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仲春二月, 春色满园,长长的甬道内有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花香,头顶的日光落在墙面两侧,色泽鲜艳的红墙上也跟着刺眼起来。
蒙古人会入侵兰州的事情并不奇怪, 在很多年前, 她在和周青云闲聊时, 就说过这样的预言, 并非她有多远见,只是一眼就能看出蒙古各族各自为营, 永谢布看似强势, 但小王子占据王位,有天然优势。
两边一旦开始争,定然是争得你死我活, 大明边境不可能不受影响, 但只要他们还未分出胜负, 或者突然团结一致, 那大明能受到的影响就不会太大。
可现在脱脱卜花·娜仁却要突然攻打兰州, 这一点实在是有些奇怪。
这些年, 永谢布在疯狂扩张,吞并了很多小部落, 瞧着和小王子打得有来有回,江芸芸离开京城后,两边自宣州一代划分而至, 从此大都摩擦也都围绕着宣州展开。
宣州太靠近京城了,只要宣州一破, 京城门户大开, 蒙古人谁不想占据这个地方, 从而进可占据京城,退可回守蒙古,所以两边心照不宣选在这里交锋,对于蒙古两边都是最有利的选择,大明这些年也在宣州投入了不少兵力,至少在刘健还在内阁时,他便格外关注九边的情况。
脱脱卜花·娜仁选择兰州,对外是希望稳定后方,建立和瓦剌的关系,对内可以安抚各方情况,重新洗牌手中的人。
但此事最大的问题处在最开始——脱脱卜花·娜仁的选择。
“谁能知道兰州已经两年不曾分发军饷了。”江芸芸注视着冯三,叹息说道,“我想着来来回回不过是内阁和兵部的人,但我又想着,蒙古要开出什么丰厚的条件,他们才能透露出这个消息,让兰州近三千百姓丧命在这次大难中。”
冯三舔了舔嘴角,脸上的笑意逐渐连上,穿堂而过的春风吹得他脸皮发紧。
“我很难相信他们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事情,当然我也并非要完完全全排除他们。”
他想要和江芸芸对视,却又忍不住移开视线,整个人莫名有些焦躁不安。
“只是昨日谷大用的话提醒了我,他说锦衣卫必有重赏,可见这些年锦衣卫的动静至少司礼监是清楚的,又或者说司礼监对于内外廷的事情都是格外清楚的,不给边境九镇拨发军饷的事情,定然是过了内阁和司礼监,最后陈堂陛下的。”
江芸芸低声说道:“刘瑾此人狠毒,但至少他对陛下还是忠心的,兰州一乱,他肯定比我还担心此事,张永和谷大用等人也都走到了司礼监的位置,太监的处境天然让他们会保卫皇族,维护自身利益。”
她沉默着,温和的目光看向冯三低声说道:“外廷人心叵测,没有人可以预料,他们的选择自来就很多,但内廷自来只有一条路,若是真犯了错,我也保不住你,所以我不希望你走错了。”
冯三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有一瞬间的畏惧和不安,却又在那一瞬间后成为倔强的不甘。
江芸芸抿唇,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
“当年送你去司礼监时,只是希望你娘可以治病,你也可以有更好的日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自己受困于女子身份不知前途为何,便不忍心你明珠蒙尘,想为你谋一条好的出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寂寥,“这些话不管你信不信,但我问心无愧。”
冯三瞬间红了眼睛,上前一步,想要下跪,却被江芸芸一把扶住:“我信的,老师不要生气。”
“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很失望。”江芸芸低声说道,“可归根结底,你是为了履行当年让我回京的约定,所以我更无法怨你,只当是一场孽缘,内侍和藩王勾结的事情,我自会替你收尾,但此事后我们师徒情分以断,今后我就不是你老师了。”
冯三脸色刷白,神色震动。
她说完转身离开,冯三怔怔地站在原处,任由春风吹过他的衣摆,却再也迈不出去。
他茫茫然站在原处,刹那间的天地昏暗让他差点跌倒在地,他不明白,他做了这么多,怎么反而都是错的,若是不这么做,老师怎么能回来,那些官员怎么能知道老师的好。
他都是为了老师啊。
“兰州会这样我也是不想的。”他眼睛通红,喃喃自语。
—— ——
朱厚照一见到江芸芸就高兴地想要一脑袋扎进来,但是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比江芸还高了,立马得意说道:“我现在比你高了。”
江芸芸失笑:“陛下确实长高了。”
“那我比你矮,那你可以抱抱我嘛。”朱厚炜从两人中间挤进去,拉着江芸芸的袖子,眼巴巴说道,“我也特别想你,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我哥的礼物也是我准备的……呜呜呜……”
“烦死了,怎么不去读书!”朱厚照把人拉走,随手招呼来一个小太监,“快带二殿下去读书。”
朱厚炜大怒,一把拉住江芸芸的胳膊:“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读书,我不读书!!明明是你的事情,干嘛拉上我,我不去,我是王爷,我是当废物大王爷。”
“你也知道你是王爷啊!四书都读的不利索,说出去笑死个人了。”朱厚照冷笑一声,直接自己上手扒拉人,然后对着两个小太监打眼色。
朱厚炜在又哭又闹间被拉走了。
“他那个礼物不行,我自己有准备的。”朱厚照见不相干的人都走了,这才叉腰,得意说道,“你别听他胡说,走,看礼物去。”
江芸芸哭笑不得:“微臣今日来是说蒙古的事情的。”
朱厚照有些失落,但她又说起打仗的事情,他的眼睛又忍不住亮了起来。
“陛下对于兰州的决策很是英明。”江芸芸不费吹灰之力地就送上一定高帽子。
朱厚照的眼睛更亮了。
“对于兰州,我们要打要防,也要拉拢,如此才能稳固边境。”江芸芸又说。
朱厚照更激动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对对,我看过你之前写给爹的折子,我就是这么做的,走走,说起这事,我可感兴趣了,我们一边看礼物,一边说。”
江芸芸抽回自己的手,跟在他身后不解说道:“陛下为微臣准备了什么礼物。”
朱厚照得意的摆了摆手:“你肯定喜欢,我选了好久的,而且还是我亲手做的。”
江芸芸不解,下意识看了一眼刘瑾。
刘瑾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
朱厚照走了几步,忍不住开始和江芸芸并肩走着,然后高声说道:“你给我的礼物,我特喜欢,刘瑾说市面上也有很多关于这样的故事,但和你的都不一样。”
江芸芸心中咯噔一声。
“你竟然还是新写故事给我的,我一直以为你是哪里听来的,随便写起来敷衍我的你,我就知道,你果然心里有我。”
谁知朱厚照话锋一转,兴致勃勃说道。
江芸芸眼睛漂移了片刻,和边上刘瑾震惊的视线不经意对上一眼,然后齐齐移开。
“所以我打算亲自做一个礼物送你。”朱厚照站在偏殿门口,露出笑来,“你肯定喜欢。”
守门的小太监殷勤地打开殿门。
这是一间普通的大殿,里面点着龙涎香,瞧着更有隐私性。
江芸芸脚步一顿,没进去。
——这里大概是陛下小憩的地方。
朱厚照不解扭头:“怎么不进来。”
“这里是陛下休息的地方,怕是不合适。”江芸芸看了一眼起居注官。
起居官也是老熟人了,弘治十二年的进士榜眼丰熙。
丰熙性格沉默,对于两人的眼神关系并无任何表现,端着书站在边上,跟一道影子一样。
朱厚照哦了一声,随口说道:“那我以后不在这里休息了,那你今天先进来。”
丰熙立马抬笔去写。
江芸芸一看,连忙打断他的话:“这更是折煞微臣了。”
朱厚照不耐,直接转身伸手把人拉了进来:“没事的,我小时候和你一起玩的时候,不是都在寝殿嘛,你还骗我的小猪玩偶……”
江芸芸连忙借着脱手的动作,按了按他的胳膊,示意他赶紧闭嘴。
朱厚照手指扑了一个空,有点不高兴,继续去抓江芸芸的手,随后走得飞快,孩子气说道:“干嘛说不得,我就要说,大说特说。”
江芸芸眼尾一扫,就看到丰熙一边紧跟在他们身后,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敢吭声。
朱厚照终于停了下来,随后手臂一指,得意问道:“你看,喜欢吗?”
只见正中的屋子里,有一乌木架子,架子刷了油因此油光发亮,但最显眼的却是正中放着的一把弓箭。
“这把弓?”江芸芸定睛一看,忍不住走了过去,“怎么有点不一样?”
朱厚照凑过来得意说道:“我以前就对你在兰州守城门那两箭很喜欢,自己研究了很久,还拉着工匠设计了很多款式,去年兰州事时,我听闻那个周青云打算学你的样子,但没有你厉害,而且她说自己是自幼学习骑射……”
朱厚照围着她得意说道:“这样显得你多厉害啊,江芸,我甚至能想象出你拉弓的样子。”
他明明已经绕过弓箭后面,眼睛却还是隔着弓箭亮晶晶地看着江芸芸。
那双眼睛明亮热烈,面容生动兴奋,整个大殿都是年轻陛下激动的声音。
“我还写信给肃王,还有那个周青云,我甚至还写信给谢来,他们都夸你厉害。”朱厚照背着手走到她边上。
江芸芸万万没想到,朱厚照一个人能在皇宫也这么折腾。
“但我听谢来说你伤到手了,很久不能动弹,甚至加重了你手腕上的毛病。”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说道,“我又听谢来说,你一直有拉弓弦锻炼身体的毛病,因为这事,后面伤到手了,重物都提不起来,因为你硬拉了锦衣卫的重弓。”
江芸芸沉默,下意识揉了揉手腕。
那场守城,确实让她留下了一些毛病。
“所以我为你改良了弓箭!”朱厚照振臂高喊,“弓梢最长,省力效果最明显,也是最纤细的,但是你看这里二段反翘,你再看看这里,还垫了梢板,这样威力同样不减,我特意选了槭树来做。”
“自来制弓以干、角、筋、胶、丝、漆,称之为六材,也最为重要,这个角我用的是水牛角,打磨成薄片状,贴于弓臂的内侧,这个筋用的是圆匀润泽的牛筋。”
“再看这个胶,我选了好久,发现黄鱼鳔制得的鱼胶最好,涂在承力之处最能承重,你就是搭上重箭也不会有问题,其他包覆表皮的则是兽皮胶。”
“这个裹这里的丝,用的可是最好的丝线,色泽光鲜,拿在手里就像在水中一样,还有最后的油漆为了防止霜露湿气的侵蚀,每十天上一遍,你看看,好不好看!”
朱厚照站在弓箭边上,一脸炫耀地看向江芸芸。
江芸芸伸手摸着弓箭,突然抬头:“好东西啊。”
朱厚照一得了她的夸,紧跟着露出一个更大的笑来,连着眼睛都看不见了。
“军队的弓箭若是能这么改良,骑射和杀伤力都照顾到了,这个反翘和梢板的作用不知道能不能安装给普通的城战弓箭手,射程和效率是守城最需要考虑的。”江芸芸摸着那两个地方喃喃自语。
朱厚照不笑了,呆呆地看着她。
江芸芸伸手拿出弓箭,抬头认真说道:“陛下真实太厉害了。”
朱厚照刚想笑。
“所以陛下愿意贡献出这样的秘方,照拂边境吗?”
朱厚照又不笑了。
“好弓箭啊。”江芸芸见状,大力拍着马屁,“瞧瞧这手艺,早就听闻陛下骑射了得,真实学以致用,天下之道不外乎如此,陛下当真是深得精髓,好厉害的巧思啊。”
朱厚照耷拉着脸,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你就会哄我。”
“才不是!”江芸芸认真说道,“这个真的是好东西,陛下也真的为了边疆百姓做出了极大的弓弦,百姓一定能记住您的。”
朱厚照没说话,突然脑袋伸过来,在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以前肯定不愿意,但给你我是愿意的。”
江芸芸不解,想要后退一步,也为了去看朱厚照的神色,却被朱厚照按住胳膊。
年轻帝王的衣服充满了龙涎香,靠近久了只觉得味道挥之不去。
他弯下腰来,在江芸看不到的地方,眉飞色舞,却又充满怀念。
“子路愿意给人马,所以我愿意给你弓箭。”
江芸芸心中震动。
朱厚照却在她反应过来时,站直身子,抱臂,下巴一抬,骄傲说道:“你讲的课我都记得呢。”
刹那间,面前的帝王好像成了东宫里太子殿下,多年不见的生疏荡为一空。
江芸芸忍不住露出今日第一个笑来。
朱厚照炫耀完了,一见她笑,立马也跟着笑了起来,懒洋洋说道:“回头我让刘瑾把配方给你……但这把弓箭,你还要不要啊。”
他直勾勾地盯着江芸芸看,大有江芸不同意,他立马撒泼打滚的小时候的架势。
“要啊,这么多年只有我给陛下东西,陛下还没给我东西呢。”江芸芸反手把弓箭打了个花,笑说着。
丰熙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轻轻斜了她一眼。
江芸芸立马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朱厚照则不管不顾,雀跃着,要拉江芸去外面试试。
江芸芸一上手发现这弓确实轻盈了不少,而起杀伤力还不减。
“你试试我的。”朱厚照又拿出自己的重弓,“我这个有点重,需要拉力,你别搭箭,可以试一下。”
江芸芸一接,果然重了不少,但是她仔仔细细看向两端,发现确实改良过了,弓梢长度中等,更稳定了些。
“我还设计了很多弓箭,来玩啊!”朱厚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热情邀请着。
江芸芸突然抬眸,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弓弦,喃喃说道:“这是一个很好的下马威啊。”
朱厚照不解:“我没打算给你下马威啊。”
他见江芸芸玩了一会儿就不玩了,反而一脸沉思,以为她是不喜欢这些游戏,但一想到她到底是个读书人,肯定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有点委屈,但还是强忍着不高兴说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打打杀杀对你手腕不好,确实玩不动了。”
他非常主动地给人找了个借口,回头又板着脸,继续说道:“那,那……朱厚炜还给我准备了玉佩,你要不要啊,小老虎玉佩而已,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找更好的……”
江芸芸抚掌:“玉佩作为彩头也极好啊。”
朱厚照更不高兴了,握着弓箭闷闷不乐的,咬牙切齿,一脸不甘地掏出袖子里的玉佩。
刘瑾上前,咬牙提醒着:“您的这把弓箭可是也亲自做的,江!秘!书!”
江芸芸回过神来,笑说着:“是微臣在想事情,这把弓微臣特别喜欢,这些年因为手伤,一直没有拉弓了,很是遗憾,所以陛下的心意,我很开心。”
朱厚照被哄了一下,立马哼哼唧唧起来,顺便把手里的玉佩刺溜一下就扔了。
“微臣是在想……”江芸芸上前一步,把手中的重弓递了过去,“陛下想要和蒙古人交交手吗?”
朱厚照瞬间眼睛大亮。
丰熙则是震惊地瞪大眼睛,手中的毛笔刺啦一下滑到手上。
刘瑾大惊,立马紧张呵斥道:“大,大胆!!”
江芸芸目不斜视,好似还在东宫时看向年轻的太子殿下,和颜悦色邀请道:“陛下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