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朱佑樘今日上朝结束浑身疲惫。
这些年他一直精力不济, 每每醒来都觉得格外疲惫,今日也不例外,尤其是今天早朝上又开始吵架了,一个个撸起袖子, 跟要打仗一样, 从裁革有失天伦, 再到文武官员开始对骂, 半个时辰就吵得他头大。
本打算下朝之后回去休息一下,陈宽提醒了一句殿下的功课, 他只好转道去文华殿看看。
今年入春后他大病了一场, 之后就一直隐隐约约有些焦虑。
——太子还太小了。
——两个舅舅是靠不住的。
——手中的那一批官员年纪又太大了。
——武将也没有拿的出手的。
——皇后也是柔软的性子。
朱祐樘闭眼小憩,随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 漫无目的地想着——他能把谁留给他的儿子。
——年纪太小, 不经事的不行。
——年纪太大的, 可以有但不能太多, 压不住。
——不要只会读书, 要历事过最好。
——最好能让太子喜欢的, 太子是个倔强的人。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想着,到最后只浮现出一个人的脸颊。
他睁开眼, 叹了一口气。
——那人确实不错,但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本是一路闭眼,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只是刚这一睁开眼,坐了一会儿, 他突然又敏锐发现不对劲了。
“今日是没有侍卫值班?”朱佑樘看着路上零零散散的带刀侍卫, 吃惊问道。
陈宽不解, 也跟着大惊:“这,这不应该啊,快,你去前面看看,你去锦衣卫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小黄门悄悄离开了。
朱佑樘越走越觉得冷清,突然大怒:“都哪里去了?如此玩忽职守,真是该死。”
陈宽及时宽慰着:“爷别为这些人气坏了身子,等问清楚再一一问罪即可,眼下还有奴婢们,定能拱卫爷的安全。”
说话间,有个小黄门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连衣服都散了。
“冒冒失失的,做什么?”陈宽上前一步呵斥道。
小黄门扑通一声跪下了,慌张说道:“外面好多人散去了,说什么裁革之事,奴婢拦也拦不住啊。”
朱佑樘大怒:“裁革如何会裁到朕的仪仗队伍里,真是荒谬,是谁在蛊惑人心。”
“今日值班的应该是仁和公主驸马都尉和德清公主的驸马都尉。”小黄门说,“如今在外面主持大局的是仁和公主的驸马。”
“那就召齐驸马来见我。”朱佑樘冷冷说道。
齐世美是鸿胪寺卿齐政之孙,鸿胪寺少卿齐祐之子,弘治二年十二月,通过海选,娶了宪宗爷长女仁和公主为妻,被封为驸马都尉。
明朝选驸马,不看家境,容貌是第一位,若是还有点本事就更好了,只是驸马一职,注定让他不能走的更高的位置,所以真有本事的人是看不上这个位置的。
齐世美是个格外俊美,身形修长的年轻人,读书一般,所以当年入选后,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好饭碗。
公主也都是柔顺温和之人,夫妻两人十多年来都过得格外恩爱。
只是此刻齐世美形容狼狈,脸上带汗,瞧着跟干了苦力一般。
朱佑樘皱眉:“这是怎么了?”
齐世美跪在地上,其实心中很是紧张,脑海里突然想起江芸说的那五个问题,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说道:“兄弟们听了一些风言风语,闹了点情绪。”
朱厚照皱眉,突然冷笑一声:“风言风语,闹了情绪,就可以置朕的安全于不顾,那干脆都给朕回家去吧。”
齐世美心中瞬间一沉,但很快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朱佑樘冷眼看着面前的驸马,好一会儿才淡淡问道:“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齐世美连连磕头,大声表明心意:“陛下明鉴,兵部裁革并非一人一私,大司马出于真心,陛下也是一片爱护百姓之心,微臣手下虽有人员被裁,但他们也是忠君之人,今日站好这班岗,便会安心回到自己所在的卫所,不敢掺和到这些事情中。”
朱祐樘脸色立刻好看了些,靠在椅背上,懒懒说道:“起来吧,堂堂一个驸马都尉衣衫狼狈,像什么话,回去换件衣服来。”
齐世美这才送了一口气,磕头谢恩。
——江芸走后,他把那五个问题仔仔细细想了想,反反复复得问着自己,这才惊觉这事自己中圈套了。
——裁革之事陛下同意了,内阁同意了,兵部着手办了,如今正干到一半,要是真不对,那是文人的骂仗,再者其他人也会自己出手,他再不爽躲在后面煽风点火就是,何来亲自出面,这不是把自己套进去了吗。
他只是驸马,妻子也是只当今的姐姐,且关系并不亲厚,真出事了,公主自然是安然无恙,他这个驸马可就不好说了。
齐世美走在宫道上,只觉得后背一阵冷汗,初夏的风吹在身上也觉得一阵发寒。
——江芸救了他。
齐世美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样?”他的兄弟们把人团团围住,激动问道,“陛下怎么说?”
齐世美看着那群人,呼吸急促,在他们的注视下,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这几日都先乖乖在家。”
众人一听,立马失望。
“有戏的。”齐世美声音骤然压低,“陛下不高兴了,说不定要走很多人,到时候有空位,我就把你们都替补上去。”
众人眼睛又立马亮了起来。
“好好站着,陛下的车驾马上就要到了。”齐世美突然抹了一把脸,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这才镇定下来“快,站好!”
“哎,老大,你怎么知道今日陛下要经过文华殿啊。”有人好奇问道。
齐世美脸色一沉。
—— ——
“陈宽,今日宫内各处值班的情况,你了解一下。”齐世美走后,朱祐樘脸色阴沉吩咐着。
陈宽嘴角微动,低下头的脸色格外不甘:“是。”
“朕如今做点事情,就有这么多问题,我就不信,如今日是太祖、太宗在这里……”朱佑樘狠狠说道,“他们也敢如此放肆。”
陈宽挣扎,口气犹豫地说道:“刘尚书推行得也确实激进了些,朝堂上不是也有很多风波。”
朱佑樘沉默。
陈宽一看有戏,继续说道:“不是奴婢多嘴,这事这些侍卫肯定是错了,如此意气用事,年轻人有几个经得激得,自然是要狠狠惩罚的,但刘尚书闹得文武都不得安心,也该缓一下才是。”
“我就说怎么一路上没有人。”朱佑樘还没说话,就听到朱厚照大声驳斥的声音传了过来,“好生没有规矩的人,这不是企图用这种事情逼宫嘛。”
陈宽脸色大变。
“你怎么来了?”朱佑樘看着提着小刀来的朱厚照,不解问道。
“今日焦老师来上课前闲聊,跟我说外面的侍卫似乎在吵架,我就让人刘瑾出门看看了,刘瑾回来跟我说这些人觉得既然都要被裁了,所以都索性不干了。”
朱厚照不悦说道:“裁革名单还没正式公布,他们哪来的消息不说,领钱的时候少一天都不行,现在有个风言风语,竟敢直接撂挑子走人。”
“我是来保护爹的。”小孩伸手比划了一下。
朱佑樘听得心都软了,伸手把人招呼上轿辇:“哪里要你一个小孩出面啊。”
朱厚照皱了皱鼻子:“要的,江芸跟我说过杜子美的诗:‘我幼事父师,熟闻忠厚言’。我一听这不是一模一样嘛,爹对我这么好,那我肯定也要好好对爹的。”
他一脑袋撞倒他爹的怀里,来来回回拱了一下,笑眯眯说着。
朱佑樘心中立刻柔软起来,抱着他的儿子大笑起来。
“赏,江芸大赏。”他痛快说道。
文华殿的考察点到为止,朱佑樘其实是个溺爱孩子的人,许是自己之前并没有被人爱过,所以他对朱厚照很疼爱,就连考教学问也不会问的太深,反而是朱厚照爱表现,边上还有一个朱厚炜在拱火,两人的嘴皮子就没停下来过。
不过左一句江芸说的,右一句江芸也这么说过的,偶尔穿插一句焦老师也说过。
朱祐樘满意点头,看向焦芳:“教得不错。”
焦芳感激涕零跪下谢恩。
等从文华殿出来,朱祐樘早已不生气了,只是看着匆匆赶回来的侍卫们,叹气无奈摇头:“去请刘尚书来。”
小黄门匆匆离开。
刘大夏下朝没多久,刚回到自己的衙门刚坐下没多久,就被小黄门叫走了。
殿内,朱祐樘看着年迈的尚书,无奈说道:“今日真是闹出好大一个没脸。”
一侧的陈宽立刻已经把今日的事情完整复述一边,最后厉声问道:“何来裁革要裁革陛下的仪仗队的,事关陛下安危和颜面,一个都不能少的。”
刘大夏沉默着,把嘴边压说出去的强硬的话咽了回去,再开口时便是软下来的口气:“是微臣疏忽并未及时汇报给陛下,但此事也是经过部堂商议的,翻阅了众多资料裁确定的,锦衣卫如今的额制已经远超设立之初,太祖时不过两千人,但如今全国上下已有十五万人之多。”
朱佑樘震惊:“这么多?”
“是。”刘大夏又算一笔俸禄的账,最后又说道,“若是只裁革卫所军营,却对锦衣卫视而不见,只怕会有人不服,反而损害陛下威名。”
朱佑樘没说话了。
陈宽立马提主子开口:“那怎么裁到驸马都尉麾下了,而且驸马都尉那些手下都近乎裁了一半,那不是直接动了陛下的仪仗队。”
刘大夏并不喜欢太监,若是平日,他定然是不会和他说话的,但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旋者江芸说的那一句——上学下达,知我者天也。
我不埋怨天,也不责备人,下学礼乐而上达天命,了解我的只有天吧。
这件事情若想做的好,就不能让陛下迟疑,那就只能一步步说给陛下听,上天能见证他毫无私心,可世人不行。
“驸马都尉手下大都是各地兵营送上来的人,他们投靠驸马,这才混到仪仗队里,平日里素来不端,为祸京城,文武不全,本就毫无本事,京兆府那边的案子一查就能垒一堆,如何能保卫陛下安全,不若直接让正儿八经的锦衣卫担任才是最合理的。”刘大夏的声音逐渐变得硬邦邦起来。
陈宽有些不悦,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排斥,声音微微尖锐起来:“那也是陛下的人,何来要兵部私自做主,完全不合陛下通气的。”
刘大夏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陈宽立马扭头去看朱佑樘。
朱佑樘是个好脾气的,知道刘大夏是个执拗的人,闻言叹气:“事情闹成这样,把这些人都叫回来算了,两边也算有个了当。”
他是个惯会和稀泥的,谁知道刘大夏只觉得自己退了一步,如今还被一个太监骂了,所以一声不吭。
朱佑樘一看也跟着不高兴了。
君臣两人不欢而散。
“真是坏脾气。”陈宽骂道,“爷这么给他台阶,他都不下。”
朱佑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去请阁老们来。”
—— ——
刘健等人赶到时,朱佑樘正在喝药,屋内有淡淡的中药味。
刘健一脸担心:“陛下可要保重龙体。”
“那也要大家都安分一些才是。”朱祐樘淡淡说道。
三位阁老立马跪下请罪。
“行了,起来吧。”朱祐樘叹气,“又非说你们。”
陈宽接过药碗,先一步把刚才的事情委婉说了一遍。
三位阁老了然。
“陛下可要下旨问罪刘尚书?”刘健直接问道。
朱佑樘没说话,他到底是有点不舒服的,他自认为对刘大夏已经足够温和了,几次三番请进京,给了他足够的尊重,这次裁革也不过是想着息事宁人,谁知道他竟然是一点也不肯低头。
——倔驴!
陈宽替人说道:“刘尚书如此顶撞陛下,且行事粗鲁,今日闹得是仪仗队,明日就是宫内侍卫,虽说要做出点事情来,但如何能如此行事。”
“此事倒是不难。”刘健说,“只是问罪需要前因后果,不知陛下是想要把裁革一事停了?”
朱祐樘想也不想就说道:“自然不要。”
“那后续的事情可要交托给谁?”刘健又问。
朱佑樘哑然。
——这一时半会他还真想不出来。
“刘尚书铁血手段,才能压制。”刘健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此为其一,其二,若是陛下要用这个名头问罪刘尚书,那后续的人会不会认为裁革之事会得罪太多人,所以此事无关紧要,态度不过尔尔。”
朱佑樘彻底冷静下来了。
但他下不了台了。
李东阳见状,连忙递上台阶:“今日值班兵卒闻风就是雨,差点害了君臣失和,幸好陛下仁慈,不被蒙骗,刘尚书慧眼如炬,真是一眼看透问题关键,不若正好让刘尚书递个具体裁革方案的折子来,也好公示众人,总比闹得人心惶惶的得好。”
朱祐樘看向李东阳的眼睛都温和起来了:“李爱卿考虑得极是,内阁拟制去吧。”
三人有惊无险地出门了。
“没想到刘阁老对刘尚书还挺维护地。”陈宽忍不住酸溜溜说着。
朱祐樘含笑:“老师虽有些脾气,但性格最是刚正。”
陈宽垮下脸来。
“这些驸马都尉是如何得知名单消息的。”一个小黄门借着给人研墨的动作,天真问道,“瞧着消息也怪灵敏的。”
原本低下头的陈宽瞬间看向小黄门。
小黄门低着头,低眉顺眼地站着。
朱佑樘被这话点醒,瞬间陷入深思。
陈宽欲言又止,慌张说道:“说不定是兵部的人自己泄露的。”
朱祐樘摆手:“不可能,刘尚书多谨慎的人。”
他想了想:“查,去查,仔仔细细地查。”
—— ——
两日后,江芸芸溜溜达达去给太子殿下上课的时候,正听到詹事府里有人在恭喜焦芳荣升礼部左侍郎。
焦芳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得合不拢嘴,就连见到江芸芸也一脸和气:“呦,这不是江学士嘛。”
江芸芸也跟着笑眯眯说道:“左侍郎好啊。”
焦芳更高兴了。
“听闻陛下也赏了你银钱和布匹,哎,虽说不是升官,但有钱也是极好的。”焦芳安分不了一会儿,又开始说不中听的话了。
江芸芸也不生气:“当然还是钱好,毕竟我还年轻嘛。”
焦芳不笑了。
——他的年纪都可以当江芸爷爷了,估计还有剩的。
王鏊忍不住笑了,但很快又板脸:“江学士,你上课要迟到了。”
江芸芸长长哦了一声,背着小手跑了。
焦芳气得直咬牙。
“和年轻人计较什么。”王鏊慢慢悠悠说着,“不说比我们的儿子了,比孙辈说不定还要差几岁呢。”
焦芳更不想笑了,直接甩袖离开了。
费宏不解:“好端端和他置什么气。”
王鏊捋了捋袖子,淡淡说道:“一想起驴舌头也能说话了,听不得而已。”
费宏无奈一笑:“这人可记仇了,算了,要是熬得住,说不定是下一任呢。”
王鏊撇了撇嘴。
—— ——
没多久,一份帖子送到江芸院中,当时江芸正在和今年的新科进士,之前在扬州一起相处过得叶相、杨果等人说话。
之前江芸芸一直闭门不见客,直到殿试结束,庶吉士的选拔都结束了,这才开始接收帖子。
吴宽年纪大了,之前科举的变故,吓得他一出考场就病了一场,如今一听考试考卷考生这些字就忍不住心悸,所以见了几个人也就不见了,让他们直接去找江芸。
他有意做个人情。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年纪大了,身子大不如前,过几年估计就要退了,要这个座师的虚名已经没用,不如给自己小孩徒弟等人结个善缘,把这个座师的名头给江芸,而且认了年轻有为的江芸做座师,肯定比他这个一只脚迈进棺材的小老头有用。
所以江芸芸过上了白天上班,晚上交际的日子,忙得不得了,还要抽空和人讨论学问和世面上流行的哲学理论。
没错,现在的读书人其实已经开始批判程朱理学的天理是万物的本原,但也有人不赞同陆王心学的万事万物皆出于心,总之都是很有想法,且一个个都要说出来的人。
所以他们兴致勃勃去看江芸芸,企图得到她的见解时,江芸芸只能微笑着不说话,故作高深。
她信的东西,在这里十有八九属于大逆不道。
这一轮轮的大浪淘沙的交谈,江芸芸还真捡到几个神童天才了。
这一届中一个叫王廷相的,开封府仪封县人,她最是满意,读书以经国济世为务,大胆创新,非常有锐进的改革思维。
还有不少人也都很好,瞧着很有读书人的锐气。
“好多神童啊。”江芸芸关上门后和乐山感慨了,“真是令人羡慕啊。”
乐山欲言又止得看了她一眼。
“哎,谁送来的帖子啊?”江芸芸回过神来,随口问道。
乐山一看,也跟着啊了一声:“是刘尚书,兵部的刘尚书,您的刘师兄。”
江芸芸一个激灵醒过来:“哎,刘师兄怎么找我啊?奇怪,跟个鸿门宴一样,还下帖子,也太慎重了……明日下值之后,家中……算了,不想了,总不能害我吧,你明天早上给我准备一点礼物出来。”
乐山点头:“不知可有带家眷?”
“刘师兄这次入京只带了自己和两个仆人。”江芸芸摸了摸脑袋,“刘师兄一向避嫌,怎么好端端要请我吃饭。”
“之前京城还闹得沸沸扬扬的裁革,这几日都没动静了,听说锦衣卫都走了好多人,每天都有人离开京城,现在京城的房价都便宜了,治安都好了不少。”乐山好奇说道,“是不是庆功宴啊。”
江芸芸笑:“这刚开始的事情,你就打算庆祝啊,没有的事情,我估计是其他事情吧。”
乐山不好意思笑了笑:“我就是胡说的,只是瞧着最近街上的那些纨绔子弟都收敛了不少,心里高兴,对了,夫人好久没来信了,公子怎么也不得多问一句啊。”
江芸芸拍了拍脑袋:“坏了,这一天天忙得都忘记了,还有江渝是不是也好久没来信了啊,你等会都替我写信问问,两个小姑娘在边境我还挺不放心的。”
“不是说做什么调解做的风生水起嘛,现在蒙古话都说的极好了。”乐山笑说着,“现在身边围了一群人呢,都是要跟着她学呢。”
第二日,江芸芸拎着礼物,骑着小毛驴溜溜达达去刘府吃饭了。
刘家住得很偏,靠近城门口的位置了,不过不少家境窘迫的读书人也都住在这里,治安倒还是不错。
“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物了,回头我们老爷要不高兴了。”开门的仆人笑说着。
江芸芸咧嘴笑:“不碍事,是我当师弟给师兄的礼物,也不值钱,就是根墨条。”
另外一个仆人伸手:“老爷在内堂等着呢。”
江芸芸入内,就看到刘大夏穿着简单,没有任何装饰,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衫背对着站在正堂,面前挂着一幅黄河静静流淌的画,头顶是月光,两侧是游走的行人,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逸平和。
“这是我当年治水时,看着那些汹涌而下,肆虐百姓时有感而发留下的画。”刘大夏出声,“那个时候的黄河水,只要被它卷上了,谁来了也救不了你。当日我在秋水镇,那水里都是哭声,那些孩子瞧着还没我腿高,那些老人就这么在我眼前被卷走,我看得……心都碎了。”
江芸芸脸上的笑顿时收了起来。
“所以我后来给自己画了这么一幅画。”刘大夏低声说道,“我得要把黄河治好,至少,至少三十年不能再出事了。”
他转身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平静说道:“哪怕让我死在黄河里也是可以的。”
“当时师兄吐血累到在黄河上的消息传到京城,我恨不得亲自去找您。”江芸芸说。
刘大夏看着面前已经长高的年轻人,知道他这句话不是在敷衍他的。
他的师弟最是热忱,最是真挚。
那一年第一次见他时,扬州大雪纷飞,他满怀激动匆匆而来,正遇到江芸和他的朋友走在走廊下说话,满脸稚气,隔着漫漫大雪,两人的视线相遇了。
那一年他才十岁,长得瘦弱,跟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偏有一双格外灵动的大眼睛,一眼看过来,就知道此人定然不凡。
他长得凶,便是自家孩子见了他也不敢说话,江芸的那些同学见了他也怯懦极了,只有他的小师弟一见他就是笑,眉眼弯弯的。
再后来就是在京城,他已然长高了,却还是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天真,装着小大人的样子,企图和你站在同一条线上说话,说的话也有理有据,不再充满稚言稚语,白话连篇。
他长大了,在老师精心的养护下,这株不起眼的小草不知不觉长大了,成了一颗郁郁葱葱的小树,逐渐有了锋芒,但同样也愿意颤颤巍巍地伸出枝叶去庇护自己觉得对的道理。
再后来两人各奔东西,再得知他的消息,他成了大明最年轻的六元及第的小状元,那样的风光,只是还没高兴多久,他就得罪人去了琼州,随后的消息好好坏坏,断断续续传了过来,他也跟着起起伏伏,颇为忧心。
那时,他住在东山下,手里是老师的信,耳边是师弟的消息,可他看到的却又是黑暗的世道。
那幅画就这么不伦不类地挂在墙上。
他累了,一个黄河治水让他精疲力尽。
他本是不想出来的。
他根本就救不了那些孩子和老人,他耳边一直是那些人的哭声,那么大声,那么绝望,可他毫无办法,他甚至自身难保。
他实在太痛苦了。
是他的老师,年迈体弱的老师跟他说再去看看吧,再往前走几步,你的师弟就在你前面。
所以刘大夏出来了。
“真是长大了。”刘大夏开口,露出浅浅的笑来,“其归,好久不见。”
江芸芸笑着打趣着:“之前在城门口迎接您,您可是直接把我赶走的。”
刘大夏无奈摇头:“倒是一样的油嘴滑舌,坐下吧,是不爱吃饭嘛,怎么不长肉。”
江芸芸坐在他对面,大大咧咧说道:“挺爱吃饭的,就是不长肉。”
“想太多了,什么事情都要插一手,累的。”刘大夏亲自为她倒了一盏茶。
江芸芸连忙双手接过,悄悄看了他一眼,打着马虎:“路见不平嘛。”
“这样会得罪很多人的。”刘大夏说。
“师兄不是也得罪了很多人。”江芸芸顾左言他。
“我都是老头了,得罪人便得罪人。”
“我也会是老……人的。”江芸芸嬉皮笑脸。
刘大夏气笑了。
——好得很,那种熟悉的,想要揍人的感觉回来了。
“师兄今日怎么好端端请我吃饭了。”江芸芸好奇问道。
“不见你不行,见了你也不行。”刘大夏挖苦着,“你这个小师弟真是难伺候呢。”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直言不讳:“怎么师兄也挤兑我,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刘大夏摇头:“知道焦芳爱挤兑你,你还非要撩拨他。”
“他说话不中听,而且每次都是他先针对我的。”江芸芸不高兴说道。
刘大夏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样子,意味深长说道:“他为一个礼部尚书努力了这么久,连着前两任都敢使绊子,下狠手,你一个小小学士要是安分一些就好,偏这么高调,还这么厉害,他可不是视你为眼中钉。”
江芸芸眼睛一亮:“前两任尚书的绊子……”
“不过有些猜测罢了,背后不说人之过,我今日来是为了其他事情的。”刘大夏岔开话题。
江芸芸一脸失落。
“听闻你和镇远侯关系不错?”他话锋一转。
江芸芸眼珠子微动,没说话。
——摸不准答案是什么,怕挨骂。
“扭捏,你和顾仕隆的关系谁不知道。”刘大夏嘲笑着。
“哈哈哈,是挺好的。”江芸芸只好打哈哈。
“我最近裁到他那边了……”刘大夏说。
江芸芸瞪大眼睛。
刘大夏微微一笑:“还请江学士为我做一下说客。”
江芸芸不笑了。
——万万没想到还真的是鸿门宴啊。
“锦衣卫裁好了,卫所弄好了,就剩下三大营,总得要寻一个突破口。”刘大夏直接说道,“我瞧着镇远侯就很好,一向有贤名不说,和老师也认识,这不,还有个关系不错的人在眼前。”
江芸芸呆呆指了指自己:“我,我啊……”
“会被打出来的吧?”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