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你认识我吗?”江芸芸仰头问道。
这个叫王伯安的人实在太高, 瞧着和顾溥差不多高,却没有他这样健壮粗狂,腰间系着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蜂腰猿背, 鹤势螂形, 称得上轻盈俊俏。
“略有耳闻。”王伯安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少年, 只觉得和善可爱, “他们都说你是小神童,我有些好奇, 所以特意绕道来看看。”
江芸芸不高兴强调着:“我不是, 我只是勤奋而已。”
王伯安看着她笑:“听说你是江都县的案首?”
江芸芸点头,故作谦虚:“区区县案首,不足为外人道。”
“我看了你写的文章, 写得很好, 一点也看不出是你这个年纪写的。”王伯安露齿一笑, 露出一排雪白的牙, “所以这次除了来送信, 也是特意来看你的。”
“你怎么看过芸哥儿的文。”黎循传紧张问道。
王伯安的目光顺势落在黎循传身上, 微微一笑:“你就是黎家小公子吧。”
黎循传不解问道:“你怎么也认识我?”
“家父姓王名华,如今任翰林修撰, 和黎公的子弟李学士乃是好友。”
“你父亲是实庵先生!”祝枝山眼睛微微一亮,“成华十七年的状元啊,幸会幸会。”
王伯安连连摆手:“我爹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不值提不值提。”
“原来真的是王兄啊,很早就听闻王兄不同凡俗, 那句‘科举并非第一等要紧事’, 誓要做圣贤之人, 可是如雷贯耳。”黎循传笑说着。
王伯安听得又是连连摆手:“年少狂妄,说起来也是羞人。”
——圣人!
在一侧触发关键词的江芸芸忍不住抱臂,眉头紧皱。
——明朝好像确实有一位圣人!
圣人叫王阳明,这人也姓王?
巧合?同宗?
“听说王兄百步穿杨,武力高超,之前还独自一人去了居庸关、山海关等地,真是好胆魄。”黎循传佩服说道。
——武力高超?
又被触发关键词的江芸芸神色微动。
——王阳明作为大明唯三以武入侯的读书人,想来武功不低。
“你怎么是这个表情?”王伯安实在是被江芸芸看得难受,忍不住低头问道。
江芸芸眨了眨眼,打量着他,手指比划了一下:“你有没有,字啊,名啊,号啊。”
她回想起她和唐伯虎第一次见面的经历,非常谨慎克制地问道。
唐伯虎,认识!江南四大大才子!
唐寅,不认识!路上遇到耍流氓的!
“是我的疏忽了。”王伯安失笑,“在下王守仁,字伯安。”
江芸芸觉得王守仁的名字很耳熟,有什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忍不住追问道:“你没有号吗?”
王守仁摇头:“还未取号。”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小心翼翼问道:“王阳明你认识吗?”
王守仁眼睛一亮,兴奋问道:“哦,芸哥儿对道家也很有研究?”
“没,没有啊。”江芸芸磕巴了一下。
王守仁不信,激动说道:“你都说的出阳明,还说不知道,阳明一词在《云笈七籤》中有言:“阳明主春,万童开门”指的就是东方青帝。当时宋朝张君房编成《大宋天宫宝藏》后,又择其他认为的精要万余条编写成《云笈七籤》。”
“都说芸哥儿饱览群书,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他敬佩夸道。
“芸哥儿还有精力读道教的书?”徐经咋舌。
“偷偷读这个,怕要被黎公要骂了。”祝枝山不认同。
江芸芸有口难辩。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我哪知道阳明二字还有这个解释,书上又没说。
“我也很钦慕道家文化,之前去江西时遇到一个道士打坐,自称无为道人,我自来咳血,便向他请教养生之术,他教授我呼吸之法,我竟然恍惚有种顿悟之感。”王阳明感慨道
黎循传忍不住问道:“我听说纳吉之日,你都忘记回去了。”
王守仁摸了摸下巴,不好意思说道:“实在忘神,浑然不知天日变化。”
黎循传忍不住又追问着:“我去年有听到流言蜚语,说实庵先生的大儿子在读遍朱子著作后,对‘格物致知’之理非常推测,然后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还格生病了……”
——格竹子!
江芸芸终于被触发最最重要的关键词。
对面的王守仁认领此事,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休提这些事了,经此事才知圣贤果然是寻常人做不得的,若无强大精神,哪里有这等力量去格物,我倒是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觉得天下之物本无可格,其格物之功,只在心上,心上学问才是最重要的。”
——格物?心学?
历史知识宛若潮水一般涌过来的江芸芸瞬间明亮起来。
——抓到你了,王阳明!
江芸芸一脸震惊,喃喃自语:“你还说你不是王阳明。”
王守仁不是计较之人,爽朗一笑,甚至也觉得这个号极好,他一听只觉得亲切,觉得自己也许本就该叫这个。
暗叹这个被父亲挂在嘴边的人,果然是有神通的人,父亲叫我与他交好,果然是有道理的。
“我何须骗你,我确实还未取号,但经你一说,阳明这号确实很好,我很喜欢。”
江芸芸那颗在考场里被炖得浑浑噩噩的脑袋,终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忍不住走进几步,甚至悄悄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有种脚踏落地的清晰感:“原来你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那个在龙场悟道,文武全才,集心学大成,封建王朝最后一位儒家圣人,历史书上甚至给他留了一个版面的王阳明啊!
历史名人,又见到一个了!
江芸芸手指激动搓了搓,嘴里嘟嘟囔囔着,动作鬼鬼祟祟。
——活的,真的,少年版大圣人。
——看都看到了,摸一下,沾沾喜气!
王守仁惊讶地看着他,不解问道:“是有什么什么问题吗?”
“正在吸收天地灵气。”江芸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黎循传连忙把人提溜回来,板着脸说道:“你怎么对王兄无礼。”
江芸芸收回视线,然后又忍不住盯着王守仁看,不错眼的那种。
王守仁失笑:“芸哥儿难道也认识我?”
江芸芸点头,认真说道:“如雷贯耳。”
王守仁吃惊地看着她:“芸哥儿真是有趣,我连乡试都没考,哪来的名气。”
他一度觉得他爹太过低调了,一点也不像李学士这般喜好宣传。
儿子写了一首诗,非常值得开宴庆祝!
儿子的文章写得这么好,让人品鉴一下!
儿子又做了什么好事,这还不是要夸一下!
总是就是儿子做了什么都是‘哇,我儿子好棒啊!’这样的心态,导致李学士的儿子李兆先在京城名气极大,倒是他,年幼一直在祖父身边生活,十二岁读书,十五岁游历居庸关、山海关等地,这几年才跟着爹在京城生活,所以京城中只有几个长辈认识他。
“你不是都说了嘛,科举不是第一等要紧事,你是要做圣贤的人啊!”江芸芸更加严肃认真,“圣人!你是要做圣人的人!科举算什么!”
王守仁好好的一张小麦色的脸愣是看出几分红意,有点恼羞成怒,又有种被人格外看重的认真感:“你小小年纪,倒是爱促狭人。”
江芸芸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脸甚至比他还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此刻好似在发光:“我没促狭你!你可是王阳明啊!”
自来能被称为圣人的,聊聊数人,前者有儒家五圣,指的是儒家至圣孔子、亚圣孟子、复圣颜回、宗圣曾子、述圣子思,后又多了一个朱熹。
圣人大都是要求立德、立功、立言,只行其一便是不世之功,可自儒学问世以来,能做到其中一个的都寥寥无多。
王阳明有些尴尬,惊讶但又有种说不出的激动。
说着话的可是众人口中的神童。
她的目光是这么真挚,口气是这么热烈,好像在看一个惊喜的宝玉,那双漆黑水润的眸光在此刻熠熠生光,充满欣赏。
她是这么笃定,这么信任,完全不夹杂一点负面的情绪。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你,不怕挨揍啊。”黎循传看着王守仁强壮的胳膊,小声说道。
江芸芸想了想委婉解释着:“哎,我一看这人就觉得不一样,我觉得他是一个认真的人,所以说的话一定能成,因为认真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王守仁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也跟着笑了起来,冷不丁觉得神清气爽,眼睛微微弯起:“借你这个神童吉言。”
十五岁那年,他曾听说石英等人起义,献策想要平定起义,却被父亲斥为狂妄,连折子也递不上去,那个时候他只觉得不甘委屈,可今日被江芸芸这般毫不遮掩的认真夸赞,心中经略四方的志气油然而生。
——也许我生来就该有所作为!
可他爹从来都不会如此夸他,甚至他的同窗,好友都只是一笑了之,只有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童。
听了他年幼无知的话,却好不质疑,甚至大为赞赏。
他王守仁,终于是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你才是神童!”江芸芸一本正经说着,随后酸脸,“大明真的好多神童啊。”
——她都遇到好几个人了。
黎循传盯着两人相握的手,忍不住把人拉回来,不悦说道:“你好端端怎么这么热情。”
江芸芸严肃说道:“你不懂,他可厉害了。”
——要是他打好关系,历史书上说不定就有我的名字了!
——四舍五入我也是名垂青史的人了!
江芸芸美滋滋想着。
——目标简直是超额完成了。
“还是先回家休息吧。”祝枝山看了好一出热闹,忍笑说道。
“对对,先回家,你考好试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黎循传打算把江芸芸和王守仁隔开,“你坐马车,我和王兄走路回家。”
“可不兴这么说。”祝枝山又故意使坏,“我们芸哥儿说不定也想去看看老师呢。”
江芸芸不疑有他,立马点头,看着王守仁,热情拍着车辕邀请着:“一起去老师家啊,坐一起啊。”
黎循传有些酸脸:“你怎么拉着唐伯虎说人家是四大才子,拉着王兄说人家是圣人啊,你怎么第一次见我没这么激动啊。”
——甚至还设计哄他!一点也不真心!太过分了!
“我也没有。”祝枝山叹气。
徐经也跟着吃醋:“我也没。”
江芸芸顿时苦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祝枝山好歹知道一点,是四大才子里的人,可书上也没说他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而且这人也没有唐伯虎这么高调,你看电视都没拿着他改编的,可见人气确实不旺,她能记得一个名字,那也是四大才子的名头实在响亮。
徐经和黎循传更是听也没听过,所以她也没有见到名人的激动。
“那你们努努力。”她小声说道,“咱们争取青史留名。”
四人齐齐瞪大眼睛,活见鬼一样看着江芸芸。
“哈哈哈,好狂的人!”王守仁闻言,拍着她的肩膀,大笑,“我喜欢,李学士一直说你有趣,你真的好有趣。”
“你可别胡说了。”黎循传糟心,警觉地看了眼周围,“被人听到了要笑话的。”
“青史是这么好留的嘛。”祝枝山无奈说道,“你当我是不想嘛。”
“我觉得我能考上举人,青史我不知道有没有,我家祖坟应该是有青烟了。”徐经叹气。
江芸芸摸了一把脸,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你们不懂,只有你们出名了,我们这些穿越过来的才会有种‘天爷,活的大名人’的激动。
——你们搁现在问问,谁见了唐伯虎,王阳明能不激动的!
——没有!根本没有!
江芸芸小脸皱巴着,一副‘不服气,但我不说’的样子。
“算了,先回家吧。”黎循传先一步说道,顺带邀请了王守仁,“王兄也一起坐车回去吧。”
江芸芸自己踩着小凳子爬上去,背后的王守仁看不过去了,直接一个提溜把人送了上去。
“听说你十一岁了,要多吃点才能长高……”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江芸芸扭头去看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剩下的话便跟着咽了下去。
“长不高也没事。”他以为戳中人不高兴的点了,不好意思地找补着。
只是江芸芸一肚子的话还没说话,就被黎循传飞快拽进去了。
“你也太没出息了。”黎循传恨铁不成钢地抱怨着,“做什么啊,比见到唐伯虎还激动。”
江芸芸揉了揉脸,一本正经说道:“你说的对,我要冷静一些……但是他刚才把我就这样提上来了。”
她飞快比划着,一脸兴奋,飞快地给自己戴上八十米长的滤镜,非常笃定说道:“所以文武双全是真的!”
——历史铁证加一。
——听说他还打过一场很有名的胜战,怪不得能赢,就这个力气!
——不过打谁来着?
她摸了摸下巴,在脑海中竭力翻找着贫瘠的历史知识。
——好像是一个王爷?
王守仁上车后,刚坐下,就听到黎循传幽幽说道。
“要不换个位置坐吧,芸哥儿再高兴一点,明天考试就不一定有精神了。”
众人看过去,只见江芸芸小脸红扑扑的,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就是考好试太激动了。”
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为自己找补着。
王守仁非常识相地贴着祝枝山坐。
“这位兄弟也是在黎家读书的吗?”他和气问道。
祝枝山笑说着:“在下姓祝名允明,字希哲,号枝山,序齿想来大你几岁,你若是不嫌弃可叫我枝山,我并非黎公学生,只是现在正和芸哥儿在黎家一起读书。”
“听说你们有什么大小月考,模拟考,期中期末考。”王守仁来了兴趣。
“你怎么知道?”徐经惊讶问道,“这事传得这么远?”
“听李学士说过一次,说这样高强度考试,会让人学习进步很快,谢学士家中也有小孩,也跟着学了去,只是收效不好。”王守仁笑说着。
“确实进步很快。”祝枝山笑着点头,“学起来也更有方向一点,有利于查漏补缺,巩固知识,芸哥儿也不知道从哪里想到的办法。”
“又是你想的?”王守仁看了过来,佩服说道,“真是厉害。”
江芸芸已经冷静下来了,认真说道:“不不不,也是先人智慧。”
几人很快就到了黎家,黎风远远看到下来一串人,连忙迎了上去,一眼就看到小个子江芸被人簇拥在中间。
他笑问道,“怎么脸这么红,考得如何?”
“题目不难,我都写出来。”江芸芸笑眯眯说着,随后话锋一转,拽着王阳明往前一推,用一种炫耀的口气说道 ,“但我找到一个好朋友,你看,是王阳明!”
黎风和王守仁四目相对。
黎风忍不住眉心一动。
——哪里来的小子,让芸哥儿这么开心。
王守仁连忙行礼,自报家门:“在下是王华之子,今年回浙江余姚参加乡试,受李学士所托,特绕道先来送信,也想来拜访一下黎公。”
“原来是王状元的儿子。”黎风脸上这才露出笑来,“快请进,西涯的信早来了,黎公也一直等着你呢,准备在扬州修整几天?”
“早早就听说扬州学风浓郁,多呆几天也是极好的。”王守仁笑说着。
“那让我们做做东道主,给你带路逛一下。”黎风一脸笑意。
那边黎风要带王守仁入内拜见黎淳,一低头又见江芸芸眼巴巴地看着他,失笑,忍不住哄道:“芸哥儿明日还要考试呢,考完再和王秀才一起玩好不好。”
江芸芸失落地低下头:“好的,我会好好考试的。”
黎风忍不住摸了摸芸哥儿的脑袋。
两人走后,黎循传冒起酸气:“都说王宝钏等薛平贵,你江芸等王阳明……哎哎,拉我去哪里。”
江芸芸一手抓着黎循传,一手抓着祝枝山,顺带对着徐经,豪气万丈说道:“走,留名青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