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明朝水军也曾明星煌煌, 但到如今已经很是衰败,甚至可以说孱弱,也就广东还有一些卫所有保留些许的海上训练, 南北直隶和浙江的海上士兵早已逃得差不多了,这些年也一直在收缩人数,到现在就连长江上保卫出行船只的士兵也大都不是海军出身,还有不少人一上船就晕的。
这些事情江芸芸在很漫长的时候就断断续续的听过。
在扬州读书时, 和徐经讨论过当时只能偷偷摸摸进行的海上贸易,徐家至今都有不少世代师从水上工作的水手, 又后来在翰林院抄书的时候也看过几本关于裁撤水军的折子,大都是吃着空饷的事情,为了节省开支, 不少人都赞同直接裁撤水军,再后来便是在琼州,偌大的琼州卫,面对海盗毫无还手能力, 完全没有水军的影子,大部分都是等倭寇登陆之后,城墙□□锋。
直到这次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碰到了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历史交锋的痕迹。
——一个不可能对大明毫无影响的马六甲海峡。
在满朝文武都不建议出面的情况下, 江芸芸很难说服他们,便不得不做其他打算,比如先把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战斗力的水军训练起来, 以备不时之需。
但这个同样困难, 在大明各处受灾交替进行,南面的海贸稳步前行, 北面的边贸刚上正轨, 浙江的清丈亟待各地观望, 甚至还有南北直隶如今的吏治考核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突然要求训练一个不受重视的海贸听上去实在令人奇怪,甚至大家都会下意识反驳。
——这不是浪费钱吗!
是的,钱。
大明现在哪里都需要钱。
应该说一个国家本来就是哪里都需要钱的。
最为中心的内阁首先要考虑钱财的问题,每年的收入就这么多,各地支取供应不求,六部一到年初开财政大会的时候都是撸起袖子来掏钱的,各个都有名头,人人都有折子,户部和内阁掐着钱袋子,可不是要一分一分的算。
重建水军的事情一旦成立,钱从哪里来,人从哪来来,船只火器都是一笔笔开支,如此汇聚成的巨大开支,谁也不敢做第一个点头的人。
这也是江芸找到刘大夏的原因。
刘大夏的兵部尚书,若是他愿意出面,这件事情就有一半成功的概率。
但显然刘大夏拒绝了,因为他想也不想就把人请走了。
江芸芸走在路上,秋日已经到了尾声,整个天空有种灰蒙蒙的冷意,路上的行人正吆喝着做生意,米店门口,有人站在门口低声下气跟着小二砍价,希望能稍微低一下也好买一些回家填报一家老小的肚子,一向热闹的首饰店也都门可罗雀,但显然掌柜的并不焦虑,反而正优哉游哉喝着茶。
江芸芸和那个掌柜对视一眼,那个掌柜先是迷茫,随后吓得脸都白了,整个人都恨不得躲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江芸芸摸了摸脸,随后扭头往后看去。
谢来连忙收起吓唬人的架势,龇个大牙直乐。
“就他最不老实,我查过了,京城最近的物价没少他在后面兴风作浪。”谢来踱步走了过来,“要不要我在帮你抓过来大刑伺候。”
江芸芸摇了摇头,抬脚离开了。
“哎,你不是很关注这个嘛,怎么瞧着又不感兴趣了。”谢来背着手跟在她后面,踩着她影子上缓缓悠悠的钱袋子,随口问道。
江芸芸笑说着:“商人的存在是为了金钱的流动,海贸是拓宽商人的边界,我一穷二白的,对他们感兴趣什么。”
谢来抬头看她。
“我只是忧心一些事情。”江芸芸平静说道,“他们还排不上号。”
“你……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谢来脑袋歪了歪,靠得更近了,似乎想要看清面前这个熟悉但又陌生的年轻人的真是想法。
“商人生了不该有的野心,我自然也有办法让他们管好自己的手。”江芸芸环顾四周,突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可后续呢,蝴蝶已经扇动翅膀,也许早早就扇动了,可我却……”
谢来吃惊,突然发现现在京城议论纷纷的事情,也许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在他眼里,江芸不论是什么时候,想做什么事情,到最后大都是能做成的,她聪明,执着,认真,更有几分运气,还有一颗为民的赤忱之心,不只是他,朝野上下这么觉得人不再少数,是以在她每次都有突发奇想的时候,往往他们都很紧张。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目光看着京城热闹的人群。
熙熙攘攘的京城。
海面上磕磕绊绊的大船。
认真好好生活的百姓。
不知明日是何日的自己。
她面对刘大夏失望的神色也产生一瞬间的迟疑。
——也许,说不定,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呢?
不过是一次小小的争斗,也许未来在最后这座城池的归宿还要腾挪,未必就是自己设想的那样。
“你到底怎么了?”谢来把人拦了下来,严肃问道,“刘尚书骂你了?”
江芸芸看着面前的锦衣卫,轻轻的,长叹一口气:“没有的,刘师兄是个极好的人。”
“我可从未见过你露出这么迷茫的样子。”谢来思索片刻,低声强调了一句,“我今日是闲人谢来。”
江芸芸笑了笑。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谢来见状,伸出两个手指推着她往前走,安问道,“快回家吧,马上就可以吃晚饭了,吃饱饭也许就有新的转机了。”
江芸芸抬脚继续走着,一条本就漫长的路在此刻似乎更是漫长,路上的行人大都神色匆匆,紧皱眉头,手里的东西捏着格外紧,并不因为边上的动静而停留。
——普通人的生活本就不够轻松,更别说现在的物价涨得飞快。
家里,乐山正和诚勇在厨房做饭。
顾霭正低眉顺眼站在他爹面前,耷眉拉眼的,瞧着是被骂了。
张道长面前围着一大堆黄纸框,一边听着热闹,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两个小孩一人拿着一个梳子,闲闲正抓着小猫给小猫梳毛,穟穟忙着给年老的小毛驴和小白马刷毛。
“好久不见,顾侍郎。”江芸芸一见到他,就笑说着。
顾清一看到她便也跟着站起来,温和一笑:“好久不见啊,江阁老。”
“倒是打趣起我来了。”江芸芸笑说着,看了一眼对她悄悄打眼色的顾霭,一本正经问道,“怎么把我徒弟教训得蔫哒哒的。”
顾清倪了一眼顾霭,顾霭头低得更低了。
“做事不认真,被上峰当面告到我这里了,今日知道我在家,借着送两个师妹躲起来了,你说该不该骂。”
江芸芸笑说着:“他性格腼腆,不善言辞,他上司性格风风火火,未必是工作对错的事情。”
“你也太惯着孩子了。”顾清一脸不赞同,“他上峰什么性格他自己不清楚,做事为何还这么墨迹。”
“他要这些年的军费支出,还要每一年都要。实在太多了,几天时间我哪里算得清。”顾霭嘟嘟囔囔地顶了顶嘴。
顾清一挑眉,顾霭又吓得不说话了。
“帮穟穟一起刷毛去吧。”江芸芸笑着把人支走了。
顾清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他也轮到兵部观政了,这事说起来还和我有关。”江芸芸解释道,“你大概也清楚这事,你有什么看法嘛。”
顾清无奈摇头:“无法评断,外面说得也有道理,出海劳民伤财,当年太宗不就因此才断了郑和下西洋的事情,而且这些年好不容易平稳一些,也该修生养息,让百姓也过几年安稳日子了,但我相信你江其归也不是他们口中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的恶人,也许你是看到的更远更多,但……”
他温和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平静说道:“总不能要求所有事情都十全十美,当前之下就该先发展好大明内部的事情,不是嘛,外面的事情便是真打起来了,一时半会也总不会牵连到我们这里。”
江芸芸没说话了,坐在椅子上沉默。
顾清便也跟着沉默。
头顶的谢来索性盘腿坐在屋顶。
——所有人都在反对这件事情!
终于被顾知放开的小猫,溜溜达达跑到江芸脚步,轻轻一跃跳到她的膝盖上,小尾巴蜷缩着,安安静静睡在她身边。
江芸芸摸了小猫的脊背,突然笑了起来:“原来这才是闭关锁国最开始的思路。”
顾清不解地看了过来。
一个政策不可能一开始就是差到让人一眼就发现不对劲的,他的出发点一定是好的,但到最后是一步步演变出坏的来,比如不合时宜的条件,无法担责的决策者,茫然无知的百姓,还有,蠢蠢欲动的敌人。
“我当真,在这个时代里。”她喃喃自语。
在她头顶弥漫了多年的最后一层迷雾,终于在此刻跟着烟消云散。
这些年,她总时时有点迷茫,她懵懵懂懂来到这个世界,看不懂已发生的事情,也看不清未来的前路,她无法预知此段历史,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在历史的哪一个节点,那些似而非似的历史名人,那些被她推动着的事情,她时不时分不清到底是本来就会发生,还是因她而改变。
“那我不是更要做些什么。”江芸芸轻轻松了一口气,反而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之前坚持要做的每一件事情在她眼里是每一本历史书上都要做的事情,土地的归宿,安稳的领国,商业的活跃,多变的民族,所以她做起来并没有太大的为难,甚至觉得理应如此,所以外人对此的意见也有分歧。
只有这一次她突然想明白了,因为之前的事情是对内的,蒙古人再凶悍,在她眼里‘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但现在对外了,那些古老的天朝上国的思想终于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可江芸芸从未受过这种教育,在她心中时代是发展的,需要所有人都追上去。
“马六甲海峡,就是很重要的,从古至今。”她看向顾清认真说道。
“马六甲海峡?”顾清不解,“不是说满剌加的事情吗。”
“我才不管这些王朝更替。”江芸芸突然用力地拍着小猫的屁股,睡梦中的小猫迷茫地动了动脑袋,“我要的一直都是那道海峡。”
顾清还是一脸不懂:“海峡有什么用吗?”
“大用。”江芸芸站起来,把自己小猫塞到他怀里,“我写个折子去,晚上留在这里吃饭啊。”
顾清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挣扎的小猫,轻轻松开手,小猫刺溜一下跟着江芸芸的屁股溜溜达达跑了。
“哎,你老师还是这样的。”他叹气说道,“这次怕是很艰难。”
顾霭拎着两个毛刷子,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他身边,呆呆地应了一声:“老师不是一直这样吗。”
—— ——
朱厚照盯着朱厚炜的功课,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郑和的档案在哪里啊。”他抬起头来问道。
谷大用低声说道:“烧得烧,丢得丢,剩下的目前都在内阁和翰林院的案卷室放着呢。”
“这些东西怎么也不保护好。”朱厚照不悦说道,“那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来吧,江芸说在郑和之前,马六甲旧不称国,无有国王,归暹罗管辖,年交税40金,后永乐七年,命正使太监郑和统宝船前往赏赐,建碑封城,遂命名为马六甲国,是后暹罗莫敢收税侵扰,之后还修建了港口和民房给船员居住,这才吸引了很多人来这里交易最后定居。”
站在边上的朱厚炜一听,摸了摸下巴:“哥哥也觉得这个地方像本来就是我们的,对不对。”
朱厚照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你看江芸还说,在当年郑和下西洋时,有一个海外华商名叫施进卿,曾协助郑和平定陈祖义的海盗,之后施进卿派遣女婿来见太.宗,得了“忠义之举”的牌,还赐封施进卿为旧港宣慰使,后来在施进卿去世后,封其女施二姐为王,一切赏罪黜陟皆从其制。”朱厚照也跟着摸了摸下巴,“这不就是我们的嘛,那后来是怎么丢的呢。”
“不过江芸干嘛和你讲这个。”朱厚照把谷大用打发走,随口问道。
“我听说她最近老被人骂,就想着去安稳安慰她,正在看到她和周发研究一个巴掌大小的木船呢,然后我也跟着玩了会儿。”
“你今天不是有课吗?”朱厚照不为所动,甚至冷笑一声。
朱厚炜眸光微动,神情闪烁。
“可作业不是在这吗。”朱厚炜尤为不怕死,手指把作业往前戳了戳,“心得感受啊,这些人的教书哪里比得上江老师,我就要江老师给我上课。”
“什么心得感受,被江芸耍得团团转!”朱厚照气笑了,“笨死了。”
“什么被耍得团团转,她跟我说了,想要重整海军,维护出海的船只,但是不太了解船的构造,然后让周发买了点小玩意回来,哪句话在骗我了,明明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朱厚炜理直气壮说道。
朱厚照听得叹为观止,板着脸说道:“江芸胆子越来越大了,连皇子都敢哄骗了。”
“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我自愿的。”朱厚炜不高兴皱了皱脸,“你不看算了,我去找江芸看去。”
朱厚照顺手拉着他弟弟的后脖颈,懒洋洋说道:“少给我缠着江芸,人家多忙,你多闲,多讨嫌啊,说不定江芸也烦你呢。”
“怎么可能。”朱厚炜不高兴了,“江芸最好了。”
“行了,整天江芸江芸的,也不害臊,正好研究一下最近一直吵架的事情。”他把他弟弟拉过来坐在一起,随口说道。
朱厚炜一跃而起,不高兴说道:“你的活,我不干!我去找人玩去!”
朱厚照看着他弟弟头也不回就跑了的样子,叹气说道:“孩子大了,都不愿意陪我了。”
朱厚炜走了没多久,谷大用就搬来几本折子先走了回来:“正在让下面的人去找了,这事最开始和满剌加有关折子,奴婢先一步给爷送来。”
朱厚照便接过来仔仔细细看着。
这些年的历练,他看折子已经很有耐心了,但幸好郑和大概是个不啰嗦的人,除了开口和后面拍了拍太.宗爷的马屁,中间的内容可以说是非常简洁明了了。
他自来就喜欢看这样的折子,只这一眼就对郑和的印象好上一个台阶。
“这么看,这次两大海贸司上说的红发碧眼的人,以前是没有的。”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早早点满了烛火,灯火通明,朱厚照揉了揉眼睛,突然说道。
谷大用及时说道:“听说是从很西面的位置来的。”
“多西面?海的西面。”朱厚照不解,“海的西面有东西?”
谷大用故作愚蠢:“许是那些人染了头发,故意骗人的呢。”
“蠢货,一个个染得这么好,有着技术,染指甲上的啊,我看娘每次染得没多久就掉了。”朱厚照骂道,随后高声说道,“快,去叫江芸!”
内阁中
周发调亮了江芸芸面前的灯盏,犹豫说道:“都这么晚了,阁老还是先回家吧。”
江芸芸难得没有再看折子,反而坐在那里闭眼小憩,只是神色严肃,不苟言笑。
“今日二殿下走了后,就连王公脸色都不好了,梁公好端端还骂人了。”周发又劝道,“不过梁公说的也对,那群红发鬼还能翻天不成,我大明还能怕那几千号人。”
江芸芸睁眼,打量着面前的周发,笑说着:“新衣服啊,你弟弟给你做的?”
周发露出笑来:“是啊,多亏了阁老给他介绍的好手艺呢,老师傅人也好,学徒就给开一百文的工钱了,教得也仔细,他之前还跟我念叨您的好,一直想做件衣服给您。”
江芸芸笑着摇头:“你也不用替他揽活了,学手艺也很辛苦,让他好好干才是。”
周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做衣服需要布,布需要棉线,可现在一台机子只能纺出一条线,所以一匹布制作至少需要半个月。”江芸芸低声说道.
周发笑说着:“您怎么还知道这个?”
“我娘就是干这个的。”江芸芸也跟着笑,“以前看见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这样慢慢悠悠的也没什么不好的,颇有种岁月悠长的安静。”
“这有什么不对吗?”周发不解。
“应该是可以纺出许多根棉线才是。”江芸芸说。
周发震惊:“还能有机子一台做出很多条棉线,那这家店要是有这个机子,不是赚翻了,一个人比得上好多人呢,生意一定很好吧。”
江芸芸盯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说道:“是啊,一个人比得上好多个人,几千外国人的背后是一群人,也不知道外面是不是变成这样了。”
“外面已经这样了?”周发更是震惊。
江芸芸闭上眼:“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周发,我怎么就找不准这个时间线呢。”
周发楞在远处不敢说话,许久之后才讪讪说道:“您,您可是状元啊,别这么担忧。”
“陛下寻你。”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谢来平静的声音。
他盯着被那盏烛火下照得明暗不定的侧脸,很多年前,他也总是在这样的深夜看到她忧心忡忡的眉眼,从不甚在意到佩服,又到担忧,故而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江芸,我希望你不会走错,今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