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江芸芸吃了一个闭门羹。
唐伦不见她!
“我家指挥马上就要大婚了。”副将如是说道。
江芸芸嗯了一声,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实在是没空招待您。”副将态度不容拒绝,“我派车送您回去。”
江芸芸和她四目相对,然后背着小手自己走了。
副将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冷哼一声, 转身离开了。
要是拉拢不来唐伦, 二比一的局势下, 就周伦那七窍玲珑心, 八百个心眼子,更难拉拢。
她走在路上, 正好看到周青云正面无表情站在一间茶馆门口, 她脚步控制不住往那边走了几步。
“骂詈的罪名可是要我亲自站在他面前骂江芸,他现在又不在,要你们这群女人出什么头。”茶馆内有人骂骂咧咧着。
“若非你刚才骂得太难听了, 谁愿意来管你们。”段昊冷笑一声。
“那你管得着嘛。”那书生还在出言不逊。
“凡罵人者、笞一十;互相罵者, 各笞一十。”周青云冷冷说道, “瞧着也是一个读书人, 大明律都不会, 书都读到狗脑子里了。”
一杀!
“妄议农政, 不通庶务,夸夸其谈, 侥幸做了吏也做不好事情。”
二杀!
“不敬尊长,目无法纪,性格张狂, 今后做了官也没出息。”
三杀!
“春闱之际,却还停留在茶馆桌前吹牛放肆, 不思进取, 毫无德行, 考不上进士也是正常!”
杀疯了!!
江芸芸震惊!
众所皆知,周青云其实不爱说话,平日里大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就连和副班段昊的关系也一般,寻常上下值结束就归家,不再出门,几个小姑娘玩不到一块去就算了,就连年级差不多的佘大娘等人也是玩不到一块的。
江芸芸一直当她是沉默寡言的人。
但万万没想到,这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
屋内的读书人全都炸了!!
骂骂咧咧声更大声了,甚至更难听了。
江芸芸连忙咳嗽一声,上前说道:“讨论就讨论,别吵架。”
她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茶馆瞬间鸦雀无声,读书人们一个个目光躲闪,一声不吭。
也有人举报周青云骂人。
不好意思,我没听见的。
你要告官啊,你去吧。
哦,对了,去了大概率是我受理。
我受理了,那你得提供证据。
她刚才骂的,不好意思,刚才我没听见。
江芸芸讲了一轮车轱辘话,把这些还没二两重的读书人绕晕了,这才施施然走了。
“继续巡逻吧。”江芸芸一本正经说着,走了几步,突然扭头,抓住了所有正在看她的视线,和颜悦色说道,“有意见可以写卷子交给衙门,我会看的。”
读书人简直狼狈坏了,有一瞬间是真的想拔腿就跑。
“那些骂的可真不好听。”路上,段昊不高兴说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你这同知做得也太憋屈了。”
“不是说了嘛,罵人要当着我的面,你看他们见了我不是都乖乖得嘛。”江芸芸笑。
“没胆气。”段昊冷笑一声,“这样的人当官才要完。”
江芸芸笑了笑:“赵秀,你家就是种田的,觉得我的意见如何?”
赵秀是农户家的孩子,不过祖父是秀才,奈何后辈没一个有出息的,反而就她一个小娘子还算勉强认全了四书的字,但她力气大,而且心思缜密。
队伍是两队三人的形式,赵秀个子高站在最后面,被江芸芸点了名,抿唇笑了笑:“第一点倒是能理解,无主的土地确实要登记,听我祖父说,他的祖父就是从南边迁徙过来的,也是巧,就是同知的扬州,当时的规定是只要开了某地的荒,那就是你的,要是原主人回来就去衙门那边登记,然后衙门会给另外一块地,也就是说只要屯田者将所承领的屯田变为自己的,那就是自己的,同知这事确实没错。”
“不过第二点……”她想了想委婉说道,“我听说高皇帝说过,实行“永不加赋”,每户每年只要缴纳一定数量的钱粮和劳役就行,后代不得随意增加,这一点是不是不合同知说的第二点。”
江芸芸点头:“可不是也说过“永不卖地”吗,百姓不能出卖自己的土地,那现在你家的地都还在吗?”
赵秀没话说了。
江芸芸笑:“如果他们要恢复高祖荣光,我自然是赞成的,但他们敢嘛。”
“那你这个不是也是问题嘛?”段昊好奇问道。
江芸芸意味深长说道:“如果我打算开门,他们就会让我开窗,就看谁更舍不得了。”
段昊似懂非懂,倒是周青云突然看了一眼江芸芸。
江芸芸笑着随她们回了衙门。
衙门现在巡街半个时辰一次,男女都要去,确实如江芸芸一开始所言,大家一视同仁,没有任何区别。
女衙役们也被锻炼起来了,一个个的精神气很不错。
“都去休息吧。”江芸芸笑说着。
段昊年轻人怕热,立马去倒凉水喝,其他几个人也都去隔壁休息了,周青云则坐了下来在认认真真地填写这次的巡街记录。
江芸芸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小声说道:“我听说唐伦要再婚了。”
周青云垂首,写着字,完全不为所动。
江芸芸又觉得自己太无聊了,不好意思解释着:“嗨,我就是刚听说的,没别意思,我原本是准备去中护卫去找他干点事情的,谁知道没见到人,反而就听了一点消息,不过也和你没关系,但我就是听到了,就想着提醒你一下。”
她心虚,来来回回解释了几句,站在门口有点不安。
周青云这才看了过来,淡淡说道:“他本就是自私狭隘之人,你若是有求于他,我劝你慎重。”
江芸芸一看她那镇定模样,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太过八卦。
“等过几日他忙好这事,我再问问。”她说。
周青云看了她一眼,又没说话了。
江芸芸站了一会儿,被这个尴尬的气氛震到坐立不安,就准备抬脚跑了。
“你若是真想找他帮忙,你就说那匹大宛马的事情。”周青云轻声说道。
江芸芸的脚飞快地转了回来,眼巴巴问道:“那匹马是你送来的?”
“嗯。”周青云写好这次的巡街内容,也盖上小印,合上本子上才说道,“我当日听闻华春的事情后,就有预感这事可能会闹大,白马难得,本就打算找个机会献上去,给唐伦再上一个台阶,可当时情况情急,唐伦的事情一旦爆发,彻查起来,这么多年杀良冒功的事情便盖不住,但我想着朝廷到底还是要一些脸面的,用一匹千金的白马,既是为了多年夫妻情分,也是不想累计爹娘,用祥瑞换一个生的机会来,”
江芸芸嗯了一声,眉心一挑,不高兴问道:“你短时间内能想得这么果断,结果他还休了你?”
周青云捏着手指,随后冷笑一声:“因为我还未来得及和他说。”
江芸芸瞬间沉默了。
那一夜确实是在太乱了,瞬息万变的情况谁也不能保证。
“那是他不好。”好一会儿她才磕磕绊绊安慰道。
周青云呲笑一声:“没什么好不好的,这些年我本就厌烦他做的事情,也厌倦了当一个周夫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原本保养得极好的手心如今已经长满茧子,再也不是高贵的指挥夫人了。
“我年轻时,能骑最烈的马,拉得开最重的弓,能跑的和猎鹰一样快,每次打猎都是家中最多的,可自从我婚后,这些事情我却是再也做不得了……我年少时跟着祖父游历大江南北,却在及笄后被告知,我只能去嫁人,成为谁家的夫人……”
她突然笑了笑:“本来都习惯了,二十年了,只是那一日在玄妙观,你突然写了我的名字。”
——周青云。
“我爹说当年我出生时头顶一片白云,雪白透亮,乃是大吉之兆,所以给我取名青云,再大一些,我读书极好,四岁就学会了三字经,我爹却总是遗憾我不是男孩,空有青云之志却无法实现……”
周青云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芸芸又开始坐立不安,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迎面而来。
——当日江渝说自己被困住了,那种被蒙在水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不过都过去了。”周青云握紧双手,轻声说道,“哪怕被人指指点点地活着,也不要昏昏沉沉地睡着。”
江芸芸想要安慰她,却又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周青云是被困了前半辈子的周青云,那二十年的痛苦,非亲历者无法感同身受。
“不会一直别人指指点点的。”许久之后,江芸芸只能如是安慰道。
“不过,你怎么确定我把白马会送走?”临走前,江芸芸回过神来,扭头问道,
周青云眼皮子一掀,淡淡说道:“总会有办法让钦差知道的。”
江芸芸顿了顿,随后倒吸一口冷气:“陷害我。”
“嗯。”周青云镇定点头。
因为太过坦诚,导致江芸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
“你不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白马送出去了?”周青云冷不丁又问道。
江芸芸一想:“还真是!我让人悄悄送走的,按道理没有声张才是。”
周青云突然笑了笑,瞧这有些促狭:“你的妹妹们说的。”
江芸芸又是倒吸一口冷气:“你连我妹妹都收买了。”
“嗯,同知的两位妹妹很是可爱。”周青云起身挂好本子,“同知走了一路,不如一起去喝碗凉水。”
江芸芸连连摇头:“不了,我要去找别人聊聊感情了。”
她说完又溜溜达达准备出门了。
周青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笑容缓缓敛下,站在门口,半晌没有说话。
门口,江芸芸倒还是斗志昂扬,简单思索片刻后,又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唐伦不行,她就去找唐伦背后的人。
——一回生二回熟,王府她真的很熟了。
只是这次她还没出门,就被老管家叫住了。
老管家一脸兴奋地把人往后院带去:“我们老爷有请。”
江芸芸眨了眨眼,脚步一拐,也跟着乖乖去了衙门内院。
这次不是在大堂议事,反而带人直奔内宅。
江芸芸震惊:“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东西就在里面,今日家中也没人,小姐和杨小姐出门骑马去了,夫人赴宴去了。”老管家笑说着。
江芸芸就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外院说得啊。”
老管家还是神神秘秘的。
江芸芸顺着他的脚步直接绕过后宅去了后花园。
江芸芸恍然大悟:“是水稻的事情。”
“总算是回过神来了!”老管家笑说着,“水稻竟然出芽了,也不枉费老爷一有空就去田里收拾。”
江芸芸去了一处池塘,这里已经被弄成水稻种植地了,寇兴挽着裤腿站在水稻中间,正弯着腰,仔仔细细检查着手里的稻谷。
“来了!”他一眼就看到江芸芸了,热情招了招手,“快来看看,你这种子真好,现在三月中旬还差几日呢,竟有了出芽的迹象,快来看看,看着绿油油的一点,可真是可爱。”
“怎么这么早就种下去了,不是说兰州水稻都是清明前后种的吗?修城门的百姓也刚赶回去种地,怎么这么早就出芽了。”江芸芸也不矫情,脱了鞋子,挽上裤腿,也跟着下去了。
“我种了两批呢,这批是早一点的,喏,你对面的那一匹是晚一点的,就前几刚种下的。”寇兴难得笑得格外开怀,“瞧着很饱满的样子。”
“还没结穗呢,看不出来。”江芸芸老实巴交说道。
寇兴不高兴反驳着:“你看那生机勃勃的样子,肯定行。”
江芸芸适当拍了拍马屁:“那是,我们知府衙门的水田肯定好一点。”
谁知马屁拍在马腿上。
寇兴不笑了,睨了她一眼。
江芸芸连忙露出一个热情灿烂的笑来。
“你看看我这田养得如何?”寇兴岔开话题,说回正事。
江芸芸蹲下来抹了一把泥土,拿出来用手捏了捏:“土色深,土层厚,也没有麻衣,倒是有蚯蚓和田螺,嗯,这土很不错。”
她又踩了踩水:“你看,冒大泡了,这水滑腻黏脚,水也养的不错。”
寇兴满意地捏了捏胡子。
“平日晚上夜间露水多时,早上起来晒好太阳,这土会干硬吗?”江芸芸问着。
“不会,摸上去也都是蓬松的。”寇兴说。
江芸芸点头,这会开始大力夸道:“好,好,我见过养的土最好的人了。”
寇兴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开心。
“算了算了,不和你说了,你且自己去收拾你的烂摊子去吧。”最后他开始赶人。
江芸芸两次都没得到正面反馈,只好委委屈屈跑了。
寇兴看着小年轻人悠然自得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
——真是充沛的精力啊,没有一天是消停的。
“之前还兴冲冲要我把人叫过来,怎么一会儿就让人走了。”老管家把人扶上岸,笑说着。
“心也不在我这里,敷衍我。”寇兴不高兴说道,“让他去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这边江芸芸刚出了前院就和穿着骑马服的寇晗撞了个正着。
“你们关系好到可以去内院了。”杨晏立马质问道。
江芸芸笑说着:“去找知府了。”
“他整日来找我爹办事,三更半夜都来,忙,都是大忙人。”寇晗再也没有对俊秀美少年的滤镜了,只觉得他爹每次吃饭吃到一半被人叫走,只觉得这人真的好可怕。
江芸芸微微一笑,侧开身子:“不打扰两位了。”
“哎,你这衣服怎么脏了?”杨晏又指着她的下摆问道。
江芸芸低头一看。
寇晗露出了然同情的神色:“我爹要你去看那宝贝了,很累吧,我这每日也要帮忙照顾呢,都快累死我了。”
江芸芸笑说着:“真是辛苦三姑娘了。”
寇晗到底是个小姑娘,一听,又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我也没有别的事情,我爹太忙了,我娘身子不好,我帮忙照顾照顾,还有寇叔帮忙看着呢。”
“你们背着我在说什么!”感觉被排挤的杨晏震怒。
江芸芸笑了笑没说话。
寇晗也跟着敷衍说道:“嗨,我爹干的好事,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带你去看我养的小狗狗,好可爱的,一出生就被狗妈妈扔了,我就给捡回来自己养了。”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跑了。
江芸芸拍了拍裤腿凝固的淤泥,准备去找肃王聊聊天,谈谈感情。
肃王一见到他就心生警觉,大声说道:“你找我做什么?这大好的日子,你一个衙门官整天往王府走,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兰州卫东面的马衔山上有一个很大的马场……”
“喝点水润润嗓子。” 朱贡錝飞快推过来一盏茶,眼巴巴看着他。
江芸芸端着茶盏,盯着朱贡錝看的大眼珠子咕噜了一下。
朱贡錝心虚地移开视线。
“其实我今日是来商量中护卫的事情。”江芸芸话锋一转,和气说道。
朱贡錝又三连拒绝:“那你去找中护卫?找我做什么?我不懂的?我不管事的?”
江芸芸放下茶盏,叹气:“唐伦不愿意见我。”
朱贡錝冷笑一声:“谁叫你把他夫人拐走了。”
江芸芸伸出手指摇了摇强调道:“是前夫人。”
“唐伦自己选的休妻,和离都不行。”
“做人有点过分了。”江芸芸非常护犊子地说道。
朱贡錝也觉得这事唐伦做得太绝情了,也跟着叹气:“家务事,不好说。”
“现在不是了。”江芸芸又说道,“周青云现在是我的人。”
朱贡錝被怼了好几次,也不高兴了:“你今天专门来气我是不是。”
江芸芸无辜地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真的是来说正事的。”
“找我的就不能是正事。” 朱贡錝没好气说道,“你找其他人试试看吧。”
“那我们就说说马场的事情。”江芸芸话锋一转,继续说回前话。
“我觉得还是先说唐伦的吧。” 朱贡錝气弱了,不吭声了。
“行。”江芸芸非常好说话,立马又转移话题,“那我们就说说中护卫军屯的事情。”
朱贡錝倒吸一口气,又不说话了,苦着脸说道:“怎么说这事啊,多危险啊。”
“富贵险中求嘛。”江芸芸宽慰着。
完全没有被宽慰道的朱贡錝板着脸:“和我有什么关系。”
“本来是没有的,但我刚从守备营回来,继佩可真是为士兵考虑的好将军啊,瞧着是要答应了,这事只好不坏,大家双赢,定是能引起一些舆论的,所以我出门后又想着中护卫到底和王爷有点关系,回头他们要是表现得十分抗拒,这要是被有心人送到京城去……”江芸芸善解人意地半真半假地胡说八道着。
朱贡錝果不其然陷入深思。
轮对京城的畏惧,肃王府绝对是所有藩王里第一名的。
“可是做了,京城就不说了吗?” 朱贡錝谨慎问道。
“那是中护卫做的,和王府有什么关系。”江芸芸想了想又补充道,“好事是只属于一个人的,但坏事那肯定要牵连众多的。”
朱贡錝犹豫着:“什么事情,你说来听听。”
江芸芸把在守备营的话又讲了一遍。
“那衙门不是就收不到钱了?” 朱贡錝质疑,“这么大块地的钱就不要了,那多吃亏。”
江芸芸摇头:“我们没有收到这笔钱,但军队不是收到了吗,本就是官员一体,算不上衙门吃亏不要了。”
“你真的就是想给老百姓找块地种啊。”朱贡錝想了许久,回过神来,震惊问道,看江芸芸的目光都敬畏起来。
江芸芸哭笑不得:“他们供给军队后,剩下的钱就能自己花销了,回头大家签署一个雇佣签约,大家也是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说得好听,可军屯给军队纳税的粮食可比他们纳给他们的多?难道他们都心甘情愿这么矮人一头,这样和佃户有何区别。” 朱贡錝继续质问。
江芸芸搓了搓手:“王爷大概还不知道,衙门今天白日出了一张公告,回头这些地归属于百姓后,按照先行标准纳税的。”
朱贡錝和她大眼瞪大眼,好一会儿才大为吃惊:“你又来!!”
两炷香后,朱贡錝终于看到了那张公告和那片后续的文,半晌没说话。
江芸芸热情问道:“王爷,可有不懂的?”
朱贡錝沉默了。
通俗易懂的政令发布。
条理清晰的文章赋论。
就是不识字的老汉,你念给他听,他也该能听懂一些的。
“你这个还是充满不确定性啊。” 朱贡錝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有多少百姓没有地,军队万一不给你地呢?要是那些乡绅不配合你呢?”
江芸芸眨了眨眼:“所以我不是在做工作吗?”
朱贡錝看了看他,又指了指自己:“我的工作?”
“对哦。”
朱贡錝忍不住愁眉苦脸:“按道理这事是和我没关系的。”
“可唐伦不理我。” 江芸芸也跟着唉声叹气。
两人坐着齐齐叹了一口气。
“这事我能帮你说一下,但是唐伦未必同意。” 朱贡錝说道,“而且这样等于交出多余的土地,又是一场纠纷,本来多余的粮食多少自己的,现在不是都不是自己的,谁愿意啊。”
江芸芸和颜悦色说道:“可其他收益难道还不够嘛,百姓都能好吃好喝的,大家也才能好吃好喝,本来大家都能好声好气吃着饭,有人要是想要揽下全部菜,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她顿了顿,平静说道:“自来只有百姓会造反,河对岸蒙古人真要打得进来,哪里需要每年在我们这里虚张声势。”
朱贡錝神色一冽。
江芸芸出门时,正好看到唐伦走了进来。
他瘦了许多,三月中旬的兰州还带着冷风,他的衣领上缀着一圈细小的白绒毛,衣服上的花纹依旧鲜艳,腰间挂了一圈玉佩璎珞,瞧着更像一个富贵的公子哥。
两人都默契地停了下来。
唐伦一脸阴沉地盯着江芸芸看。
江芸芸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
唐伦勉强皮笑肉不笑,然后转身离开。
老管家看得眼皮子一跳,连忙说道:“唐指挥最近备婚太忙了,近日又赶着来送请帖呢,没别的意思,我这边派车送您回去。”
江芸芸摆了摆手,笑说着:“不用,我自己走回去,你快跟上去吧。”
老管家一听也跟着连连点头,越发觉得唐伦这人也太不知好歹了,这事迁怒江小同知实在没必要。
等人走远了,江芸芸才嗤笑一声:“虚伪。”
不过她还没出院子,就听到郡王朱真淤把她叫住了。
“那些女侍卫都训练好了。” 朱真淤热情洋溢地走过去,“江同知可以抽空赏脸看看嘛。”
江芸芸只好脚步一转,去看看她亲自招的女侍卫了。
容貌是其次的,身形要魁伟矫健的,最好会读书,虽然要求有点高,但这一次招人可比衙门热闹多了,许是王府开出的月俸确实有点点点高,所以成功招了二十人。
兰州比她想象中的要更为开放一些,许是因为饱受侵扰,百姓活得困难,有一口饭的事情,大家都会挣扎得过来。
请来训练的人也是中护卫麾下的一名千户,老实木讷,勤勤恳恳,倒是平平安安度过一个月,今早光荣下岗了。
那些女侍卫穿着大红色的盔甲,面色红润,一个个身形板直,瞧着就很精神。
“这十人是给娘的。”朱真淤指了指第一和第二列的十人,“娘亲自选的,很喜欢。”
那十人齐齐抱拳行礼。
江芸芸笑着点头:“妮笙她们确实很厉害,能文能武的。”
“对,我娘也很喜欢她,让他做了小队长。” 朱真淤笑说着,“江同知可真了解我娘。”
“用的武器都是统一的吗?”江芸芸随口问道。
“长木仓和佩剑都学了。”为首的妮笙镇定说道。
“那很好,我以前也学过这些。”江芸芸笑说着,“很锻炼人。”
“你也学过。”朱真淤好奇,“你不是只会射箭嘛。”
“都是略懂一些。”江芸芸谦虚说道。
朱真淤立刻露出敬佩之色:“江贤弟你可真厉害。”
江芸芸一见他戴高帽子就心生不妙。
“两位妹妹可是也学过的?听闻她们生辰要到了,我这里刚好有收到很好的一把长剑和长木仓,若是她们喜欢,正好全了我送礼物的心……”朱真淤这人图穷匕见。
江芸芸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小姑娘对自己生日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掺和的。”
朱真淤心虚移开视线。
江芸芸待不下去了,她觉得朱真淤这小子越看越碍眼。
——她才不要江渝又或者江漾嫁到王府去呢。
——这能是个好地方!
她急匆匆走了,朱真淤还跟着走了好几步,亲自把人送到门口,江芸芸跑得更快了。
江芸芸先回衙门开始重新制定税率规定,悄悄设定了不少暗律,比如五十亩以上卖家若是要继续卖地,市面价要翻倍,直接限定了买卖;又比如若是迁居到军屯附近的百姓,和普通百姓一样,再比如乡绅手下的佃户的抽税不能超过百分之三……
她涂涂写写写出了一个大概,就准备回家了,以至于今日回家天还未黑,全家都一脸震惊。
“你怎么回来了?”江渝脱口而出,“被打回来了吗?”
江芸芸没好气说道:“就不能盼着我好点。”
江渝哦了一声:“厨房有银耳汤,先去喝一碗。”
她又没走,突然抱臂打量了一下江渝和江漾。
两人不解,齐刷刷看了过来。
“做什么?”江漾警觉。
“你们都几岁了啊?”江芸芸用脚勾了一个小凳子,挤出笑脸问道。
江渝气笑了:“我几岁你都不知道!我们都要及笄了,再过半个月就是江漾的生日,再过半年就是我的生日了。”
江芸芸大惊:“这么快,我老觉得你还是孩子。”
“才不是,大人了。”江渝翘着小脚,得意说道。
江芸芸尴尬地搓了搓手,犹豫不决。
“你想说什么直说。”正在背大明律的江漾不耐烦说道,“我还有一张没背呢,都已经被人落下好多了。”
“对啊,磨磨唧唧的。”江渝也正忙着写这几日下地的心得,皱着眉头,涂涂改改。
江芸芸的脖子伸长,古古怪怪凑过去,压低声音小声问道:“你们有没有成亲的想法啊。”
两人小姑娘齐刷刷抬头,一脸震惊,随后又对视一眼。
“没想过。”两人齐齐说过。
“那有没有心仪的人啊?”江芸芸又试探着。
小姑娘们坦坦荡荡地摇了摇头,看上去一个比一个懵懂。
江芸芸却是突然笑了:“真是乖孩子啊。”
她掏出糖,一人一块:“吃吧,等会准备吃饭了。”
江漾接过那块桂花糖,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哥疯了吗?”
江渝立马把糖塞进嘴里,随口说道:“谁知道呢,她一向莫名其妙的,别理她,快背书,等会可以吃饭了。”
那边,张道长正蹲在角落里写东西,江芸芸端着银耳汤走过去:“我屋内有书房,你去那边写,蹲这里像什么样子。”
“蹲这里有思路,脑子回血得快。”张道长碎碎念着,“所有人我大体都看了,医药费真不少啊,你们衙门付的钱吗?”
“付的钱,这笔钱说什么也要付的。”江芸芸也跟着蹲下来说道,“她们身上的病严重吗?”
“有些人怕是今后都不能生孩子了,这要是以后嫁人了怎么办啊?”张道长小声嘟囔着,揪着胡子,来来回回修改着方子,整个人忧心忡忡。
“我看她们还挺不安的,你回头安抚安抚她们,不卖身是好的,但回头赚不了钱,还不是要走老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我可不想他们重走歪路。”
“那些找来的大夫还好用吧?”江芸芸问道。
张道长一脸嫌弃:“一般般,水平比我差一些,自视甚高,没看过什么女人,一个寒症也磨磨唧唧的,而且他们态度不太好,也就郡王来的时候态度好一点,瞧着还不如郡王对这些女子温和。”
江芸芸叹气:“实在没人了。”
“其实用用也是还好的,普通的病症都会,我平时也都盯着的。”张道长又说。
“我给一个很厉害的女大夫写信了,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来。”江芸芸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随口说道,“你也别太急,我看你都累瘦了。”
张道长得意起来:“你知道我辛苦就好。”
谢来冷笑一声:“你瞧瞧人家江芸的小脸,再看看你的大脸,谁不知道为了讨好你的打分,那几家人整天给你送好吃的,你都背着我偷偷吃完了。”
江芸芸瞪大眼睛。
张道长骂骂咧咧:“我给他们擦屁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你们锦衣卫怎么整天听墙角,说人坏话啊,真没意思。”
谢来从外面心事重重回来了,冷笑一声,也端了一碗银耳汤坐在江芸芸边上。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夜色逐渐黑了下来,只剩下厨房里的光亮。
乐山见江芸芸今天早点回来,高兴坏了,说要做她爱吃的水晶猪蹄,让她补补身子。
江渝几个小姑娘正脑袋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张道长就在他们背后碎碎念着,翻来覆去都是药名。
江芸芸突然松了一口气:“真舒服,这天气。”
“婚嫁是个问题,工作也是个问题。”谢来突然说道,“外面的人都吵翻了,一会吵你不通人情,把这些女人都带走了,还有人说你色欲熏心呢,今日又开始说你的残暴专制,断人生路,这兰州城,每天都在说你,你倒是能忍得住做自己的事情,耳朵也不痒,还能说这天真好。”
江芸芸笑:“你知道思想的改变吗?妓女从良,人人都会看低一眼,所以要去改变世人的想法,女人无辜被坏人牵累,不骂坏人,去责备女人这是不对的,我们要一视同仁,她们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一样。”
谢来拧眉。
“就像张道长担心的婚嫁问题,让世人摒弃贵贱观念,这太难了,但我会尽力的,不过工作的话,我都想好了,就等着时机成熟,就能一举胜利,她们有了工作至少能走上正路,但也要一步步来,我实在太忙了。”江芸芸也饿得厉害,咕噜噜喝完了,突然回过神来。
“对了,我那好大一个徐叔怎么还没回来!”
——徐叔怎么没回来!
徐叔自己也不明白,但他不明白的是江芸是不是太得民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