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周笙最近眼皮子一直在跳, 尤其是今日送走周鹿鸣后更是心事重重,连人走了都不知道,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
“怎么了?瞧着心神不宁的。”陈墨荷满头大汗从外面回来,“这天真热啊, 都要仲秋了, 走几步路还这么热, 外面还围着不少人呢, 真是晦气。”
周笙低着头,捧着还没做好的衣服, 也没有动针线, 也没搭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陈墨荷察觉不对劲,见她魂不守舍的, 只当是被吓到了, 柔声安慰道, “不碍事的, 江家和曹家的事情,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和芸哥儿更没有关系,我们出来的时候也是清清白白的, 写了字据的,一分钱也没带出来,现在能有这些家业那都是靠自己本事挣的, 之前那些拿田拿地来投的人,我们可是一个也没收, 当时就理得清清楚楚了, 县太爷都知道的。”
她说着说着就坐了下去, 接过周笙怀里的绣花篓子,把没完成的小老虎花纹补上:“这些人现在就是来起哄的,见不得人好,芸哥儿好的时候,谁都想巴上来吸一口血,现在有点风言风语,又恨不得来踩一脚。”
周笙看了过来,那张脸毫无血色,眼神空洞。
陈墨荷正利索地给小老虎收线,继续说道:“不过是恨我们芸哥儿为百姓做事,不给他们这些乡绅有钱人好脸色,害得他们还要破财消灾,心里不高兴罢了,更恨芸哥儿不是他们家的人罢了,没法打着他的名头敛财。”
她冷笑一声:“这点小心思谁不知道,我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何须计较他们的想法,不给芸哥儿拖后腿就很好了,诰命都到手了,看谁还真敢在我们面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他们的嘴。”
周笙还是没说话,手指纠结地来回绕着。
“怎么了?”陈墨荷这才抬头,惊讶说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啊,我扶你去休息。”
周笙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原先在江家不是也有几个仆人不愿意跟我们走吗?”
陈墨荷又是不高兴地说道:“自然记得,一群白眼狼。”
当日周笙出江家只带了四个人,一个陈墨荷,一个小春,还有就是乐山乐水。
“芸哥儿还好心,给他们都找了去处了,我们芸哥儿这么好的人真是去哪里找啊。”陈墨荷撇了撇嘴。
周笙叹气:“前几年江家要全部搬到曹家去,不是发卖了一批人吗?”
陈墨荷谨慎说道:“那些人都被卖了?”
周笙点头,小声说道:“有一次出门我正好看到了,所以把他们都赎了。”
“夫人一向心善,赎了就赎了,也花不了多钱。”陈墨荷不可置否,“那现在为何又说起此事。”
“这事我是让鹿鸣帮我做的。”周笙说道,“也怕给芸儿惹麻烦,我从未说过此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墨荷表示理解。
“前些日子,鹿鸣跟我说看到曹家的人和他们似乎有交往……”周笙低声说道。
“什么!”陈墨荷震惊,随后大怒,“好一群没有良心的狗东西啊,曹家好端端找他们,无事献殷勤,定然是和芸哥儿有关。”
周笙一听也跟着紧张起来:“就是如此,我当时心里一慌,就让鹿鸣去问他们了,谁知道竟然和曹家的人碰上了……”
陈墨荷也跟着紧张起来,一针见血说道:“是故意等我们的?”
周笙没说话了,但是满脸懊悔。
陈墨荷也觉得自己反应大了,连忙安慰道:“说不定就是意外碰上的?可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吗?”
“说是问了芸哥儿以前的生活习惯,越细越好。”周笙声音压低,“你说他们怎么为什么好端端问这个啊?”
陈墨荷皱眉,捧着新衣服,半晌没说话。
“夫人是觉得什么意思?”她忍不住问道,“那些人到底说了什么,可有打听到。”
周笙揉着帕子:“我,我也不知道,打听不出来,就算能说出来的,肯定也不会是我想要的,但我就是莫名很担心……”
陈墨荷没说话了,坐在那里脸色变化,随后笃定说道:“不可能,没人知道的,那个时候所有事情都是我们亲力亲为的,那个稳婆是我认识的,最是老实,不会有问题的,后来不是也举家都搬走了吗?听说是去江西了,后来芸哥儿的事情,谁也不能插手,就连抱去给曹家那人看,也是我亲自抱去的,中间没有经过一个人的手,谁能知道,必不可能!”
周笙被安抚了一下,脸色好看了不少。
“再后来长大了,芸哥儿也懂事,对外也很谨慎,渝姐儿看着大大咧咧,心里也细,这些年是一句话也不讲,所以不会出事的。”陈墨荷声音越来越坚定。
周笙呼吸平静下来,松开紧紧缠绕的手指:“对,你说得对。”
陈墨荷露出和善的笑来:“就是这样的,让二爷不要去看了,我们就当不知道,越是让曹家人发现我们紧张,这才越要出事。”
周笙连连点头:“早早就让鹿鸣回来了,我就是忍不住担心。”
“担心什么!无需担心!”陈墨荷斩钉截铁说道,“我们是大后方,可不能乱。”
周笙摸着新衣服的料子,呼吸逐渐放平,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曹家到底想问什么?”
—— ——
“你说什么?”老夫人难得失态,“你可有证据?”
曹澜冷笑一声:“不是儿子多心,他们江家人可不是什么好货色,一个江如琅也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哪来的水平生出这么一个厉害人物,且娘也是见过那江芸面容的,也不过是有点像周笙那妇人,其实真论起来,也不太相似,但和那江如琅更是不太相似,加上那浑身气度,怎么可能是江家的种。”
老夫人越听越不像话,不耐打断他的话:“证据,证据!!我要的是证据,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曹澜连忙说道:“所以我从章妈妈那里得到得到了原先江家仆人的名单,去找了当初江芸那些院子里的人。”
老夫人眼睛一亮,忍不住握紧手中的拐杖,身子微微前倾:“怎么说?”
“那江芸自出生就从来不被他们经手,就连穿衣服吃饭都是那个陈墨荷和周笙一力操办的。”曹澜信誓旦旦说着,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母亲。
老夫人等了半晌没见下文,不解问道:“就这样?”
“对啊。”曹澜理直气壮,“多奇怪啊,又不是女孩子,这么遮遮掩掩做什么?之前妹妹生宝玉,长生,身子不好,十来个丫鬟嬷嬷都照顾不过来呢,她们把孩子藏得这么严严实实,可不是有问题,肯定是野种,怕被发现了。”
老夫人坐直身子,开始正儿八经打量着面前的儿子。
圆脸大眼,留着胡子,自小的富贵让他身上有种傲气,要不是长得很像她的夫君,她都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她的孩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去,本不想说话,但察觉到她儿子不高兴的样子,忍不住讥笑着:“我就说你们男人不在内宅待过,听风就是雨,你要是把这个消息真的传出去,谁拿捏谁还不一定呢。”
曹澜不服气:“如何不行,他江芸就是一个贱、种,名不正言不顺,就该革除功名才是。”
老夫人气笑了,闭上眼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按道理,她比谁都想挟制江芸。
但她也清楚,要是做不到快准狠做到这一步,那不如就维持现在这样平淡的关系,至少还能勉强算上一个庇护。
“而且我还碰到周笙那个弟弟了,要不是有问题,发现我们去找那些人,那人这么眼巴巴跑过来做什么,肯定是有问题啊。”曹澜还觉得自己非常有道理。
一侧的沈妈妈忍不住开口打着圆场:“老爷先别动怒,这事无凭无证的,传出去坏的小姐的脸面啊。”
“妹妹?跟妹妹有什么关系?”曹澜不解。
“江芸是为何出生的?”沈妈妈提点着,她也不等曹澜自己想清楚,继续说道,“自己带而已,多辛苦的事情啊,周笙本性如此柔弱之人,也敢为了孩子拼上一拼,回头大家一听,原来江小状元年幼这么辛苦,谁听了不心疼,听闻陛下是个仁慈的人,可不是又要高看他一眼了。”
曹澜回过神来,神色顿时难看起来,但一看他娘失望的神色,还是忍不住嘟囔着:“可真的很奇怪!之前江芸掉水里,被捞上来都不行了,那个周笙亲自守着不说,也不准任何人靠近,就连衣服都是她自己换,跟疯了一下,而且江芸小时候都不准出门的,都被关起来的,他们平日里也都碰不到的,好好的孩子做什么这么养。”
老夫人听得眉心微动。
“你是说……”她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原本放松下来的身体微微紧绷,用一种惊疑不解,略带沉思的表情问道,“其实见过江芸次数的人,江家的人都很少?”
曹澜丧气点头:“是啊,多奇怪啊,要是没问题,怎么养得这么小心,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实说,妹妹也不是这么赶尽杀绝的人,不如哪有今天,早就扔到水里弄死了。”
老夫人没说话了,她缓缓抚摸着手中的拐杖。
秋日的南京寂寥,门口的菊花却依旧灿烂,整个曹家安静极了,只剩下小鸟啾啾的声音。
她记得第一次见江芸的时候,也是在这么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这位出了好大风头的少年就这么从门口迈了进来,穿着过分简单单干净的衣服,自然大方,和气漂亮,目光里确实冷静镇定,就像一只灵巧的小老虎。
他站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温和有礼,却又清清楚楚写明自己的界限,眉宇间的冷淡若隐若现。
那一刻清清楚楚地把他和所有人都隔开。
有些人生来不同。
江芸,是。
那日的这一幕明明简简单单,却总在午夜梦回,她闭目养神时不经意回想起来,到现在乃至成了她的一个心结。
——若是得不到他,那也该毁了他才是。
所以,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小小的时机。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时机便够了……
“江芸出生时的接生婆……”许久之后,她低声说道,“你去找一下。”
她每说一个字都格外谨慎,似乎在漫长的岁月,模糊的话语中提取自己需要的信息,让她衰老年迈的皱纹也变得微微僵硬起来。
“还有,当日落水后所有和江芸有个接触的人。”她原本缓慢的声音微微加快,“当日可有请大夫?是谁把他捞上来的,周笙院子的情况,你都要打听得清清楚楚……”
“不,你把他们都找到带过来。”老夫人声音微微急促起来,“我亲自问。”
—— ——
江芸芸还不知远在天边的南京风波,掏出自己难得精致的衣服,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
“穿这么隆重吗?”乐山震惊。
江芸芸也摸了摸下巴:“确实太花里胡哨了。”
“夫人现在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给您呢。”乐山又安慰着,“我倒是觉得是您长得好看,难得打扮一下,可不是一下子就惊艳到人了。”
江芸芸来来回回比划了两件衣服,突然脑袋伸进去,靠近铜镜:“哎,你有没有觉得我有点不一样了?”
乐山仔细看着:“没有啊,还是一样好看啊!出门好多小姑娘小娘子看到呢,不过有点黑了,珍珠膏怎么不用啊。”
江芸芸透过清晰发黄的铜镜,铜镜的折射率和她模糊记忆中的镜子不一样,而且她家里的镜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种发黄还带有一点扭曲的镜子,让她的面容也开始有些不真实。
“我,好像,有点,像我自己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犹豫说着。
“什么?”乐山没听清,脑袋一动也跟着靠了过来,“什么自己?”
江芸芸看着镜中出现的乐山面容,沉沉看了一眼,突然站直身子,抹了一把脸,顺便把镜子反扣过来了。
“镜子有东西?”乐山被刚才那一眼看得心中莫名一个激灵,又见这个奇怪的动作,忍不住开始疑神疑鬼。
江芸芸失笑:“什么猫胆子,我就穿红色的吧,显得我气色好,像是登门做客的。”
乐山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还是警觉地到处看来看去。
“这镜子地摊买的,不好,回头我换个清晰一点的吧。”等江芸芸准备出门了,乐山还是忍不住说道。
江芸芸迈出去的脚步一顿,目光整整地在安静的小巷中迟疑着,耳边甚至能听到隔了一条街的吆喝声,缓缓摇了摇头:“算了,也挺好的。”
这么一说,乐山更慌张了,他站在空院里想了想,看着窸窸窣窣,还未长大的桃树,又看着安静的院子,突然打了一个寒颤,然后飞快收拾了几个大馒头,准备去找在隔壁道观挂职的张道长做做法了。
—— ——
太子殿下亲临英国公府。
整个英国公府都紧张起来了,就连公务繁忙的国公爷张懋也放下手中五军营的军务,呆在府中等待太子殿下光临。
朱厚照也很兴奋,一大早就爬起来了,冷酷无情把也闹着要来的朱厚炜按了下去,然后兴冲冲得准备去偶遇了。
张仑一大早被人送过来,在宫门口接太子殿下。
因为是去朋友家玩,所以低调出行就好。
——朱厚照小朋友的小借口。
朱佑樘想着和国公们打好关系也很重要,就睁一眼闭一眼同意了。
张家起源靖难之战,第一任荣国公张玉乃朱棣亲信将领,后因救太、宗而死,太、宗即位后,将张玉之子张辅赐予英国公之位,,现任英国公张懋,乃是张辅之子,景泰元年,九岁袭爵,如今也有六十一岁,性格内敛,身形高大,是个秉性还不错的人。
朱厚照乖乖坐在椅子上等一群人和他行完礼,就挥了挥手:“我就是来玩的,你们有事就都散了吧。”
“是啊是啊。”张仑也跟着连连点头。
张懋一听更不敢走了。
大人都不走,两小孩眼睛瞪得大大的,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这还怎么玩啊!
“院中有一株九龙桂和球桂,眼下正开得极好,院中还有一池锦鲤,殿下可要去看看?”国公夫人柔声问道,“厨房那边新做了桂花酥和荷花糕,殿下可有兴趣?”
朱厚照连连点头:“好好,那我们去花园里玩玩。”
张仑也跟着起身说道:“我家花园里还有一个很大的假山,我们可以捉迷藏……啊……”
张懋收回自己的脚,一板一眼说道:“前些日子刚下了雨,地还没干,有些湿滑。”
张仑被他祖父瞪了,这才讪讪收敛了一下,磕磕绊绊说道:“那,那就钓鱼。”
“殿下喜欢吗?” 张懋去问朱厚照。
朱厚照长了一张乖巧的小脸,露齿一笑,乖乖说道:“喜欢的。”
国公府的人很快就忙了起来,一群人呼啦啦去了木犀园。
朱厚照开始玩起来了,也顾不上大人了,这里没人能管他,没一会儿就和几个小辈玩疯了。
国公夫人小心翼翼凑过来:“殿下怎么好端端想着来府中了?”
张懋目不转睛地盯着朱厚照看,小孩子在湖边钓鱼呢,嘴里随口说道:“听闻殿下整日都想出宫。”
国公夫人惊呼一声:“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张懋叹气:“确实,坐好,殿下来了。”
夫妻两人立刻分开,正儿八经坐好。
原是朱厚照钓上鱼来了,运气还不错,是一条大肥鱼。
“晚上吃这个吧,我想吃红烧的。”他眼巴巴问道。
张懋嘴角微动,去看殿下身后的张永和刘瑾。
张永悄悄摇了摇头。
张懋了然,随后话锋一转:“宫内大厨的厨艺想必能让这条鱼锦上添花。”
朱厚照大眼睛扑闪了一下,拎着小水桶的小手晃了晃,显得非常失落:“哦,那好吧,那我以后来你家吃饭。”
张懋闻言微笑。
“快别说了,殿下快来看啊,我这条比你大,哈哈哈,我这条比你大,大好多啊,我比你厉害!”张仑在河边叉腰大喊着,得意坏了。
朱厚照急了,立马拎着水桶飞快跑了。
张懋不笑了,对自己的孙子恨铁不成钢。
眼看巳时已经过半了,张懋瞧着小孩们的衣服都湿了,就准备让人带他们去换衣服,免得秋日着凉了。
管家匆匆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懋脸色微变。
“怎么了?”夫人问。
“江芸来了。”张懋低声说道。
“怎么是他!”夫人脸色大变。
张懋看了眼玩得开心的小孩,低声说道:“我去看看,你看好这里。”
夫人严肃点头。
江芸芸很少有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大红色的衣袍衬得她面容更是俊秀白皙,秋日的阳光一照,跟块在发光的玉一样。
就连常年见她的乐山和张道长都惊了惊,更别说平日里甚少见面的英国府众人。
“穿得这么殷勤,肯定没好事。”张家人嘟囔着。
众所皆知,江芸是个小穷鬼,平日里惯不讲究的。
最近京中这么热闹,张懋肯定是知道的。
五军营的改革还没开始,但也跟着三千营一起热闹起来了,这事说什么也得做个样子,张懋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很早之前就开始悄悄,故作不经意得查看名单了。
至于还有一件大事,也就是清丈土地的事情。
家里什么情况,张懋也很清楚。
谁家做到这个位置的,手里是干干净净的。
江芸现在这么执拗,还不是因为太穷了,懂什么高位一人,黄金万两的体面。
“江学士。”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脸上却露出笑来,亲自迎了上去。
江芸芸也跟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今日登门拜访,怎不提早通知,我们也好扫榻欢迎啊。”张懋笑着打趣。
江芸芸和气说道:“冒昧拜访,国公爷还是不要嫌弃的好。”
“自然不会,请。” 张懋亲自把人接进来,又对着大堂的仆人说道,“去把陛下年前赏的梵净山茶找出来。”
他说完就对江芸说道:“梵净山茶在太、宗时就赐封为贡茶,一年也不过五斤,取的是最嫩的那一部分牙尖,茶叶扁直光滑,色泽翠绿,滋味鲜醇,陛下厚爱,赏了我们八两呢。”
江芸芸扑闪了一下大眼睛,顺势夸了上去:“国公爷掌五军营,尊宠为勋臣冠,可见是深受陛下厚爱啊。”
张懋和她不经意的对视一眼,然后故作无事地移开视线。
——还真别说,就这么眼力劲,嘴巴甜的架势,怪不得这么讨人喜欢。
两人都以退为进,不再开口,只等那茶水上来,又是围绕着那茶水说了几句,奈何这还真的是对牛弹琴。
因为江芸芸喝了一口,没感觉出什么差别,又忍不住多喝了几口,还是察觉不出和自己平日里十文一两的散茶有什么区别,茶水喝光了也没琢磨出什么味道来,所以张懋说了几句就感觉无趣了。
——牛饮水也没喝这么快的啊!
江芸芸突然说道:“看着国公爷如此亲切,下官不由想起之前在南京考试时遇到南京守备成国公,和蔼可亲,德隆望尊,谁看了不折服啊。”
虽说自来就是文官文官是一派,武将武将抱一窝,太监和勋贵各自为营,但可没说这里面也都是和和气气的,勋贵和勋贵也是竞争关系好不好!
张懋脸上的神色冷淡了几分。
江芸芸却好似毫无察觉,继续说道:“当日下官胆大包天和成国公说起开海的事情,没想过国公爷竟然也颇有想法,并未指责下官僭越,如今开海之事已有眉目,成国公却……”
江芸芸叹气,只当没看到那黑黑的老脸,唏嘘说道:“如今想来只觉感慨,这样的真知灼见,深谋远略,却还是没有亲眼看到这样的盛世未来。”
张懋有点生气,但又不好意思表示,只是硬邦邦说道:“时也命也,他说了这么多,江学士也不是都替他实现了嘛。”
最后一句还有点阴阳怪气。
江芸芸却眼睛一亮,抚掌:“是了,还是英国公敏锐,有了此话,我定当好好完成此事。”
张懋不解:“漳州不是黎循传去的吗?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芸芸微微一笑:“后方的保卫工作,京城的思想引领也很重要啊。”
张懋彻底没表情了。
——是了,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那份该死的,蛊惑人心的折子!
张懋没说话,气氛就瞬间下去了,要是寻常人,那肯定早就不好意思了,偏坐在她对面的是江芸,这人和这些自恃身份的人打交道颇有经验。
“今日来国公府也是希望国公爷能纾解一二困难。”江芸芸柔下声音来,温和说道。
张懋四两拨千斤,又语带威胁地说道:“若是为朝廷好,国公府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此事我们也确实为难,我们府近百年前就有幸得太宗赏识,如今家大业大的,这一应登记的东西着实为难人。”
江芸芸点头,施施然从袖子里掏出几样东西:“这是我从吏部调取的历代封赏,田地和免税名额,英国公不亏是世代紫衣,荣宠之盛,少有人及。”
“这是我在户部和京兆府提取的,登记造册的田地数据,还有缴税的情况。”
张懋脸色难看。
江芸芸叹气,把三张纸整整齐齐排在一处,随后又掏出一张字,密密麻麻的写满内容,无奈说道:“怎么瞧着有点合不上啊。”
这么多繁杂的数字,寻常人大概是算不清的,偏众所皆知,这位少年神童自来就是对数字格外敏感的人,当年在琼州心算的功力直接惊骇一群人,传到京城更是令人咋舌。
张懋沉默了。
“下官并非想要国公爷为难,但前些日子在翰林院翻看太宗对当年功臣予以封赏的敕书时,还是忍不住感慨初任英国公的英勇为国,真当要天下人看看才是,奉天靖难竭诚宣力之武臣,子孙世代承袭。”
张懋咬了咬牙。
“我爹也经常说英国公乃是肱骨重臣。”门口突然传来朱厚照大力夸赞的声音。
江芸芸扭头去看。
朱厚照已经湿漉漉地朝着她跑过来了,一脑袋撞倒她怀里:“哇,江芸,你今天真好看,像个新娘子,红红的。”
江芸芸哭笑不得,摸了摸太子殿下湿哒哒的头发:“怎么头发都湿了?”
张懋蹭得一下站起来,惊慌:“怎么不带殿下去换衣服!”
“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我听说江芸来了。”朱厚照赖在江芸怀里,拉着她的袖子,得意说道,“见到你真好,好久没见到你了。”
江芸芸捏了捏他的袖子:“殿下还是先去换衣服吧,别着凉了。”
朱厚照没动弹,脑袋转来转去,最后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好奇伸手:“这是什么啊?我看看。”
张懋一口气顿时吊在喉咙里,还是江芸芸眼疾手快收了回来,笑眯眯说道:“公务哦,殿下还不能看。”
朱厚照不高兴了:“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爹的折子我都能看。”
“能被送到陛下案桌前的,那都是整理好的东西,我这个东西还没弄好呢。”江芸芸解释着。
朱厚照来了兴趣:“是有什么难处嘛?我帮你啊!我肯定能帮你,就跟三千营一样,我看看我看看。”
他伸手就要去拿。
张懋吓得额头冷汗淋漓。
谁家没干过隐瞒土地的事情,皇帝未必不知道,但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规矩,这要是被年轻冲动的太子殿下知道了,这事可就要上台面了。
上了台面,那些御史本就不喜权贵,就连他给士兵少发了点衣服都要死命弹劾他,更别说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了,不把他咬下一口肉怕是不死心的。
“殿下!可要老身好找。”门口传来国公夫人颤抖的声音,及时打断朱厚照眼看就要抓到纸张的手。
“夫人!”张懋见了她也猛地松一口气,声音微微提高,直接把朱厚照从江芸怀里拉出来,塞到她家夫人怀里。
朱厚照立马吓得火急火燎跑了。
“这衣服都湿了,快换了吧,这要是病了,微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张懋一边说着,一边对自己夫人打了个眼色。
老夫人连忙半拉半哄,把人带走了。
朱厚照边走边扭头:“江芸,江芸,你别走啊,你等我,江芸!你一定要等我啊。”
江芸芸一脸笑意地目送殿下离开。
大堂有一瞬间的安静。
江芸芸依旧是气定神闲,和和气气的温柔模样。
他素来就是这样的,所以总有人骂他是笑面虎,好似不会生气,也不会动怒,束着手站在这里,跟个玉雕的小仙人一样。
张懋却没了刚才的从容镇定,太子殿下不按常理出现,真的差点要吓死他这个老骨头了。
他现在有点疲惫,总觉得自己大概是落入圈套了,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江芸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设计太子殿下。
“江学士今日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他终于主动下了台阶。
江芸芸收回视线,把手中的四张纸直接撕碎,笑说着:“只要我们把明面上的东西规整好好,此事就算了了,此事成后,我为国公爷表大功。”
张懋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江芸芸点头,平静说道:“国公府权势滔天,只要舍得从指缝里露出一点,也够了。”
张懋看着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江芸这人,真是个小疯狗,逮谁咬谁。
他突然想起之前听到的闲聊,那些人抱怨时说的话。
得罪了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那些泥腿子又能给他什么,官场上到底是要和光同尘,共同进步才是,他现在就是在自毁前程。
“这,我还要想想。”张懋说。
江芸芸没说话,看着张懋脸上带笑,又见他避开自己的目光,又又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城南那边有一大片水田,我查了查按道理应该是五军营的军屯,但不知道怎么京兆府那边登记得好像有问题,所以我特意拿了地契来……”
她笑说着:“想着五军营如今是国公爷分管的,也该是知道一些的,如今我也在配合兵部的裁革,若是国公爷想明白了,三日后我们不妨就在哪里见面吧,也好解决两个事情。”
张懋再也维持不住淡然高贵的面容。
江芸芸刚出门,后面就热闹起来。
“江芸,江芸!等等我!”
“殿下,哎呦,殿下慢点跑啊!”
“江芸!”
江芸芸停下脚步,扭头去看,就看到朱厚照已经换了新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大木桶,另外一只手抱着好几支盛开的桂花。
他依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样,长手长脚,奔跑见衣摆放飞,怀中的桂花也颤颤巍巍散了一路,偏他因为目标明确,所以跑得飞快,完全不受影响。
他跑到江芸芸面前,直接把那几支桂花塞到她怀里,脸颊通红,抱怨着:“你怎么又不等我啊。”
江芸芸看着零落的桂花,笑了起来:“想着殿下还在和张公子玩呢,怎么忍心打扰。”
朱厚照嘟囔着:“谁找他玩……我是说,我也很想见你,所以我现在要来找你玩,这事我给你摘的,喜欢嘛?”
他想了想,突然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
江芸芸笑着点头:“果然特别香,殿下都会背诗了。”
朱厚照得意坏了:“厉害吧。”
“特别厉害。”江芸芸点头,“昨夜星辰昨夜风,殿下都会李义山的诗了。”
朱厚照悄悄松了一口气:“那你喜欢嘛?”
江芸芸察觉到国公府有人追出来的动静,抬头一看,张懋正着急地走在正中的位置,一门心思地盯着朱厚照看。
她伸手摸了摸脆弱的花梗,桂花果不其然被她抚落:“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还是挂在枝头得更好看。”
朱厚照呆呆地啊了一声,捏着水桶的手指紧了紧,满脸失落。
——江芸不喜欢啊。
“不过只要是殿下送的,微臣都喜欢。”江芸芸话锋一转,看着面前的小少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朱厚照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殿下该回……”江芸芸开口,只是还未说话。
“那我们快走!”朱厚照突然扭头看了一眼国公府的人,一把抓着江芸芸的手腕,“我钓了好大的鱼,去你家吃鱼去。”
江芸芸猝不及防,直接被人拉走了。
身后立刻又热闹起来。
朱厚照听到后面的动静,却突然大笑起来,手指紧紧拽着江芸芸的手腕,跑得更快了,水桶里本就不富裕的水被撒得干干净净,连带着两人的衣摆都弄湿了。
“江芸,我今天有没有帮到你啊。”他笑眯了眼睛,低声问道。
—— ——
江芸芸很快就收到不少弹劾,说他形容无状,路上狂奔,有辱斯文,一时间骂声不断,为本就热闹的京城再加两把火。
以至于英国公乖乖配合清丈土地的事情也被盖了过去,讨论的人寥寥无几,但其他的国公侯爵却都是耳尖眼利之人,一时间坐立不安。
权势滔天的天子近臣都被江芸那神人拿下了,他们到底要怎么办啊?
在这些权贵整日睡不着的一日复一日中,京城的土地清丈终于被抬上桌面,一直和颜悦色的江芸也终于撕下温和的面具,露出铁血手段。
至于朱佑樘早已闭门不出,醮事祈福,朝廷上吵归吵,但私底下除了内阁三位阁老,再也不见其他人。
弘治十六年的春节就在京城的一片混乱中悄悄来了。
年前明会典成,江芸没凭借此再上一品阶,却悄悄地入了皇帝的经筵讲学的讲师团,成了正儿八经的帝师。
江芸芸看着面前的工作量忍不住叹气。
“要是在陛下面前也胡说八道……”大年初一,李东阳对着自家小师弟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小木棍。
这么多年了,难为李师兄还放着了。
江芸芸吃着糕点,小脸圆鼓鼓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李东阳又开始心疼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啊,做什么都事事亲为啊,累坏了这么办。”
江芸芸叹气:“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配合啊。”
李东阳一听也忍不住叹气:“托你的福,浙江和漳州的进度又加快了。”
江芸芸露齿一笑,露出雪白的牙。
“过了年就好好歇歇,这个平安符是你嫂子给你求的。”李东阳掏出一个红利是和一个红符。
江芸芸接过去,嘴巴甜甜地道谢了。
“对了,年后估计陛下还要找你。”李东阳闲聊后说道。
江芸芸大惊:“马上就上课嘛?”
“哪里这么快。”李东阳没好气说着,“你怎么也要听好几节课呢,我看刘首辅要亲自盯着你了。”
江芸芸松了一口气。
“你之前在白鹿洞书院读书过,现任宁王你应该知道吧,就原先的上高郡王。”
江芸芸眉心微动。
弘治十年,因宁康王没有嫡子,朱宸濠袭封宁王。
“他上了一道折子。”李东阳没仔细说,“但风评……”
他想了想没说下去,只是话锋一转:“反正你做好面圣的准备吧。”
江芸芸看着手中的糕点也吃不下去,大过年的愁眉苦脸:“这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