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江芸芸的设想很快就在黎风的帮忙下搭好了四个木板房, 说是一个小房子,其实就是三块木板架起来的框架,三面漏风,前面正空, 中间写字的那块板就放在两个石墩上。
“考试环境这么简陋?”江芸芸吃惊, 伸手比划了一下, “我个子小进去还不嫌拥挤, 衡父进去不是太缩手缩脚了。”
这间屋号舍说是房间,实际上一间长约四尺, 宽约三尺的小隔间。
徐经是四人中身量最高的, 但幸好他还比较瘦,不敢想象又高又壮的都穆进去得要多拥挤,连转个身都要小心翼翼。
“那在哪里睡觉?”江芸芸扫了一眼, 没看到床铺的木板。
“把这块写字的板拿出来, 你就躺上面睡。”黎循传坐在椅子上量了量位置, “我比去年考试坐起来高了点, 这个位置对我来说也有点矮了, 我也长高了, 不过这些都还好克服,最怕的是就是天气, 要是当日考试是晴天还好,一旦刮风下雨,病倒的人不计其数, 每场考试都有被抬出去的人。”
江芸芸咋舌。
“果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也坐进去比划了一下,“我倒是刚刚好。”
这几个月她身高拔得快, 露出长手长脚的趋势, 周笙和老夫人给她做的衣服都会收一截起来, 再随着她的长高慢慢放下来,如今这个身高坐在这个小矮桌前倒是合适,就是不知道明年二月会不会也高了点。
祝枝山看了眼两两分布的四间号房,不解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分布?直接四个隔开不行吗?”
“这样就不现实了。”江芸芸考虑格外周到,“本来考试就是连在一起的,你平时写题目都习惯安静一个人,但要是考试的时候隔壁动静大,又或者有人睡觉打呼,写东西噼里啪啦的,要是没习惯,不就很打扰考试的心情,所以要先适应习惯隔壁有人。”
江芸芸说得信誓旦旦,三人也只好点头应下。
——毕竟他说什么都感觉很有道理的样子。
“那最靠近恭房的位置,怎么选择?”徐经拧着眉问道。
江芸芸早有预料地掏出四个小字条,点着四间房子:“这四间房子的排序依次是一二三四,我手里四个字条,各自抽签,随机性,大家各凭本事,之后也都是抽签。”
众人看着她手心捏着的四团纸条,心中突然升出赌徒的期望。
“你们先抽。”江芸芸爽快说道,“我哪个都行,锻炼自己嘛。”
黎循传不客气伸手抽了一个,屏住呼吸,飞快地打开。
“四号!”他欢呼一声,忍不住蹦了一下。
四号就是连号房最远的那间。
“运气不错。”江芸芸笑眯眯安慰着。
祝枝山和徐经齐齐伸手,各自抓了一个纸团。
徐经紧张得不敢打开,祝枝山本着横竖一条命的想法,毅然打开了,随后心中松了一口气:“二号。”
二号虽然和一号挨着,但到底不是离得最近的,心理也有些安慰。
大家的目光看向徐经。
徐经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打开纸条子,所有人都忍不住探头看了过来,一直最冷静的江芸芸也忍不住垫脚去看。
一个龙飞凤舞的三字。
“恭喜啊,和楠枝是同窗。”她笑眯眯说道。
徐经也紧跟松了一口气。
虽说之后考试迟早会抽到,但谁也不想第一场就遇到,显得也太倒霉了。
“那你不是要在茅房边上。”黎循传随后又忍不住皱眉问道,“你第一次考试,要不我和你换一下。”
江芸芸挥了挥手:“不用,我才没有这么娇气。”
“那明日需要有人巡逻吗?”一侧的黎风见缝插针问道。
“考场也有人一直巡逻吗?”江芸芸问。
黎风点头。
“那我们也要。”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我们这是小型的模拟考,可不是演习。”
黎风忍笑点头。
黎家子嗣不少,加上黎公也收过徒弟,开过蒙学,见过的小孩也有数十个,可还是第一次见芸哥儿这样古灵精怪的,瞧着就喜欢。
“那我们今天开始出题目,明天开始考试。”江芸芸小手一挥,吩咐下去,“出题目去吧。”
三人顿时苦着脸,淅淅沥沥跟在他后面。
黎风见人走远了,也跟着去找书房的黎淳汇报消息了。
黎淳正翻着书出着试卷,听了一耳朵沉默片刻后又说道:“你就随他折腾去,看他能折腾出什么来,没打算把我家拆了就行。”
黎风忍笑,又说道:“科举检录可是要四更天,丑时过半就要开始了。”
洪武年间还只在卯时前,但随着考试人越来越多,尤其是积攒了很大一波人在乡试,乡试的检录时间提前到丑时,之前的院试之前的三层考试一个县也就两百多人,但也大概在丑时过半的时候,那是天还没亮,人正熟睡的时候,参加考试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排队检查进场,等到天色蒙亮,卯时过半就开考。
丑时!老年人都还在睡觉的时候!
老年人黎淳写字的手一顿,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压压惊。
“也太能折腾了。”他忍不住说道。
“那还如芸哥儿的愿吗?”黎风笑问道。
黎淳又喝了一口茶,无奈说道:“如如如,只要安安心心在这里给我读书,不要给我闹幺蛾子,都听他的,不过其他三个都没反应?”
他好奇问道。
其他两人不说,黎循传可不是这么听话的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碰到江芸芸就言听计从,跟丢了魂一样!没出息!
黎风点了点自己的嘴,促狭说道:“芸哥儿的口才,您不是没见过。”
黎淳一脸心塞地闭上眼,好一会儿又说道:“我瞧着我是这几天出卷子有点累了,请个大夫来给我调理调理。”
黎风哎了一声。
要说黎淳这几年一直不愿意看大夫,嘴硬,老觉得自己没问题,怕自己被人看轻了,只是现在多了一个芸哥儿,看大夫也勤快起来了,脸色也日益好了。
芸哥儿真是福星啊!
—— ——
江芸芸丑时不到就背着小书箱,溜溜达达准备出门读书的事情自然惊动了江家上下。
守门的门童神志不清地呆坐在台阶上,听了好几次才失声确定道:“你现在要去读书?”
“少废话。”乐山不悦说道,“你快去门口,主子的事情你也敢多问。”
门童终于回过神来,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对着背后的小仆打了个眼色,这才拿着腰间的钥匙,慢慢吞吞地走去开门。
“芸哥儿要去哪里啊,这么一大早,可是和人有约。”他笑问着。
“你打听主子的事情做什么。”乐山不悦,“开个门而已,怎么如此慢。”
门童笑说着:“冬日太冷了,钥匙都是冷的。”
他在门口墨迹了一会儿,又说道:“这么早也太冷了,我去准备一辆马车吧,乐山哥一个人送也不安全的,不如我找个小仆同您一起,人多也好照应。”
乐山板着脸:“要是开不了门,我替你开。”
“别别别。”小童见人是真生气了,这才加快速度,开了门:“又不是去考试,如何要起这么早。”
江芸芸在一侧小跳着暖身子,蹦蹦跳跳的,大眼珠子圆滚滚地看着他。
她对江家都不太认识,也就对紫竹院里的人说过几句话,但是更多时间也都是读书睡觉而已,所以见了谁都觉得格外好奇。
扬州的冬日早晨格外得冷,呼吸间都是白气,幸好她这几个月一直跟着拳脚师傅打拳,身子锻炼得还不错,跳了几下就暖了起来。
“胡咧咧什么!”乐山板着脸,直接把人推到一边去,“走开,不要耽误芸哥儿的事情。”
门童欲言又止。
“芸儿。”背后突然传来周笙忙乱的声音。
江芸芸这才回头。
冬日雾气深重,黑夜沉沉,周笙头发简单挽起,只批了件大衣从夜色中匆匆走了过来,神色不安:“天还这么早,你去哪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笑眯眯说道:“去老师家。”
周笙大惊,慌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见他也没发烧,不解问道:“没读糊涂啊,现在丑时都没到,哪有这么早去读书的。”
江芸芸扒开她的手,笑说道:“我知道啊,是我今天提早去的,我和老师说好了。”
周笙不安地拢了拢他的衣服:“何事这么早啊,可以和我说吗?”
江芸芸想了想,含糊说道:“我晚上回家和你说,不说了,我时间要来不及了,真的要走了。”
周笙只好松开她的手,眉心紧皱:“若是有事,可一定要和我说。”
“我知道。”江芸芸笑眯眯说道,“我真没事,我真的是去读书的。”
她说完就摆摆手,带着乐山溜溜达达走了。
周笙脸色凝重地目送她离开,忧心忡忡。
“要不我派人跟着去看看。”门童凑了上来,胆大包天问道。
周笙看了他一眼,随后摇了摇头:“不用,他说去读书那一定是去读书了。”
门童还想劝一下,却见她已经转身厉害,只好转身离开。
“去看看又是打算闹什么幺蛾子。”被江来富叫醒的江如琅,脑子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怨声说道。
——不是,他有病吧,大晚上不睡觉。
“去哪里,为什么去?你仔细打听打听。”曹蓁也被章秀娥叫醒,坐了起来后仔细想了想,神色凝重。
——我要替我儿看着他一点。
江芸芸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江家还引起这个风波,走到一半碰到相互扶持的祝枝山和徐经。
两人因为一起读书,早早就住在一起,关系瞬间升温,甚至走到同吃同住的地步,有段时间让唐伯虎大为吃醋,连带着见江芸芸都鼻子不是鼻子的。
“打起精神来。”江芸芸拍了拍他们的后背,“这么无精打采的。”
祝枝山没说话,只是蔫哒哒地睨了她一眼。
徐经更是面无人色,胡乱嗯了一声,继续走着。
三人走到黎家的那条小巷,小巷口已经点着一盏灯,幽幽照亮小巷寂静的小路,到了黎家大门,出人意料的人,门口已经站着衣裳整洁的耕桑。
“嗯,要搜身吗?”他问。
江芸芸抬脚的动作一顿,犹豫一会儿,比划了一下:“要脱衣服?”
“自然。”耕桑说,“一向是脱到只剩下单衫的。”
“这么冷的天。”徐经闷声闷气说道,“乡试都七八月份了,便是脱光也不冷,现在脱了外面这件大氅我都觉得冷。”
耕桑被问住了,低头去看江芸芸。
心虚的江芸芸避开他的视线,含糊说道:“等过了年再说吧,春暖花开。”
耕桑也觉得有道理,便打着灯笼亲自带他们入内。
黎循传早早就在一旁昏昏欲睡等着,四人在这里等到天色微微亮,江芸芸这才打头就往前走。
“祖父为何也陪着她胡闹。”坐在那个四面漏风的小屋里,黎循传忍不住质疑着。
正在分发试卷的黎风忍笑,没说话。
四人虽然都有些困,但一拿到试卷却不约而同精神起来。
试卷都是每个人出的,大家为了拿第一也都是卯足了心思,专门出那人薄弱的地方。
江芸芸拿的的题目是徐经出的。
虽说考五场四天,但现在是小月考就不用专门分四天,做法是写好一套收走一套,然后休息半刻钟后,再给第二天的第二套,依次写好五套试卷。
第一套卷子就两道题,第一道是四书文里抽出两篇作为论点,要你写两篇八股文,第二道是写五言六韵律诗一首。
两篇四书文,第一篇取自《论语·述而》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①”
这句话是孔子对颜渊说:“用得着我呢,我就上去;不用得着我,我就隐蔽躲起来,只有我和颜渊才能够做到这样!”
这句话是对话题,是孔子和他徒弟说的话,但里面提出了一个观点,那就是有勇无谋之人,不能成就大事,哪怕有暴虎冯河的能力,也就是徒手和老虎打架的勇士也不行。
‘勇’是孔子对于君子的一个衡量标准,但勇不是蛮干,而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也就是有勇有谋,这才孔子心中君子的勇,而且在他心里只有他和颜回可以做到!
这篇文的破题术语她打算正破,也就是直接从题意入手。
“圣人行藏之宜,能者而始微示之。”
这篇文的主要意思在于孔子对颜回的欣赏,所以完全可以用孔子和颜回说话的口气来层层递进。
她洋洋洒洒写了破题、承题、起讲,进行这篇文的开篇,最后停笔到——“此意其托之寤歌自适也耶,而吾今幸有尔也。
也就是说都让开,我要开始给你们讲道理。
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就是用排比的句子开始递进自己对这段话的理解。
“回乎,人有积生平之得力,终不自明……”
这篇文不算难,语义比较清晰,也是现在主流会出的题目,圣人之言,要你做圣人之思,不出错但也不会出挑。
她打好草稿后,仔细检查了一遍错字,看有没有违禁字,又把词句修的更加有韵律,这才开始认认真真誊写在卷子上。
时间过得要比自己掐算的快,这一篇文,花了她快一个半的时辰。
但一场考试可以写到太阳日落结束,所有她现在时间还多。
江芸芸揉了揉手指,这才开始看第二道四书题,
这道题取自中庸的“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②”
意思是诚实是上天的法则,做到诚实是人的法则,诚实,不必努力就能达到,不必思考就能获得,从容不迫地达到天道法则,这就是圣人,做到诚实,就是选择善并坚持做到它。
承接上下文,这一章主要讲诚实是圣人的德行,开篇是如何治理国家,收尾是如何为人处世。
江芸芸想了想,这个题目有点广了,若是直接从诚实开篇,那能写的太多,在八股中未必能守回来,但若是从治理国家来说,又有些偏题了。
她想了想,打算用暗破思路来破题,直接缩小范围。
“合天人以言诚,而人之各至者见焉。”
从天人合一到人情通达,用诚实这个道德衡量标准来链接上下文,也算合了下半段的意思。
她又花了一个多时辰构思好这篇文,最后仔仔细细誊抄下来,两篇文写完也才过了三个时辰,日头正好到了正午。
她不知道这个时间算不算快。
对面敲了敲午时的钟声,黎风装模作样地提着篮子来发食物。
一人一个馒头,一碗茶水。
“一个馒头一碗水,三文钱,若是要小菜,要十文一碟。”他对着江芸芸说。
江芸芸大为吃惊,随后摆手:“不吃。”
哄抬物价!
她把两篇写好的文,小心翼翼放到一侧,这才擦了擦手,准备开始吃馒头。
一口咬下去,顿时皱了皱脸,馒头是素菜的!
无肉不欢的江芸芸不高兴地把馒头吃完。
三文钱发我一个素馒头!
太黑了!!
她愤愤地吃好馒头,又喝了水,让黎风把东西都收走,这才继续看第三道题,也即是最后一道题。
一道五言六韵律诗。
只要符合平仄规律,词性句法对仗,便是一首合格的律诗。
五言就是一句话五个字。
六韵就是指一首诗里要有十二句,六个韵脚。
黎循传给的是‘桑’字韵,也就是押的韵都要是‘下平七阳’韵中的字,又给的是一个‘冬’字,要求写冬日诗句。
她想了两刻钟的样子,这才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自认过关,韵脚符合,这才誊写上去。
因为卷子一旦誊写就不能更改,所以她读了一遍,也不再做过多的心里挣扎,直接摇铃交了。
此时不过刚过午时四刻。
黎风也有些吃惊,上前看了看几张纸,字迹优秀,内容详实,乍一看不像是胡乱写的,他麻利地收好东西,示意耕桑把人带走。
其他考场的三人忍不住抬头去看,只看到满满当当三页纸,不由大为吃惊。
江芸芸背着手,笑眯眯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仇恨拉满。
——怎么会有人写的这么快!!
江芸芸出了小院,远远就看到廊下坐着黎淳,便溜溜达达走过去。
黎淳一盏茶还没喝完,见她走了过来,下意识追问道:“题目很难,你写不来?”
虽说县试比较简单,但考试的人也大都是这个水平,哪怕有水平高的,也不至于一早上就写好了,按照他多年监考的经历,写得快的人不是天才神童,一气呵成的,要不就是不会写,自暴自弃糊弄一下的。
“还行吧。”她谦虚说着。
这个表情,黎淳一眼看穿。
骄傲的小表情就差摇尾巴了。
“休息休息,等会考第二场。”他端着茶,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反复再确认一遍,“你真的是十岁才开始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