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周笙有些心神不宁, 她刚许了一个愿,那好好的香灰竟然直接落在手背上,疼得她猛地惊醒过来。
“这是怎么了?”陈墨荷连忙接过长香,紧张说道, “烫到没有?”
周笙摇头, 随手拂去香灰, 只是紧张看着面前的小沙弥正在给长明灯添油。
“这给谁点的啊。”陈墨荷小声说道, “没名没牌多不吉利啊。”
周笙回过神来,笑说着:“只是想着其归整日在外面奔波, 她最是心软, 就当是为她遇到的每一个生灵点一盏回家的路吧。”
陈墨荷笑:“夫人也太心善了,这一路上可要遇到不少人呢。”
周笙笑:“遇到人好啊,有人气, 日子也过得热热闹闹的。”
陈墨荷一听, 无奈叹气:“现在确实冷清不少, 姐儿哥儿都不在了, 就渝姐儿养得几条狗还能整日叫唤一下, 也不知道她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周笙没说话, 接过小沙弥重新递来的长香,闭眼虔心许了一个愿。
“没事的, 出门走走也好。”周笙插好香之后,柔声说道,“扬州也无聊得很。”
陈墨荷看了她一眼, 也跟着没说话了。
“今日法会有斋菜,周夫人可要想用。”小沙弥声音清脆问道。
周笙笑得摸出一把香油钱塞到功德箱里, 摇头说道:“不吃了, 今日寺庙里也忙, 小师傅去忙别人去吧。”
小沙弥摸了摸脑袋,一本正经:“那也要先招待好周夫人才是。”
“真是好孩子。”周笙看着面前七八岁模样的小孩,神色温柔。
这里是扬州的最高山观音山,每年六月就会有香会,天南海北的人都会刚过来。
周笙倒不是为了这个香会来的,五年前,她在观音寺供了一盏长明灯,所以每个月都会上来点香,是寺里的常客。
出门时遇到方丈,周笙停了下来行礼,方丈也跟着合掌行礼。
“我之前总是做了一个梦。”周笙满脸忧愁,“我总梦到我点的那盏灯灭了,我心里很是害怕。”
方丈慈悲说道:“放下我执我爱,慈悲一切众生,区区一个执念,也该放下了。”
周笙神色恍惚,下意识反驳道:“执念,我,我没有执念。”
方丈只是笑看着她。
“无常到来,得失难保,灵台方寸间,得失从缘,心无增减。”他念了一声佛号,神色悲悯。
周笙沉默了,突然苦笑一声:“我也太愚钝了,竟听不懂。”
“施主并非愚钝,只是还未到时间。”方丈叹气。
陈墨荷小心翼翼拉了拉周笙的袖子:“今日该有渝姐儿的信了,该回家看看了。”
周笙转身离开,方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外,又是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愿江施主安。”
“夫人每次来这里都似乎有心思?”陈墨荷不解,“是担心公子和小姐嘛?年前小姐邀您去兰州看看,您要是实在想她们,就该去看看才是,如今我们不再受人桎梏,也该大大方方出门才是。”
“总是怕给其归惹闲话。”周笙捋了捋袖子,“也担心太出格了,让渝姐儿也难过。”
陈墨荷不高兴说道:“那些碎嘴的,理她们做什么,他们家中要是有这么有出息的小孩,指不定有多高调呢,如今什么身份,也敢对我们指指点点。”
周笙带上帽子,担忧说道:“其归的信好久没来了,上次还听说他在徽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肯定是忙着了。乐水这还半个月一份信呢,乐山信里不是说芸哥儿每天都要熬夜嘛。”陈墨荷笑说着,“忙点好,做出点成绩,夫人在这里也能昂首挺胸和那些碎嘴巴子说几句。”
周笙笑:“有你在,谁敢欺负我啊。”
陈墨荷也跟着得意起来:“那些人,若非打人要吃官司,我一手一个。”
“这么凶嘛。”背后传来笑眯眯的声音。
周笙和陈墨荷脚步一顿,随后激动扭头。
不远处的摊贩前,站着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小少年,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两眼弯弯,梨涡讪讪。
“其归!”周笙呆滞地打量着面前突然长高的孩子,终于回过神来,又开始慌里慌张下了凳子。
“哎,小心。”江芸芸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别摔了。”
周笙仔仔细细摸着面前之人的胳膊,又看着面前已然不是记忆中的小孩,突然红了眼睛,“怎么瘦成这样了,一点肉也没有了。”
江芸芸用脸蹭了蹭她的手心,笑眯眯说道:“还行吧,其实是怎么吃也不长肉,但我长高了啊。”
周笙紧紧握着她的手,神色激动。
“怎么突然回来了?”陈墨荷也开心问道,“徽州的事情办好了吗?这是回家探亲还是经过啊。”
江芸芸笑说着:“办好了,路过扬州特意来看看。”
“什么特不特意。”周笙拍了拍她的手臂,担忧问答,“绕道过来,万一被人知道怎么办?”
“哦,不怎么办。”江芸芸无所谓说道,“虱子多了不咬人。”
周笙听笑了,突然有了熟悉感。
——小孩子的无赖。
“快,先上车,我们回去再说。”陈墨荷连忙套上马车,但是想了想又说道,“要进去拜拜吗,观音寺可灵了。”
江芸芸转身拉着周笙就走:“不去了,我不信这个,走,回家吃饭去,肚子饿了。”
“哎,怎么说话的!”周笙急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快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江芸芸嬉皮笑脸坐了下来,贴着周笙说道:“我是担心你在这里被骗了,所以才来这里找你的。”
周笙嗔怒:“我在寺庙怎么会被骗呢,倒是你,注意点说话,小心佛祖不保佑你。”
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才不是,我之前在兰州可是整顿了很多骗人的和尚道士,他们花百姓的钱,用买来的土地继续奴役百姓,那些人嘴里说着侍奉佛祖,心里却总想着生意,真要清修就该老老实实缁衣素食去。”
周笙说不过她,只能呐呐说道:“观音寺不一样的。”
“哎,被骗的人都这么说的。”江芸芸一副‘你看吧’的神色。
周笙气恼:“不与你说了,你当了大官,倒是来促狭我了。”
江芸芸立马拱了拱她,挤眉弄眼:“没有的事,我就是听说你点了长明灯,我想着长明灯要不点给往世之人,要不就是为家中体弱多病的人点的,我们现在一家子就连渝姐儿养得那三只狗也健健康康的,哪里需要这个,一个月还要一两银子呢,真贵啊,我是怕你被骗了。”
她絮絮叨叨念了一堆,突然发现周笙在发呆,瞧着有些失神,不由凑过去,眼巴巴问道:“不说了不说了,一两银子而已,我们周夫人现在也是大商人了,看不上这两银子的。”
周笙看着面前小少年黑漆漆的大眼睛,本来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如今都瘦出下巴了。
十三岁那年,她膝下的小孩背着包袱开开心心离开了家门,此后七年了,中间断断续续回家过两次,可见面的机会却又不多。
回了家也似乎没有什么好事。
她总是忙忙碌碌的,吃口面的时间都狼吞虎咽。
回头真有事情,她甚至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些家书,整天整夜睡不着觉。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颊,入手的小脸温热滚烫,不是自己脑海中想象中的人,是真的江芸。
周笙满眼含泪,突然又笑了起来。
——她的小孩,长大了。
江芸芸眼睛都瞪大了,火急火燎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泪,愁眉苦脸说道:“哎哎,哭什么,不说了还不行吗,点就点呗,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周笙笑中含泪,紧紧握着江芸芸的手,点了点头:“对,都平平安安的。”
江芸芸没敢说话了,讪讪地坐了回去,小脸挎着,别提有多委屈了。
“不过你说地的事情,扬州这边好像也在清丈土地,寺庙这边也有波及,原先这一座山的土地都是观音寺的,现在好大一部分都分给山下的百姓了。”周笙自己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笑着岔开话题。
江芸芸点头:“那很好,大家都有地种,明年税赋多了起来,才能回馈百姓,而且这么大的寺庙本就不需要这么多的土地。”
“我也听不懂这些,但这样会不会太得罪人了。”她忧心忡忡说道,“我每日都能听到外面关于你的传闻。”
江芸芸好奇问道:“骂我还是夸我啊?”
周笙扭着帕子没说话。
江芸芸了然:“骂我的啊,没事,谁没挨过骂呢,你是不知道内阁,就那个我们当官最高位置的那个小屋子里,有一张桌子常年放弹劾我的折子,你知道吧,满满一桌,有时候都还不够放的。”
她手舞足蹈比划着,神色得意。
周笙哭笑不得:“这听不上去又不是什么好事,这也太得罪人了,回头不是没有朋友了。”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若不是志同道合之人,我才不要和他们交朋友呢,而且做事情哪有不得罪人的。”
周笙跟着点了点头:“就像我做生意,总会有对手一样。”
“对啊!”江芸芸抚掌,“就是这个道理,只要人处在世上就没有完完全全的和平,时时刻刻都要斗争啊。”
周笙笑着打趣着:“听上去跟个大公鸡一样。”
江芸芸笑嘻嘻:“对了,你那个绣房还缺人吗?”
“怎么了?”周笙问道。
“我带回一对母女,就我徽州办的案子带回来的人,和其他人有些不同,我怕她们还留在徽州会被人针对,就把人带回来了,想着要是能在扬州安置我就安置在扬州,要是不行,我就托人送到琼山县去,或者兰州也行。”
周笙点头:“不用这么麻烦,两个人的位置还有的。”
江芸芸立马拍着马屁:“我就知道周老板是个大好人。”
周笙恼羞成怒,拍了拍她的手背,把人推开:“不和你说话,人长大了倒是变坏了。”
江芸芸厚脸皮,一脑袋倒在她怀里,躺在周笙膝盖上,看着她尖尖的下巴,温柔的眉眼,突然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要不要跟我去京城啊?”
周笙一怔。
“我还要待几天,你仔细想想。”江芸芸笑说着,“我怕你一个人在扬州无聊,我可不是得好好照顾你。”
周笙低头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 ——
雪月要落户扬州,江芸芸亲自把人送到衙门。
扬州知府还是王恩,但听说马上就要走了,一听说她来了,直接把人拽走了。
“那个清丈土地和放良奴婢的事情,我还有些不解,麻烦江学士能解惑一二。”
“那我这个户籍的事情……”江芸芸被人拉走后,一边回答王知府的问题,一边还操心地扭头去看局促不安站在那里的雪月母女。
“我户房的人还能把他吃不成。”王恩不悦,亲自点了同知出面,“新安,你亲自去给江学士盯着。”
同知便施施然走了。
这边江芸芸被拉去干活了,雪月看着崭新的户籍,只写下一个叶姓却停笔了。
“可是不会写字?”同知陈静贴心问道。
雪月摇头:“识过几个字,姓可以随我母亲的姓,只是……只是不想叫雪月了。”
陈静了然点头:“那就换个名字,可有想法。”
雪月摇头。
“那不如等江学士来再做打算。”他温和说道,“你的案子我们都听说了,如今衙门也受理了几件这样年幼被拐,长大后无法和亲人相认的案子。”
雪月抬眸:“那是如何判的?”
“参考了江学士给你的判例,也都做出了酌情处置,让她们一家团圆了。”陈静说道,“如今大都跟着父母回家了。”
雪月看着那张户籍单,笑了笑:“太好了,太好了。”
“是,太好了。”陈静笑看着她。
江芸回来时一看雪月还没办好,立马警觉起来:“怎么不给她办,不是手续都有了吗?”
“冤枉啊,人家要您给他取个新名字呢。”陈静无辜说道。
江芸芸扭头去看雪月。
雪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多谢江大人再造之恩,雪月乃是贱命,我想堂堂正正换个名字,重新做人。”
江芸芸连连点头:“好好,那我仔细想想。”
“雪月有明月之意,你出生二月,满月自有团圆之意,你如今也可以和你的母亲一起生活,虽说前半生饱受苦楚,但常言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我们也该往前看……‘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不如就叫追喜。”
“追喜,叶追喜。”雪月喃喃自语。
“希望你以后追逐的,都是你喜欢的。”江芸芸温和说道。
“好,好一个追喜。”陈静抚掌,“好寓言,愿叶姑娘今后人生一片坦荡。”
叶追喜笑着填上自己的名字。
有着同知盯梢,户房的动作很快,很快就把做好登记造册,然后盖上大印,把崭新的户籍表递了过去。
叶家母女捧着那张薄薄的纸,都高兴坏了。
“要是以后有田产了,那就写在后面。”江芸芸比划着。
“最近我们在清城南那一片的土地,到时会贴出公告,若是有喜欢的,可以去看看。”陈静笑说着。
王恩的手段比江芸要狠。
他是直接拿着账本来对照的,给了那些富户乡绅一个月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先进一步申报补钱,然后一个月后拿着新账本一块地一块地核过去,只要没人认领,直接连田带作物都回收衙门,等这一批地都查完了,就开始拍卖竞争。
这可比江芸芸好声好气的做事冷酷多了,但奇怪的是,扬州这边的反对声反而不大。
“王知府在扬州经营也有八年,当官数十年,什么手段没使过,没见过,那些人敢在江学士面前闹起来,不过是看您脸嫩,没什么经验,打几板子,枷起来算什么,直接关入大牢,从军流放,更有过分者推到菜场就是。”
江芸芸震惊。
陈静淡淡说道:“不过是一介商贾也敢踩在我们头上,便是家中有官宦子弟,更是一折弹劾,不听皇令,纵容家人飞扬跋扈,要不乖乖配合,要不直接丢官,自己想去。”
江芸芸陷入沉思。
“杀一儆百。”陈静把人送出大门,笑说着,“并非我们心肠冷硬,而是一颗心总要有所偏向。”
江芸芸叹气:“堂上盖着明镜高悬四字,白日照空心,野魅真形出。”
“正是。”陈静点头。
江芸芸回家后,正看到有一个贵妇人模样的人从家里出门,手中帕子来来回回摔着,一脸嫌弃说道:“早就说换个大院子了,如今什么人都住在一起,也要丢江状元的脸了,若是再这样,那我之前说的事情可不一定能成呢。”
周笙神色尴尬。
陈墨荷冷笑一声:“我家芸哥儿可不嫌丢脸。”
“那是人家没看到。”那妇人不屑说道,目光看向周笙,“你看你之前是妾侍出身,没学过管家,现在有些人连规矩都没有了。”
“陈妈妈养过芸哥儿,是不一样的。”周笙有点不高兴了,“我家就这个规矩。”
“还不是奴才。”那妇人冷笑一声。
陈墨荷张嘴就是一句:“你也不是什么大官夫人,来我们家门口抖起威风了。”
“你,你……”那妇人大怒。
江芸芸背着手,慢慢悠悠走上来:“听闻王知府在大力推行放良,这位夫人怎么还一口一个奴才的,而且我看到了,挺好的,田园野趣别有一番风味。”
那夫人不悦扭头,突然眼睛都看直了。
她突然一捋帕子,快步朝着江芸芸走去,然后企图一把抓住她的手。
江芸芸想也不想就避开了。
“其归,你不是说去衙门了吗?”周笙也走了上来,伸手擦了擦她额头的汗,“怎么不雇辆牛车回来,多热啊。”
“办好了,叶家母女出门置办东西了,打算明日搬到绣房那边住。”江芸芸和气说道。
“不急的,再休息几日也行。”周笙善解人意说道,“可以在扬州玩几日。”
“真,真是江大人啊。”那妇人一把推开周笙,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睛都亮了,“我是扬州布商陈家夫人。”
江芸芸还没说话。
周笙欲言又止。
“陈夫人。”江芸芸起范,正打算高谈阔论一番,杀杀这人的威风……
谁知那人的手已经摸上江芸芸的手腕,激动说道:“我家姑娘正值年华,与你十分般配啊,走,和我走一趟……”
那妇人力气极大,瞧着要直接把江芸芸扯走了。
江芸芸一时间竟然挣扎不开,笑容立刻僵硬,当场大惊失色,扭头大喊:“救,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