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每日一逗俏郎君,延年益寿……
家里事情不多, 日常事务大夫人自能料理,得心应手,用不到问真帮忙。
她从前有心分派给问真的差事, 是为了分派权利,如今上下敬服,她不愿叫问真打理太多琐碎事, 白耗费问真的时间。
她这个做娘的还在,用得到问真呕心沥血披挂上阵?
她喜欢问真端坐高堂众人敬服, 喜欢问真闲卧花间,听曲品茶的模样。
于现在的她而言, 能令她女儿欢喜的, 就都是好事。
问真对家里的日常闲事没什么事必躬亲的爱好, 她娘其实只需总揽, 细节交给下属处理, 她过去做什么, 给娘再打下手, 给秦妈妈、钱妈妈她们再添一层领导?
平白添麻烦。
大事已必, 明德堂开始料理出行事宜,这些无需问真操心, 自有含霜打点妥当, 她只需要安抚被留在京中, 满怀怨念的问星。
她这次要出门的时间不短, 明瑞明苓势必随行,问星这个入了学的人就没有这样好命了。
十七娘子知道自己完全没有随行的机会, 但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过,于是黏着问真好一通撒娇,恨不得将自己都缠到问真身上。
问真本已习惯了身上挂着孩子看书, 但今日问真格外磨人,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那边含霜在亲自整理裴昭仪率族人离京前,赠与徐家女学的三百卷藏书,问真本想稍后过去亲自过目,时下却只能无奈地看着问星。
“都是入学读书的人了,怎么还如小孩子一般磨人?”
“我不比明苓明瑞大几岁!”问星很不脸红地哼了一声,“等过两年,他们要入学,就不能跟着姊姊了!”
地上的明苓听了立刻跳起来,“我要一直跟着姑姑!”一旁的明瑞立刻附和。
问星冲她做了个鬼脸,刚要说话,问真一根指头摁一个,强势制止了这场战争,“七月酷暑时,你们学中会停一个月课业,届时我再带你同去避暑玩耍。”
问星就等这句话,她去年便知道,徐府闺学,每逢酷暑寒冬,便会歇课一个月左右,这是大长公主当家时,心疼孙女定下的例,她年轻时还会亲自带着孙女到京郊山上避暑。
如今家中还是将这例遵循下去,大长公主每逢盛夏,还是会带着孙女们出城避暑。
她虽有一点微弱的不做电灯泡的良心,但她这回真是有正经事要办!
问真见她立刻眉开眼笑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
那边明瑞明苓见问星消停下来,立刻上来施展本领,问真招架着这几个混世魔王,恨不得学堂立刻开张,将这两个小魔头都收纳进去。
她这里东西打点起来倒快,季蘅动作很快——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再不敏捷些,他生怕问真这里再有什么变动绊住脚,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卷好了包袱,只等问真动身。
云溪山上处处早已打点妥当,曲眉久留云溪山打点事务,甫一得信,立刻将园中屋室收拾好,静待问真车马。
山脚庄子里,魏彩带领人严阵以待,听闻女儿跟着的十七娘子入学,此番没能同至,魏彩自然稍有失落,但这并不影响她周全妥帖地做好准备。
枣红小马真君被洗刷干净,吃饱了草料与脆甜的春夏果子,睁着黑黝黝、水灵灵的大眼睛,雄赳赳气昂昂地等待主人的到来。
山中景象,春夏与秋冬自然决然不同,山中处处青碧,高大的树上挂着红红紫紫的野果子,有些青白未熟,极为酸涩。
年纪还小,记不住前年吃的亏的明苓又在这上头跌了个跟头,被小果子酸得脸皱起来,如同笼饼一般,扑来问真这里挂着泪珠撒娇。
问真好笑地搂住她,指尖揩去她眼角的泪,“还乱吃果子不吃?山里的东西哪是那么随意能吃的。”
明苓哭唧唧撒娇,明瑞吃了个闷亏——他看妹妹都吃了,自己要啃,他完全没受用到前车之鉴,他都咬了一口了,明苓才哭出来。
问真将他们两个一起搂进怀里,挨个安慰,季蘅实在不会哄孩子,从前的经验不适用——他总不能空手搓出电子产品来哄孩子。
一切回归原始,季蘅绞尽脑汁地想,眼神不经意瞥到山道边,眼睛一亮,忙跑过去,仔细摘了一小捧粉嫩红艳的野莓子来,自己先尝了一个,将红色浓重些的挨个塞给明瑞明苓,“好小娘子,好郎君,这莓果滋味酸甜,最是好吃,你们快尝尝。”
两人被问真哄了一会,已经不大伤心,只想再依着姑母撒娇而已,听他如此哄,将信将疑地看着那果子,还是明苓胆大,试着啃了一小口,然后眼睛微亮,然后强做矜持地点点头,“果然不错。”
又有些懊悔方才叫这位不大熟的郎君看到她失态的窘迫。
明瑞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向季蘅道谢后,老老实实地抱着果子啃,这回吃了教训,不敢很大口,不大的莓子吃得慢慢的。
问真扬扬眉,看向舒了口气季蘅,“三郎很有法子嘛。”
她语调慢吞吞的,带着点慵懒闲散,又仿佛亲密耳语。
季蘅在季家行三,外人偶尔会这样称呼他,都没有问真此刻含着轻笑的一声令他心旌摇曳。
他这回很出息地脸没红,但问真眼睛一扫,看到他微红的耳根,眼中不禁带笑。
季蘅知道他在问真面前什么都瞒不过,其实本没打算瞒,只是希望问真眼中的他能更强大可靠一点。
“娘子勿要笑话我。”被看破了,就借机撒个娇。
他将最红最大的两个野莓放到问真手中,清润如春水的眼眸含着笑看向问真,“这两颗莓子收买娘子,如何?”
“可不能叫人知道,收买我是这个价码。”问真笑吟吟将手一握,收下两颗野莓的“贿赂”。
季蘅取绢袋将那一捧莓子装好,又拿了两个在手,余者交给跟随出门负责照顾孩子的枕雪,回首笑对问真,“蘅知矣,外人何必知?”
问真向他伸出手,季蘅迟疑一下,在自己和野莓之间,抿着唇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问真看出他的一点紧张,笑吟吟将这只手笑纳,牵住了才道:“前头还有棵樱桃树,夏日结的果子极大,比市上的野樱桃都好,这会花应该败了,不知生出果子没有,咱们瞧瞧去。”
没等季蘅压住自己脸上既惊又喜的笑容,表现得不矜不伐斯文从容一点,明瑞明苓已欢天喜地蹦了起来,“好耶!吃樱桃去!”
问真看一眼季蘅,眼中笑满得快溢出来,含霜不经意瞥见,本应立刻低头,却忍不住看了好一会。
她真的,好像从未见问真这样笑过。
她到问真身边不久,今上登基,问真被点为储妃,要入皇家,就须得喜恶不行于色,好恶不露于外,嬉笑怒骂,皆有限度。
含霜一时心境复杂,竟不知是该欢喜放心还是该警惕小心,左右最终是垂下头,仍然安静地跟从在问真身后,去看那棵樱桃树。
明瑞明苓的期待落了空,那棵樱桃树花虽然结完了,却还没到结果的时候,俩人围着那棵树可怜巴巴地转了几圈,踮着脚看来看去,都没看到果子的影子。
问真捻着野莓慢慢吃着,季蘅看看问真,在问真温和的默许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出一个合适的笑容,走过去软声哄两个孩子。
“还没到野樱桃结果的季节,再等一个月左右便差不多,小郎君、小娘子勿急……”
他在问真身边的这段日子已经能看出来,问真将侄儿侄女看得命根子一样,看似大方撒手,其实小心仔细地养育着,问真如今允他靠近明瑞明苓,又何尝不是一种认可,甚至许可。
他眼神温和无害,声音很轻柔,两个孩子对他不算陌生,便没多抵触,被牵回来对问真撒娇,说要在山上住一个月,等到吃樱桃果子。
问真不置可否,季蘅略有些期盼的目光投出又收回。
回去的路上,含霜与曲眉慢慢并肩,含霜看着问真牵着明瑞明苓,季蘅紧跟在侧的背影,低声对曲眉道:“叫人好生服侍着吧。”
曲眉已从问真允许季蘅接近甚至示好小郎君、小娘子上看出问真的态度,立刻道:“从未怠慢过。”
只是日后要更精心。
含霜看她一眼,轻笑一声。
最终,明瑞明苓还是在园子里吃到了樱桃果子。
端午问真是要回家过的,一是大节日,家里摆戏酒,她不好不在;二来,她在外小住一阵尚可,若是久居,大夫t人和大长公主又要不安惦记。
而季蘅那边,不适合久久不在兰苑露面。
不过节后,她带着问星又回去小住,这一次真是短程。
学里端午要开始熏香驱蛇虫,会持续一候左右。
端午之后蛇虫涌动,栖园草木繁盛,水系遍布,更易滋生蛇虫,每年这个时节栖园都是香烟直窜,如今学堂中多了这些小娘子,不得不更加小心地熏香驱虫。
学里干脆将熏香这几日放假,问星娇弱的肺腑连在园中居住都受不得,问真干脆带她又到了山里。
山中按说是蛇虫最多的地方,但园中多植驱虫芬芳草木,有几处屋室干脆以香木搭建,蛇虫不侵。
问真这一回将问星和明瑞明苓都安排在其中两处,没住从前的暖坞,她仍在竹楼中住,竹林中燃驱虫香,这些香料由她亲手调配,成本更高昂,味道更为宜人,问真素喜焚香,住在其中不会反感。
问星入了学,平日每旬只得一日休息,难得有这些假期,问真常带着她在林中闲逛,明瑞明苓自然不能撇下,于是出行队伍十分浩大。
季蘅惊喜地折下一枝野樱桃捧来,“这些樱桃长成了!”
几乎快有个小莲子大了。
不说时下,就是后世,这样大的野樱桃难见啊!
圆溜溜红玛瑙般的果子点缀在翠绿的小叶片间,问星瞧见有些惊喜,又做了一回电灯泡,还是多两个跟屁虫的加强版,问星决定摒弃与季蘅的前仇——主要是她现在有求于季蘅,决定和这位老乡相认了。
原本那两顿饭的仇怨,看在她给他和姊姊的约会添了那么多次堵的份上,十七娘子决定不再在意。
这回见季蘅明显是过来对问真献宝的,她看一眼显眼的两枚灯泡和自己这个加大版,故意惊喜地叫了一声,“这里的野樱桃竟然这样大?明瑞明苓,快随小姑姑,咱们采樱桃去!摘些回来,熬做酱料制点心吃!”
两小的欢欢喜喜地答应着,跟在她屁股后面,一溜烟地走了。
季蘅总感觉哪里不对,但乐得他们离开,享受二人世界,摒弃那点直觉的微妙,将樱桃摘给问真,“娘子快尝尝,我方才试了,是甜的!”
问真收回看着问星背影的目光和微扬的眉,品尝着樱桃,含笑点头,“是甜。再折些回去,插瓶好看。”
季蘅被肯定了,神采飞扬,并不急着去折樱桃,二人在石凳上坐着,含霜摆好茶炉,正欲挽袖烹茶,季蘅兴冲冲地道:“我来试试!”
他看向问真,“我刚学过烹煮紫笋茶。”
“那就试试吧。”问真莞尔,不问他是和谁学的,左右真学到手了,他定忍不住显摆出来。
二人就着清茶吃果子,还有含霜带来的清甜米糕,与酸甜的樱桃、清苦的茶水搭配,坐在溪水潺潺的山间,正相宜。
下晌回到园中,问星还兴高采烈地带着明瑞明苓亲手制作樱桃果酱,明瑞提出要吃毕罗饼,明苓立刻响应,高声叫,“曲姑姑!我们想吃毕罗饼!”
曲眉笑着道:“奴婢已吩咐厨房预备了,稍后郎君、娘子便能吃上。”
问星不由赞叹姊姊身边之人的周全,忙道:“稍后烦请姊姊将送往姊姊那边的给我,我给姊姊端去。”
曲眉含笑应诺。
竹楼中,日头偏斜,正该燃香的时候,问真却道:“不要燃香了,过会问星该来了。”
含霜连忙吩咐下去,正在问真身边摆开棋盘的季蘅一惊,问真笑道:“她白日那般殷勤,不是有事我可不信。”
季蘅便得告辞,问真正透过窗看到问星目光坚毅如要上战场的身影,含笑扶额,“你且到书房小坐,不必急着离去。”
季蘅不大甘愿离开,听问真如此吩咐,才露出笑答应下。
“好郎君。”问真摸摸他的唇颊,“不笑怪俊的。”
季蘅看着问真轻佻的笑,才反应过来她在调戏自己。
问真已笑吟吟地收回手,从容自在地嘱人换问星喜欢的果子露来。
如此俏郎君,每日一逗,延年益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