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京官每六年考察一次, 叫做京察,地方官每三年考察一次,是为外察,两次考察由六部尚书之首的吏部尚书会同都察院左都御史共同负责, 吏科、河南道全程监督的方式进行, 以四格、八法为升降标准。
今年先一步进行的是京察, 因为京官的品级身份不同, 具体考察方式也有所不同。
对四品及以上京员,包括内阁阁臣、大小九卿以及派遣在外的都察院下属的督抚等官, 由他们上疏自陈功过, 再由皇帝根据他们平时表现和自陈疏作出裁决。
对五品及以下京官,由吏部会同都察院及各堂上掌印官会同考察,部、院依据该官员所在衙门堂上官给出的考语以及科道官员咨访后填写的访单对其进行黜陟。
其中四品以上的京官, 需要在流程开始前先行上疏自陈, 陈疏交由通政司汇总, 而后上交皇帝御批。
顺序一般是吏部和都察院正堂官员, 之后是吏部和都察院左、右堂, 这事先一步给所有人看看, 要是有人这几人中的某人不行,也可以早点上折子要求换人。
其他四品以上官员在堂审后再上疏自陈, 遵循内阁阁臣先自陈,后是各衙门二品官员,再是三品官员, 最后是四品官员。
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跟着干活的四品以下的十几号官员处于真空状态, 都说阎王好惹, 小鬼难缠, 这个问题如此显眼,但没有一个人提出问题,试图解决。
“陛下批复了三位阁老的,让后面的自陈疏由内阁进行票拟,司礼监批红,都已经办好了。”韩文把礼部考功司主事以上的官员都召集过来开会,淡淡说道,“今日起,你们就都要住在衙门了,晚上让人把铺盖都送过来。”
一般京察都是由吏部尚书主掌,但马文升年纪大了,精神也不好了,所以布置了主要工作,把握大体方向,剩下的就由主赞太宰的吏部侍郎负责。
“怎么住在衙门了?”江芸芸不解。
韩文皮笑肉不笑:“听闻拜访江学士家的人已经排出巷子口了,这么舍不得,可是都见了谁?”
江芸芸听得直叹气:“这几日都是翻墙回家的,差点被邻居报官抓了,以为这条原本清清白白的小巷里进贼了。”
众人一听就笑了。
“这一个多月还不如住在衙门里舒服,包吃包住的。”有人笑说着,“回家累死了,回头要是无意有了纠葛,找谁说理去。”
“我睡相不好。”江芸芸想了想,“睡觉会打呼。”
众人又是满脸嫌弃,连连表示不要和他住一间。
江芸芸只好去看韩文。
“你也会打呼噜?”韩文一脸震惊,“外面的人都说你喝露水吃花瓣的。”
江芸芸更震惊。
“那算了,我瞧着你也和我们这群老菜帮也是合不来的。”韩文自嘲着,“有个小一点的单间,就是距离有点远,你这睡觉洗漱可就不方便了。”
江芸芸一听,那可真是天选好位置啊,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这次的考核采用地是考满的形式,侧重官员做出的成绩,并且考满三年一考。”韩文开始按部就班开个短会。
“我听说要对官员三考,也就是九年时间,若是三次都不好,才能进行黜陟?”江芸芸好奇问道,“这样是不是说明,这次我们的成绩也就是一次参考。”
“我知道你的顾虑,担心周期过长,对贪婪不律的官员不能及时罢黜,你放心,做坏事和偷东西一个道理,心理有瘾的,停不下来的。”韩文说。
江芸芸扑闪着大眼睛,直接说道:“那不是百姓跟着多受罪几年吗。”
“这话说的,难道不能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啊。”有人说道,“三年是个机会吗。”
韩文没等江芸芸说话,就说到:“先听我说完,这些事情不是我们考虑的。”
他警告地看了一眼江芸芸。
江芸芸摸了摸鼻子,乖乖捧着本子,不说话了。
“大冢宰昨日与我说此次京察,是对全体京官的德行能力进行统一全面的考察,旌别贤否,惩黜不法官吏,整顿官场风气,要严,要紧。”韩文传达了领导指令。
众人自然是各自表明立场,一定要把坏人全部抓获。
江芸芸也跟着含含糊糊糊弄了几句。
韩文斜眼一瞧就知道江芸这小子肯定没憋好屁,为了防止这人又语出惊人,飞快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按照惯例,我们考功司就是负责京察具体工作的,如今已经正月十五了,可不能再耽误了,这次京察的具体工作你们写好了吗?到时候写好了给我和大冢宰过目后,就抓紧送去吏科,免得迟了又要骂我们做事墨迹了,回头怪我们头上了。”
“早就准备好了。”考功司郎中文辰芳连忙说道,“写的差不多了,明日肯定能交给韩侍郎过目。”
江芸芸又跃跃欲试举起小手。
韩文头也不抬,当没看到:“下一个问题,本来年前考功司就要下发访单的,有事耽误了,这个表格等你们案书写好了就抓紧发下去。”
江芸芸的小手眼看着就要怼道韩文的眼皮子底下了。
韩文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一脸无辜,长得跟个小花一样的年轻人,一脸无奈:“我的好其归,新来的要先学会聆听的。”
江芸芸哦了一声,但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着,一看就知道那屁是收不回去了。
“我是有正经问题的。”她强调着。
韩文轻轻冷哼一声:“说。”
“第一个问题,我现在属于考功司的人吗?”
好问题,韩文语塞。
马尚书对上的理由是需要人帮忙,江芸合适,所以把人要过来了,对下只说要江芸跟着韩文学习一下。
还真没说具体是干嘛的!
韩文沉默了。
江芸芸了然,识趣递上一阶台阶,自己麻溜下来:“都听韩侍郎的吩咐。”
韩文满意点头:“还有吗?”
“还有。”江芸芸点头。
韩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访单是什么东西啊。”江芸芸说,“是匿名投票单那种吗?”
韩文点头。
“访单是通过我们和科道官等人的咨询,对五品以下京官功过的一种收集方式。”有主事好心解释道。
江芸芸不解:“是全部的五品以下的官嘛?”
“自然不是,那人可真是海了去了。”主事笑说着,“考察之前,我们会随机挑选五十人,之后把需要应察的官员职名写在访单上,然后一部分发放给吏科,一部分给到河南道堂上官报上来的科道官手中,让他们各自找办法去询问,只要填上表格交上来给我们即可。”
江芸芸一听,强调道:“也就是说访单是由吏科发至科臣、河南道发至科道官,由他们咨访后填写访单是吗?之前他们都不知道?”
主事点头。
“若是那五十人,有很多人不认识呢?”江芸芸不解,“那不是都是打听过来的道听途书嘛。”
众人没说话。
那个主事想了想,解释道:“科道官也是尽心之人,定然是尽力为之的。”
“可人心总是偏的,难免不公。”江芸芸提出质疑。
主事不说话了。
“所以要结合这么多人的内容一起看?”江芸芸也不为难他,目视众人,继续提出第二个问题,“那信息量是不是太大了。”
主事没说话了,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官郎中。
郎中淡淡说道:“那也是主事的工作,应该做的。”
韩文咳嗽一声:“这事也轮不上你,跟着我好好学才是。”
江芸芸见有人不高兴了,也跟着笑了起来,缓和气氛:“第一次,不免有些兴奋,还请诸位同僚多多担待。”
郎中冷哼一声。
韩文对她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安静听着:“现在主要就这两个工作,去吧,好好做。”
一群人就跟着走了,交头接耳碎碎念着。
韩文见人走远了,这才抱臂对着江芸芸说道:“初来乍到,就惹得人不高兴了,江其归,大能耐啊。”
江芸芸却笑了起来:“就是想要试一下大家的做事风格。”
韩文不解:“什么意思?”
“刚才和我搭话的那位主事明显性格温和。”江芸芸飞快画了一个人头,别说,还真有几分相似。
韩文惊讶:“你把陈主事画的好像啊,寥寥几笔,神态尽显,好本事。”
江芸芸微微一笑:“哦,姓陈啊,性格温和,做事周到,对流程一清二楚,是个老主事了吧。”
韩文点头:“陈澄确实是这样的人,在吏部考功司也有十来年了。”
“刚才对我不高兴的郎中,性格高傲,素有主见,行事应该颇为强势。”
“叶郎中确实如此。”韩文看着她寥寥几步就画出一个相似模样的人,颇为震惊,“哪里来的画法,好似稀奇。”
“小小技艺伴生。”江芸芸一边说,一边飞快画出其他几个人,“这人瞧着有点不老实,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一转一转的。”
“这个全程装死,脑袋都没抬起来过。”
“这个瞧着是个活泛的,有点想法,但不轻易开口,但我觉得他是赞同我的。”
“这人一问三不知,一脸的迷茫样比我还多,吏部这么重要的岗位,怎么也有吃闲饭的啊。”
韩文仔仔细细听着,突然回过神来才发现,江芸竟然把参会的十八人的面容全都记住,一五一十还原出来不说,甚至连当时的神态,行动都一五一十记录下来,最后还分析出大致相似的性格。
“你这是什么脑子!”韩文大惊,“这就是神童嘛。”
江芸芸哎了一声,叹气,十分遗憾:“可惜了,我不会过目不忘。”
“闭嘴吧,你们这群人,真是听着就生气。”韩文愤愤不平。
江芸芸挠了挠脸:“那还听我说嘛。”
“说说说。”韩文骂骂咧咧坐了下来。“这事可以在慢慢相处中得出结论,你今日来这一出,回头他们不配合你,我可不会给你出头。”
“因为我觉得这事有点问题。”江芸芸说。
“哪里有问题?”韩文不解。
“全程听下来,京察似乎没有明确的规章制度。”江芸芸说。
“规章制度?”韩文想了想,“虽没有明确函文,但陛下登大宝之年就开始下令考察五品以下京官,十年之后,五品以下京官再次接受考察,依照的就是弘治元年那一次的规矩,我们今年也是如此,所以按道理是不会出错的。”
江芸芸想了想:“那元年那一次是按照前朝的嘛?”
韩文委婉说道:“前朝施行此法并不多,所以第一次是几位堂官坐下来亲自确定具体内容的。”
江芸芸点头:“你看问题出来了。”
“什么问题?”韩文刚一说出口就回过神来,“你是说时间不稳定,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时不时的诈尸一下,有这么多好处,那几次修改律法有什么用,直接靠口口相传的例子不是也行。”江芸芸反问着。
“当然不行!”韩文说道,“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
“是啊,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京察也该如此、”江芸芸语气沉重,“而且没有明文规定,确定日期,那官员是不是就一直报以侥幸心理,若是真的不幸今年轮到了,他只会慌张,更不会好好做事了,听上去能从中获利的人寥寥无几。”
韩文盯着江芸芸写的‘规章’二字,沉默片刻,随后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但这个事情要等此番京察结束才能尚书请示陛下。”
江芸芸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笔锋一动,继续写下两个字——访单。
“返单不好?”韩文反问。
“好!”江芸芸点头表示同意,“匿名制度一向是维护秩序,不可缺少的手段。”
“那你又有什么想法?”
江芸芸却没说话了。
韩文抬头看她:“无需顾虑,只管直言。”
江芸芸含含糊糊说道:“我听闻前任王太宰给陛下上道一道四言折子,似乎并无落实下来。”
韩文了然:“无需顾虑,这事我是知道的。”
江芸芸看他。
“那个折子写的很好,我们也有心推行,但……”韩文叹气,“你是做过地方官的,你也该明白天高皇帝远,这是砸人饭碗的事情,且王尚书性格刚强,他们本就畏惧,要是再任由他施行下去,这官如何做。”
“也就是说形同废纸。”江芸芸说道。
韩文叹气,突然压低声音,小声说道:“王尚书本想继续推行此事,奈何和陛下有了一些争执,如今也去了南京,此事也就搁浅了。”
江芸芸终于知道王恕本来都化险为夷了,怎么好端端又被打发走了,后续继任者识趣,陛下不想太费心,闹得人心惶惶,打起了退堂鼓,他们自然也就不掺和进去了。
“不过每任官员卸任后把自己在任时做过的事情,都记录下来的事情递交吏部的规矩是保留下来了,也方便我们后期核对,而且应着王尚书开了个好头,大家对考察之事都是颇为看重的。”韩文说道。
“那之前说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分别登记在账本上,让六部和都察院逐月进行检查,六科每半年质询此事的事情……”江芸芸又问。
韩文摇头:“施行过的,没想到是六科觉得麻烦不想做了,这才和王尚书起了矛盾,便是事情的开头。”
江芸芸揉了揉额头。
“你别想这些事情了。”韩文安慰道,“内阁让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不被京察所牵连,你信不信今年你要是在外面,骂你的单子叠起来比你人还高,到时候你让吏部,让内阁怎么办。”
他想了想,叹气:“安分点吧。”
江芸芸回过神来,把访单二字圈了圈。
“那就说回这个问题。”江芸芸说道,“访单长什么样子的。”
“就白纸啊。”韩文说道,“但一般都是告知过那些科道官的,道德品性,家庭情况,众人风评等等内容,他们知道什么些什么。”
江芸芸震惊:“都是这么玄的东西吗?”
韩文更震惊:“那不然要什么。”
“落实到实处啊!”江芸芸飞快打了一个表格,“访单开列对象不仅是在任官员,还包括住俸、 公差、丁忧、养病、侍亲、给假、及行查未报,并六年内升任、未经考察等官员都在考察范围内,也就是所我们至少要准备两项表格。”
韩文看着她洋洋洒洒就做了两张表格出来。
“在任官员的能力和品性乃是考核的的制定指标。”
“其余官员的德行和在乡行为是他们的主要标准。”
江芸芸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写好了几个主要考核的点。
韩文沉默地看着,许久之后才出身:“看上去确实有些道理,你囊括地很好,分文别类,一目了然,也有了指标,就是……你打算怎么和叶郎中说。”
江芸芸斜眼去看韩文。
韩文冷笑一声:“我可不去挨骂,叶郎中老人了,我都要卖三分薄面的。”
“那我去找尚书。”江芸芸破罐子破摔,卷了那两张纸就要走。
韩文一把把人薅住,怒目:“你几岁啊,还告状。”
两人互不相让。
“好好好,江其归!”韩文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外面的人讨厌你简直是讨厌对了。”
江芸芸慢慢吞吞说道:“做考察的谁不是背地里被人骂的。”
韩文气笑了。
“等会,再细说这事。”他顺手把江芸芸拉了回来。
两人大门一关,详细研究起访单的具体内容。
天色将黒,叶郎中刚写好这次京察的工作安排,就看到韩文和江芸携手而来,看那两人的架势,叶郎中眯了眯眼。
“访单的人选可抽好了?”韩文被人推了出来,只好先一步温和开口。
“这个案文写好了,还请侍郎过目。”叶郎中岔开话题,把手里的折子递了过去。
韩文看也不看直接揣在手里。
叶郎中脸色立刻不好看了。
“我自然是很相信文德的。”韩文和煦开口。
叶懿勉强笑了笑:“侍郎还是看看吧,若有问题也好早些修改。”
韩文只好拿出来仔仔细细看着:“瞧着和之前的并无差别。”
“都是按规矩办事。”叶懿说道。
韩文点头:“是这个道理,大家都是一心为君,没有任何私心的。”
叶懿只是笑着点头。
“访单的人选可抽好了?”韩文又问道。
叶懿心中一沉,知道是冲着访单来的,不由警惕说道:“还未。”
“那不若就一起吧,回头我和江学士也做个见证。”韩文说。
这事不难,而且按理本就要侍郎来签字见证的。
叶懿缓缓点头:“本事明日早上的工作,也正有此打算,只是还未告知两位大人。”
韩文点头:“那正好,我们不如先议论访单的内容。”
“什么内容?”叶懿不解。
韩文掏出两张纸,也算是人到桥头,直接说道:“今年访单到底要问些什么内容!”
叶懿立马去看江芸芸。
“此事我们已经和尚书商量过了。”江芸芸杀人一刀,开口就是诛心之话。
叶懿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韩文缓和气氛:“每年访单的内容都太过分散,诸位这么辛苦,我们看着也是格外心疼的。”
“那这事也该和我们先商量一下才是,诸位主事也为此忙了很久。”叶懿面无表情说道。
韩文口气极软但态度颇硬:“所以这才和江学士连夜赶来。”
一行人商量到了子时这才各自散去,考功司的人明显兴趣不高,叶郎中尤为摆烂,瞧着不太配合,但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韩文态度坚决,江芸芸对着办事的主事晓之情动之以理。
陈澄果然是个办事的人,很快就提出几个问题,江芸芸大力表扬,觉得非常有可取之处。
韩文表示赞同,满脸笑意地夸了一句:“成熟老练,大有可为。”
众人一听,也跟着心思活跃起来,一时间也都提出不少意见。
“你就不怕他们阳奉阴违。”江芸芸一个人住得远,加上初来乍到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就独自一人摸黑回到院子,只是刚准备推门进去,就听到头顶淡淡的声音,“小心半路给你敲黑棍。”
江芸芸微微一笑,抬起头来:“不是有你吗,五文钱大神。”
夜色漆黑中,那个人影屈膝坐在屋顶上,闻言只是轻轻冷哼一声。
江芸芸站在屋檐下,她没有再抬起头,只是找了个台阶坐下:“聊聊吗?”
头顶的人没说话,只是没多久就被扔下一个东西。
江芸芸顺势接了过来,入手热腾腾的。
“这个烤鸡这么瘦,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