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师兄虽然面凶但是人好啊。”江芸芸打破沉默, 笑眯眯着缓解尴尬气氛。
四人也顺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假装认真开始看卷子。
门口,刘大夏捧着几张卷子,身上落满了雪, 又因为面色漆黑也瞧不出喜怒, 黎循传小心翼翼看了一眼, 正巧和刘大夏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吓得视线落荒而逃。
“你们的卷子我改好了。”刘大夏入内,也不拍拍身上的雪籽, 直接走了进来, 高大强壮的身形让本就不富裕的书房真正意义上的雪上加霜。
“师兄改卷子啊。”江芸芸非常及时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热情说道,“正好也见识一下不同考官的评分标准。”
其他三人皆露出佩服之色。
——果然还是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芸哥儿。
刘大夏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他自小就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人, 长得又高又壮, 面色黝黑, 性子也沉默, 偏还长了一张凶脸, 说起话来声如雷震,连他小孩见了他都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容来,不仅不殷勤瞧着还格外讨喜。
“芸哥儿写的最好,枝山写的也不错, 衡父和楠枝还要多多努力。”他抿了抿唇,看了江芸芸一眼后就开始把卷子分了下去。
虽说江芸芸写的不错, 但是红圈少得可怜, 垫底的衡父和楠枝更惨, 没几个红圈,四个人顿时面如土色。
——好严格的考官!
这一下,他们突然有了危机感。
——若是之后碰到的考官也这么严格该怎么办?
刘大夏见几人面色都不太好,咳嗽一声说道:“南直隶人才济济,湖广亦是如此,你们竟然要考乡试就要明白,这是全府县最拔尖的人聚在一起考取那一百几个名额,你们这样嘻嘻哈哈的状态是很难挤上去的。”
四人被说得心有戚戚,刘大夏眼波一扫,继续下一剂猛药:“主考官每年都不一样,爱好也不一样,我们既不能揣测出来,那就做到样样都好!事事都行,如此一来总能被人看见,要我说,你们要是还是现在这个水平,不如直接准备明年乡试。”
四人脸色微变,捧着卷子,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刘大夏吓唬完小孩,不自在握拳咳嗽一声,话锋一转,声音放轻了一点:“就这样吧,你们要是有哪里不会,就去找我和老师。”
他顿了顿,见他们都不敢说话,非常沮丧的样子,自觉完成老师的任务,就转身离开了,四人看着他直接走入大雪中,甚至并未打伞,大步流星,并没有丝毫停留,宽阔的背影在大雪茫茫中越发高大。
这样的人甚至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从那样的神态动作中就能感觉出这是一个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的人。
“我也想长这么高。”江芸芸羡慕说道。
“师叔还挺有个性。”黎循传喃喃说道。
“真的好有魄力啊。”徐经崇拜说道。
“听说刘藩司是天顺三年湖广乡试第一,天顺八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后翰林院本拟请供职,但他自己要求出任吏职,这才成了兵部职方司主事,又调升兵部职方司郎中。”祝枝山佩服说道,“若是兵部都是这样的人,何愁哈密问题不解决。”
“关西七卫本来是为了控制西域的东察合台汗囯,防止帖木儿与瓦剌对明朝形成夹击之势,如今却已经形同虚设,七卫内部争斗不休,丢掉哈密卫也不过是时间。”徐经也忍不住小声抱怨着,“如今去那边做生意都不能去了,乱得很,血本无归都是小事,就怕丢了性命,而且哈密卫的驻军已经迁到了苦峪城,根本没人管商人的死活,我娘说不出十年,这条丝绸之路怕是要断了。”
“前年的时候吐鲁番的新汗阿黑麻用计诱杀了罕慎,随后又出兵攻克哈密,导致哈密各大部族逃往苦峪、沙州等地避难,朝廷不是也没动静吗。”黎循传抱怨着,“也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静,若是哈密丢了,西北边境危矣。”
江芸芸抬头:“好像不久前退兵了,之前在邸报上看过,还有读书人对此事发表意见,质问兵部为何不乘胜追击。”
“真的啊,好端端怎么退了。”黎循传不解。
“不知道。”江芸芸挠了挠下巴,冷不丁问道,“你们说的哈密,是哈密瓜的哈密吗?”
“你怎么就知道吃。”黎循传瞪眼,“不过听说哈密的瓜果确实很好吃,都非常的甜,现在已经很难买到了。”
江芸芸品出不一样的味道,大为吃惊:“哈密瓜竟然不是我们的!”
这么好吃的哈密瓜怎么不是我们的,那是谁的!谁的!
她找不到土豆就算了,怎么连哈密瓜也没了吗!
她一脸愤愤:“谁的,是谁的!!为什么不打回来!”
三人看着她突然愤怒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我们芸哥儿当了官,就打回来。”祝枝山笑眯眯说道。
“是啊,那个时候就可以抱着哈密瓜啃了。”黎循传打趣着。
徐经也跟着小声说道:“那感情好啊,我家对外的丝绸生意能不能成,可就靠你了。”
江芸芸睨了他们一眼,意味深长说道:“你们不懂,吐鲁番可是好地方,不单单是吃的。”
刘大夏原本第二天早上趁着雪停了就打算出发回浙江的,只那是天色还早,江芸芸正跟着拳脚师傅打拳,看了一会儿又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打拳。
明明还是小小的少年,举手投足间偏有从容不迫的风度。
只有看了江芸才知道,老师写在纸上的话语有多克制,也能明白老师到底为何对他寄予厚望。
大明自来不缺神童,可读了书就能办好事吗?
经天纬地之人,总是和众人不同,哪怕是神童也难以相比。
只如今他还是一棵幼苗,所以老师才如此小心呵护。
江芸芸虎虎生威打了一套拳,浑身也热了起来,兴冲冲准备回书房读书,结果一扭头就看到廊檐下的刘大夏,脚步一转,就毫无芥蒂地走了过去。
——他好像不会害怕,不害怕高高在上的扬州府官吏,更不害怕总是冷着脸的师兄。
“师兄现在走吗?”她背着手笑眯眯问道,雪白的小脸粉扑扑的,瞧着像个玉娃娃,丝毫没有老师之前说的骨瘦如柴的小草模样。
刘大夏嗯了一声,下了台阶,和她站在一起,看着她浑身冒着热气,咳嗽一声,声音微微放轻:“给你的礼物早早就备下了,但浙江事多,我也一直不曾得空,这才今日送来,已经让人放在你书桌上了。”
江芸芸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嘴甜说道:“谢谢师兄,劳烦师兄破费了。”
刘大夏被那笑容闪了闪眼,一时间分不清是地面还未化干净的雪晃眼,还是面前这个小孩笑耀眼。
“路漫漫其修远兮,你且好好走。”他犹豫片刻,伸手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声音放柔,“我在京城等你。”
江芸芸认真点头:“好。”
刘大夏走后整个黎家再一次闭门不出,黎淳在他们面前晃了几圈,又开始忙碌起来,这几日家中一直有人出门寄信,加上年关将至,整个黎家格外热闹,连带着四人读书也没了心思。
老夫人抓不到黎淳,只好抓着其他四人轮番下棋,只把四人杀得片甲不留,哭天喊地,闹得黎淳不得不出面,把闹腾的人赶走了。
“你去外面找其他人下去。”黎淳披着外衣,陪着她收拾棋子,“过年人多,带着耕桑一起去,芸哥儿二月就考试了,不要乱了他心态。”
黎老夫人不悦说道:“就芸哥儿一个人下得好,其他三个人都不行,枝山还号称才子呢,下棋可真臭啊,倒是衡父不声不响,下得有模有样的,楠枝这么多年是一点进步也没有,也太笨了。”
黎淳只是安静听着,闻言笑说着:“他们现在哪有心思下棋。”
“还不是你好端端让时雍吓唬他们。”黎老夫人嗔怒,“吓得几个小孩一心扑在书上,我看吃个饭还要念几句。”
“不吓一吓他们,过年休息将近一个月,还不是要给我惹事。”黎淳冷哼一声,“我这是以备不时之需,提前敲打一下他们。”
黎老夫人闻言只是笑:“也不是弄出一个好事,瞧你最近忙着给人铺路,嘴上说什么嫌弃话。”
黎淳又是哼了一声:“我是给他吗?我是觉得那东西既然真的不错,就该好好推广出去,让农户真真切切有了变化,百姓足则国家富。”
“是啊,我们黎太朴多大公无私的人。”黎老夫人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脑袋。
黎淳恼羞成怒:“金旻,你也太无聊了!”
“喊我闺名做什么。”黎老夫人不悦质问着。
那边江芸芸的读书计划已经安排妥当了。
十二月二十号开始放假,明年正月十七开始上课,现在还有五天,也只剩下一次小月考,也就是她设定的期末考,考完批改好订正好,就可以各回各家了。
“今天是最后一场考试了,考完就回家了。”江芸芸穿着厚厚的大袄,插着手,“外面的雪实在太大了,我们今日在就在屋内考试。”
今日扬州下了一场大雪,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地面已经积起厚雪,屋子被大雪照得发白。
这场考试大家写得都很快,想放假的心已经到了顶点。
之前已经日夜不休地学了四个月,尤其是后两个月,被江芸芸狠狠操练了一番,每个知识点都好像刀刻一样记在脑子里,甚至连其他四本五经在出题的过程中也得到精进。
只是那根弦一直紧绷着,也该松一松了,免得断了。
“今天这套题我今日觉得我用诗经的范围也能答。”批改试卷前的休息时刻,治易经的徐经捶着脖子,“不知道是不是这几个月诗经也跟着学了个底朝天。”
“我这个春秋题谁出的,好难。”江芸芸抱怨着,“‘冬,会陈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没头没尾,范围又大,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僖公十九年的主经里的内容。”
黎循传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啊,可是我花了很久心思才想到了,能难到你就好了。”
“那你做出来了吗?”徐经好奇问道。
江芸芸点头:“自然做出来了,毕竟春秋我可是背得滚瓜烂熟,虽说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但我锁定了年份,那不是手到擒来。”
黎循传不信:“怎么可能,这个题目可是难倒很多人的,你仔细说说。”
“四时不具,不成一年,作为史书的春秋用四季开头,所有每一年的春夏秋冬四个时节一定都会写到,即使无事也会留白,你取的的是经中的内容,与他对应的传的内容则是关于梁国灭亡的事情,讲的是梁伯喜欢大兴土木,百姓难以承受,但他几次恫吓百姓,百姓溃散,之后秦国占领了梁国。答题完全可以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入手。”
黎循传皱了皱眉:“怎么没难倒你。”
——这道题他可是从一本多年前的选本里找的。
“说起来我春秋学的最差了,这么多国家事务,太容易记混了。”徐经说,“可我瞧你学起来倒是不费力。”
“春秋国家确实多,但只要记住几个大国变化就行了。”江芸芸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这楠枝出的那一年的传写的还挺有意思的,沉穆公想和诸侯们重修友好,却在齐国会盟,可与会的人却是陈人、蔡人、楚人、郑人。”
“齐国也曾势大。”徐经不解说道,“不是说感怀齐桓公的德行吗?”
江芸芸嗯了一声:“所以楚国横跨大半个地图去齐国?我觉得是晋楚矛盾升级,楚国去找同盟了,打算围剿晋国,晋国和秦结盟,送了一个梁给秦,是所以经里并未点名,但用了占,而非打。”
“秦晋之好的由来不是僖公二十三年的事情吗?”徐经又问。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所以说春秋才有意思。”江芸芸摸了摸下巴,话锋一转,“你说哈密卫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如此。”
黎循传吃惊:“你怎么还在想你的哈密瓜。”
“你不会又打算做什么吧?”祝枝山倒是敏锐。
江芸芸微微一笑:“有了一点浅浅的看法。”
“马上就要考试了。”黎循传直接说道,“你可是过了年,二月就开始开始考试的人,之后一直考到八月份的乡试,你还是先考上去,以后再想你的收复哈密的事情。”
江芸芸背着手,小老头一样叹气:“我以为你出这道题目,也是有这个想法的。”
黎循传可耻的地沉默了。
江芸芸立马凑了过来,拱了拱他的肩膀,笑嘻嘻说道:“我就知道我们楠枝也是忧国忧民的人啊。”
黎循传看着骤然靠近的人,面色僵硬,随后把人无情推开:“改试卷,弄好也可以放假了,别耽误我放假。”
十二月十九。
江芸芸放假前一天还特意去找老师告别。
黎淳正忙着写东西,抬起头来,扫了她一眼,随口说道:“放假也别玩野了心思,回来就是大月考了,做不出来我可是要一个个骂过去的。”
江芸芸连连点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马上就要放假了,你可有新的计划?”黎淳见她这么乖巧,故作无意地问道。
江芸芸嗯了一声,大声保证着:“我会好好看书的!”
黎淳满意点头,觉得江芸其实也是非常懂事的,之前的事情都是别人先引起的,怪不得他,所以和颜悦色地挥了挥手:“去吧,今日早点归家吧。”
江芸芸兴高采烈走了,一出门就拉着乐山问道:“我让你找的书都找来了?”
“和兵事有关的书都很少,邸报也不多,能找的都找到了,一共花了十两银子。”乐山心痛说道,“还问了传哥儿借了五两,买书这也太花钱了。”
“楠枝真是好人啊,五两银子说借就借。”江芸芸忍不住感慨着,脚步一转,朝着书房走去,“走,我们去看看。”
乐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不着调的样子,走了几步,有些担忧:“刚才不是和黎公说好好看书吗?”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不解问道:“这个不是书吗?”
乐山语塞。
书自然是书,但肯定不是正经书,是看了肯定挨骂的书。
乐山心事重重想着:冬天跪地板一定很冷吧,要不要提早做个护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