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三章
江西一路都乱得厉害, 他们一路上的船只开出去没多久就遇到了不长眼的水贼,锦衣卫们不耐烦地把他们丢进水里喂鱼了。
最后江芸芸让他们直接把这几波水贼的船旗和血衣随意系在一起,挂在船帆上, 这一路上才算顺利来到南昌城最近的昌邑城门口。
“里面都是宁王的人。”一到码头,谢来亲自来接江芸芸,手里还提溜着一个穿着富丽堂皇的人,见了人就随口说道。
“哪来的?”江芸芸随意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人。
“宁王放在这里的山大王, 我抓出来给你的贺礼。”谢来咧嘴一笑,把手里的人晃了晃, “等会给你杀了祭旗。”
话音刚落,姜磊配合地抽回刀来,明晃晃的长刀在他面来来回晃着。
“从这边割, 流血快,和杀猪一样的。”谢来伸手在他脖子处随意抹了一把,跟个罗刹一样,冷漠说道, “旗呢,旗拿来接血了。”
上道的锦衣卫已经随手扯了几块带血的布条,在山大王面前来来回回的晃, 嘴里恶狠狠地吓唬道:“把这个染红!大红!全红!深红!”
“好嘞!”姜磊的长刀对着他的脖子就要抹过去。
那山大王被着一套配合吓得腿都软了,挣扎着大喊饶命:“别杀我!我也是被逼的,我可以带你们进南昌城, 我可以带你们进南昌城!别杀我, 我是好的,我是无辜的。”
江芸芸和谢来对视一眼, 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来。
“我要进南昌城做什么, 不过是一座空城。”江芸芸慢条斯理, 心平气和说道,“我倒是觉得你这个昌邑城不错,就在长江边,你让你的兄弟都出城,这里我们兄弟要了。”
山大王看着这个明显女扮男装的人,惊得睁大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你谁啊,我没见过你,江西所有土匪我们可是都认识的,长你这样的……啊啊啊啊,别,别杀我。”
谢来面无表情掐紧他的脖子,冷笑一声:“眼睛反正留着没用,给我挖了。”
姜磊手起刀落,直接抹了他一只眼睛。
鲜血飞溅,锦衣卫手中披风一档,直接把朝着江芸芸飞去的鲜血挡住,与此同时是山大王惨烈的尖叫。
“好好说话。”江芸芸平静的声音传来,“下一刀可不是这么仁慈了。”
那山大王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双腿颤颤,裤子直接湿了,谢来嫌弃,直接扔在地上:“我问你说,不说实话,我就剁了你一只手,两只手两条腿,最后再到你的脑子,不知道次数多不多。”
山大王在地里打滚着,捂着眼睛哆哆嗦嗦说道:“说,说,我一定都交代了。”
谢来看向江芸芸。
江芸芸拨开面前的锦衣卫,看着这座破旧的城墙:“本地县令呢?”
“死了,都死了,只要不服我们的人,都杀了。”山大王开始推卸责任,“都是宁王叫我们杀的,杀这么多人我们也不愿意的。”
姜磊踢了他一脚,长刀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比划:“就说结果,还有人逼你们举刀不成,没种。”
山大王算是看明白了,这一群人里的领头,反而是最前面的这个中年女人,一时间看着面前之人的神色更加畏惧。
“里面有你们多少人?”江芸芸又问。
“就一两百,就啊啊啊……”那人立刻吃疼,捧着手腕打滚。
原是姜磊直接挑断了他的手筋。
“一千三百六。”谢来抱臂,慢条斯理走到江芸芸面前,把这个即将滚过来的人挡住,垂眸,冷漠说道,“看在我们江阁老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人,砍人手臂,实在是污了她的眼睛,这一次就先给你一个机会。”
那山大王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要做什么,只能睁着那只满是血的眼睛,狼狈地趴在地上看着面前之人:“江,江阁老……江,江芸!”
江芸芸颔首,颇有礼貌:“初次见面。”
山大王狼狈坐在地上,脸上勉强露出要哭不哭的笑来。
“南昌城里有多少人?”江芸芸又问。
山大王这一次没有直接开口,反而想了很久才犹豫说道:“我,我听说不到一千,之前有传令给我们,要是南昌出事,要我们周边的城池都要回援的。”
江芸芸和谢来悄无声息对视一眼。
谢来点了点头。
“周边还有什么县,都有多少人?”江芸芸又问。
山大王大概想着都说道这一步了,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把地都交代了:“鸡笼山、新建还有清岚都有人,还有一些渡口,具体都有哪些他们也不会和我交代,这都是我和那些兄弟们自己联系才知道的,估摸着加起来怎么也有一万多吧。”
江芸芸拧眉,这些人比她想象中中的多。
“我可都交代了。”山大王见她们不说话,连忙说道,“我其实也不是土匪的,我之前是种地的,后来地都没了,这才落草为寇的,一开始我也是好人的。”
江芸芸回过神来,垂眸看人。
那人被她一眼,眼神立刻躲闪起来。
“你们杀过无辜百姓吗?”江芸芸平静问道。
山大王身形一僵,低着头,不敢说话。
“落草为寇,是朝廷对不起你们。”江芸芸声音温柔,但口气却又带着一丝悠远的冷淡,“但杀害无辜百姓,只能万死难辞其咎。”
山大王猛地抬头。
“我,我原先也只是想好好种地的。”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因为愤怒睁大,声音沙哑而尖锐,“我还想出海的,可我没钱没地,家里也都被卖光了,我能怎么办,我不当这个贼,我能怎么办,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你们的错。”
江芸芸轻轻叹了一口气。
“江西匪寇之患十三年,自陛下登基之年起,江西每年人口流失近万,他们哪一个不是挣扎地想要活下去。”江芸芸看着茫茫长江水奔腾不息往东流去,有一瞬间觉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难道当真不如守中嘛。
“所以留在这里,离开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在求生,求生不可耻,痛苦哀嚎是对所有人的质问,但你们选择了错误的路。”江芸芸的神色明明近乎冰冷,但眉宇间的悲悯却在春日的光照下一览无余。
她痛惜一切所有做错决定了的人,可时代的潮流下的众人又之事车轮下的一颗尘,车轮滚动,他们毫无反手能力地被卷入进去,再回首时,一切便都物是人非。
山大王沉默,牙关紧咬,死死瞪着面前之人。
“江西的苦难不是你杀人放火的原因。”谢来顺势把江芸芸带走,无情说道,“你的苦难是朱宸濠造成的,可你不痛恨始作俑者,反而投奔他,效忠他,转身对你的同类举起大刀,是你无节,故而弃本逐末,从你杀害第一个百姓开始,你的所作所为,都和他人无关。”
“看你还有点良知,我会给你一个全尸的。”他把江芸带走,对着姜磊说道。
江芸芸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后抬脚离开。
“山贼,杀了很多人的。”谢来和她站在一起,干巴巴安慰道,“死不足惜。”
“我知道。”江芸芸笑了起来,“我也并不是惋惜他,人生总有很多路充满诱惑,你一旦踏入就会万劫不复,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只是遗憾没有让更多人活下去。”
“你就是一个人,何来这么多的能力。”谢来随口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江阁老,知你者,谓你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黍离之悲,谁敢拦下这么大的责任。”
江芸芸扭头去看谢来:“看来读了不少书了,说起话来也开始文绉绉了。”
谢来撇嘴:“你的好朋友,王伯安,这几年在江西一有空就要开课堂讲课的,一看到我,就拉着我非要我学习!!还说我要和你一样要当圣人,我这一听,可不是要停下来看看我这以后要当什么圣人了,能和我们江阁老站在一起,可不是要多听听。”
江芸芸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谢来看她笑了,这才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城门:“王伯安决定放弃安庆,直攻南昌,三日前带兵从袁州府出发北上,但我们大概比他们要早一些,要不要提早拿下南昌,把他们吓一跳。”
江芸芸摇头:“南昌好打,安庆情况如何?”
“双方已经交战三回,伤亡惨重,但知府张文锦和都指挥杨锐扬言死战不退,绝不拱手让地,现在妇女小孩都上城墙了,若是南京踞城不出,那他们的粮草撑不过十日。”谢来低声说道。
江芸芸叹气:“罢了,去南昌吧,让伯安把边缘城镇都拿下,你让你的锦衣卫在城内接引一下,尽量不要有太大的伤亡。”
谢来点头,只是跟在江芸芸身后走了几步,突然说道:“此番江西一事,我锦衣卫的兄弟牺牲三百三十七人。”
“我定为他们表彰。”江芸芸说道。
谢来满意点头,盯着她的后脑勺,咧嘴一笑,得寸进尺:“就是跟你江阁老说话舒服,那你还能给他们写赋吗?就跟当年在兰州一样。”
“可以。”江芸芸上了船,转身对着岸上的谢来说道,“事定犹须待阖棺,位卑之人都不曾忘国事,更值得表彰。”
“江西之事,所有事,所有人,都应该让后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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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南昌被夺。”报信的小兵跪在牙张前,地上一份密报,“江芸突降南昌,联合王守仁一日拿下南昌,九江南康被夺,鸡笼山、新建和清岚被夺,四个渡口只剩下近郊的黄家渡还在,剩下的一千人退居此处抵死反抗的。”
朱宸濠猛地站了起来,却觉得眼前一黑,立刻天旋地转跌坐回去。
李士实大感不妙,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南京冷眼旁观,最多两日,安庆必掉,到时候我们士气大涨,攻打南京,顾仕隆已经带兵去了福建,剩下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
“什么南不南京!”葛江大怒,“我就说要多留一些兵在南昌的,你非说要倾力拿下安庆,现在安庆打了十日还没拿下,南昌就掉了,我们现在简直得不偿失。”
李士实声音忍不住微微提高:“只要安庆到手,南京必掉,南京一掉,南直隶就是探囊取物,我们只要占据了南面,难道还不能复刻当年太宗之事吗?当年朝廷还有强将悍兵,现在的朝廷有什么,几处动乱就要朱厚照这个皇帝亲征,我们占据了龙气!!可这是太祖的龙气。”
葛江被怼的无话可说,但还是一脸不服气:“一开始你说九边一乱,朝廷重兵边境,我们这边就会很顺利,可我瞧着现在王守仁手中的兵也不错,九边那边把蒙古人杀的人头滚滚,都要打到人家老巢了,内阁把所有的消息都瞒得严严实实的,粮草兵马我瞧着也是有条不紊的,哪里缺,一点也不缺啊,朱厚照说不定就是出门玩呢,要是这次不小心死了,不是正好,我们就应该晚点起兵的。”
李士实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这才把满腹脏话压了下来。
“陛下,我们一定要回南昌!这样才有后方根据点,大不了,大不了,后面就和朝廷僵持。”葛江扑过来说道。
“不可!江西并非靠山临海,反而被其他省团团围住,我们一旦回去,就是彻底进入包围圈了。”刘养正想也不想就拒绝道。
“江西多山,我们就进山,我们手里的人不都是这么得到的嘛,不也活了十多年嘛。”葛江看着两人,坡口大骂,“你们不是南昌人,家里人都不在南昌,自然不管南昌百姓的死活,江芸那厮万一屠城,我们,我们的家人怎么办啊?”
“不可能!”李士实摇头,“江芸心性,绝非屠城之人。”
“都是你说的,都是你说的,可你说的有一句是对的嘛!”葛江暴怒,“我现在只知道安庆没拿下,南京还没影,但是南昌掉了!!现在南昌掉了!你就说怎么办!”
“拿下安庆,进军南京!”
“回撤安庆,拿回南昌!”
牙帐内,众人议论不休,最后齐齐看向朱宸濠。
朱宸濠看着明明已经破旧不堪的城墙,十日交战,死了多少人,可这座城池宁愿妇孺皆死都不肯投降,自己的兵力已经损失一万多,对面明明只剩下这么多的老弱,却还是这么倔强。
若是打下去,安庆必拿,南京说不定也会拿下。
可他们的补给没了,要是朝廷再派人守南京,王守仁再从后面追击,他岂不是四面被围。
南京是朱厚照的祖地,可南昌也是他的祖地。
他咬牙,注视着众人,闭上眼缓缓说道:“回南昌。”
李士实不可置信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刘养正瞧这不对劲,连忙把李士实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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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解围!安庆解围!!”南昌城内,报信兵大喊着一路跑进牙帐。
江芸芸正和文姬说好话,闻言顺势站起来,拍了拍文姬的肩膀,温柔安慰道:“不碍事,这是他的选择,这次多亏你来报信说南昌无人,还带人开了城门,真是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文姬泪流满面:“都是黎参议跟我说的。”
“那他也很厉害。”江芸芸露出欣慰的笑来。
谢来和王守仁站在一边愣是一句话也没说话,眼观鼻鼻观心。
“和你们也没关系。”江芸芸一看这两人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楠枝自己的选择,他做什么,我自来都是很支持的。”
王守仁也只能跟着叹气。
谢来嘟囔着:“他跟你一样倔,我拉都拉不住。”
“宁王的人现在在何处了。”江芸芸收回视线,去看小兵。
“看路线应该是赶赴黄家渡。”
江芸芸颔首,扭头去看王守仁。
王守仁犹豫:“按理也该是你……”
“专业的人专业干,这一路都是你带的兵,我掺活进去做什么,我来江西也不是为了一个小小宁王的。”江芸芸笑说着,“下令吧。”
王守仁也不再推辞,站起来直接对着屋内一群人说道:“令,伍文定,你率一部在黄家渡正面迎战敌军。”
伍文定接令离开。
“都指挥佘恩你同样率一部继后,已备不时之需。”
“赣州知府邢珣,你绕至叛军背后攻击,务必要悄无声息,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袁州知府徐琏、临江知府戴德孺,你们则为左右翼,一旦前后开打,立马包抄进去,打乱队形。”
屋内的人相继离开,外面传来点兵的声音。
王守仁看向江芸芸,认真说道:“还请江阁老上做,我等定抓回反贼,平定这次叛乱。”
“有劳。”江芸芸颔首,温和说道。
这一场战争维持了两天一夜,两军在黄渡口相遇,伍文定采取诱敌深入、南北夹击的战术,随后各路兵马相继冲锋,本就一路奔波的朱宸濠军队立刻打乱,相遇既溃败,不论葛江等人如何斩首喝令都不见效。
第一场黄渡口之战,大明军队损伤不小,但宁王队伍被斩杀淹死者数以万计,但朱宸濠被心腹掩护,退居樵舍。
葛江战死,李士实不得不在此刻接过指挥棒,开始要求联舟为方阵,要求全力冲锋大明军队。
万安知县王冕见状献计,不若以小舟载薪,乘风纵火,直接焚毁朱宸濠周围的舟,以打乱对面军心。
他亲自带兵点燃战火,这一场战役只维持一日,大火连天,烧得人心惶惶,宁王军队本就是盗贼为首,一看不对,立刻溃败,在混乱中焚溺而死者达三万余人。
王守仁见状,直接带兵守卫,亲自去追逃窜的朱宸濠。
“黎循传在我这里!!让江芸来见我!让江芸来见我!!!”混乱中,被团团围住的朱宸濠拖过一个五花大绑的人,看向越来越多的大明士兵崩溃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