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银子肯定是好银子, 铜钱却不是好铜钱,不过自来银子使用的程度就没有铜钱高,衣食住行大都是用铜钱结算,所以要是真作假, 其实铜钱的祸害范围不会小, 但掀起的波澜却不会大。
“老百姓挣点钱可不容易, 还拿了几个没用的□□, 真是一天白干,亏死了, 这些坏人真是烂心肠啊。”张道长一边择菜, 一边抱怨着,“这可怎么办?这么少的铜钱,我们去报官, 京兆府都不一定会受理呢。”
江芸芸看着被重新串起来的十文钱, 眉头紧皱。
“我瞧着好像和其他的没什么区别?”她扭头去问张道士, “你怎么看出不对劲的。”
张道长头也不抬说道:“外表看确实差不多, 重量上也没什么变化, 混入真钱当年也不会一眼看出来, 但铜钱在流通中本来就会有磨损,花纹会磨平, 重量都会减轻,幸好这东西和银子的适用又不一样,银子要称重, 按照重量算,但铜钱就是按个算的, 算起来铜钱就是比银子好出手, 对不对。”
江芸芸点头, 这也是她让乐山把陛下赏的其中一锭十两的银子拿去换了方便流通的现银和铜钱。
张道长抬头,看了一眼江芸芸,叹气说道:“其实你要我怎么说出不对,我也有点说不清,但不瞒你说,我们道观有三个功德箱,每三个月就会清理一次,每次都能清出不少□□。”
江芸芸惊讶:“从不曾听你说过。”
“也没什么好说的。”张道长一本正经装深沉,“他们是来上香的,所行所言都为本愿,所以真真假假又有何意义呢,我们只要保证□□不流入其他人手中就好。”
江芸芸点头:“所以你是接触很多□□后,今日一摸这钱就感觉出不对劲的。”
张道长抿了抿嘴角,转移话题:“你仔细看那些摩挲的花纹,人手磨的,铜钱相互磨的,大都是不均匀模糊的,但侧边边缘是很少有磨痕的。”
江芸芸放在手心翻看,焕然大悟:“还真是,这几个的磨痕,陈旧感好均匀。”
“对!”张道长把菜都洗好了,湿漉漉的手一把抹在顺道的小猫身上,这才端起水盆打算倒了,“但这点问题其实也能解释的通,毕竟你看这十文都是新钱,完全可以说是放在框里,装得有点满了,自己摩擦的。”
江芸芸一听,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那你还觉得哪里有问题?”她虚心问着。
张道长把水倒在门口,站在门口意味深长说道:“重量。”
江芸芸各拿了一个放在手心颠了颠,不过察觉不出哪里有变化。
“造假银,用铁,或用铜,或用铅、锡为质,外面裹上银皮,这样外观看是很难看出来,但一切开就一目了然,但铜钱做假又有点不同,因为料子就在这里,一眼能看到,所以他的造假,不外乎偷工减料,也就两种情况,第一是减轻钱币重量,第二是原料掺假。”张道士干活干累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其实自来私铸、盗铸铜钱之风就屡禁不止,而且官府和民间都会私自铸造钱币。”他说,“也是能流通的,所以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这事的。”
江芸芸犹豫点头:“略有耳闻,但我听说宝钞会好一些,因为在纸钞、图文、印信、印泥、编号等方面,都有防伪措施,不过听闻前朝有句容县的人曾让一个很厉害的人密修锡板,文理分明,据说这种伪造的大明宝钞几乎可以乱真,案发后,所有人株连九族,全都被处以极刑。”
张道长突然说道:“我师父说他就是在句容县的一个道观门口把我捡回去的,那一年还下了好大的雪,差点就死了。”
江芸芸哎了一声:“这样啊……”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张道长继续说道:“我老师说,前朝有个朝代是唐朝,有个皇帝把铜钱以重量为钱文的习惯废除,因为铜材一直处于不足,这样会导致市面上流通的钱就会变少,所以钱文改为通宝制,也就是说现在的样子,钱币上标面值,有小平、折二、折三、折五、折十等。”
江芸芸点头:“是这样的,所以现在这是个,倒是是哪里不对。”
“一般铜钱造假,就四个问题:第一尺寸小;第二重量轻;第三钱文不够清晰有力;第四铜质一眼不纯。”张道士熟练的从江芸芸手中挑出那枚假铜币。
“重量轻了。”他讪笑,“造假的人胆子小,不敢偷工减料太少,所以平摊到每个铜钱里微乎其微,若是一串假的,和一串真的上称,就清楚了,而且我猜掺铜的铅,其实不算太假,就是不知道造这样的钱出来做什么。”
江芸芸了然,随后问着乐山:“这钱哪里兑换的?”
“就思城访三条胡同,东城兵马司往东走一百米的大通银铺,早上想着买了牛羊就顺道在那里兑换了,本以为是老店,信誉好,有保障的。”乐山耷眉拉眼地说着,“早知道我就检查仔细一些了。”
江芸芸顺手把铜钱收到袖子里,站起来笑着安慰道:“不碍事的,我去看能不能换回来,别担心,切菜小心手。”
乐山见她要走,强打起精神,连忙把人拦住:“别去了,那银铺门口还有打手的,瞧着很凶悍的,万一不认呢,大过年的起了冲突及麻烦了。”
“不碍事。”江芸芸已经脚步一转,溜溜达达走了,“我就问问。”
还有五日就过年了,路面上都有京兆府雇的人在奋力打扫,撒上清水,免得尘土飞扬,坏了过年的气氛,店铺门口招幡和灯笼都齐齐换了新的,里面的小二也大都无心上班,和人交头接耳说着小话。
路边摆摊的摊贩倒是一如既往地蹲在两侧,见了有人看过来就大声吆喝着,声音起此彼伏,好不热闹。
江芸芸站在一家卖野菜的摊位前。
一个矮个子的中年人一见她穿得干干净净,小脸也白生生的,以为是谁家小公子,热情围上去介绍着:“公子看看,新鲜的野菜,我一大早去山上挖的白花菜,你看连着茎一起砍得的,多新鲜啊,您一看就是读书人,这个吃了对眼睛好。”
江芸芸装模作样拿起来看了看,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没有,就跟个傻白甜一样问道:“这个瞧着还怪好看的,多少钱啊。”
那中年人一看有戏,眼珠子一转,抓起一把说道:“这一把六文。”
江芸芸哦了一声,直接掏钱,递出六文:“那我要这个了。”
中年人得意用荷叶包起来:“行,保证好吃,您要是喜欢,下次一定要来。”
江芸芸把钱递过去,那个中年人仔仔细细全都检查了一遍,这才放进兜里。
江芸芸心中一沉,但很快赶在他把钱扔到钱盒前把人拦下:“我忘记了,这个是新钱,我得留着给人包红包的,给你换个旧的。”
那中年人一听也表示非常理解:“要的要的,新钱新气象,我刚才瞧着这钱也好新,也准备留给家里小辈做发财钱的。”
“对。”江芸芸重新掏出六文钱递出去,然后拿回新钱和一包菜,忧心忡忡走了。
按道理这些人常年摸钱,对于真假应该很敏锐才是。
江芸芸脚步一顿,自言自语:“也说不定,寻常人才不敏感,不然怎么就逮着铜钱下手,白银不是更简单。”
她换了个方向,朝着当铺走去。
当铺可是所有行当里最讲究眼尖的。
当铺的小二暗暗打量了一下江芸芸,犹豫了一会儿才出来。
瞧着不太像有钱人,但也不太像来当东西的,不过瞧着是个读书人,也不能太过怠慢。
“客官是来当东西还是赎东西的,又或者想来买什么东西的。”小二问。
江芸芸和气笑了笑:“想买个玉佩过年带带,但也不太充裕,有没有便宜点的。”
小二一听了然,穷书生想来买点东西充门面过年。
“有的有的,大概价位在多少?”小二从柜台上拿出一托盘的玉盘,“这些质地都还不错,大致价位在二两银子到五两银子。”
江芸芸隔着木条往里面看了看,笑说着:“整个小老虎的瞧着还不错,多少钱?”
“公子好眼光呢,这块可是墨玉雕刻的,老师父一刀而成,东西精细得很,瞧着您也是个读书人,也快过年了,讨个吉利,不如三两五十文如何。”
江芸芸满意点头,但随后露出纠结之色:“可我没带这么多钱。”
“可以先留个押金在这里,三日内带着钱买回去。”小二飞快给出建议。
“那押金要多少?”江芸芸问。
小二看了一眼江芸芸,想了想:“那就取个零头,五十文吧。”
“好贵啊,十文行不行。”江芸芸尴尬搓了搓手。
小二撇了撇嘴:“这也太少了。”
“十文也不少了,可以买五个大馒头呢。”江芸芸不高兴质疑道,“你要是诚心做买卖,我就先给十文钱,我回家凑了钱就来买。”
小二有点看不上十文钱,但马上又要过年了,能赚一笔是一笔,又看着江芸芸斯斯文文的小脸,一咬牙:“行吧,那你可要快点来,你才留这么点,要是回头有其他人看中这块玉佩,我可不敢保证能不能留的住。”
“行。”江芸芸掏出十文钱,递了过去,紧盯着小二看,“你点点。”
小二接了个过来,看似随意,但手指在不经意间已经摸过每一个铜钱面,在点钱的时候,也顺手放在小托盘上称了称。
“你这个磨损有点厉害啊。”小二拿在手里看了几眼,“瞧着边缘还挺新,怎么表面磨损得这么厉害,”
“好眼力啊。”江芸芸笑说着,“十个的重量,也和正常的有区别吗?”
“寻常人未必看得出来,我们做当铺的,你就是少一根毛的重量我都能给你看出来。”小二得意说道。
江芸芸若有所思。
“行了,十文钱收下了,您早些去筹钱……”
小二正准备入库,江芸芸连忙说道:“等会,我想起来了,我不买了,太贵了。”
小二震惊,下意识抓紧铜钱。
江芸芸不好意思说道:“真对不住,我过年的年货还没筹备好,还是不乱花钱了。”
小二气笑了,没好气说道:“没钱来装什么大爷。”
他啪地一声把钱扔在柜台上,声音瞧着还有些回响。
江芸芸把钱捡回来,头也不回就走了。
“刚才是钱掉地上了。”掌柜从内门掀帘出门,“瞧着声音有点不对。”
“是一个穷鬼来了,真是晦气。”小二不高兴说道,“买个玉佩还磨磨唧唧的。”
“算了,谁还没个没钱的时候。”掌柜提醒着,“最近过年要小心点,别收到□□了,每年那群缺德的都会在这个时候给我们添堵。”
“放心,谁也逃不过我这双厉眼。”小二拍着胸脯保证着。
—— ——
江芸芸站在大通银铺门口,门口站着四个黑脸壮汉,横肉凶悍,见江芸芸在这里徘徊着一会儿,就开始紧紧把人盯着。
“客官可是有事情?”训练有素的小二笑着迎上前问道。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露出几分稚气说道:“刚落地京城,想换点钱,但没来过你家,不好意思进去。”
小二一听,眼睛都亮了:“客官尽管放心,我们店可是十年老店了,童叟无欺,不瞒您说,您看看整个思城访就我们一家店,大大小小的街坊都是在我家买卖的,真正的魁首啊。”
小二竖起大拇指,随后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客官现在住在何处?若是存在本店,可是支取方便。”
江芸芸羞涩一笑:“是近年来赶考的,就在贡院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
“虽隔了一个黄华访,但大路是畅通的,走起来也不远!”小二笑了起来,“小官人是打算借钱还是存钱,又或者是兑钱?”
“想要兑钱。”江芸芸跟在他身后入了屋内。
大通银铺不亏是大店,店面极大,左右三间屋子,左右各有两排和当铺格外相似的木头柜台,一排五个人,十个柜台全都在开业,正中则是一个巨大的银元宝的架子,两侧还摆着两架放满东西的博物架,空闲位置则有几张桌子放在边上,还有几个小二正在和客人们说着话,茶水糕点备得整整齐齐。
江芸芸突然感觉到一点熟悉的感觉,所以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二不解:“小官人笑什么?”
“还真是大店,瞧着令人宾至如归。”江芸芸和气一笑。
小二得意一笑:“那自然是,我们可是大店,拿着我们的凭据去南直隶的南京,扬州等地也是可以兑换的,就连句容县这些小地方也都是能兑换的。”
江芸芸眼波微动:“巧了,那我还是南直隶人,县里都有,鬼店的生意做得真大啊。”
小二挑眉:“小的一听就知道您是南直隶的人,所以来我们店做生意那就来对了,客官打算兑多少钱?”
江芸芸掏出一两银子:“可以都兑铜钱吗?”
“自然可以。”小二也不嫌钱少,热情的把她带到自己熟悉的柜台小二面前。
那小二前面还有人,瞧着业务还颇为复杂,先是把铜钱并银子都全都存进去,开了一张五百两的存单子,后来又兑了十两银子,说是要发给小辈的。
按照现在的物价每钞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也就是一两白银等于一贯钱,一贯钱一千文。
十两多要兑换成铜钱也不是小数目,需要准备一个篓子和一辆车了才能送回家。
“瞧着收拾得真好,整整齐齐的。”江芸芸瞧着一贯贯被搬出来,笑说着。
“可不是。”没想到前面办事的中年人也是个开朗的,操着一口京话,扭头说道,“老字号了,有保障的。”
江芸芸腼腆一笑:“大家都这么说,但我是第一次来,瞧着您说好,也就放心了。”
“肯定好。”中年人拍着胸脯保证着。
他的十贯铜钱整整齐齐被放在箩筐了,上面还盖着黑布。
两个小厮就要上前抬走。
江芸芸惊讶问道:“不数一下,称一下吗?”
小二嘴皮子利索说道:“王老爷老顾客了,在南北直隶做布匹生意呢,可厉害了,再说了我们可都是老实买卖,一点也不会错的。”
“是啊。”王老爷拍着肚皮说道,“好几年的生意了,数数多麻烦啊。”
江芸芸还是犹豫不决,瞧着还带着外乡人的迟疑。
那王老爷是个实诚人,看她年纪还小,也不太富裕的样子,瞧着就是小心谨慎的性格,连忙说道:“称一下也行,你好叫你知道这是家老字号,非常可信。”
原本小二还有些不太高兴,但见大主顾王老爷这么说,也只好勉强笑了笑:“那就称一下也好让这位小公子放宽心。”
说话间,就有几个小二并仆人一起准备先称了空筐。
“这个三斤。”仆人说,“能装二十斤的,那个做竹筐的没有偷工减料。”
“也是老生意买的,划算。”王老爷比划着。
江芸芸微微笑着,瞧着斯斯文文,和和气气的。
“小公子可有婚配?”王老爷眼睛一亮,忍不住靠了过来,热情介绍着,“我家中有一个女儿,读过书的,之前白鹿洞书院开了女班,我送我女儿过去读过四书,五经也学得不错,一笔字写的有模有样的,最重要的是,我女儿还漂亮,见了的人没有说不好看!”
江芸芸眼睛一亮:“我也在白鹿洞书院读过书的。”
王老爷一听,整个人都来劲了:“那算起来也是同窗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来家中坐坐啊,年轻人正好交流交流,我可不是迂腐的人,女孩子也是要多读书明事理见世面的,你们就是聊聊天也是可以的。”
江芸芸羞涩一笑:“我当年读的时候,女学办的是第一届,不知令嫒是什么时候去读的。”
“就三年前,去年刚回来的,还一直跟我说什么江芸的事情呢,说他当年读书多厉害,还说他创了女学,院中紫阳书院还有一块地方专门放着江芸的文章呢,瞧瞧多气派啊。”王老爷直叹气。
“不过江芸是什么人物啊,我们一介老百姓哪里高攀得起,你说你是第一届,可有见过江芸,当真长得格外好看?读书极好?”
当事人江芸芸眼睛扑闪了一下,笑容心虚,到最后只能勉勉强强说道:“还行吧。”
王老爷打眼一瞧,暗恨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说道:“其实我瞧着也一般,整日弄一些有的没得,前几年的清理盐法,得罪了张国舅,这世上谁不知道现在的盐商能拿到印子,都是走张国舅的门路,好好的一清理,坏了多少贵人门路,一看就是个犟种。”
江芸芸安安静静听着,脸上带着笑意,只是还未说话,打称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吵什么?”王老爷随口问道。
“怎么轻了不少。”王家仆人神色紧张,小声说道。
“轻了多少,本来一个铜钱就是一钱少一些,且也不是各个都一样的,少了几斤没什么问题。”王老爷颇为大气。
王家仆人警惕地看向周围,随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老爷脸色大变。
江芸芸已经走过去了,打量着这十贯铜钱。
同样是新钱,表面磨痕比自己的少一点,但边缘一圈还是崭新的。
“一贯按理应该是八斤,若是旧钱大概可以少一些,但这个是新钱,磨损按理很少,所以不说满称,但不会少于七斤半。”
江芸芸看向称杆,了然,扭头对着王老爷和气说道:“满打满算应该是八十斤,最差也至少要有七十五斤,现在这里只有七十一斤,少的有些多了。”
王老爷回过神来,一把抓起小二的领子,怒目而视:“敢骗我?”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哀求道:“不关我事,新钱,都是新钱啊。”
这些闹出动静,门口的大汉立马有两人走了过来,剩下人把门口团团围住。
“叫你们主管来!”王老爷大喊着。
很快就有主管走了出来,一听此事也是脸色大变,连忙解释道:“都是直接从官府里拿出来的新钱,票据都还有呢,全都是铸弘治通宝钱,不会出错的。”
“放屁,前些年刚整合了新钱,江学士亲自主办的,肯定是足钱的,少一两斤就算了,足足少了快十斤!怎么可能!”王老爷大怒,“快把整数的钱给爷搬出来,当真以为你爷爷是泥捏的不成。”
不少人围了过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管事也是有苦难言:“真是足钱,真真的,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再给您换新钱,换新钱,您可千万不要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没多久,小二们再一次抬了十贯钱出来。
王老爷和江芸芸并肩站在一起,亲眼看着他们上称。
所有人的脑袋都围了过来,随后人群立马哗然,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还是没有到七十五斤。
这次稍微好点,但也只是好点,七十二斤多一点。
人群更加议论纷纷。
管事的脸色大变,掏出袖子里的凭据,在空中展开,绕了一圈,给围观的人都看了一眼:“不敢做此等有损阴德之事,诸位父老乡亲请看,确实是从户部支领出来的新钱,整整一千贯。”
江芸芸接过来一看。
确实是户部的章,写字的也是熟人字迹,连纸张也是户部特质的金银纸。
江芸芸蹲下来随手抽出一贯钱,来来回回的拨弄着,最后找到一个借口。
钱是工部造的,但发钱是户部发的,一般来说都是在工部打包的,一千贯是有特殊结的,系死不说,还会用火烤一烤,盖了一个小戳,若是你要一贯钱,那就把这贯钱整整齐齐拿走,要是打散的,也不能开了这个结,只能用剪刀剪断中间的绳子。
她仔仔细细检查了这一截的绳子,绳子完好无损,不像是中途剪断,补回去的。
“如何?”江芸芸站起来后,王老爷紧张问道。
江芸芸谨慎说道:“不敢保证,但根据现有的情况来说,这个钱是从户部拿出来,没有拆过的。”
“是啊!是啊!!小郎君明鉴啊。”管事大喊着。
“可以一贯一贯地称吗?”江芸芸和气问道。
管事哪有不同意的,连连点头应下。
小二利索上称。
——一贯钱只有七斤,有些甚至不到七斤。
堂内鸦雀无声,但很快人群中任由急匆匆离开,门口的壮汉想要拦人,但却引起更大的风波,一时间都要打起来了,王老爷更是怒不可遏,大概只有江芸芸还颇为冷静,她盯着那二十斤的铜钱,扭头对着管事,认真建议道:“报官吧。”
—— ——
大年二十七那一天,京兆府尹扛不住压力,上了折子给内阁,刘健一看立马请求面圣,大年十二八户部和工部所有人开始悄无声息回衙署,大门一关就是加班。
——钱不对!天煞了的,钱不对!!
户部尚书佀钟六十六岁高龄,一把年纪了,开始熬夜清点账目,核对日期,抓人审讯。
工部更惨,尚书曾鉴七十一岁的超高龄,一条腿都不好了,开始坐镇大堂,指挥全局。
铸钱是工部下属的宝源局和各省的宝泉局组成,每个局都是由工部的人直接负责,宝源局更是直接由侍郎负责,负责铸造钱币和统筹所有数额,各省的宝泉局则负责本地钱币的铸造。
大年二十九,所有工部主事开始准备出差,为防止有人被收买,两位侍郎认领两京十三省具体省份,手下的郎中交叉带着其他司的主事,外加一个户部的人悄无声息地奔赴各大宝泉局,至于宝源局则是两位尚书亲自督察。
大年三十,宝源局所有人都进了锦衣卫,工部和户部大小门悉数锁死。
而此时,江芸芸正吃饱喝足,躺在躺椅上撸猫,张道长从隔壁端了几盆斋菜来,和乐山说道,一定要大年初一早上吃,都是拜过的。
“江芸买的那个野菜都坏了,你怎么由着他买菜。”张道长看着乐山做的野菜馒头还没吃完,忍不住抱怨着,“要是好吃,我都给你吃完了。”
乐山委屈:“我哪知道啊,公子自己提溜回来的。”
江芸芸充耳不闻,转了个身当没听见。
不知谁家开始放烟花了,天空有一簇一瞬即逝的灿烂,随后烟花此起彼伏,但更多的炮竹声,小孩子的笑声也紧跟着响起,空气中有淡淡的火药味。
又是一年热闹的过年。
江芸芸被裹上大绒毯,脚边是一个火棚子,腹部还蹲着一只小肥猫,整个人暖得昏昏欲睡。
“你先睡,快子时了我叫你,我们放个烟花去去晦气。”张道长一本正经说道。
江芸芸懒洋洋说道:“睡了就起不来了,不去。”
“啧,懒死了。”张道长不悦,“哎,你怎么没去上班。”
“我一个吏部的凑什么热闹,再说了……”江芸芸睁开一只眼,迷信说道,“大过年的,不要说这些不吉列的话,这才晦气呢。”
张道长气笑了。
不过好日子注定是不长久的,大年初五,锦衣卫敲响江芸芸的大门,却不是来找江芸芸的,反而是来找张道长的。
“找他做什么?”神色懒散的江芸芸惊得一跃而起。
姜磊面露难色,对着她悄悄摇了摇头。
“我,我没做坏事啊。”张道长也不吃了,害怕极了,躲在柱子后面,磕磕绊绊说道。
“他一直在我这里。”江芸芸为他解释着,“道观也在我们边上,没有时间出门做坏事。”
“就是请过去问问事情。”姜磊想了想,板着脸开始做坏人,“江学士,耽误锦衣卫办事可不是好习惯。”
张道长腿都软了,脸色发白。
乐山哆哆嗦嗦把人扶起来:“他,他胆子很小的,不会做坏事的。”
“那也要审了才知道。”姜磊挥手,“带走。”
“江芸,江芸!”张道长被抓着手臂拖走,吓得只喊江芸芸的名字,“救我,救我。”
“怎么回事啊。”乐山紧张凑过来问道,“张道长芝麻大的胆子能做什么坏事。”
“怕是他师父有问题。”江芸芸拧眉,脑海飞快转动,随后抬脚也跟着要离开,“我出去一趟,你大门紧闭,谁来也不要开门。”
乐山一把拉着她的手:“别,别掺和进去。”
江芸芸拨开他的手,随口安慰道:“不碍事,我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