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兰州被围困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兰州。
肃王朱贡錝喃喃自语:“怎么又来了?”
朱真淤安慰道:“今日不同往日, 我们兰州城池这些年在江……江芸的建设下也是固若金汤的。”
朱贡錝叹气,看了一眼天真的儿子:“蒙古人也是不同往日啊。”
朱真淤其实也很是担忧,一听也跟着局促起来,不安问道:“怎么想到打兰州啊, 边上也一点动静也没有, 土默特是打算和宣州那边两线开战吗?战线拉这么长, 他们怎么供给, 宣州在大明门户上,可比兰州要防守严密。”
朱贡錝没说话, 只是听着外面喧闹的动静。
敌人是在黎明微亮的时候进攻的, 兰州的卫所和衙门算是反应快的,但也挡不住外面混乱的百姓在到处奔跑尖叫,连着不远处的炮火声和厮杀声, 听的人触目惊心, 心惊肉跳。
“到底还是差了点意思。”朱贡錝叹气, “当年江芸在的时候, 百姓哪有这么乱的时候。”
朱真淤附和说道:“当年兰州如此破败, 江芸还能安排的井井有条, 还能守住城池,确实是有本事的, 但她现在也不在了,但衙门和卫所也是负责的人,不会有事的。”
“若是江芸在, 蒙古人根本不敢打兰州的主意。”朱贡錝意味深长说道,“脱脱卜花在大势未成之时, 只会选择和小王子内部争斗。”
朱真淤似懂非懂。
“罢了, 带人守好内眷和王府。”朱贡錝低声说道。
“那我送爹回去休息。”朱真淤说道。
“不了, 我再坐坐。”朱贡錝看着天边微亮的山际,喃喃自语,“爹要好好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朱真淤茫然问道。
“我们肃王一脉是要永远都在兰州生活的,如今景泰城因为江芸的事情近乎停摆,京城派来的人,服徭役的人,都滞留在那里,若是没有景泰城作为缓冲,我们兰州便是西北的门户,便会一直都很危险……”朱贡錝脸色凝重,“现在还有江芸的余温,卫所和衙门还算负责,那以后呢?”
朱真淤欲言又止,随后摇了摇头:“以后的事情谁能勘明白。”
“不,我们要自己明白。”朱贡錝盯着自己柔弱的儿子说道,“你也要明白,这世上没有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事情,没、有、任、何!”
朱真淤茫然。
“江芸,必须回朝。”朱贡錝的声音骤然压低,“有她,兰州可保,景泰可建,蒙古人也不会轻易靠近边境。”
朱真淤被他爹骤然冷漠的神色吓了一跳,喃喃自语:“她有这么厉害嘛?”
“威慑力,这就是当年江芸一箭射穿九斿白纛的威慑力,千里追击斯日波的魄力,挑起蒙古内斗的智谋。”他紧盯着朱真淤,一字一字说道,“你想明白了,这就是她一直留给蒙古的威慑力,所以保了兰州五年安稳。”
秋日的晨日迟迟不来,整个兰州城被硝烟迷茫,漫漫白烟笼罩着昏暗的城池,恍惚以为自己被与世隔绝,再也没有人能发现被围困的兰州。
地面突然剧烈地动了动,王府内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蒙古开始正式攻城了。
“可她不是女的吗?”朱真淤听着越发靠近的炮击声,喃喃自语。
“我管她是男是女,我们肃王一脉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朱贡錝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神色冰冷。
—— ——
“火炮呢?”周青云看着没有供应上的火炮,大喊道。
拖着最后一车火药上来的士兵一脸苦涩:“没了,没了,都用来了。”
蒙古人的嘶吼震耳欲聋,他们的攻城车高大危险,巨大的石头被狠狠丟掷在城墙上,城墙也跟着晃动起来,所有人也都跟着晃动起来。
周青云看向满身是血的士兵,紧跟着眼前一黑。
“哪来这么多钱,而且之前都平安这么多年了。”小队长看懂她的神色,不由抹了一把满是鲜血的脸,避开她的视线,“没了江芸,谁看重我们边境,年年上折子,年年批复说没钱,叫我们自筹,你们衙门还死死压着土地不给我们。”
吴安暴怒,质问道:“你们自己的土地难道不够用吗,当年都是算好的,而且营收自支,怎么会不够……”
“够了。”周青云打断争吵,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浓郁的火药的刺鼻味道,便也跟着冷静下来,“天大的事,这事过去了再说。”
“好多蒙古人,哪来这么多蒙古人。”城门口的士兵崩溃地看着源源不断的士兵,腿软说道。
——兰州太久没有经历战争了。
“瓦剌被压了这么多年,只怕是要一股脑压过来,只要占据兰州,兰州已北的地方就会都成为孤地,往南也是毫无阻力。”周青云看着匆匆而来的陈继,脸色阴沉,“蒙古是有备而来。”
陈继咬牙:“太卑鄙了,黄金家族,果然每一个好东西,这个脱脱卜花我当年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赵秀匆匆跑过来,在周青云耳边低语了两句。
周青云脸色微变。
“怎么了?”陈继问道。
周青云转身离开,淡淡说道:“衙门的事情。”
她下了城墙,随后回过神来,直接从重伤士兵的腰间抽出一把带血的长刀。
“青云姐。”赵秀大惊,连忙按着她的手臂,“别冲动。”
“你要记住,兰州是我们的兰州。”周青云大步朝着衙门走去,面容冷凝,“自来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绝没有事到临头,只享受不担责的道理。”
“要走也是百姓先走,没有我们先走的道理。”她一脚踹开衙门大门,看着里面混乱的场景,冷冷说道,“背叛兰州,杀!”
有衙役尖叫:“你知道有多少蒙古人嘛,你要死拉着我们做什么,都是人,我们的信送不出去,要是再不走,等最后一个城门都被围住了,我们就彻底出不去了,大家都得死。”
周青云面无表情,直接一刀砍了过去,鲜血四溅,衣襟上的鲜血叠了一层又一层。
人群尖叫,立刻混乱起来。
赵秀立刻抽出腰刀,和周青云站在一起,大怒道:“谁敢乱动。”
“看清了吗?不抗敌,现在就死。”周青云冷冷说道,“烽火已经燃起来,会有人来的。”
“不会有人来的。” 张岚崩溃喊道,“他们只会按兵不动,我们兰州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之前宣州虞台岭谁去救了,没有任何一支队伍,全都死了,那些人全都死了,现在轮到兰州了,轮到我们了。”
周青云看着张岚的大喊大叫,面容坚毅镇定,满脸的血迹顺着下颚流了下来:“那就和兰州同死。”
众人骇然。
“何来不战就退的道理。”知府秦铭匆匆赶来,看也不看就迈过那具尸体,冷静说道,“早些日子我就送信出去了,只需守住三日,定能成。”
“真的?”张岚犹豫,“何时送的信。”
“一开始蒙古人开口说要江芸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已经给周边都送了信,就和朝廷的那封信一起。”他镇定说道,“我们只要守住,一定会有人来的。”
张岚半信半疑。
“我送的信,给庄浪卫、古浪所、靖虏卫、洮州卫,岷州卫都送了信。”周青云看了一眼秦铭,随后低声说道。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张岚还是质疑。
周青云冷笑一声:“我若是说了,你就信,只想着龟缩在这里不动,兰州到底要靠我们自己守住。”
“是,是这个道理。”秦铭连连点头,“现在出去也危险,快去把百姓都安抚好,我们也好一心做事,守住兰州,我定为所有人表功,当年江芸守住兰州,可是所有人都得了表彰的。”
众人一听有援兵,也就跟着些许心安起来。
“你们不需要上城门,让百姓们都躲好,不要在城中乱走了,还有那些浑水摸鱼的直接拿下。”秦铭说道,“快去吧。”
本来慌乱的人也紧跟着散去。
混乱空荡的衙门里只剩下周青云和秦铭两人。
两人四目相对,却谁都没有说话。
“兰州失守,西北门户大开,此后蒙古铁骑再无敌手,我们就是千古罪人。”许久之后,秦铭搭在周青云胳膊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在发抖,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但那点恍惚很快又被颤抖所遮盖。
“我也害怕,但寇知府走了,江芸也走了,我不能把他们留下来的威慑力丢了。”
周青云用袖子把刀刃上的血抹干,平静说道:“兰州的威慑力,要靠我们一代又一代的兰州人自己撑起来。”
—— ——
兰州和宣州被蒙古人包围的消息,终于顺着北风似乎催到了扬州。
府学的学生总是不经意地看向江芸。
“真打起来了?”有学生借着批改作业的时机,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
江芸芸仔细看完卷之后,在他的功课上画上一个大大的大叉,然后塞回他手里,冷静说道:“下次在这么糊弄我,四书五经就各抄十遍,抄不明白就别回家了。”
学生也顾不得打听消息了,立马捧着卷子哀嚎起来。
江芸芸目送他离开,然后继续低头批改卷子。
学生一走,学长就忍不住过端着茶走了过来,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到江芸冷静无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月考卷子出了吗?”
“模拟考的卷子出了吗?”
“上次成绩倒数的同学的思想工作汇报写好了。”
“端着茶没事情的话,我这里还有几份卷子,你帮我看一下。”
学长脚步一转,只当无事地走开了。
江芸芸批改好作业就跟着离开府学了,一路上到处都能听到学生们关于两地打仗的消息,其中关于宣州的流言是最多的,大家的消息也都是报纸上来的,报纸上的内容次次都不一眼,他们讨论激烈到都要撸起了袖子。
“江老师。”有大胆的学生忍不住出声喊住她,“你真的认识那个蒙古女人嘛?”
“那个蒙古女人真的是你扶持起来的吗?”
“你为什么要对一个蒙古女人这么好啊。”
江芸芸站在大门口,被人团团围住,看着一个个口气激动的学生,对着赶过来的锦衣卫挥了挥手,这才说道:“你们要上前线打战吗?”
学生们一愣。
“若是需要,我们自然也是愿意的。”有学生认真说道。
“但还未到到这个时候。”江芸芸看向那人笑了笑,“蒙古没有当年成吉思汗的能力,我们也不是多年前的南宋,所以无需惊慌。”
“所以江老师这是在养寇自重。”有学生质疑。
“何来是寇?”江芸芸笑了起来,“自来就没有不交界的国土,难道都是敌人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人斩钉截铁说道。
江芸芸笑了笑:“这句话出自《左传.成公四年》,说的是楚国,但现在楚国的土地在那里,在我们脚下。”
学生们议论声不断,被江芸芸的话怔在原地,半晌不曾说道。
“可蒙古是蛮夷,戎狄志态,不与华同。”又有人质疑。
“既然楚国可是我们的土地,为什么蒙古不行?”江芸芸反问。
“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
江芸芸笑:“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就去看看书里,差不多的话都骂过谁,骂过的人到现在是不是都在大明这片土地上,这节课的作业忘记布置了,就这个吧,下次上课前交上来。”
学生哗然,万万没想到去逮着人质疑,结果捧了作业回家,一个个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江芸芸施施然推开众人走了出来。
锦衣卫百户跟在她身后:“你真不担心兰州的情况。”
“担心,但我现在又不能过去。”江芸芸神色镇定,“但秦知府是个大事拎得清的人,兰州要靠兰州自己守住。”
百户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吃惊,但又觉得不是自己的事情,到最后只能闭嘴没说话。
“重阳节马上就要到了,买点菊花回去。”江芸芸看到路边有卖菊花的,笑说着,“郭百户可有喜欢的花。”
百户抱臂,面无表情说道:“菊花酒喝过,没注意是什么花。”
“陈妈妈这几天开始做重阳糕和菊花酒,我给锦衣卫的兄弟们送点。”江芸芸选了三盆菊花,自己抱了两盆,塞了一盆给百户。
百户看着嫩黄色的菊花戳到自己的脸上,移开视线,挠了挠脸。
一行人就买了一堆东西,踩着秋日的日光,慢慢悠悠回家了。
“也不知道小春怎么办?”院中,江渝忧心忡忡说道,“早知道带她回来了。”
“她自己种的那亩水稻要好了,也不愿意回来。”江漾安慰着,“她肯定能顾好自己,你就别担心了。”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江芸芸把菊花一人一盆递了过去,“好看嘛,去照顾花去吧。”
“真的?”江渝抱着花,质疑说道。
江芸芸已经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去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了。
“我怎么发现有几个锦衣卫的兄弟好几天没见到了。”同样抱着花起来的江漾,突然意味深长地看向郭百户。
郭百户下意识移开视线。
“干活呢,脚都跑细了没发现,少问,把人家都吓坏了。”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江芸芸,笑眯眯说着。
百户捧着面条,和她四目相对,然后龇牙:“不是,不是!干嘛啊!你们姐妹几个的脑子……”
他一开口就觉得自己多说多错,所以直接扭头就走了。
——怪不得谢老大在信中连连强调了三遍:办大事前,不要和江芸有任何视线接触!任、何、接、触!
江芸芸坐在小桌子前,看着他的背影直笑,慢条斯理说道:“谢来当年在兰州的布局人手现在在你手中……哎哎,我的面,别摔了。”
只见,百户面也不吃了,落荒而逃。
—— ——
“兰州怎么突然没了消息。”朱厚照看着前线战报,问着刘大夏。
刘大夏神色凝重:“不知,已八百里加急,向周边镇所发信询问,大概明日就有消息传回。”
“定然是在围攻兰州。”朱厚照站起来激动说道,“一定是这样的,不然怎么会信件都送不出来。”
“那隔壁镇所也会上折子预警。”刘大夏解释着,“说不定还在僵持,没有太多的进展,故没有折子递来。”
“兰州的官员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蒙古人是不可能为了江芸来的。”朱厚照强调着,“他们就该提早准备,只要兰州一动,蒙古人也是傻子,肯定不会任由他们装备好武器,所以,他们一定是打起来了。”
刘大夏心中一惊。
年前他本来数次上奏章请求辞官,一开始听说折子都被批了,后来也不知怎么了,陛下好想一下被点醒一般,和朝臣僵持的态度,通过二皇读书的事情软和了下来,此事也就被当无事发生掀过去了。
在此之前,刘大夏对这位新帝的看法一直是胆大妄为,脾气暴躁的年轻人,不曾想,在碰到军事上的事情,反应竟然如此之快。
“不行,这么拖兰州也耗不起。”朱厚照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我想御驾亲征,杀一杀蒙古人的锐气。”
刘大夏一听,瞬间把刚才的欣喜收了回去,也顺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喊一声:“万万不可啊。”
—— ——
碍于前面有一位玩御驾亲征玩脱的皇帝,所以满朝文武对皇帝的要求就是安分一点。
但显然安分这个词和朱厚照是一点也不搭边的,所以他被刘大夏拒绝后也不气馁,开始去问内阁,内阁吓得李东阳亲自来劝说。
等此事传到朝野外,朝野外更是一片哗然。
“骑马多累啊。”二皇子被讲师们念得不行,也只好揣着几块糕点,慢慢吞吞赶过来劝自家兄长,“兰州边上都是卫所,让他们支援不就好了。”
他想了想又大声强调着:“去兰州太远了,我会想你的。”
朱厚照苦闷说道:“我感觉这些指挥都不行,而且之前宣州,他们都没有出面,我觉得我们将军都太过胆小了,所以我要亲自去,而且我听过兰州这么多次,怎么也想着亲自去见一下。”
朱厚炜了然,腮帮子鼓鼓的:“想江芸了是不是,我也想她的小红花了,现在老师讲课都要严肃,一点也不有趣,还是江芸好。”
朱厚照冷笑一声:“我才不想他,一封信也不给我写。”
“写了也没人送啊。”朱厚炜嫌弃说道,“哥,你不要无理取闹。”
“哎,帮谁说话呢。”朱厚照捏着小孩的小脸蛋,“我可是你亲哥。”
朱厚炜咯咯直笑。
“脏死了,这么大了嘴巴还掉东西。”朱厚照那袖子给弟弟的嘴巴擦了擦,“行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哎,也不知道兰州什么情况。”
—— ——
“西城门要受不住了,都三天了,还没有人来吗?”陈继胡子拉碴地质问道,充满怀疑。
“来的,一定来的。”秦铭也跟着站不住,只能勉强坐在椅子上。
“让青壮年全都上城墙。”周青云一把扶住秦铭,厉声说道,“才三天就退缩吗。”
陈继也被骂得一肚子火,但一看到周青云的目光也不好发火,只好梗着脖子说道:“今年兰州的收成不好,哪来这么多粮食。”
“那就杀马,我从我周家的马开始杀。”周青云冷冷说道,“会有人来的。”
陈继是服周青云的,一看她笃定的目光,便也信了几分,嘴里骂骂咧咧着:“庄浪卫,古浪所的那些人肯定要等我们打的差不多了,来抢功劳,娘的,真不是东西。”
秦铭等人一走,再也坐不住,直接跌坐在地上。
“见死不救,他们怎么能见死不救。”他喃喃自语。
周青云把人扶起来,看着已然衰老的知府,安慰道:“还不到最坏的时候,说不定正在赶来的路上。”
秦铭看着她脸上的镇定,恐惧不安的心情也跟着被安抚了几许。
“可粮食撑不过明日了,今年不是丰年,那粮食勉强糊口,我也没多收税赋,我本打算明年再做打算的。”
“还有弹药,我看过弹药库,没了,都是空的。”
“还有,还有士兵……”
周青云紧紧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吃痛,不得不停了下来。
“还不是最坏的时候。”她注视着秦铭的脸,坚定说道。
—— ——
“报——”一个蒙古士兵入帐,单膝跪在地上,“袖川门已破。”
若是江芸芸还在,等会惊讶面前之人的变化。
脱脱卜花·娜仁依旧穿着紫色的蒙古族服,雪白的答忽搭在身上,腰部的衣褶已经没有金玉,只剩下一把把华美精致的刀剑,她的眉眼更加坚毅冷漠,高坐在王位上时,好似一只正值壮年的雌鹰,充满攻击性。
牙帐内的人都齐齐起身奉承着,这一帐子里的人,有蒙古打扮的人,也有汉人模样的人。
“让士兵不要在内城撒野。”脱脱卜花·娜仁身边的汉人,镇定说道,“里面的人都还有用。”
“这自来攻城,拿下后都是要奖励三日的。”有蒙古将军不悦说道,“怎对汉人如此宽容。”
“这可是江芸经营过的兰州,自然要先好好研究一番。”汉人模样的人站起来,一本正经说道,“若是杀了不该杀的,烧了不该烧的,我们这次的目的不就前功尽弃。”
蒙古将军眼尾一扫脱脱卜花·娜仁,随后不服气地大声嚷嚷着:“等我们打到京城,把江芸抓起来不就好了。”
汉人谋士听笑了,不说话,只是看向脱脱卜花·娜仁:“领主大人,江芸当年留下的火药配方是一定要拿到的,还有整理的田铺册子,倒是只要册子到手,就可以一家家上门讨要粮草钱,还有种子,最重要的是那些种子……”
“把那些人抓起来不就都有了。”蒙古将军骂骂咧咧着,“你们汉人就是墨迹。”
“我们汉人还会殉城。”谋士讥笑。
他对着脱脱卜花·娜仁苦口婆心说道:“现在这一批人都是江芸留下的人,我见过,就那个周青云那群女人,还有秦铭,最是刚烈,只怕到时候城破了,会第一时间烧毁账本,破坏秘方,毁掉种子,再和兰州一起去死,那我们这次就有一半的任务失败了。”
脱脱卜花·娜仁眉心微动。
“是了,江芸也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她说,“但我们也控制不住瓦剌那边的人。”
“外城给他们。”谋士说,“内城,到时候我们把王府富户的钱拿出来,直接犒赏自己的士兵,也好缓和和百姓的关系,百姓也是牲口,种地放羊。”
脱脱卜花·娜仁看向蒙古将军,温和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只怕士兵们会有意见?”
“定然是厚赏的,这些年兰州靠着和我们交易富得流油。”谋士说。
“若是不杀光,城内百姓会反抗呢?”
“如何杀得光,不若一开始就说不杀害百姓,说不定还会有人为我们指路。”
几番对话下来,对面蒙古人又看了一眼脱脱卜花·娜仁的神色,最后勉为其难点头答应了。
“到时候每位可以选一家富户自行拿取。”最后脱脱卜花·娜仁一锤定音。
蒙古将军们的脸上这才露出笑来。
—— ——
“你送的那份信有用吗?”扬州城内。
百户再一次深夜敲响江芸芸的房门。
夜深人静之际,偏江芸芸根本没有休息,一动不动坐在屋内。
“我是信他的。”她低声说道。
“三天了!兰州怎么受得了三天,我们的人彻底和外面断了信,已经三天了,庄浪卫,古浪所都说怕蒙古回旋,不敢派兵支援,靖虏卫说他们边境也有小股蒙古人在骚扰,不肯出兵,洮州卫,岷州卫都是贪生怕死的人,更不可能千里迢迢派兵支援。”
百户在屋内焦急得来回走动着:“蒙古至少十万人,兰州城内所有百姓加起来都还未到十万人。”
江芸芸看着黑沉沉的夜色。
“若是火药每年都按要求配置,可以守五日,五日,他一定能带人赶过来。”江芸芸低声说道。
“那也没有粮食啊。”百户咬牙说道,“兰州今年只收了一波粮食,闹了干旱,不然那群蒙古人也不至于现在打过来。”
江芸芸揉了揉额头:“是了,若是清丈成果没有被破坏,那这一波粮食可以撑四日,加上战损,五日应该是可以的,但,要不能出意外。”
百户没说话了,站在夜色中喘着粗气。
谁也没有点灯,只有不远处走廊上挂着一盏幽幽的小灯,连带着墙壁都斑驳,支离破碎起来。
——谁也不敢保证。
“希望兰州没有因为这两年打乱进程。”沉寂许久后,百户低声说道。
夜色中,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 ——
“已经全部回缩到内城了。”陈继面如死灰坐在椅子上。
“人太多了,对面至少十万人,土默特的兵力至少倾巢出动,我们的士兵已经折损过半了,青壮年本是不愿意上的,后来看到外城的惨状,倒是有了几分血气。”
陈继说着说着,脑袋凑过来,紧盯着周青云。舔了舔干裂的唇角:“整个兰州城,我就最信你,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援兵。”
周青云没有说话,还是抚摸着最后几支弓箭。
她的刀,她的剑全都坏了,这是她最后的武器。
陈继还有什么不明白,身形摇摇欲坠。
“早,早知道,我就把我老妻和小孩都送出去。”他下意识说道。
周青云抬眸看他:“你觉得脱脱卜花·娜仁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发难,因为她在赌,赌我们并不是以前那样,她在试探,试探朝廷还要不要兰州,你信不信,你前脚把人送走,后脚这些人就会站在对面军营前。”
陈继欲言又止。
“朝廷上不会有人再护着兰州了。”
“这两年的军饷,可曾批过一次嘛。”
“若是江芸在,那些蒙古人敢跨过黄河嘛。”
周青云口气咄咄逼人,整个人都好似一簇火在发出最后的悲鸣:“逃,往哪里逃,蒙古人不会放过我们,朝廷也不会。”
陈继跌坐在椅子上,神情灰拜,最后欲哭无泪:“江芸,江芸,怎么就又绕到江芸上了,难道没了她还不行吗?”
“不是没了她不行。”周青云冷静说道,“是没了一心为百姓的领头羊不行。”
“果然,果然,没有人,没有人,我要走,我要走。”张岚不知何时出现,疯疯癫癫说道,“骗人,你们都是骗子。”
周青云猛地站了起来,想也不想就拉弓搭箭。
“不要!”秦铭瞪大眼睛,大喊着。
与此同时,一声惨叫响起。
“我不会杀了他的。”周青云冷漠说道,“我不会为了懦夫断送我自己的前程,但他现在出去就会彻底乱了军心,我去把他捆起来。”
被射中小腿的张岚痛苦呻吟着,最后看向周青云的目光带着怨恨。
“若是我以前的脾气,我肯定杀了你。”周青云把他五花大绑起来,低声说道,“可当年走了一趟京城,听闻了江芸这么多年来的事迹,我学会了在愤怒中冷静。”
她把人拖着往里面走,任由血迹在地上蔓延,好似一道道血泪。
“我想穿的衣服,你却如此玷污。”周青云把人关进屋子时,突然生出一股荒谬的情绪来,“也太可笑了。”
“不好啦!不好了,永宁门要破了!永宁门要破了。”
屋内三人同时抬起头来。
“敌将说,开城门不杀降。”士兵欲言又止,充满期望地看着三人。
“我要去射杀大将。”周青云握紧手中的弓箭,头也不回就抬脚离开,口气坚定,“当年江芸可以射中那面旗,我就不信我不行。”
“不要去!”秦铭想也不想就要上前把人拉住,“你会死的。”
“我是兰州人。”周青云站在台阶下,看着被烟雾迷茫,许久不见日光发天空低声说道,“若是为了兰州死,倒也不太冤枉。”
秦铭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去投降好不好。”他说,“至少百姓……”
周青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记得把所有册子,种子全都烧了。”
“开城门,不屠城。”
“开城门,不屠城。”
喊阵的声音越来越大,兰州城墙上的百姓越来越犹豫。
“外城什么下场。”周青云上了城墙,看着蠢蠢欲动的士兵,冷冷说道,“蒙古人自来就有略城略村,筑京观的恶性,不过五年安稳的日子,你们都不记得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整个城门上便充满哀嚎。
“不准哭。”周青云搭箭,冷冷看向城门下喊话的先锋,“丢脸。”
“兰州的祖先……”
弓箭在凌冽的秋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周青云想起自己年轻时曾射过一只老鹰,这样锐利的,在草原上无往不胜的老鹰也将败在她的弓箭下。
她甚至想起了当年江芸射箭时的那一幕。
年轻的同知在寒风中好似于夜色沦为一体,却又好似城墙上的旗帜。
现在,是她站在这里。
“庇护兰州。”
利箭呼啸而出,猝不及防间直直射中先锋小将的喉咙。
庞大的声音发出不可置信的嗬嗬声,最后重重摔倒在地上。
城门上的哭声一怔,随后爆发出最后的哀嚎。
“杀了他们,保佑兰州。”
蒙古人也跟着喧闹起来,随后是更猛烈的攻城。
“杀了那个女人!”
“杀了她。”
火箭落在周青云的脚边,巨大的石头砸向她。
周青云额头留下鲜血,可她不为所动,任由鲜血流满脸颊。
因为她第二箭的目标,是对面的大旗……
就在此刻,远远看到有滚滚灰尘传来。
“有,有援兵,是援兵来了!”不知情的士兵大喊着。
话音刚落,弓箭破空而出,最后射穿旗帜,彻底撕碎旗帜上的花纹……
与此同时,一杆白底黑字的‘王’字大旗在烟雾中高高竖起,成了两军交战中,最为明显的一道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