还是请回吧,恕我帮不上忙了。”
两人急了。
“不是说有办法吗?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们做不到呢,我们上河村肯定全力配合!保证做到,至于下河村,做不做到管他们呢!”
“呸,我们下河村已经决定一切都听小赵秀才的了,我们才是一定能做到做好!”
赵丰年笑了笑,“我这计划的前提就是两村重归于好,这也能做到吗?”
两人懵了。
“两位还是请回吧,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不迟。”
上河村跟下河村村长刚走出赵家大门,迎头就碰上了顾家村的人,两人当即对视一眼,连忙回村商量去了。
两人也是误会了,顾家村的人是来找赵来贺的,并非赵丰年。
年后,纺织厂越发火热了,厂里的麻布广受好评,都说这改良后的织布机纺出来的麻布跟以往的麻布大不一样,这麻布轻柔透气还耐磨,老少皆宜,关键是比镇上城里的麻布可便宜多了。
至于丝绸,那本身也不在平头老百姓的选择里,一时间,整个临县甚至府城,都兴起了过节送麻布的风潮。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顾子升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怀江府同知,正五品的官。
顾子升收到调令还很惊讶,这是直接跳过了六品通判,直接升了四级。
“于同知去年就调走了,我还以为朝廷会再派人过来呢,没想到,竟叫我赶上了。”
赵丰年恭喜了他,顾子升却显得很惆怅。
“往后我岂不是要一个人在府城了,咱们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赵丰年却笑了,“这可说不准,我已经决定再过些时候就去府学读书。”
顾子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年前那会儿我问你你还说在考虑呢,你真不打算去青州了?”
说来也是有意思,过年那会儿,怀江府隔壁几个府城的书院纷纷给赵丰年下了帖子信函,十分客气又诚恳地邀请他去他们那边读书,甚至还有封青州的,这可是跨了一个州!
虽说周学政提过帮自己引荐,届时有了消息再告诉他,但是赵丰年目前尚未接到周学政的递话,只当他暂时不得空,所以也没往这方面想,等看了青州的信,只当是周学政帮自己提了一嘴,那位江大儒怕是没看上他,碍于情面便给了他一张入学的凭证。
赵丰年一一回了信函,到了回青州书院那一封的时候,斟酌了许久,最后只表达了感激惶恐,说路途遥远,不便前去青州,他日定上门拜访求学之类的。
不知是不是听说了这事,怕好苗子被别人抢走了,怀江府府学学政竟然连忙送了信来,还奉上了现任刘知府的亲笔书信,表示很欣赏他的才学,让他务必要早日入府城官学,言辞恳切。
看得赵丰年好笑不已,也回了刘知府跟府学学政的信,只说会尽快去入府城官学。
“青州太远了,确实不便。”
赵丰年跟顾子升提过周学政想替他引荐青州书院的江山长做老师一事,顾子升起先还为他感到高兴,后头知道青州那边只是给了一封邀请入学的信函,当时就不满了,此时听到赵丰年
说青州太远,怕他想起被人拒绝心里难过,赶忙附和。
“对对对,太远了可不方便,大叔大婶都在这里,你一个人跑去青州,他们铁定担心!要我说,是那刘伯远没眼光,也没啥好的,不如这样,你拜我老师当老师怎么样?虽然没有江伯远名声大,但是也能比过一大帮子人了!”
顾子升越想越觉得好,恨不得立马就去写信。
赵丰年早就猜到他有个很厉害的老师,而且两人从未断过通信,只是哪有替自己老师认徒弟的,当即拦住了他。
顾子升不太服气,等到晚上,越想越气,果然还是写了一封信说明了缘由,第二天一早就让人送去了京城。
京城这边,周立民这些日子过得既充实又空虚,充实是他远在怀江府的弟子三天两头来信,告诉他那位至交好友又干了什么大事,回回都叫他拍案叫绝,前几天还读到了一篇“赵秀才问何为抱效朝廷”的文章,字字珠玑,实在酣畅淋漓。
而空虚,自然是等信的那几日了。
今日又是取信的日子,周立民还在国子监,特意命下人取了信直接给他送到国子监来,等国子监的仆从说有他的信送到,周立民更是片刻都等不及就连忙取来打开。
上回正说到岚州底下各府城纷纷邀请赵秀才到他们府城书院官学读书呢,这次赵秀才应该考虑清楚了去哪里了吧?
是去青州还是去怀江府隔壁的晋阳府呢?他个人是推荐去青州府的,虽说晋阳府这两年出了好几个才学不错的,但毕竟青州书院有江伯远那人坐镇,绝对不会浪费了赵秀才的才学。
只是等他看完信,周立民当即拍着桌子气得直瞪眼。
正巧国子监监丞过来取书,见状很是疑惑。
“何人惹祭酒如此不快?”
“呔!好个江伯远,当真是不识货,赵秀才能给他当弟子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倒是还嫌弃起来了!这么好的弟子,他不要我要!”
监丞:起猛了,看见祭酒骂江大儒了......
以及,祭酒这莫不是看了哪里新出的跟江大儒有关的话本?
周立民这边为赵丰年叫屈,另外一边,傅青云也到了怀江府。
“这怀江府倒是比以前更热闹了。”傅青云隔着车窗看着前方排队入城的队伍,不禁感叹。
“算起来,老爷离开怀江府也有四十多年了,怀江府自然是越来越好的。”一旁的管家笑道。
傅青云也笑,“是啊,越来越好了,家里老宅都修整好了吗?”
“都齐整了。”
“一会儿进了城你们先送夫人、姑娘回老宅,我去拜访一位故人,晚些时候再回去。”
“是,老爷。”
得了信的管家来到了队伍中间的一架稍小一些的马车,隔着车窗传话。
“老夫人,姑娘,老爷叫我跟夫人姑娘说一声,一会儿老爷要去拜访故人,叫咱们先回老宅修整。”
“这会子还没到家呢就想着访友了。”一道妇人声音传出。
随机便是一道悦耳的少女笑声,“知道了,林爷爷,烦您替我跟祖父说一声,少饮酒。”
那林管家笑着应了。
其他等着排队入城的人也留意到了这一行人,虽然府城里每天都人来人往,这样一看就知道大户人家出行的还是少见。
柳小尺带领着的运输队刚好就排在傅家的队伍后面。
“嚯,老大,这家人肯定贼有钱,你看他们的马车,一看就很贵!后面那车上的行李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呢!”
这话一出,傅家的家丁侍卫立马纷纷转头警惕地盯着他们。
说话的运输队成员挠挠头,“咋了,他们怎么跟防贼似的盯着咱们?”
柳小尺无奈,自然是方才那话听着就不对劲啊。
出门在外,尽量少惹是生非,尤其是前面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别到时候找他们麻烦耽误了生意就不好了。
见状,柳小尺走上前,跟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侍卫抱拳道歉,“抱歉,我这兄弟口没遮拦,还望见谅,我们并无坏心,只是去府城送货的村民。”
那侍卫看了眼他身后的身材魁梧的柳大尺,面露怀疑。
“这是我哥哥,他自小就比别人壮,我们是赵家村的运输队,这一带都知道,兄台不放心也可以问问其他人。”
这时旁边看热闹的人立马就替他们说话了。
那侍卫又瞪了眼刚才说话的人,这才作罢,前去跟管事回话。
“......送货的村民,说是赵家村运输队的。”
傅青云正在车厢中假寐,闻言便问,“哪个赵家村?”
“回老爷的话,是临县底下的一个村子,据说每隔几日都会往返府城送货。”
傅青云没想到竟然这就遇到了,笑着摇摇头,“去问问,他们东家是不是叫赵丰年赵秀才,送的可是丰收油。”
那侍卫有些惊讶,当即又朝队伍后方走去。
不多时侍卫回到前头,手上还提了一个大瓦罐,“回老爷,他们东家正是叫那个名儿,见我问起丰收油,说既然是他们东家认识的人,便送一罐油给老爷尝尝鲜。”
傅青云再次笑了,“真不愧是他。”
侍卫看了看林管家,正要问这油怎么处理,便听马车里的人说道,“把油留下吧,回头送到厨房里,咱们也尝尝这寓意丰收的好油。”
林管家笑了,“是。”
这边小插曲过去。
上河村跟下河村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找到了赵丰年。
“两村本来就出自同宗,如今愿意摒弃前嫌,将来才能越来越好,两位王叔能想通并劝动村民,实在是大义。”
两边村长本来还有些别扭,听完赵丰年的话,瞬间就觉得自己是村里的大功臣了。
“我想说的办法,是养鱼。”
“养鱼?”两村村长对视一眼,都是一脸茫然。
“上河村跟下河村本就就位置优越,河水落差小,河面宽阔平坦,水量充沛,只要下河村愿意把此前围的田地恢复回去,那一片就是个天然的渔场,两村合力发展鱼业,大有可为。”
两位王村长都有些为难。
“小赵秀才怕是不知,那鱼生长都在水里,自生自灭的东西,抓多了就没了,又不是养多少就有多少,如何能长久做下去呢?”
“这就涉及到休养生息了,我们都知道,春天是万物繁衍的季节,这个时节我们就要休渔,鱼也可以养殖,并非是自生自灭,制作鱼粮,撒网,喂鱼,都是有讲究的,你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河边,相信比我更懂这些。”
上河村村长思考了一番,忽然说道,“村里的老人以前是做渔船上河面捞鱼的,只是倒未想过可以自己做鱼粮喂鱼。”
“倘若将那边一块河面用网围起来,那鱼就在里面,是不是就跟抓回来养在家里水盆里一样了。”下河村村长也补充了一句。
所以说,赵丰年从来不小看古人的头脑。
两村村长越发觉得可行,当即拜谢过赵丰年要回村讨论,只说等弄好了章程再请他掌眼过目。
赵丰年自是答应下来。
很快,上河村跟下河村重归于好还打算一起养鱼的事就传遍了。
大家一打听,发现这些日子两村村长经常来回赵家村,顿时就明白了,好嘛,赵秀才又当了一回点金手,这回一下子就帮了两个村子,还叫两村回归同一个祖宗了,实在是功德无量。
这下子更多的人想找赵丰年出主意了。
只不过这些人也注定扑个空了,因为赵丰年准备上府城读书去了。
赵丰年去府城读书,赵来贺跟巧娘肯定是要一起去的,就是赵丰年想要一个人去,赵来贺巧娘也是不放心的,因此,赵丰年前段日子就让柳小尺替他在府学附近置办了一座宅子,只等收拾收拾就能住了。
赵丰年原本交代柳小尺找人帮他们提前打扫好,却被巧娘拦下来了。
“不就是几间房子嘛,不是什么重活,我跟你爹去了打扫就成了,别花那冤枉钱!”
巧娘习惯了节俭,赵丰年没有再坚持,只想着等到了地方看看,倘若要修补的,还是要请了人来。
走之前,赵丰年给制油厂跟纺织厂都做好了安排,制油
厂的厂长如今是赵来贵,十分感激赵丰年,当初得知要让他做厂长,赵来贵一个大男人,险些感动得哭了,当场就指天发誓一定会替赵丰年好好经营制油厂。
赵丰年给两边都留下了府城的地址,让他们有什么事只管去府城找他。
家里的地则是交给了赵老头赵来金,农忙的时候赵来贺巧娘再请人帮忙,地里的收成给赵来金家一成,王三娘听了脸都笑开花了。
然后,赵家一家还有大胖就前往府城了。
大胖是他娘硬塞过来的,王三娘自然是为给儿子某个前程,生怕赵丰年去了府城,时间久了就把大胖忘了,谁不知道,跟着赵丰年才是前程无量,村里其他人只说王三红心眼子多,但是赵大胖确实能干,赵丰年便也没说什么。
顾子升原本想跟他们一起走,奈何府城同知的位置空了快一年有余,张通判也已经赶赴京城了,刘知府又是个不管事的性格,正有一堆的公务堆着,便来信催顾子升赶紧上任。
刚巧临县新来的县令也到了,交代完该交代的,顾子升跟赵丰年约好府城见,就先走一步了。
“家里的地倒不用着急,有爹娘还有大哥看着,就是去了府城,进不了山林了,我这心里总憋得慌。”刚上车,赵来贺摸着来福的狗头,有些不是滋味。
这回去府城,把家里三只狗都带上了,按巧娘的话说,就是府城还比不上村子里安全,看家护院的狗可少不了。
“你要是想了,只管套了车回村,跟谁拦你似的,再说,大尺小尺他们一个月来回好几趟,都不用你自己赶车了。”
赵来贺一想,顿时就乐了,“也是,还能看看地里的庄稼。”
得知赵丰年要去府城读书,众人都十分不舍,送行的人都走到了村口,只见又多了其他几个村子的人。
最后是赵大力站出来劝大家回去。
“乡亲们,丰年只是去府城读书,逢年过节还会回来的,咱们就别耽误孩子了!”
巧娘看得眼泪汪汪,“瞧瞧,这就是咱儿子的本事!”
刚出了村口没多久,路上便碰到了一个车轴陷在石头缝里的马车,赵来贺赵大胖忙上前去帮忙,赵丰年却留意到一旁站着的老者。
老者一身半新不旧的长袍,头发胡须斑白,身形笔直,带着几分儒雅随和,不像是能出现在这种乡间小道上的人。
许是注意到赵丰年的目光,老者看向他,微笑,“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你就是赵丰年?”
老者正是傅青云,近日他了解了很多赵丰年的事迹,今日便耐不住想来临县底下看看,却刚好看见乡民一起为眼前之人送行的场面,此时此刻,他本以为赵丰年虽身负盛名,却到底出生乡野,应当是朴素的农家子弟模样,毕竟赵丰年连堆肥都能想出来,那肯定是接触过那些东西才能做到的,未见到赵丰年之前,他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一个脸庞黝黑却质朴,双手许还有些劳作后留下的老茧,坚韧不屈的少年形象。
却没想到,赵丰年竟是这样一个面如冠玉、气质出众的少年,便是说他是京城里哪家的贵公子也使得,还得是精心培养的嫡长子才行。
“学生正是赵丰年,老先生有礼了,恕学生斗胆,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从容不迫,彬彬有礼。
傅青云心中暗自点头,“老夫姓傅。”
“原来是傅大人。”
“你认识老夫?”
“傅大儒傅大人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只是未曾想会在这里碰到傅大人。”
傅青云笑了,“既然如此,你应当知道我已致仕,你也别管老夫叫什么傅大人了。”
赵丰年从善如流,“是,傅先生。”
等赵来贺跟傅府的家丁把车轴弄出来,傅青云已经跟赵丰年相谈甚欢了,赵家人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赵丰年是跟谁都能聊得来的。
得知傅青云也要去府城,赵来贺巧娘索性建议一起走,好路上有个照应,傅青云没有拒绝。
赵来贺巧娘只当傅青云是一个读了不少书说话还挺风趣的老人家,等到了府城,这才惊讶地发现他们家离得都很近。
而傅青云,经过一路上的交流,已经看赵丰年是哪里都满意了。
“可惜,当真是可惜!”
“祖父,什么可惜?”一粉衣少女娉婷而至,不过豆蔻年华,“祖父今日之行可还顺利?”
傅青云见到来人,便笑了,“雪儿啊,祖父今日见到了一个十分中意的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