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这些年宁王以润物细无声的态度, 不知不觉中收买了不少在京城的官员。
“能查出宫里那些人和宁王有接触吗?”杨一清走后,江芸芸接着周发倒水的功夫,随口问道。
周发眼睛一亮。
“尤其是这次帮助毕真拿到江西镇守太监一职中, 有哪些人和宁王有关系。”江芸芸思索片刻后强调道,“不要牵连太多,只要哪些能接触到陛下的人。”
周发立刻来了精神,咧嘴一笑, 拍着胸脯保证道:“肯定能啊,您放心, 这事肯定办得妥妥当当。”
江芸芸笑说着:“要低调些,不要惹出动静被宫外的人知道,事成之后, 会给你们请功的。”
“能帮到您就好,可不是为了什么功劳,我们老祖宗把我留下来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帮您的。”周发故作正经,随后很快热情说道, “那我走了,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肯定帮您把这些钉子抓得干干净净。”
江芸芸目送周发兴致勃勃离开。
朱厚照其实和先帝性格颇为相似, 是个耳根子极软的人,瞧着叛逆任性,但对自己认可的人都会报以很大的信任, 所以这些并不忠心于皇帝的太监们都要被及时铲除。
宁王要造反, 需要的条件不少,前期准备中, 要保证皇帝不对他起了杀心, 所以这些年一定会大力买通宫里的人, 让他们关键时刻安抚住朱厚照。
为了清除这些不定时的炸弹,她第一步就是先把朱厚照支走,免得他被鬼精的太监们吵得无法彻底斩除这些祸害。
第二步就是清除朝堂上的宁王眼线。
这一步又有一个其他问题,不是宁王眼线的人也许比宁王眼线还要让人提防。
内阁中,王鏊已经一心等着杨廷和回来,就致仕归家游山玩水,保晚节去。
梁储是个刚正,但不愿意多惹是非的人,他虽然对自己颇为不满,但关键时刻,还能紧跟内阁步调,不会随意出头。
至于杨一清,是内阁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三年一场的科举收纳了太多的不可言说的神童,内阁出现神童天才的概率则更高,目前来看,他虽从未拖过江芸的后腿,但江芸一直怀疑,他也许会在关键给自己背后一击。
走到这个位置的人,从不掩饰自己想要成功立业的心,若是在寻常,他们面前挡着的是无法撼动的乡绅,不能制约的藩王,这些人和整个朝廷利益不一致,哪怕只要做出些许改变,就能得到大量的欢呼声。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江芸身上。
谁都知道,只要江芸不倒,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注定要站在她光芒背后的阴影中。
所以,江芸芸在此刻不得不提早调走杨一清。
“王首辅,陛下虽还未定夺,但这些事情的章程不得不提早拟出来。”江芸芸把手边的折子仔细看过后,整理出一份名单,走到隔壁王鏊的屋子里,低声说道。
王鏊虽然强打起精神,但脸色还是抑制不住的灰败,看到江芸芸也没有以前的热情,抬眸看了一眼,就蔫蔫说道:“坐下说吧。”
江芸芸把手中的名单递了过去:“我想要这些人的户部档案。”
“是为宁王说话的名单嘛。”王鏊看了一眼,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多看了一眼,随后委婉说道,“无凭无据的,看几份档案也查不出什么,还会引起朝野争议,还是按下不发就是,等陛下回来处理。”
“王首辅是担心这个人吗?”江芸芸直接指了指第一个名字。
王鏊没说话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他之前本级是因为宁王只是被牵连,后来因为刘六刘七起义之事被再一次起用,也顺利完成使命,但首辅不要忘记了,已经伏法的刘晖、许泰、江彬皆其部将,也是他进献给陛下的,他当年也确实因为宁王之事才罢官。”江芸芸平静说道。
王鏊摸着手边的茶盏,闻言叹气:“谁不好功名利禄,其归,他有才智能做事就行,刘六刘七事情中不是就做的很好嘛。”
“虽有本事但急功名,交权势,这样的人一心扑在功名利禄上,只怕在关键时刻会做出更大程度的坏事。”江芸芸义正言辞说道。
王鏊欲言又止。
“陆全卿可能确实有点毛病……”
“陆完不是有点毛病,是根本拎不清。”正打算来汇报工作的梁储一听这名字,就没好气说道,“之前宁王想要复护卫及屯田,陆完当时做侍郎,在世光面前一力力保朱宸濠,如此糊涂的人,完全没察觉出不对劲,竟然还同意此事,真是不可理喻。”
王鏊笑着打马虎:“久在京城,做事难免有些判断不利。”
“谁不知道那次平定那些贼民,都是都御史彭泽和咸宁伯仇钺牵制住河南的那群贼人才得以如此势如破竹,他倒好,打了几个乌合之众,还没开始胜利就开始在京城排挤起复他的兵部尚书,想要取而代之,真是一颗心都给狗吃了。”梁储冷笑连连,直接在内阁破口大骂。
前任兵部尚书何鉴和梁储关系不错。
当年何鉴因处理刘六刘七之事不利,这才大胆上折子启用陆完,谁知道这人打赢之后反手就把何鉴弹劾了,逼得何鉴不得不辞官致仕,此事当时也闹出好大的风波,只是一开始马中锡的事情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王鏊没说话了,看了一眼江芸。
江芸笑说着:“陛下爱听戏,当年刘瑾还在时,曾引荐过一个伶人名叫臧贤,据说此人和陆尚书交往不浅,她上次能起伏,臧贤也是功不可没的。”
梁储闻言立刻大怒:“小小戏子,竟然让一个兵部尚书去弯腰交往,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
王鏊被两人不错眼地紧盯着,只觉得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更疼了。
首辅的位置人人都说好,只有坐上去的人才知道,这位置有多两头受气,尤其是顶头是一个不省心的皇帝,下面还有一个比一个有主意的手下,一个个都卯着劲想要让他晚节不保。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王鏊用力掐了掐额头,随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两人,“大家都是同僚,也不用事事同我交代,自己能定夺才好。”
江芸芸本就是来报个备的,拿了首肯也不为难王鏊,笑说着:“是我们不懂事了,那我自己去吏部要档案。”
“吏部?那不是陆全卿那厮的地盘。”梁储震惊,“你打算打人脸上去嘛。”
两年前,陆完成功升任吏部尚书。
江芸芸微微一笑,一脸和气:“不过是配合工作。”
她说完就揣着名单走了,梁储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王鏊一看他这表情就没好气:“没什么大事,你也自己处理吧。”
梁储收回视线,理直气壮说道:“您是首辅,规矩还是要的。”
王鏊气笑了——第一次听说想要人背锅的话术,是这么令人痛恨的。
这边江芸芸打上吏部,杀得京城鬼哭狼嚎时,杨一清偷偷摸摸出了京,马不停蹄,火速赶到居庸关,一眼就看到城内有些说不出的混乱,心中立刻咯噔一声。
张钦和孙玺一看到杨一清就扑过来,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一遍。
杨一清听得肝胆俱裂,脸色大变:“陛下一个人走丢了!!”
张钦和孙玺不敢说话,只是一脸惧怕。
——已经找了整整一天都没找到人,任谁不害怕!
“一直追着陛下做什么啊!”杨一清一听这两人的围捕行动就气得直跳脚,“陛下什么脾气你们是一点也不考虑啊,这不是要把人逼急了吗?真把人逼出关,我看你们要如何!糊涂啊!!还不把人都收回来。”
孙玺犹豫,眼神闪躲:“那,那陛下就不管了?”
杨一清冷眼看着满腹心思的两人,心知他们是打算甩锅了,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便冷冷给出方向:“你真当那群宦官就是嘴皮子利索,没点真本事谁能留在陛下身边,照我说的做就是,万事还有内阁担着。”
张钦回过神来:“让他们带我们去找,是,是个好主意,快,把人都悄悄收回来,我们在派人盯着那个谷大用便是。”
朱厚照颇为狼狈,他头顶稻草地蹲在马厩里,不远处是热闹的买卖声,他心不在焉地围着小马吃干粮,眼珠子不停往外看,好几次把干粮加到外面去。
他对面的马长了好几次嘴都没吃到,气得直接对着他喷气,一嘴把他的头发咬乱了。
“哎,什么脾气。”朱厚照不高兴回过神来,把干草往他嘴里塞,“怎么还没找到我啊。”
就在他不高兴嘟囔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匆匆脚步声,他吓得连忙躲进马厩里,借着几匹马的掩护往外看去。
只看到掌柜的正兴高采烈地走在一个面白长须的人边上,热情殷勤地跟人介绍着自己手中的马源,边说边拍胸脯,兴奋地眼睛都亮了。
朱厚照眼睛一亮,直接从马厩里爬出来。
谷大用脚步一顿,满脸不可置信,整个人都吓到发抖。
掌柜大惊失色,连连挥手:“哪来的马奴,快,快赶走……等,等会……”
“爷!”谷大用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一把抓走朱厚照头顶上的稻草,又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直接落泪,“该死的张钦孙玺,让爷吃了这么多的苦,回去定要把他们抓起来打一顿。”
“说这些做什么。”朱厚照不耐,“我们可以往外走了吗?”
“昨日就不找我们了,说是以为我们回去了,只是加强了城门口的守备,奴婢绕了他们好几圈,一大早就找认识的人找好北上做生意的马队,到时候我们分批出去即可。”谷大用不亏是朱厚照心腹,一应消息准备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朱厚照非常满意:“走走,我们去外面看看。”
掌柜一脸迷茫地看着眼前情况突变的一切,还未说话,就看到谷大用身边的小太监,笑着塞了一块银子过去:“我家主子和家里人闹矛盾呢,这些日子多亏你们多多照顾了,小小心意不成尽意,不过……”
小太监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几日的事情还请掌柜不要说出去,我家主人脾气不好。”
掌柜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一眼就听出这个小太监的胡子和声音不对劲,心中大惊,但脸色到底还是稳住了,只是握紧银子的手隐隐在发抖:“是是,不是我们的事情,我们是不会多嘴说的。”
小太监满意点头,随后也热情朝着朱厚照走去,声音缠绵:“爷,快换件衣服,我们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出去玩了。”
朱厚照兴冲冲离开了。
“陛下。”只是三人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展露,只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朱厚照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猛地扭头往后看去。
杨一清正带着张钦和孙玺堵在大门,身后隐隐能看到络绎不绝的士兵把后院包围起来。
“你,你,好你个杨一清!!”谷大用大怒,只觉得打脸,“原是你。”
张钦瞧见里面还有不相干的人,一挥手,立马就有士兵气势汹汹上前,把这些人全都拖走了。
“管好自己的嘴巴。”最后出门前,张钦淡淡说道。
掌柜被人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极大,只能嗯嗯点头。
杨一清对谷大用胆大包天的话充耳不闻,只盯着朱厚照看,一本正经说道:“朝中有大事,还请陛下速速归朝。”
朱厚照摸了一把脏兮兮的脸,把挡在自己面前的谷大用推开,不高兴说道:“不是有你们内阁吗?怎么就非要我了,我不回去,我要去蒙古看看。”
杨一清真是听得头疼欲裂,但还是强忍着耐心说道:“陛下,蒙古危险,内阁确有大事。”
朱厚照没说话,眼珠子已经开始到处看了。
“已经完全包围马行了。”杨一清冷静说道,随后直接跪在大门口,“跪请陛下回宫。”
朱厚照最烦这些人一哭二闹三上吊,一看外面密密麻麻跪了一圈人,那点子骨气一下这就消了一半,但一掐时间,只逃了五天,可谓是奇耻大辱,不得不垂死挣扎:“再玩几天行不行,就玩几天。”
“请陛下归宫。”杨一清坚持喊道。
“请陛下归宫。”张钦和孙玺也跟着大喊道。
外面的一圈士兵的声量更是震耳欲聋。
朱厚照不得不举目四望,企图发现别的办法,奈何身边人完全不中用,谷大用畏畏缩缩避开他的视线,几个小太监更是直接低头,不敢说话,他不由满脸绝望。
——江芸要笑死他了。
—— ——
八月十三日,江芸芸从锦衣卫回来的时候,正看到杨一清养病回来了。
王鏊拉着他问了很多细节,听得也是心脏一跳一跳的。
杨一清察觉到江芸芸回来的动静,扭头去看,正看到江其归正在和周发低声说着话,周发说话间眉飞色舞,瞧着很是开心。
“听说宫内趁陛下不在,有人偷盗宫里的东西出去贩卖,谷大用并一干太监跟着陛下走了,所以那个不怎么出面的提督太监扶安亲自出面,把里面整顿了一遍,一天之内就抬出二十具尸体呢,被抓被打被赶出宫的不计其数。”王鏊为他说着这十三日宫内的情形,悄悄摇头,“听闻是先帝老人,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不曾想性格如此狠厉,喊打喊杀,一点也不扎眼的。”
杨一清收回视线,垂眸低声说道:“我这几日不在,宫内宫外都挺热闹的。”
王鏊看了他一眼,其实陛下离开没多久,他也终于回过神来,陛下能悄无声息离开京城,肯定在外面是有人接应的,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稳住京城安稳,故而开始熟练地和稀泥。
“不找点事情给宁王看,陛下十来日不在宫内,你一个身强体壮的阁老也跟着不见人,多奇怪啊,外面议论纷纷,可都是冲着江阁老去的。”
两人说话间,江芸芸察觉到两人的视线,直起腰来,扭头看了过去,目光和杨一清对上,站在台阶上,对着他含笑点头,低头把周发先打发走,这才抬脚朝着他走过去。
“陛下可有出居庸关?”她笑问道。
杨一清也跟着笑说着:“我还以为江阁老运筹帷幄于天下呢。”
“陛下坐拥天下,岂是我们可以揣测的。”江芸芸笑容不变。
“陛下乃万民之主,自该用心对待才是。”杨一清意味深长。
王鏊一看这火药味,连忙咳嗽一声打岔道:“行了,先干活吧,事情也多得很。”
江芸芸和杨一清对视一眼,随后各自笑着点头离开了。
王鏊看着一左一右转身离开的人,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江芸芸借助锦衣卫的消息网,已经把宁王在京城的人大都拔除得差不多了,或者说,在陆完被抓后,剩下的人大都乱了阵脚,放出一点似而非似的消息,外加宫内毫不遮掩的动静,下面的人可不是一个接着一个蹦了出来。
“老祖宗刚才传信过来,问要不要把毕真叫回来。”午后,周发借着倒水的功夫,小声问道。
江芸芸笑说着:“江西现在好好的,把镇守太监叫回来像什么样子。”
周发摸了摸下巴:“怎么好好的,江西不是乱得很吗?”
“乱嘛。”江芸芸平静抬笔开始写折子,“不是都在宁王的掌控中嘛。”
—— ——
“你是说宁王妃不是病死的?”黎循传震惊。
那个脸上有疤的妇人眼眶通红,可脸上却又没有太大的表情起伏,只是平静点头:“是,当年宁王府被围,府中大乱,人人都说只要新王登基,就会第一个拿宁王府开刀,为了躲避这样的祸事,朱宸濠那个畜生想出了一个狠毒的办法,就是用王妃祭刀,先一步占据感情高地,营造朝廷威逼宁王府的舆论,让陛下暂时无法对他动手。”
黎循传被这个事情的走向骇得不知如何决断。
“当年围困我们宁王府的锦衣卫叫牟斌,我和他说过话,就是我让他带出宁王府意图不轨的消息。”那妇人上前一步,牙关紧咬,一字一字说道。
“他可以给我作证,只要带我入京去见江阁老,我就能证明我说的都是对的。”
她眼睛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面容扭曲仇恨,脸上的疤痕狰狞起来。
“当年娄家长女骤然病逝,同支小辈中再无适龄的年纪,王妃人选空悬,我家姑娘是旁支的娄家子女,故而这个位置就这样落在我家姑娘头上。”
“若说我家姑娘是多么满怀期待,欢喜地嫁给这位坊间风评极好的夫君,婚后的日子就是加倍的折磨,宁王根本就不是良配,他甚至不是一个好东西,他祸害百姓,纵容盗匪,收归亡命之徒,杀人如麻,全然没有人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去造反。”那妇人恨不得啖他肉饮他血,憎恶痛恨。
“那你……”黎循传终于回过神来,谨慎问道,“王妃死了,你身为她身边的人,怎么还……”
“最后那几日,我家姑娘已经察觉不对劲,把我送走后,她,她最后跟我说……”
——“若我有不测,一定是宁王害我,我一死,这院子的人都是要死,但你要活着,你要为我伸冤,我娄家子女绝不能背负通敌卖国之名。”
那一日的日光是如此耀眼,她闭气坐在泔水桶,许是心有所感,最后忍不住扭头去看自家姑娘。
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鹅黄色衣裙,站在廊檐下的身影,春日和煦的风吹得衣袂飘动,像她院中开得最为热烈的那一簇陶菊。
“她死了,三日后她就死了……我和我家姑娘一同长大,从未想过她会离开我。”妇人想要痛哭,却又死死忍住哽咽声,只能任由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无知无觉流了下来,“我一定会为她报仇,我自毁容貌回到了宁王府,我要朱宸濠,血债血偿。”
黎循传心神震动,看着那一颗颗眼泪,几乎能感觉到对面之人痛不欲生却又满怀仇恨的情绪。
“你家姑娘一定会高兴自己没托付错人。”他钦佩说道,“你能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朝廷让我来,就是察觉到江西匪患的问题,你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朝廷和娄家都会记得你和你家姑娘。”
那妇人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破涕为笑:“你们读书人就是会说话,我家姑娘读书也很厉害,每每都是这么哄我的。”
屋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沉默。
“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谁?为何又要来救我。”黎循传开口问道自己心中所想。
“锦衣卫传信,问我宁王府有没有多余的人。”妇人低声说道。
“你和锦衣卫也有联系?”黎循传来了精神。
妇人点头。
“我就说锦衣卫怎么对宁王府的消息格外了解。”黎循传激动说道,“那你知道宁王的书信都在哪里吗?”
“书房重兵把守,他书房边有一间屋子,谁也去不得。”妇人冷酷说道,“你一个外来人在宁王府找不到什么的,不若告诉我你要找什么,我替你去找。”
黎循传摇头:“如果真如你说的这般防守严密,那太危险了,我来此就是想要打入宁王内部的,江西匪患不绝,我们一致认为是有人故意纵容的。”
“江西地界宁王说了算。”妇人冷笑一声,“那些匪首哪个不是以宁王马首是瞻。”
“可有证据?”黎循传来了谨慎问道。
谁知妇人摇头:“他们很谨慎,匪首们也不识字,与其在宁王府这边找到证据,不如去匪首那边。”
黎循传摇头:“那边行踪飘忽不定,而且真找到证据,京城那边也有很多宁王买通的人,匪首身上本就洗不干净,他手中的这些证据也有太多可操作性了。”
“京城那边有很多宁王的人?”一直没说话的小姑娘突然一脸期待问道,“那你见过我爹吗?他说他去京城告状了,他叫阎顺。”
黎循传摇头:“我没听过。”
小姑娘捏着刀柄来回转着,一脸失望:“那我爹怎么还没消息啊,我们家都被宁王府烧了,我们好不容易养大的小鸡都被烧死了,家里又没钱了。”
黎循传小心翼翼安慰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文姑姑就是这么说的。”小姑娘叹气,“可是和爹爹一起走的陈宣家,七十岁老母不愿拖累小辈上吊死了,他妻子和三岁小孩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抓到,大家怎么都没消息,宁王杀了好多好多人,今年中秋节大家还能一起过吗。”
黎循传听得心中咯噔一声,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可看着面前还未满十岁的小姑娘,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最差还有我养着你呢。”妇人面无表情说道,“捡回一条性命还这么聒噪。”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黎循传下意识和妇人对视一眼,妇人微不可微地摇了摇头。
黎循传一颗心直勾勾往下掉。
“来人啊!一间间查过去……”
外面突然传来动静,妇人连忙打开放着稻草位置后面的一个小门,把黎循传塞到这个小隔间里,然后又把稻草重新埋上,开始镇定指挥小姑娘劈柴,自己则蹲在地上开始洗菜。
“哎,文破脸,有没有看到不认识的人……”侍卫提刀而入,厉声质问道。
那人提着刀,也不等人说话,直接一脚把人踢开,小姑娘大惊,扑过去连忙把人扶起来。
侍卫把她后背的稻草堆胡乱拨开,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狗东西,还不让开。”
—— ——
朱宸濠万万没想到人跑了,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人,在殿内气得直扔东西。
“怎么会不见,我就知道这人一脸奸诈。”朱宸濠气得脸都青了,“找到人,我一定亲手把他杀了。”
“他可是朝廷的人。”李士实安慰道,“留着一条命才是最好的用处。”
“你杀提刑按察使时怎么不说。”朱宸濠笑了笑,“还有那个灰溜溜被江芸赶回来的费宏,差点也都死了,怎么不说朝廷命官了。”
李士实讥笑:“那些人算什么东西,我们最大的对手不就是江芸一人嘛,谁不知道黎循传被江芸庇护着,是她的人,她这几日在京城把我们的人都拔掉了,内外廷都没了关系。”
说起此事,朱宸濠脸色更青了。
“我们在京城彻底没了眼线,这可如何是好?”他忧心忡忡说道。
李士实还是颇为镇定的:“眼线是拔不完的,这次让江芸发发火也好,不过是死些人而已,也好叫她知道黎循传在我们手里,她做再多也没用,逼急了我们再就把黎循传杀了,把尸体送到他面前,黎淳可是她的老师,待她如何天下皆知,黎循传是黎公亲自养大的孙子,要是黎循传因她而死,她如何面对天下人。”
朱宸濠畅快一笑:“就该如此,让江芸也难受难受,她才知道谁到底是她真正可靠的人。”
李士实顺势说道:“可不是朱厚照竟偷偷跑去居庸关,说不定哪一日就被蒙古人杀了呢。”
朱宸濠冷笑:“这样荒唐的皇帝哪里值得江芸这么拼命。”
他越说越咬牙切齿,他远在江西听了这么多年的朱厚照和江芸是是非非的关系,尤其是当年乾清宫的那一场大火,他怒而失望。
他既恨江芸没死,又怕死了江芸真死了。
江芸不能死,更不能为了朱厚照这个无知小儿死了。
李士实反而开心:“就是这样的皇帝才好啊,他越折腾,王爷的大事越能成啊。”
朱宸濠半阖着眼,眉眼低垂:“可这样也太慢了,有江芸盯着,他能出什么大乱子,如今我们手中有钱有人,朝中牝鸡司晨,要不是江芸强压着,各地早已议论纷纷,若是我们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怕也有不少人同意才是。”
“可现在这个牝鸡把朝廷把控的太严了,那个顾仕隆不是正管理着漕运,一旦事发,这人肯定为江芸马首是瞻,定然能第一时间攻打我们。”李士实皱眉说道。
“如今正在苏松巡抚李充嗣可是对江芸非常推崇的,还有目前正前往福建清丈土地的毛伯温,此人虽看不出对江芸的喜恶,但他升任河南道监察御史时巡按福建、河南,临事决机,不动声色,声名远扬,尤其是那个正在江西一力推行兵改的王守仁,这人已经杀了我们太多人了,瞧着是打算把江西的匪患一扫而尽。”
朱宸濠越听脸色越阴沉。
如此一看,江西竟然被江芸的人不知不觉全都包围了,简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江芸,当真可恶。”他握拳,咒骂道。
“不慌,还有毕真呢,此人虽贪得无厌,但爱财也好,不然如何拿捏得住他。”李士实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
“江芸这些年在朝中排除异己,你看看那个费宏不就是被江芸赶出内阁的,我相信只要江芸出了一点错处,一定会被人群起而攻之,之前哪次不是如此,只是次次运气好,这才躲过去,可难道她还能一直这么运气这么好不成。”
“等一个时机,太难了。”朱宸濠强忍着急躁说道,“一年复一年,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朱厚照自己作死把自己弄死。”
“大喜,大喜。”就在两人沉默间,江西都司都指挥葛江按剑快步走来,对着两人不解的目光,激动说道,“听闻朱厚照又一次偷跑时,和蒙古人碰到了!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