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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第一首辅 第四百一十章

作者:黑糖茉莉奶茶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3.13 MB · 上传时间:2025-03-23

第四百一十章

  某日大中午, 李东阳上门去找江芸芸。

  江芸芸正蹲在地上的小炉边上,自己给自己热饼吃。

  乐山去顾家帮忙了,江芸芸是中午直接从太医院回来,不好意思去顾家添麻烦, 就自己买了路上的粗粮饼, 准备回家热了吃。

  “怎么吃这些。”李东阳震惊, “这不是还月初吗?刚发的月俸, 怎么就没钱了。”

  江芸芸点头:“顾侯那边需要很多钱,每天的艾草就是很大一笔开销, 幸好端午刚过没多久, 艾草还算便宜。”

  李东阳站在门口没说话了,笼着袖子看着江芸芸手忙脚乱地热着饭。

  就这么一看是丝毫看不出江芸脾气的,许是世人天生对好相貌的人多看一眼, 但他其实不笑起来, 眉宇间是有些冷硬, 瞧着有些疏离冷淡, 但偏她又爱笑, 时常背着手, 整日笑眯眯的,便浑然给人一种错觉, 这人是个好说话的。

  “师兄怎么来了?”江芸芸胆大包天,直接用手把饼掏出来,疼得龇牙咧嘴, 好像才想起面前之人的存在,随口问道。

  李东阳回过神来, 走到她边上, 寻了个位置坐下:“为了一个人来。”

  “只要不是江西人就行。”江芸芸笑说着。

  李东阳笼着袖子又没说话了。

  江芸芸直接抓着荷叶裹着热饼, 又倒了一壶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粗粮饼干巴,江芸芸掰成一小块塞进嘴里,吃几口就要敲胸口才能咽下去。

  “我带你去外面吃。”李东阳看不下去了,伸手要把人拽起来,“正在长个子的时候,吃这些东西像什么话。”

  江芸芸抽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也吃饱了,晚上乐山回来就有饭吃了。”

  “你这真是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啊。”李东阳看着蹲在小火炉边上的年轻人,喃喃自语,“怪不得老师总是担心你。”

  江芸芸吃饼的动作一怔。

  两人就这么围着一个小火炉沉默地坐在这里。

  江芸芸把粗粮饼吃得干干净净,这才对着陪她吃了一顿饭的师兄说道:“我没别的意思,改革太医院确实是我的初衷。”

  李东阳叹气:“那你吓唬刘文泰做什么?”

  “刘文泰明知虚不胜补的道理,还是给顾侯拿了人参。”江芸芸沉声问道,“他敢扪心自问是无心的吗?”

  “这事他也说了,说是自己学艺不精。”李东阳说道,“你也知道的,如今太医院的水平参差不平,难免有些失误。”

  江芸芸没说话。

  李东阳坐了下来,软下声来:“这人也确实有些本事,我说的不是医术上的,至少他是太医院唯一能和陛下说得上话的,你也知道一个衙门是很需要这样的人,不然太医院那一群人不是要被人排挤死。”

  江芸芸沉默地把火炉上的火灭了。

  “顾侯的事情……”李东阳又说,“后续钱财的问题,刘文泰是愿意全权负责的。”

  江芸芸抬眸看着自己的师兄,冷不丁说道:“幺儿才二十岁。”

  李东阳顿时语塞,甚至躲开江芸芸的目光。

  这个人情李东阳本不想受理的,奈何刘文泰托了不少人情过来,李东阳也考虑太医院现在的情况,不得不出面调和,可江芸的话他又无法回答。

  这事本就是说不清的。

  东西是陛下送的,陛下的初衷,来自内廷的人参,肯定不是为了要人性命去的。

  你说刘文泰是故意的,但治病本就有风险,如今太医院的医生本就参差不齐,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情。

  可就是本事差,把人治死了,难道不恼人嘛,自然是气的,可就像生老病死一样,一定要人性命赔偿,也说不过去啊。

  “他十五岁已经没了娘,亦然凄苦。”江芸芸把火炉提起来要放回厨房,冷静说道,“如今没了爹娘,也没有手足,偌大的顾家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李东阳更是说不出话来。

  “那一年他七岁,还没大人腰高,独自一个人来到我身边,他爹要我照顾好他。”江芸芸下了台阶,站在李东阳面前,“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也很喜欢他,他是个好孩子,我与他虽无血缘关系,但情同手足,我不能漠视他的痛苦。”

  “刘文泰不是故意的……”李东阳低声说道。

  “那你让刘文泰发誓,对着自己学医的初衷发誓,对着子孙后代的前途发誓,对着病床上的顾侯发誓,他刘文泰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他敢嘛,他刘文泰心里清楚,家里的钱是哪来的,他不服我的土地清丈,事态种种,他若是真的冲我来,我也敬他和他后面的人是条汉子。”

  江芸芸冷冷说道,眉宇间的冷冽几乎要化成一把刀,在正午刺眼的日光下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不敢,不然也不会偷摸摸对顾侯下手,更不会求到师兄的门口,用您来压我。”

  李东阳脸色微变:“我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我要改革太医院,并非针对他刘文泰,只是他刘文泰本就不干净罢了。”江芸芸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似乎也蓄满泪,又或者那双瞳仁本就太过耀眼,“师兄这都不信我吗。”

  李东阳落荒而逃。

  —— ——

  太医院的考试很快被提上日程,考试分为六步墨义、脉义、大义、论方、假令、运气。

  墨义就是默写的意思,譬如抽出《难经》中的“肝青象木”一次,考生则需默写原文。

  脉义则是考察脉学的学习情况,乃是方脉科医生必考的内容。

  脉义之后的考题都分为两部分,一个是文字内容,比如问“人之居处动静勇怯,脉亦为之变乎?”,考生则需要精通《素问·经脉别论》,且不单单是默写,而是需要写出理解的内容。第二部分则是挑选一名病人,切脉并写下结论。

  大义是考察天地之奥和脏腑之源。

  论方即考察中药、方剂。

  假令即考察辨证论治,根据试卷上的某种疾病的症候和表现特点,考生作出诊断病确定治疗方法。

  运气即考察阴阳及人身感应的知识。

  这是江芸芸查阅了大量资料后确定的考试范围,之后请了几个致仕的名医来确定考题,要求是每部分内容出题六道至十道,理论和实践各一半。

  报名的人中,太医院要求全部参加,外部报考人数的人也不少,出人意料的是,女子报考的人也不少,竟然有三十几人,坐满了一个考场。

  “我妹妹就来了。”沈墨是过来帮忙的,指了指其中一个姑娘,小声说道,“她妇科极好,之前还救过好几个难产的人,擅长针灸,除了说话慢慢吞吞,没别的毛病。”

  江芸芸头也不抬:“给考官上眼药是不是。”

  沈墨强调着:“她肯定能考上,我妹妹真的很厉害!我就是给你炫耀一下!”

  江芸芸笑了笑:“避嫌啊,你去隔壁太医院那边监考去。”

  沈墨不高兴地哼唧一声,卷了花名册就跑了。

  因为这次闹得动静不小,礼部的堂官也都悄悄来了,陛下那边也排了了大太监张瑜看着,内阁那边倒是装死,就让几个中书舍人来帮忙,三位阁老大门一关,处理政务去了。

  太医院那边就连院使,院判都要参加考试,批改卷子的人直接根据科举的招式,把人关起来出题目,批改卷子,力求一个透明的环境。

  其实太医院的人也有人不太想配合,一开始有人脾气不好,说太侮辱人,要退出太医院,江芸芸组团拉人去礼部注销了,可走到礼部大门口,那群人又都怂了,还有人找关系弹劾江芸的,奈何内阁装死,这么闹了一通下来,原本还骂骂咧咧的人也都认了。

  刘文泰坐在椅子上,又羞又恼,更多的是害怕不安,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江芸。

  试卷发下来后,他看着一看第一道题目又是什么阴虚阳实的,更是吓得冷汗淋漓,笔也要拿不稳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场考试考了一天,午饭是太医院准备的,规格和科举差不多,有人速度快,有人速度慢,天黑后最多给一个蜡烛,考不完就收卷。

  刘文泰没做完,他被人收走卷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突然开始跪在地上大骂江芸。

  大太监张瑜看得眼皮子一跳。

  原本没考完试的其他人一开始也有些愤愤不平,被他这一闹全都吓蒙了,又看着那个冷面煞星江芸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冷眼注视着刘文泰,青天白日愣是吓得打了一个寒颤,也不敢抱怨了,头也不回就跑了。

  “带下去。”监考的是锦衣卫,姜磊直接让锦衣卫把人拉了下去。

  “这考不出来就考不出来,还有别的办法,这心态坏了。传出去多难听啊”礼部的人看得咂舌,“虽说他水平确实差了点,但也不至于……”

  “行了少说几句。” 张升呵斥道。

  他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江芸,敏锐察觉出不对劲。

  “焦侍郎今日怎么没来?”他临走前,突然问道,“他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凑这个热闹嘛。”

  “不清楚,不过焦侍郎这些日子脸色不好,估计是病了吧。”

  张升背着手忧心忡忡走了,只是赶走了几步,就被人拦下。

  “江学士说,太医院的考试关乎所有人的安全,礼部作为太医院直属衙署,不妨也一起参谋参谋。”锦衣卫把人拦下后说道。

  张升想拒绝,但看锦衣卫的表情又不好拒绝,就只好带着两个同僚灰溜溜进去了。

  “院判的卷子没考完,这如何评分啊。”考官为难说道。

  张升一听,脑海中就警铃大作。

  ——果然没好事。

  江芸芸看向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的张升。

  张升嘴巴泛苦,脸上还是大义凛然说道:“主持工作的是江学士,我们顶多是站边旁观,如何能插手。”

  “大宗伯素有伯乐之称,善于发现人才,成化十九年和弘治九年主持的两场乡试,举荐的人才不仅夺得当年会试头名,殿试上也有了二甲第一和一甲探花的好名次,如今出仕后也为官清廉,很有名声。”江芸芸轻轻给人带上一定高帽子。

  张升挣扎着:“江学士也是推荐过人才的慧眼之人,何来要我出面。”

  江芸芸认真说道:“到底是礼部的下属官署,这贸然决定院判去留的事情,其归作为晚辈,也太过僭越了。”

  老好人张升下意识想要去找焦芳来怼人。

  江芸芸绕这么一大圈不就是要礼部的背书。

  问题是礼部不想掺和到这件事情啊。

  但这事其实也绕不过礼部,不然张升这个尚书好端端来这里观看做什么。

  “院判是正六品的官职,江学士的折子不论如何都绕不过内阁和陛下的。”还是礼部的其他人委婉提走了皮球。

  江芸芸看向那人,微微一笑:“自然是要的,所以才想着请大宗伯来观看,以防陛下问政礼部。”

  陛下问政,若是上下答案不一,两边都要吃挂落。

  江芸把人请过来,一是避免这个事情,二是要礼部站队。

  ——他一定要把刘文泰赶走。张升已经看明白江芸的意图。

  刘文泰官职不大,但在京中这些年长袖善舞,也是有不少愿意出面为他说话的。

  京城对江芸好端端要考教礼部的事情舆论颇多,礼部的人对他越权一事也颇为生气,但不少人都觉得是为了顾侯。

  ——听闻顾侯被庸医耽误,已经快不行了。

  张升只是一个老好人但不是蠢人,这事管他江芸什么企图,但肯定不是什么能悄无声息落地的事情,且江芸这人做事出其不意,所以更不想掺和到这件事情上,免得两头不讨好,所以只能勉强露出笑来:“江学士素来体贴,若是陛下问政,我作为旁观者,自然是一五一十,不敢欺君的。”

  “大宗伯的秉性谁人不知道。”江芸芸伸手邀请着,“只求勠力同心,共清太平。”

  被高高架起的张升不得不脚步沉重入内。

  一直没吭声的考官见大家都坐下了,这才慢慢吞吞问道:“这个刘院判的卷子……”

  江芸芸看向张升。

  张升借故端起茶盏来喝水,装死没看见。

  江芸芸也不强求:“卷子没写完也不要紧,若是前面写完的题目道道都是对的,分数也不会差的。”

  考官在他们在门口虚与委蛇时,已经悄悄看完刘文泰全部的卷子了,对的题目寥寥无几,而且他的实践题可是一道也没做,但他肯定不能这么说,所以江芸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故作不经意地说道:“那我们按照顺序来批改吧。”

  江芸芸是个好主官,她虽然不懂医术,但从来只把控好大方向不出错,细枝末节是放心大胆交给请来的几位致仕的官员,很少主动插手,而且会积极为他们解决麻烦。

  这一个月的相处,几位医师其实还蛮喜欢江芸的。

  张升充耳不闻,能做到尚书这个位置的,沉默是最会的事情,一盏普通的碎茶,愣是品出千金一两的滋味。

  出的题目其实都很基础,而且一半的实践题当场就出分了,所以卷子批的还挺快,酉时过半,卷子就都批改好了。

  江芸芸手里有一个名单,一个人念理论和实践的分数,一个填到表格上,并且算分。

  “刘文泰……”念分的人一顿,悄悄看了眼一直没有说话的几位官员,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卷面一百三,理论……不得分。”

  屋子里还是很安静。

  两位考官更是当无事发生,飞快念到下一个分数了。

  等所有成绩都写好了,酉时正好过了。

  “先给大宗伯看。”江芸芸和气说着。

  事已至此,张升也不客气,直接拿起最后的分数表一看。

  一共三张表格,一张是医学院的,也是最长的,这次一共有三十一人参加,一张是外面野大夫的,一共五十三人,还有一张是女大夫的,一共三十三人。

  一开始的公告上就有说成绩过半才算合格,所以一共六门功课,每门一百分,六百分,也就是说至少要三百分。

  一共一百一十七人的卷子,能过三百的竟然一半也没有。

  张升也察觉出严重性了:“这个水平……”

  “如此水平只能说害人。”江芸芸淡淡说道。

  张升着重看的是太医院的卷子,眉心紧皱:“医学院竟然只有十人合格,他们到底怎么学的,这张女大夫的卷子还有九人呢,还不如一群女人!朝廷的俸禄就养这群人了。”

  “倒是这群外面的大夫有二十人合格了。”

  “虽说今日考试的人并非全部大夫,但这样的结果真是……”张升叹气,“触目惊心啊。”

  江芸芸示意另外两位礼部的人先看,自己则笼着袖子说道:“太医院改革势在必行,听闻太皇太后已经病了许久,太医的疗效并无成果,陛下寄希望于仙人,醮法不断。”

  张升皱眉。

  大部分朝廷官员对于陛下大肆举办醮法,耗费大量钱财的事情都颇为不满。

  “这也不一定是太医的问题吧。”礼部的其中一人喃喃自语。

  江芸芸微微一笑:“至少也是其中一个缘由。”

  礼部的人不说话了,悄悄看了眼自家主官。

  ——陛下确实一直说太医治不好太皇太后。

  “这个成绩送上去,只怕陛下要不满了。”张升委婉说道。

  “自然是择优挑选。”江芸芸接过成绩单,“方院使不就写的很好,成绩第一呢。”

  “你是说每章各取合格之人?”张升说。

  江芸芸点头。

  “那若是陛下问起?”张升追问。

  “那自然是如实汇报,这次考试不是为了挑选编撰本草的人才吗?而且今年考核为初次,难免有人才并未应考,方院使脾气好,正五品的主官也愿意配合我们,所以这才打了一个好头,选出这么多人才,有了这次打版,想来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才。”江芸芸说。

  这话说的巧妙,成绩肯定是不好的,但这毕竟是第一次这样大规模的考试,考不好在所难免,而且太医院也是很配合的,正五品的院使都愿意屈尊考试了,也是付出努力了,所以把太医院的问题也摘出去了,所有面都照顾到了,至于成绩,那就下次努力。

  最主要的是,这次考试是为了挑选人才!

  张升满意点头。

  他一直很欣赏江芸,除了刚才有一瞬间他感觉江芸要他背锅,到现在他更喜欢了。

  有能力,会说话,面面俱到的年轻人谁不喜欢!

  “那就这样吧。”张升点头,“名单誊抄一份给我们。”

  礼部的其中一人主动撸起袖子动手。

  “难道不合格的都要赶走?”张升放下心来,抽空问着。

  “能者居之,太医院就是因为没有任何压力,所以才一直才停滞不前,守着如此大的药方库和古籍,还能考出这样的样子,就该打发回去重学,且在学院中也要加强考核,把混日子的人都踢走,免得浪费粮食。”江芸芸说道。

  “几位民间大夫,先问其志向,再考察其家世和人品,若是愿意便收录进太医院。”

  张升点头。

  太医院征召名医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名医愿不愿意来,肯不肯留下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就这样吧,后续还要江学士多费心了。”张升说道。

  江芸芸谦虚表示是应该的。

  成绩很快就引起轩然大波,安静的朝堂上自然也跟着热闹起来了,内阁一声不吭,三位阁老装聋作哑,朱祐樘把江芸和张升都召见了一次,回头就批了一个‘准’字,还给正五品的院使方贤一个从四品俸禄的优待,算是把此事盖棺定论了。

  谁知道,外面更热闹了。

  只是大家的重点从江芸到底能不能考核太医院到方贤一个医籍到底能不能越过五品大关,去拿从四品的俸禄。

  江芸芸却没空掺和这件事情了。

  乐山某一日回家,悄悄过来说:“顾侯熬不过六月了。”

  江芸芸忧心忡忡,直到某一日,乐山惶惶然地跑到她面前,她一颗心直直往下掉,匆匆赶到顾家,顾家到处都是药味,安静到吓人,顾仕隆整个人瘦了一圈,张道长和蒋平也憔悴了许多。

  张道长一看到她瘪了瘪嘴。

  “我,我有话想和江学士说。”难得清醒的顾溥沙哑说道,“单,单独。”

  “好。”江芸芸镇定说道。

  顾仕隆站在床边不肯离开,蒋平看了一眼床上的将军,心一横,直接把人拉走了。

  “将军已经很累了!”蒋平握紧幺儿的手臂,低声说道,“让他安静一会儿。”

  顾仕隆凄然看向江芸芸。

  江芸芸安抚地点了点头。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顾溥和江芸芸两人。

  “江学士。”

  顾溥高大的身形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隆起,瞳仁涣散,但脸上却又诡异的红光,他艰难伸手……

  江芸芸坐在椅子上,伸手握住他的手。

  “这些年多谢……照顾……”他的声音近乎嘶哑,双手想要用力江芸芸的手指。

  那双曾经把江芸芸高高举起的大掌如今连握紧她的力气多没有了。

  “我会照顾好幺儿的。”江芸芸认真保证着。

  顾溥露出笑来:“我就,一个……儿……二十,我儿,还小……”

  江芸芸看着他吊着一口气的样子,麻木痛苦,只能不断重复着:“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顾溥看向头顶的花纹,他还有很多话要说,精神格外兴奋,嘴巴却又说不出话来,他的脑海中想过很多画面。

  最爱的牡丹花。

  湖广的山水和瘴气。

  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

  无缘见到最后一面的妻子。

  还有,自己唯一的儿子。

  他想了好多好多,突然想起那一年他去剿匪,耽误了许久,回家后想要去见他妻子最后一面,他的儿子挡在他面前,一边哭一边和他动手。

  他哭的好伤心……可不能太伤心了……哀极伤身……

  “幺儿……幺儿……”他突然绷直身子喊道。

  江芸芸连忙大声喊道:“幺儿,幺儿!”

  顾仕隆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爹床前。

  顾溥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看,嘴里喃喃自语说道:“不哭,幺儿不哭……”

  顾仕隆握着他的手,通红的眼睛愣是不敢落下一滴眼泪,只能强忍着痛苦。

  “爹,爹……”他喃喃自语喊着,“不要走,我再也不和生气了……爹……”

  “不生气……乖……不哭……”

  顾溥看着他的儿子,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哭声,缓缓闭上眼。

  ——他顾溥,十三岁以支庶袭爵,任官三十年,自认言行无玷,尽忠职守,无愧列祖列宗威名。

  顾仕隆握着那双无力的手,紧绷多日的绳索终于断了,整个人跌坐在床边,大哭起来。

  门外,提着一大堆东西的朱厚照茫然站着,看着屋内骤然哭成一团,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江芸坐在那里,一手握着顾溥的手,一手紧紧握着顾仕隆的胳膊,神色悲痛,却又好似一个腐朽的木雕。

  顾仕隆,那个一直懒洋洋的陪读跪在床榻前,嚎啕大哭,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怎么也死了。”年幼的太子殿下喃喃自语。

  —— ——

  朱祐樘本正在道场,听闻这个消息坐在原处半晌没有动静。

  “陛下。”萧敬跪在高台下,低声提醒着,“顾家已经挂起白布了。”

  “我记得他家只剩下一个儿子了,才二十,传旨让英国公操办此事。”朱祐樘沉痛说道,“辍朝一日,按例赐祭葬。”

  萧敬应下,随后低声说道:“太子殿下今日拿了几盏燕窝原本打算送给顾侯的,正碰上了此事。”

  朱佑樘叹气:“他在那边添乱做什么,快点回来。”

  “听闻顾家连置办布帛的钱都拿不出来了……”萧敬为难说道,“殿下把身上的玉佩给当了,还要跟着江学士一起帮忙,不肯走。”

  “什么!”朱祐樘震惊,“早就听闻他清贫,竟到了如此地步……是我的过失,臣下的生活竟然如此忽视,快,让内帑出钱置办顾侯丧事,务必要风风光光的。”

  英国公等人听闻后匆匆赶到顾家,自然也是出钱又出力,这才让顾家的祭拜架子撑起来。

  三千营的不少将士也赶过来送行。

  顾仕隆不再哭了,只是愣愣地跪在灵堂前。

  朱厚照看着白茫茫的一片,最后学着那些将士的样子,亲自上了三炷香,又烧了一捧黄纸,然后对着顾仕隆干巴巴的安慰着:“你节哀啊。”

  “不敢让殿下为家父上香。”顾仕隆木木说道。

  “也算长辈。”朱厚照认真说道,“早就听闻顾侯清慎守法,内行饬谨,失了顾侯是朝廷之不幸,我上柱香也是应该的。”

  顾仕隆只能仅凭本能道谢。

  谷大用低声说道:“殿下也该回宫了。”

  朱厚照扭头去找江芸,江芸腰间系上白布,正在和英国公等人说话。

  “殿下在这里,还给顾侯上了香,已经足够给顾侯体面,现在再留在这里,江学士等人却不好操办了。”谷大用劝道,“还是早些回去吧,若是能在陛下面前为顾侯说说好话,得到一个好的谥号顾侯的丧仪才能更体面。”

  朱厚照沉默。

  “怎么也病死了?”他喃喃自语,“不是没有道士嘛。”

  谷大用心中一惊,顾不得规矩,连忙打断他的话:“殿下慎言。”

  朱厚照扭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高高的棺材,想起了已经有些记不得面容的妹妹,突然也觉得好伤心。

  ——他送了好东西来,怎么还没把人治好啊。

  “殿下。”谷大用见他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连忙提醒着,“顾侯知道您的心思的。”

  朱厚照低下头,用力捏了捏手指,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江芸芸察觉到朱厚照离开,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收回视线。

  “殿下仁善,还给顾侯上了香。”英国公张懋低声说道,“江学士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和顾侯多年情谊,也仲勋相处多年,心照神交,如今顾家只剩下他一人,我想要陪他一起度过这次难关。”江芸芸说道。

  张懋点头表示理解,前途坦荡的文官愿意和勋贵交往是好事,他自然不会阻止。

  英国公在前院招待来客,江芸芸则在各处摆放物品,等轮到后门时,刚放好东西,突然就有一道影子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悲痛喊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江学士大人大量,放我一条生路吧。”

  多日不见的刘文泰神色憔悴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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