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哎呦, 我的冯祖宗,天都要塌下来了,你还有心情在烧纸取乐啊。”刘瑾一进来,就闻到一股灰烬味, 忍不住嘲笑着。
冯三盯着那火盆出神, 看着最后的火烬消失在炭火中这才轻轻眨了眨眼。
“没听说有扬州的消息穿回来啊, 怎么一副没了爹娘的样子。”刘瑾坐下后, 冷笑一声,“不会是打算怎么除掉我们, 自己上位吧。”
冯三收回视线, 淡淡说道:“那些文官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你们要是走了,我也活不久。”
刘瑾一听, 抚掌:“要不说是在内阁读过书呢, 这脑子就是看得清。”
冯三不耐说道:“现在都这个时候了, 你还来找我耍嘴皮子, 还不去找陛下求情。”
刘瑾一听, 沉重叹气, 跟着神色焦躁:“你当我不想,二皇子都被那群老不死撅回来了, 听说陛下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怕是也为难,我如何能上去给陛下添堵。”
冯三没说话, 甚至烦躁地移开视线。
刘瑾一看他这个死样,就冷笑连连:“你平日里可没少给那些阁臣放冷箭, 现在这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还真以为那个江芸能救你不成。”
冯三不得不看向他, 目光沉沉,口气强忍着不耐:“我能怎么办?你这个一直跟着陛下的老人,陛下都保不住,我不过是半路出家,得了一点偏爱才来到司礼监,我能怎么办?你有空在我这里说这些没用的话,不如直接去求陛下。”
刘瑾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突然下巴微微一撇:“那位没点消息给你?”
冯三冷冷看着他,那张消瘦阴冷的脸好似毒蛇吐出信子,看得人毛骨悚然。
“好好好,不过是提及一句,何来摆出这副脸色给我看,说也说不得,一个女人也值得你这么上心。”刘瑾勉强自己找回话题说道,“没有就算了,我们自己再去想办法。”
“你说这些大臣真是心狠手辣,野心极大,原先那个御史何天衢突然在陛下登基没多久就开始弹劾马文升老衰,难道还真是突然发现的,人家马文升刚当吏部尚书的时候,年纪就不小了,先帝都没嫌弃,大家都没意见,怎么轮到现在陛下登基,大家的眼睛都看到了,发现不对劲了。”刘瑾讥笑着。
“要我说,马文升推介熊绣做两广总督也是好心,现在两广位置多好啊,往下是琼山县的海贸,往上漳州港口也如火如荼呢,他熊绣和刘大夏关系不是很好嘛,这两个地方的主官现在谁不卖江芸一点面子,过去好好做,哪里捞不到好处。”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嘣的一声,把刘瑾的冷笑盖住,冯三在他的抱怨声中失了神。
“偏他熊绣不愿出京外放,怨恨马文升,和刘大夏臭味相投,对了,还有李东阳,哪哪都有他,怎么就非要掺和进来。”
“这些湖广人啊,做事做事一般,拉班结派倒是好手段啊,那马文升到底保过江芸,这个时候是一点情分面子都没有了。逼得人致仕归家,啧,也是可怜。”
刘瑾满脸不屑:“我们这些做太监的,对于帮了自己的人还能留点面子呢。”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冯三神色焦躁,“马文升走了,你刘瑾不是最高兴,不费吹灰之力。少了一个深得人心的老官。”
刘瑾眉眼低垂,淡淡说道:“这世上有那几个官员不厌恶我们宦官的,就连你心心念念的江芸对我们也不过是寻常之交,指不定我们做了坏事,她也要冲在最前面,对我们喊打喊杀呢……你娘的,你疯啦……”
一盏茶盏被突然扔在刘瑾身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随后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冯三噌得一下站起来,神色阴郁:“少扯她,你算什么东西。”
刘瑾气笑了也跟着站起来:“你疯啦,你是太监,你一个没跟的东西,对那些官员有什么好维护的,她江芸再厉害,现在也不是废了,一个女人还有什么用处,她的师兄弟都不敢拉她一把,你做什么好人,她能记得你的好嘛,真是莫名其妙。”
冯三没说话,呼吸逐渐沉重起来。
“算了算了,不说了,一说起这人你就跟发疯一样。”刘瑾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水渍,“我刘瑾也是记得人家好的,南直隶那些大小太监也是一一提点过的,不然你当她在扬州能这么安生。”
冯三抬眸,冷冷看着他:“东拉西扯,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这人最是重情,陛下可是她一笔一笔教过的学生,这么多年的情分,说是看着陛下长大也不为过……”刘瑾紧盯着冯三看,犹豫问道,“她难道真的可以对陛下的事情如此无动于衷。”
冯三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她重情啊。”
刘瑾被那一眼看得恼怒:“没有就没有,说什么其他的。”
冯三收回视线,目光看向脚边的火盆,沉默半晌后说道:“我一直听闻吏部尚书焦芳对内阁似乎颇为不满,这些官员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刘瑾眼睛一亮。
冯三目送他离开,目光在那个火盆上一扫而过,秋风吹过,火盆上的火光一闪而过,他好似被刺了眼睛,不敢过多停留,匆匆移开视线,最后一个人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老师……”半晌之后,屋内似乎传来被风吹碎的声音。
—— ——
“怎么没消息啊。”陈静在家里是一天也呆不住了,大晚上愣是又来找江芸。
江芸芸躺在前院的躺椅上,闭着眼,没说话,任由冬日的风吹得她脸皮发疼。
“你倒是还睡得着,天塌了知道吗?”陈静一屁股坐在她边上,“宫里来的小道消息,说陛下在二皇子回来第二日又请了韩文等弹劾八虎的大臣进宫,让司礼监太监冯三给他们传话,希望他们能放过八虎,还说自己一定改邪归正。”
江芸芸在夜色中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树影出神。
“你猜后来怎么着!”陈静声音微微激动起来,“韩文等人竟然还是不屈不挠,坚持要求处死八虎,疯了,这都疯了吧。”
江芸芸安静地听到小狗跑到她边上蹲在她脚边,脚步哒哒,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怎么瞧着这事走向有点奇怪了。”陈静声音骤然变轻,“这和逼宫有何区别,陛下的姿态都这么低了,那些人到底是太监啊,打发走就算了。”
江芸芸低声说道:“也许他们是觉得野火烧不尽吧。”
陈静看向她,夜色中,只能看到一个冰冷的轮廓。
“那你觉得对吗?”他忍不住凑过来问道,想要看清楚这位也曾在京城搅弄风云的人物的脸色。
江芸芸顺势看向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即便在夜色中依旧明亮,好似一汪被月色笼罩的湖水,深沉貌美,但又冷淡危险。
“宦官的问题,难道真是只是宦官吗?”她的声音在冬日的北风中被吹得支离破碎,但她的气息却又绵长悠远,“若是,那为何历朝历代都要数不尽的宦官问题,若不是,他们为何不敢对准真正的问题。”
陈静和她四目相对,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后背汗毛直冒,好似幽暗水面下突然冒出的一双冰冷的老虎眼睛,吓得他不能动弹。
“既然谁也无法在此时此刻深刻解决这个问题,那现在这个处理办法的问题……”江芸芸收回视线,“就是争权夺利。”
陈静却突然沉默下来,整个人的畏惧突然被这四个字驱散,整个人都来了精神:“这么听上去,倒也不害怕了。”
江芸芸轻笑一声。
“难道不对?”陈静目光紧盯着她看。
“文官不会赢的。”江芸芸笃定说道。
—— ——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就连二皇子朱厚炜都不见,整个乾清殿只有他一个人坐着,明明是灯火通明的大殿,却还是有几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自午时冯三回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
那么高,那么大的宫殿,他年幼时跨过那条高高的门槛去找他爹玩,尚未察觉出它的可怕阴森,却在长大,从太子成了皇帝后,一次又一次被这样幽暗高耸的四角阴影所惊惧。
他在无数个深夜被惊醒,却再也不能抱着被子去找他爹祈求安慰。
他爹不在了。
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有过这么深刻的痛苦。
再也没有人护着他了。
那些人要把他撕碎。
年轻的帝王从未有过这么深刻的认识,他想起他爹疲惫的面容,想起他娘迷茫的不解,舅舅们隐晦的试探,他甚至想起了好久不见的江芸。
年轻的江秘书总是笑眯眯的,她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似乎天大的问题在她眼里都微不足道。
她温和,善良,却也聪敏,锐进。
他从未有过今日这么想她。
——若是爹还在就好了。
——若是江芸还在就好了。
他盯着案桌上用稻草做的棋局,那是江芸送给他的礼物,他曾日日都要把玩,稻草不经玩,坏了他也舍不得人,就用米浆一点点粘起来。
朱厚照伸手紧紧握紧手中的棋子,神色痛苦,脆弱的稻草发出脆弱细微的呐喊,却无人再在意。
他现在下棋得不错,却在今日发现他就是在棋盘上想得再好,对面执棋的人都不会如他的意。
所以,一开始就是死局,只要他还坐在这里,那就是死局。
“那就再也不玩了。”他突然把桌子上的棋盘重重推倒在地上。
脆弱的棋盘发出最后的一声尖叫,彻底四分五裂,无法修复。
—— ——
马上就要十二月了,扬州还是没有下雪,但是天气却又格外寒冷。
陈静也没空来找江芸芸了,他开始忙着城内百姓的生计,这天实在太冷了,物价居高不下,再不好好安抚,要过不好年了。
“这个白菜这么一捆就要十五文。”陈墨荷抱怨着,“这迟早要吃不起了。”
周笙叹气说道:“店里的棉衣降价都卖不出了。”
“冷了还卖不出去啊。”陈禾颖蹲在地上剥毛豆,好奇问道。
周笙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因为没钱啊。”顾知撇嘴,随口说道,“饭都吃不起了,冷了还能裹着稻草,饿了也不能去吃土啊,外面东西的价格再这么高,你看着吧,要大乱,你爹到底行不行啊。”
陈禾颖没说话。
“我早上跟着老道去摆摊,往日里这个时候算命最多人了,今年都没人,路上多了好多乞丐,瞧着也太可怜了。”顾知叹气,“我都不准老道出门了,外面这么乱,他一大把年纪了,可别被人抢了,要是再被打了,摔了,就麻烦了,穟穟你最近出门也要小心一点的,我看路上坏人都变多了。”
“你爹前几日大晚上是不是和你一起回家呢……”顾知大大咧咧说着,突然被陈禾颖踢了一脚。
她愣愣地摔在地上,还没来得生气,就看到陈静脸色难看冲了进来,看也不看两个小孩,直接朝着内院冲去。
“哎哎,我去通报一下。”乐山连忙把人拦住。
“出事了,别拦我!”陈静一把把人推开,脸色难看。
江芸芸没有再批改作业,反而坐在屋檐下,一个人自奕,手边的茶壶正冒出细碎的白烟。
棋盘上下满了黑白棋子,瞧着根本没有出路。
“别下了,出事了。”陈静一看到她这么悠闲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京城出大事了。”
江芸芸把手中的棋子落下,突然叹气说道:“是死局。”
陈静一看那棋局:“自己跟自己下都这么较真吗。”
“就是两个人下也是你死我活,自己不对自己狠一点,哪来的出路。”江芸芸笑着把棋子打乱,看向他沾满泥泞的鞋子,“你不是在城外救灾吗,怎么跑过来了。”
“三位阁老上书请辞,陛下准了其中两位。”他紧盯着江芸芸看,似乎想看出个所以然来,“你之前的信写个的那个太监,好像是陛下的亲信。”
江芸芸镇定说道:“和我没关系,我跟他说的也不是这事。”
陈静也从她身上看不出什么,只能颓废说道:“听说是之前大小九卿本打算齐聚宫门口伏阙面争,谁知道当日陛下直接从内廷下旨,罢免了刘瑾等人的罪,还说不再商议此事,大小九卿回去后都写了致仕信,陛下批了了不少人的,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看着江芸芸,神色明暗不定,声音低沉惊惧:“刘阁老和谢阁老,要走了。”
江芸芸盯着黑白棋子出神,伸手揉了揉额头。
“兵部徐尚书之前就说此事做得过激,只怕会发生变故,没想到陛下竟然会死保这些宦官。”陈静含恨说道。
江芸芸抬眸看了他一眼,在他不解的视线中淡淡说道:“你也知称他为陛下。”
陈静下意识反驳道:“我自然是知道的。”
“那也算死的不冤枉。”江芸芸收回视线,把棋子一颗颗收了回去,“今日后,谁还挡得住八虎。”
陈静大惊,终于是回过神来了。
“这,听说陛下还处置了很多人,大小九卿有一半人都被换了。”他喃喃说道,“态度强硬的人都走了,那京城怎么办。”
“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还把篮子高高晃起来,翻车不是迟早的。”江芸芸平静说道。
陈静不高兴说道:“其实也是为了陛下好。”
“你上次说为了穟穟好,穟穟听了吗。”江芸芸失笑,“一个内宅后院长大的女孩子都不喜欢这样的话。”
陈静脸色难看:“那这事就这样了?”
“嗯。”江芸芸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回棋娄里,听着清脆的声音,沉默着。
“那可是顾命大臣。”陈静有不甘心说道。
江芸芸突然歪了歪脑袋,笑着指了指自己:“其实我也是,不然先帝内阁秘书的秘书为谁设的。”
陈静盯着她,瞪大眼睛。
“不然你当当初满朝文武,为何支支吾吾,他们要赶我走,是因为我挡住他们的路了。”江芸芸叹气,“但那个时候陛下还小,他还不明白自己手里握有什么样的利剑,他不敢开口,也不能开口,现在不一样了……”
江芸芸看着空白的棋局,伸手点在正中黑点的位置,低声说道:“他打算重新下了,谁也拦不住了。”
陈静听得毛骨悚然。
“你,你不能……”他下意识追问道。
“我不能。”江芸芸笑说着,“我教的是太子,而不是皇帝。”
陈静不解。
江芸芸只是给他倒了一盏茶,岔开话题:“我新煮的甘蔗荸荠水,我还放了红枣和桂圆,你吃吃。”
“什么乱七八糟的搭配。”陈静心烦意乱,直接用手去碰滚烫的茶盏,被烫的龇牙咧嘴,又骂道,“哪有给人倒这么热的水的。”
“爱喝不喝。”江芸芸一点也不惯着他。
陈静肉眼可见的急躁,坐立不安:“那,那以后不就是太监的天下了。”
“你不是有太监的门路嘛。”江芸芸笑说着,“你急什么。”
陈静看着她,突然不说话了。
“看我做什么。”江芸芸不解。
“我怀疑是帮你传信,我好不容易搭上关系的太监被贬了。”陈静口气凝重。
“和我没关系哈。”江芸芸想也不想就拒绝着,“你当这次太监中就没有权力争斗,皇城之中哪有铁板一块的地方,不过是你的太监输了而已。”
陈静不说话了,随后哼哼几声:“那我不管。”
江芸芸喝一口热茶,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哪个太监啊,我看看我认不认识。”
“王岳、范亨和徐智。”陈静说,“我和王岳关系极好,他是我父辈的关系,所以我认识的。”
“王岳是司礼监的太监,之前先帝写遗诏的时候,见过一面,上一任司礼监提督死了,应该是他继任的。”江芸芸说道,“他们都去哪了?”
“发往南京充军了,听说现在刘瑾掌司礼监,马永成掌东厂,谷大用掌西厂。”陈静说。
江芸芸嗯了一声:“自来太监去了南京,混不到守备的位置,大概是完了。”
陈静没说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但我建议你救一下这些人。”江芸芸又说,“万事结个善缘,不会错的。”
陈静吃惊,随后随后过神来:“有人要杀他们?”
—— ——
正德二年的春节如约而至。
十二月二十八,距离除夕还有两日,扬州终于下了一场大雪,京城的北风到底没有吹到南直隶,整个大明在混乱中度过正德的第一个年。
江芸芸正准备大门一关,闭眼睡大觉的时候,陈静有一日突然问道:“你想去府学教书吗?”
江芸芸惊得瞪大眼睛:“打算害我?”
陈静一肚子的心思说不出来,被她这么一瞪眼,立马气笑了:“你这嘴怎么在京城混的。”
江芸芸闭上眼,小躺椅一晃一晃的,悠闲自在说道:“能力过硬呗,不是我吹,当时大小九卿都想挖我去他们部里,要不还是说首辅官大呢,非要留我,没办法,我这人就是太受欢迎了。”
陈静真的听得牙都痒了。
——既生气她不着调的胡言乱语,又生气她好像说的都是真的。
“你就说去不去吧!”他忍气问道。
江芸芸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着,阴阳怪气说道:“我女儿族学学了就够了……”
“江其归!”陈静恼羞成怒,正打算破口大骂,突然看到两个小脑袋从边上书房里伸出来,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正是在江其归书房写作业的顾知和陈禾颖。
“回去写作业!”陈静只好把一肚子骂人的话咽了回去,面无表情说道,“大人说话,小孩凑什么热闹。”
两小孩的脑袋就齐刷刷看向江芸芸。
“大字写不好,我等会一人十下手板哈。”江芸芸头也不抬就说道,“读个书还不专心,作什么事情能成功。”
“哦。”两小孩齐齐哦了一声,缩回脑袋继续练字去了。
被小孩这么一闹,陈静只好苦闷坐了回去:“我月前本半信半疑派人去南京的,还真的发现京城中有人在追杀那三个人。”
江芸芸并不意外:“刘瑾这人有点意思,若你是文官,有点本事,你便是骂了他,他也能敬重你几分,但你若是太监,那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太监就是阴晴不定的。”陈静啐了一口,“我救了那三人,也重新送去其他地方安置了,他们本打算来谢你的,但我猜你大概是不愿意见他们的。”
江芸芸笑,懒洋洋说道:“要不说我们陈文静心细如尘,洞若观火呢。”
陈静气不过,只好气闷地用力晃了晃摇椅,摇椅立刻大幅度晃动起来。
江芸芸跟着大笑起来。
“在我没说完前,你别说话了,真是气人。”陈静大冷天的用袖子给自己散散火气,“你这毛病得罪人也是应该的,活该当时没人救你。”
江芸芸只是哼唧了一声,还真没开口了。
“他们一说起你,都一个个面带犹豫,我猜他们也把不准你的事情。”陈静一脸纠结,“可在外人眼里,你不是都这样完蛋了吗,怎么这些最靠近皇庭的人反而开始犹豫。”
自来太监就是最靠近权力的人,他们知道的消息比所有人都多,让他们都犹豫不定的事情,那肯定是一个大事。
江芸芸睁着眼看着屋檐下的花纹,悠然自得地摇着。
“王岳叫我万事结个善缘,不会错的。”陈静眉毛皱着,“和你一样的话,你都灵验了,他们那种人精,我更是不得不听了。”
江芸芸一脸唏嘘说道:“说明英雄心心相惜啊。”
陈静没说话,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突然别别扭扭说道:“之前唐寅张灵他们闹这么大要开学堂,不就是给你开的吗,他们一群浪荡子,能教什么书啊,谁家好孩子跟着他们读啊。”
江芸芸笑得直拍扶手。
“你现在守孝开私塾肯定不方便,府学,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啊。”陈静小声问道。
江芸芸看向他:“你现在不怕弹劾了?”
“反正真要出事了,就再请你回家休息呗,我前几日和王公通过信了,这两月浙江一份折子都不敢递上去,唯恐被卷进去。”陈静凑过去,神神秘秘说道,“我就想要不要弄你去试个水啊。”
“陈文静,看来王岳和你说的还挺多的,让你生出这么多小心思。”江芸芸一眼就看穿他的小心思,“少扯王公,他一向是最公私分明的人了,这些年为浙江也是尽心竭力。”
陈静嘻嘻一笑。
“我是不介意的。”江芸芸随口说道,“就是怕到时候没人愿意给我上课。”
陈静意味深长说道:“你可以我们大明第一个六。元。及第的小状元啊。”
“那就开课吧。”江芸芸小手一挥,“保证他们都会爱上我的课。”
陈静心满意足点头:“行,年后安排好课程,我来找你。”
他站起来,站在书房门口对着陈禾颖说道:“放假了,走,回家去。”
陈禾颖震惊:“老师没说啊。”
“正月初八回来读书啊。”江芸芸笑眯眯的声音传了过来,“功课写好了才能走。”
陈禾颖点头:“早就写好了,是闲闲太慢了。”
顾知幽怨的声音响起:“是你太快了,穟穟,你卷到我了。”
“给你爹检查吧,让他看看你的学习成果。”江芸芸翻懒,打了个哈欠,“这几百两银子也是没白花哈,江家教学,物超所值。”
陈静和陈禾颖父女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陈禾颖犹豫了一会儿又问:“看不看啊?”
陈静自然是不能认怂的,梗着脖子说道:“看就看,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先是接过陈静的字帖,字体造型规整,时见棱角和变形,笔锋细密,又稍带生涩,虽还有稚拙但精熟之气已有苗头。
“找的是文征明的字帖,他虽然已草书闻名,但隶书学钟繇、梁鹄之长,端正沉稳,适合穟穟的性格。”
陈静仔仔细细看了那几个字,发现跳不出什么错来,随后又去看作业。
“我们今年全面学习了四书,让她进行归纳总结……”江芸芸又说,“她肯定是从道德修养和社会责任上写吧,你女儿我可比你了解……”
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陈静一看还真是,一时间百感交集。
“写的有些白话了。”他只好干巴巴说道。
陈禾颖立马失望地低下头。
“怎么回事,我以前写的可比她还白话,我老师都夸我写得好。”江芸芸不悦坐了起来,为自己徒弟撑腰,“会不会夸人。”
“但写的很有道理。”陈静咳嗽一声说道,“没白学。”
江芸芸坐回去,施施然说道:“你爹说行那就行,回家去吧。”
陈禾颖嗯了一声:“那我收拾收拾。”
她把卷子抽了回来,然后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乖乖整理好自己的桌子,隔壁的顾知还在抓耳挠腮写功课,跟个小猴子一样。
“你作业能给我看看嘛?”顾知当着大人面直接咬耳朵,“我给你娘买绒花。”
陈静一下脸都黑了。
陈禾颖咳嗽一声,看了他爹一眼,然后含糊说道:“反正你有张道长,不急今天完成作业的。”
顾知唉声叹气:“他现在管我功课可严了。”
“行了,该走了。”陈静没好气说道,上前接过陈禾颖的书箱,“你这书箱怎么这么重。”
陈禾颖没说话。
背后的顾知幽幽说道:“要不还是当爹好呢,女儿的书箱这么不合身是一点也看不到啊。”
陈静这才发现这个书箱过分大了,还缝缝补补地打着补丁。
“你哥的?”他低头去问陈禾颖。
陈禾颖大人模样接过自己的书箱,一本正经说道:“也能背的,不好浪费钱,快回家吧,我还要把趁着过年把春秋看一遍呢。”
陈静哑然看着她背着大书箱走了,背后看去,只能看到半个脑袋缓缓悠悠走着。
陈禾颖没有直接离开,反而走到江芸芸面前:“老师,对春秋有什么功课吗?”
“没,过年就好好玩。”江芸芸摸了摸她的脑袋,掏出一个红包塞过去。
陈禾颖连忙摆手。
“回去吃点好吃的,都没肉了。”江芸芸笑说着,“读书不用这么赶,你还小呢。”
陈禾颖笑眯眯说道:“老师也很瘦啊。”
江芸芸摸了摸自己的脸:“长肉了呢,这一年吃了不少东西呢。”
“一日为师,终身为……娘。”顾知的小脑袋凑过来,唏嘘说道,“我们穟穟对老师很上心的,你也别太伤心。”
陈静不理会这个和江芸一样烦的小孩,出门走了。
——大刺头配小刺头,中间夹个乖穟穟,怎么回事嘛!
—— ——
年后,江芸准备去府学上课的消息轰动扬州。
“真的假的?江芸不是闭门不出很多年了吗?”
“读书重地,让一个女人过去教书,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反正是自愿教学,你不爱去就别去呗,我去看看,她老师可是状元,她自己也是状元,说不定有什么绝学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五经治的是春秋,我正好也是,说不定还能去问问。”
“你们可别笑话我,之前关于她文章的册子,这些年做官写的文官,我可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多了,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你说我这次上去问,她能回答我嘛。”
“嘻嘻,我可没骂过她,我肯定能当她座下大弟子。”
“啧,读书人也如此谄媚,不知羞耻。”
一大片的议论声中,正月十八,江芸芸装模作样夹着一本书,穿了一声素色的浅绿色衣袍,背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施施然去府学报道了。
当日从门口开始就挤满了人,本来三三两两来上学的府学全员满员,一个个伸着脖子,踮着脚尖,看着被知府和教谕带进来的人。
“都说江芸长得漂亮,没说长这么漂亮啊。”有人震惊。
“不是,她怎么瞧上去一点也不落魄啊。”
“长得好高,好文雅啊,果然是读了好多年书的。”
“听闻拉弓很厉害,那个兰州一箭射穿敌人的脑袋。”
人群议论纷纷,声浪越来越大。
“怎么不去好好读书,都围在这里做什么?”陈静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板着脸说道,“到上课时间了吧。”
教谕不好意思对着学长们打了个眼色。
其实学长们也是无心上学的,借着维持秩序的借口,站在最前面直勾勾地去看江芸芸,一时间也是心潮涌动,不知如何开口。
江芸自从十三岁离开扬州就很少回来,至今已有十二年了,扬州城内早就换了一批人,更别说府学。
现在府学里的这些人大都是没见过这位南直隶小解元风采的,不过也有一些久考不上的老人,他们匆匆而来,只是因为永远都记得当年烟花之下,扬州府衙门口站着的那个小童。
“果然还是她啊。”两鬓斑白的老人在人群涌动间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喟叹一声,脸上露出笑来,“满朝文武,何人能有此风采。”
“算了,既然大家都好奇……”江芸芸看着不愿意离开的众人,自信满满,“可有藏书楼,不如就先上一堂辩论大课。”
江芸芸停下脚步,看向那些好奇的,跃跃欲试的读书人,微微一笑:“自来真理越辩越明,也该让学子们先认识认识我,江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