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江芸芸回家休息了, 最高兴的其实是乐山和张道长。
张道长溜溜达达从隔壁道观拎着三根湿哒哒的红线就跑过来了,一看到优哉游哉坐在躺椅上晃晃悠悠的江芸芸就屁颠屁颠跑过去,要给人系在手腕上。
江芸芸不高兴地抽回右手,眼皮子也不睁开一眼, 懒洋洋地拒绝着:“湿哒哒的, 不要。”
“呸呸呸, 无量天尊, 百无禁忌。”张道长一把抓回她的手,“我昨日就浸泡在盐水里, 供奉在三清祖师前, 三个半时辰呢,念了好久的经呢,去晦气赶小人的, 我还给你雕了一个桃木葫芦呢, 你看看, 手艺还行吧, 保佑你岁岁平安, 长命百岁的。”他飞快给人系上, 嘴里碎碎念着。
江芸芸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任由张道长在她手腕上编花样。
“这次正好我给你调理调理身体。”张道长小声说道, “我怎么瞧着你脸色是真不好啊,之前忙着清丈的事情,每天吃饭时间都不规律, 小脸都白白的,后来又要算什么钱, 回家都带着册子回来, 人啊, 还是要照顾自己,不然当了大官也没命享受嘛。”
“还有不是我说,你这一天天回家都这么晚,我有时候半夜起夜,看到你刚回来,那什么阁这么磨人啊,让你这么晚还不回家,给不给人休息了。”
“你知道这人就跟个蜡烛一样,点久了,耗得是命啊,哎哎,别动,说了你又不爱听,也不照顾好自己。”
江芸芸睁开半只眼,露出促狭之色,得意一笑:“你大半夜还注意到我回没回家啊,偷偷看我是不是。”
张道长编花绳的动作一动,随后摸了一把脸,磕磕绊绊说道:“哎,哎哎,你,你你你说话注意点。”
江芸芸只是笑:“我就说你们道观穷得要死,怎么次次回家经过时都能看到门口挂着一盏灯呢。”
张道长没说话了,编绳的动作快了点。
“不用点了,浪费油钱。”江芸芸又慢慢悠悠说,“回头还要取下来,爬上爬下,你们一院子的老头,别磕磕绊绊了。”
张道长猛地一抽绳子,原本还松松垮垮的绳子瞬间被收紧,牢牢挂在她的手腕上,小巧秀气,算不上精致,但落在她的手腕上就是显得格外显眼好看。
读书人的手干干净净的,可不是好看。
张道长还没来得及点头,嘴巴就先一步冷笑:“我们的身体不是我吹,可比你好,瞧瞧你这个小脸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
江芸芸没说话。
她已经许久没有休息了,这一躺下来竟琢磨出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闲来,就连张道长絮絮叨叨的声音都变得悦耳动听起来。
“你不爱吃药,吃药吃多了饭也吃不下去,听说现在有钱人家都吃人参归脾丸,这丸子可是出自《济生方》的,里面要有人参、炙黄芪、当归、龙眼肉、白术、茯苓、远志、酸枣仁、木香和炙甘草,其实也挺对你症状的。”张道长按着她的手脉,自言自语着,“就是现在人参可不便宜,龙眼肉也好贵……”
他捏着胡子愁眉苦脸,想了想又说道:“其实也不合适大补,还是先调理才是,还是玉屏风,黄芪,白术……”
“哎,晚上炖鸡给你吃吧。”张道长又说,“食补,回头我再给你搓点丸子。”
江芸芸懒洋洋说道:“现在正值端午呢,鸡鸭可不便宜,我可没钱。”
张道长不悦说道:“我看别的当官的,一个个吃的肚子滚圆的,跟个鸭子一样走路,你怎么吃个鸡都没钱啊,瘦得跟个小竹竿一样,好好的美貌都少了几分。”
江芸芸听得直笑:“上班都是变丑的,我只是想着后面几天也不知道发不发月俸啊,这不是省着点花嘛。”
张道长一听这事就不高兴了,骂骂咧咧说道:“那些都是什么人啊,人云亦云的,太阳怎么可能七天不出现,在放什么屁啊,这么蠢,以后我的符箓就卖给这些蠢人了,也不愁不会发财了。”
江芸芸那半只眼睛又睁开了,惊讶问道:“哎,你不信啊。”
张道长冷笑一声:“我自然是不信的,这些都是骗人的,你可不能被骗了,什么天谴都是假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老天爷眼里,我们和阿猫阿狗有什么区别,哪里值得这么吓唬的,而且我师傅说道太阳是东升西落,谁也拦不住的,要是这边消失了这么多天,那应该有个地方亮这么多天才是,可现在都没有,可见是有人故意来搅浑水的。”
江芸芸笑着点头:“你的师傅说的很对。”
“反正就是故意来折腾你的。”张道长嘟囔着,“你肯定也不信,你自小什么都不信的,就是不知道那些人要做什么。”
江芸芸重新闭上眼,缓缓悠悠着,任由袖子垂落在地上,大红色的鲜艳红绳落在白皙的手腕上。
张道长闷闷地坐在她边上:“真没意思,你做了这么多,怎么还让你回家了啊,那你日后还当官嘛。”
江芸芸笑:“当啊,你不是算出来我以后要做大官的嘛,首辅怎么样?够大吧。”
张道长挖苦着:“我还说你前途坎坷,无妻无子,孤家寡人,哦,还寿命不长……啊啊啊……打我做什么。”
“你咒我公子做什么!”乐山从外面买了饭菜回来,一听到这话立马不高兴了,叉着腰大骂着,气得脸都红了。
张道长也不好意思地轻轻打了打自己的嘴巴:“嘴上没门,无量天尊庇护,呸呸,我瞎说的,我瞎说的,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乐山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感情也是看我家公子倒霉了,来踩上一脚是不是。”
“不是这个意思。”张道长蔫头蔫脑说道,“我,我就是算的。”
“算什么!不好的都是不准的!”乐山站在他背后,怒气冲冲骂道,“你重新算。”
张道长没说话了,捏着袖子,可怜兮兮坐在小板凳上。
“晚上吃什么啊?肚子饿了。”江芸芸笑着岔开话题,“有点想吃葱卷,葱多一点,香一点。”
“行,我刚好买了羊肉,等会再做个羊肉大葱馒头。”乐山连忙说道,“还买了鱼和豆腐,晚上炖鱼汤喝,难得休息,多喝点,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他狠狠瞪了张道士一眼,这才捧着东西去了厨房。
江芸芸收回视线,原本平放着小腿踩在横杆上,又开始摇摇晃晃起来了,手指还不忘拍了拍张道士的手背安抚着:“乐山就这个脾气,再说了我家不信这个的。”
张道长懊恼:“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我师傅很早就说我迟早要被嘴害死,我这人就应该把嘴巴缝上,人生万事,前数已定,我这一时戏耍之事,取笑之话,要是后边照应将来了,说不定就成了谶语,这可怎么办啊,江芸。”
“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你我普普通通的人,便是随口胡说也是正常的。”江芸芸安慰着,“而且说的是我,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张道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芸芸没再劝下去了。
五月的京城已经颇为炎热了,万里无云,哪怕快夕阳了,太阳照在人身上依旧滚烫,幸好院子里的桃子树和石榴树已经郁郁葱葱了,两人一躺一坐在树荫下,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小狗的叫声。
热闹,人间的热闹总是充满嘈杂的。
空气中弥漫着的饭菜香味,一切都很安静祥和。
“我年轻读书的时候……”江芸芸突然开口,“我和楠枝的书房前有一株我自己种下的绿梅,我有时候偷懒就会坐在树下发呆,什么都不想,就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树叶在眼前一晃一晃的,我那个时候读书读得紧张了,就跟自己说实在考不上就去当个教书先生。”
张道长笑得比哭的还难看:“还不如去教书呢,肯定能教出很多很多学生,还能长命百岁呢。”
江芸芸笑:“可你瞧着我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张道长没说话了。
“都说人各有命,走到这里就是我的路,改不了,不是你的几句话,外面人议论我的那些话。”江芸芸轻声说道,“你又不是真神仙,救不得就救不得吧。”
张道长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哎,安慰了这么久,你不准备请我吃顿饭。”江芸芸话锋一转,笑说着,“嘴皮子都说干了。”
张道长还真乖乖站起来说道:“那我去买只鸡,晚上炖鸡吃,人参我是买不起了,买点玉屏风,黄芪,白术。”
他说完还真的准备走了。
江芸芸震惊,摇椅也不摇了:“你哪来的钱?你去抢钱了!”
乐山端着一篮子的食材,手里还握着一把葱,讥笑着:“人家算命了得,现在可是出了名的天师了呢,前几日还买地了呢。”
张道长摸了摸脑袋,悄悄看了眼江芸芸。
江芸芸打量着他,点头:“衣服瞧着确实精致了点,不过安定下来也好,以后也不用东奔西跑了,好好过日子才是。”
“公子你要不再问问,哪里买的地,什么时候买的?”乐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挖苦着,“了不得了,出息了。”
江芸芸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是我清出来的哪片土地嘛?”
张道长摸了摸脑袋,又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买就买了,谁买都一样,安心交税就可以。”江芸芸笑说着,“我有这么恐怖嘛,你见了我也这么小心翼翼的。”
张道长一听,一屁股坐下来,小声嘟囔着:“之前在兰州看你对那些和尚道士这么凶,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我讨厌这两个职业。”江芸芸笑着把话头接了过去,想起往事,神色还有些悠远。
“我没法提出更高的理想标准,但想着社会若是要安稳,要走上正轨,各司其职肯定是要的,士农工商本该是四种职业,现在成了四个等级,道士和和尚又作为三教九流,更为低等,这些职业本是作为抚慰民众心里的存在,很难创造出真实有利于这个社会的物件,粮食布匹武器都是那些上供给你们的百姓生产的。”
江芸芸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好的社会应该有一个良性的循环,就像这个圈头尾相连,一环扣一环,可兰州当时的情况下,百姓种不了地,工匠造不出东西,城内的士兵人数太多,刀口上舔血,惶惶不安,外面是蒙古人虎视眈眈,就像一把刀,随时要砍断这个圈,若是如此兰州就崩溃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情况下,那些道士和尚靠着大肆渲染教义,威胁到了本就脆弱的百姓,想要掏空百姓的钱财,这才聚集了大量的钱财。”
江芸芸好似随意一般抚开空气中的那个圆,鲜红的绳子在空中一闪而过。
“我把他们的田拿回来,是为了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圈补回去,重振百姓信心的手段之一,你今日这次能买到地,说明你们也在这个摇摇欲坠,毫无立锥之地的圈里,你如今也在我的治下,我自然也希望你过得更好。”她和气说道,“好好种地。”
张道长懵懵懂懂听着,但他知道江芸不是坏人,她和他所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承包给一家人了,缴税之后,我们剩下的五五分。”他呐呐说道,“没丢你脸吧。”
江芸芸笑着点头。
张道长也跟着咧嘴笑:“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请你吃饭了。”
江芸芸重新闭上眼,摇着椅子,架在膝盖上的小腿一晃一晃的:“攒着吧,赚钱不容易的。”
“公子自己都攒不下钱,现在还装模作样劝张道长了。”乐山嘲笑着,“你们两个都败家。”
江芸芸哎了一声,立刻愁眉苦脸说道:“又没少了你的钱,干嘛说我啊。”
“就是就是!”张道长也跟着敲边鼓。
乐山一脸无奈地看着闭眼小憩的江芸芸,又面无表情地看向张道长,举起手里洗的水灵灵的葱。
张道长怂了。
“快出门买鸡,等会市场都关了。”江芸芸催促着,“路上要是又看到有人卖桑椹,也买点回来,想吃。”
张道长起身出门了。
乐山见人走远了,这才凑过来说道:“公子什么时候能回内阁啊。”
“刚回家第二天你就嫌我烦了?”江芸芸打趣着。
“平日里院子就我一个人的。”乐山叹了一口大气,一本正经说着,“多了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挤了。”
江芸芸笑得直捶扶手:“我争取早点吧。”
乐山看她精神也不错,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笑嘻嘻说道:“没事,我也能养您,我可攒了不少钱。”
江芸芸摆烂,满口胡说八道:“那真好,一下子能啃两个人的钱包了,日子一下子富裕了。”
“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了。”乐山回到厨房后,看着院中浑然不当一回事的悠然自在的公子,小声说道。
—— ——
外面自然是更乱了。
这次江芸这么利索地直接回家了,大家是万万没想到的,毕竟之前都是死赖着不走,被好多人嘲笑利欲熏心,贪权慕禄,结果一转眼,江芸头也不回就回家了。
要说最乱的,肯定是内阁。
平日里江芸的工作看着不声不响的,做事情也不慌不忙的,好像工作很轻松,现在好了,这人撂摊子不干了,算是彻底暴露了。
“王尚书的祭文谁来帮我看看啊。”
“这个各地的通宝数额马上就要下发了,谁来帮我核对啊。”
“京兆府那边递过来清丈土地的数额,原先的账本在哪里啊。”
“陈公公又来问之前陛下要修观的钱了。”
“云南贵州那边又有折子递上来了,放哪里啊……”
刘健被吵得头疼,本就年迈的面容几日下来更憔悴了,偏又不能发火,只能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个吩咐下去。
“祭文让其他同僚看看,别出错就行,还有主持丧仪的人确定了没,别抓着文章不放。”
“通宝的数额放在这里,我亲自看,所有的案卷都拿过来,我要一个个对过去。”
“这个清丈的事情……放着放着,等江芸回来再说,我哪里知道他之前怎么操办的。”
“没钱,户部哪来的钱,正好,云南贵州的折子你让陈公公帮忙递给陛下。”
刘健好不容易把围在自己身边的人都敢打发走了,揉了揉额头,端起茶来一看,茶都被他喝完了。
“来人啊!上茶!”他不悦喊着。
冯三匆匆忙忙跑进来倒茶。
“怎么是你?”刘健眼尖,认出了他,“你不是昨日守夜的嘛,衣服都皱巴巴的。”
冯三低声说道:“今日奉茶的说身体不舒服,所以来帮忙带一下了。”
刘健打量着面前瘦弱的小黄门,无奈说道:“倒是个老实的,茶壶就放着吧,你先下去休息休息吧,等会还要你跑一下腿送折子。”
冯三哎了一声,蹑手蹑脚走了。
只是刘健刚喝了一口水,就看到李东阳拿着几个折子上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
李东阳先一步开口:“户部员外郎席书上书。”
刘健没说话,但下意识有些抗拒。
“不是说人的,论事的。”李东阳把折子递过去,想了想又说道,“但时机不对,外面闹得更厉害了。”
刘健打开一看,真是眼前黑了又黑,还没看完就把折子关上了。
“江芸就是平日做事太强硬了,得罪太多人了。”他忍不住骂道,“不管真心还是无意,都是火上浇油。”
两人都沉默了,没说下去。
“陛下还未出观吗?”刘健回过神来,把折子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把这个给陛下送去。”
李东阳苦笑:“怕是无济于事。”
“总不能真的让我们两个‘阻断言路’,也跟着回家去吧。”刘健讥笑着,“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活像我们内阁人人都是奸臣一样,要我说,江芸还能做点事情呢,还有点魄力和手段,这些耍嘴皮子功夫的有几个是能用的。”
李东阳接过折子,随意翻看了,找补着:“也都是没有坏心的。”
刘健冷笑一声,眉眼低垂,神色冷淡:“什么心自己知道,这些人整天说这些风凉话有什么用。”
他指了指堆得满满当当的两张桌子,江芸芸的那张桌子彻底被折子淹没了。
“谁不知道国库紧张,不知道传升官太多了,不知道陛下沉迷斋醮,织造频繁,谁不知道贵州云南现在乱成一团,乱象横生啊,说有什么用,当年漳州没人愿意去,浙江也不去,现在还能去贵州云南不成。”
“但云南贵州也不得不让人去。”李东阳说,“流言四起,也要安抚。”
刘健坐在椅子上沉思了许久,半晌之说:“你我拟几个人选,让陛下选一下吧。”
“要选一个强硬有魄力,且有一定威望的人。”李东阳说。
刘健提笔:“西涯有什么人选吗?”
“南京刑部左侍郎樊莹天顺八年进士,成化八年擢监察御史时,曾奉命捕获山东强匪首,清军江北,成化十五年改按云南监察御史,交阯引诱边民为寇,樊莹成功驰檄,陛下初年擢河南按察使,黄河为患,巡视赈济,河南多积弊,考本末,如今云南景东卫昼晦七日,宜良地震如雷,曲靖大火数发,贵州亦多灾异,非强势慧能之能不可胜任,樊莹为人诚悫简易,老成清慎,可堪大任。”
刘健点头:“你素来看人准,那就写在第一个吧。”
“还有事情?”折子写好了,刘健还没见李东阳走,随口问道。
“詹事府那边来问,本该今日就要轮到其归上课了。”李东阳慢慢吞吞说道。
刘健拍了拍脑袋:“坏了,把这事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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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闹得要出宫,东宫跪了一地的人。
“什么天灾妖人,胡言乱道,霍乱人心,干嘛把江芸赶走啊!”朱厚照气得直跳脚,“别拦着,我要去找他。”
“一来一回,可赶不上宫门关了。”陈嬷嬷耐心劝着。
朱厚照停了下来,随后脚步一转:“那我不出宫了,我去找我爹。”
刘健脸都吓白了,直接一个飞身把人拦住了:“陛下正在清虚观斋醮呢,还有三天时间才能出来。”
朱厚照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又是这些妖道……”
“殿下!”陈嬷嬷声音微微提高,打断他的话。
“要不再等等。”张永也顺势膝行到他边上,低声说道,“江学士那边肯定有很多人盯着,要是被人知道殿下去找他,说不定又要挨骂了。”
“是啊,等江学士回来了,让詹事府多排几节课就是了。”谷大用也跟着说道。
一直躲在远处的朱厚炜瞧着动静小了点也飞快跑过来,紧紧牵着他哥哥的手,小声说道:“爹会生气的,娘会哭的,我们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好不好啊,哥哥。”
朱厚照站在紧闭的宫门前,看着严阵以待的侍卫,又看着一层又一层围着自己的人,就连他娘宫里的人也匆匆赶来了,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年幼的弟弟紧紧依偎着他,惶恐不安。
——寸步难行。
朱厚照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我去内阁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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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朱佑樘出关,一觉醒来天塌了。
——他亲自选得小状元被人弹劾了。
“又怎么了?”他看着内阁送上来的折子,不悦说道,“好端端怎么还不让他上值了。”
萧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先递了一本席书的折子递上去。
朱祐樘看得眉头紧皱,一声不吭,直接放到一侧去。
第二本是刘健推选的几个适合去云南贵州的人。
“就这个樊莹吧,我记得他,是个有能力的。”朱佑樘勾了他的名字。
第三本是浙江土地清丈的事情。
“云南异端,浙江捣什么乱,让内阁下旨申斥这些人,这边京城江芸一个人都弄好了,浙江到现在才过半,多少年了!”
第四本是陛下修建道观的事情。
“没钱,又没钱,钱到底哪里去了,每年琼州的海贸,兰州的通商,朕现在要给天师修个道观都不行!让户部尚书亲自来见我。”
第五本则是弘治通宝的事情。
“这个数字怎么和江芸之前和我说的不一样,少了这么多,让江芸……让他先回来,什么阵仗没见过,这次怎么这么听话就归家去了。”朱佑樘不高兴说着,“也学会这些三催四请的事情不是。”
萧敬无奈说道:“爷有所不知,前几日的阵仗真的太大了,弹劾的折子内阁都没桌子放了,到最后都不得不放在地上了,江学士出门还会被人骂呢。”
朱佑樘皱眉,随后冷笑一声:“怕也不单单是这个事情吧。”
萧敬没说话。
“让江芸回来先把通宝这事弄了。”半晌之后,朱佑樘开口,“你亲自去请人,大大方方去,让那些人都消停一点。”
“可这个异象的事情……”萧敬一脸为难。
“我已虔诚告诫上苍。”朱佑樘得意说道,“天师说上天都收到了,只要快把道观给朕建起来,到时候有没有妖孽,妖孽是谁,朕心里还不清楚嘛。”
萧敬哎了一声,也跟着顺势说着:“等江学士把这钱算清楚了,就有钱了,谁不知道江学士是弄钱的一把好手啊。”
朱佑樘摸着胡子点头:“是这样的,对了,太子最近读书如何啊?”
萧敬拍了拍大腿:“殿下长大了,原本是轮到江学士给他们上课,现在出了这事,殿下抱着作业去找阁老们看了,李阁老还夸了殿下作业做得极好呢,殿下说要等江学士回来再给他看看。”
朱佑樘是喜人读书的,一听也跟着露出笑来:“很好,太子也是长大了,对了,给李阁老赏,太子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也是为难李阁老找这么多词夸了。”
所以等江芸芸被人请回去时,舆论是暂时没了,不过众人看江芸芸的目光更火热了,恨得更恨了,就差戳人脊梁骨骂他魅惑陛下,奸佞当道了。
“江学士,热水都烧好了,桌子也都擦干净了。”冯三远远见了人就站了起来,殷勤说道。
江芸芸笑着点头:“辛苦了,怎么瞧着眼下乌青严重,记得好好休息,回头把你最近的功课拿过来。”
冯三就差哭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就怕您回不来了,都不敢睡。”
江芸芸笑,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慰着:“那去睡吧。”
她刚坐下没多久,沈墨抱着一叠账本冲从跑过来,火急火燎:“这个通宝的事情,刘阁老一定要等你回来算,你快算,时间很紧,我明天就要写好内容的。”
“我这里已经有个大致的初稿,刘阁老没看到吗?”江芸芸不解,直接抽出桌子上第一本折子,“就这本,我早就算好了,按照当地的物价,和每年赋税的情况,而且这一次就是单纯的以旧换新,我不觉得要大量印发钱。”
江芸芸虽然离开十来天了,但工作还是记得格外清楚,这些数据内容都有条不紊地说道。
“北京照初年北平的旧数,南京如今生意繁茂,钱财流动极大,宜增一倍。山东、山西、河南、浙江、江西、广西、陕西、广东、四川俱照旧数。湖广视浙江、福建视广东、云贵视四川。”
“这是各省要换新的具体数额,但不是一下子全发的,要让宝源局和宝泉局每年陆续铸造的,这是他们每年需要造多少钱的份额,分三年,不对啊,我走之前都和首辅说过了,怎么还没发放嘛。”
“我哪知道啊,不过刘首辅之前写过一本折子的,陛下看了不满意。”沈墨随口说道,随后翻看着那本厚厚的折子,大为吃惊,随后竖起大拇指:“行啊,其归,你真厉害,这么复杂的数据你是怎么算清楚的。”
“还觉不够。”江芸芸叹气,“如今宝钞已经不行了,钱币更要慎重,银子的存量又不多,我之前每每算这个都觉得举步维艰,钱发多了,价格就起来了,发少了,就是直接把百姓的钱抢走了,这一叠的税赋册子我都要翻烂了。”
“嗐,要我们瞎操心什么,这个月的月俸如实发放就好。”沈墨小声说道,“你说的,他们都不急,你急什么。”
江芸芸笑了笑没说话。
“行了行了,该我了!!浙江那边的折子,刘首辅也要你处理。”
“还有我的事,我的也很急……”
江芸芸一向做事麻利,不仅体现在行动上,而是她脑子转得也快,一个棘手的问题,她很快就能梳理出一个大致的方向。
等她好不容易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好,冯三这才悄悄走过来,小声说道:“乐山哥一直在宫门口等您。”
“怎么了?”江芸芸惊讶。
她不喜欢身边跟着人,所以乐山很少找她,能让他亲自过来的,也不会是小事。
“说是有急事。”冯三说,“要我把人偷偷带进来吗?”
江芸芸看了眼天色:“算了,也要下值了,我自己去找他。”
她走之前还顺手带走了冯三的功课。
冯三感动坏了,看着她的背影露出笑来,真不枉费他两天没睡,找到机会去见萧总管,还塞了不少钱,就求人在陛下面前说句好话。
宫门口,乐山来来回回走动着,神色焦灼不安,远远见了江芸芸就迎了上去,嘴皮子都干巴了:“顾侯,顾侯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