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秦铭是个官场老油子, 四十出头来的兰州,一开始还是信誓旦旦的,觉得兰州事多,只要干一番事业铁定能升。
可万万没想到兰州这个地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这里不是一个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地方。
知府衙门就是个没用的破烂摆设, 外头有御史, 有巡抚, 家里还有三位婆婆要照顾,回头还要受点这里彪悍百姓的咒骂, 最可怕的是, 对面的蒙古铁骑是真的会杀人!!
西北的寒风把人的心都吹冷了,完全没有盼头的日子能把人熬得再也没有雄心壮志了。
所以当时的秦铭火速理清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安分守己混日子。
——算了没这个命。
这冷板凳一坐就是八年, 今年过了年, 他也马上就五十了, 但他的调令瞧着还是遥遥无期, 第三个任期都眼看要结束了, 若是没有高升, 他大概是要致仕了。
说不甘心是假的,但他又实在不敢多想。
人脉是没有, 靠山也是没有的,本事在这里是施展不开的,可不是要被耗尽等死。
可现在他听着江芸芸循循善诱的声音, 那埋在心里很久的,不甘的, 试探的心, 再一次蠢蠢欲动。
“秦通判可是府中老人了, 一应规矩您最是清楚,这事您做是再合适不过了。”
“知府大人这么忙了,年纪也不小了,哪里敢让他这么操劳。”
“此事有您开头,各家商户谁不买您这个面子。”
“商税推行成功,我们衙门富裕了不少,以后那些指挥还不是求着我们做,只要出了一场胜仗,这不是也是政绩嘛?”
秦铭根本控制不住心跳。
政绩?
政绩!
他秦铭好不容易才考上的科举,就这么在兰州蹉跎下去,甚至都没攒下致仕的钱就这么灰溜溜跑了,真是丢脸啊。
谁不知道高皇帝不喜欢当官的,前朝五品以上的官致仕了还能领致仕钱呢,现在倒好,首辅致仕都没钱了,穷死了!穷死了!
商税好啊。
那群商人最有钱了。
他眼珠子忍不住朝着江芸芸看去,甚至往她的袖子口扫了一眼。
——江芸的袖子,什么都能掏出来!!
果不其然,江芸芸当着他的面掏出一本小册子。
秦铭露出‘震惊’但‘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
“这些是我上个月整理出的名单册子,目前在衙门里报备所有商铺都在这里。”江芸芸和气说道。
秦铭接过册子还没反应过来,随后猛地一震,大为吃惊:“所有商铺!!兰州商铺变得快,你怎么整理出来。”
江芸芸笑了笑,不甚在意说道:“花了点时间,理出来的。”
秦铭惊呆了。
他虽是老油条,但也是干活的,对于这个工作量很是清楚。
兰州商户,有些替换频率非常高,但也有一些是积年老铺子,衙门从没有清理过这个名单,大都是有人来上报,这边就让小吏写起来,要是换了,或者不开了,不需要来上报,也没有清除的办法,所以这些年登记照册起来的,那本子足足有半人高。
所以经常有一间铺子老是出现在册子上,但是有些铺子常年不见人影。
这些册子不重要,也没人要看,其实这几年登记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所以日常扔在户房的角落里生灰,就有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应付一下。
“有些铺子看着名字变了,其实是同一间的。”秦铭小心翼翼提醒着。
“都排除了,我还列出一间店面换的次数和具体种类,后面是否有搬迁?”江芸芸掏出另外一本小册子。
“这里面登记的一千六百五十个店面有些是更换频繁,有些是一直搬迁,这次大规模排查时候最好也要详细找出问题,若是能帮就帮一下,明府说过兰州人做生意不容易,兰州又大都是小本买卖,一来一回太折腾人了,若是因为路,因为朝向,就顺手都解决了。”
当时整理出这本册子是打算看看有没有那些明面上的大户侵吞他人的财产,等着关键时候能吓一吓他们,但后来他听了知府语重心长的交代。
——百姓总是过得不容易的。
若是能顺手解决,就纳入今年的衙门规划中。
江芸芸把这件突然多出来的事情利索地塞进自己的规划中。
秦铭看着那厚厚的一叠册子,半晌没说话。
想当初他因为自己的年纪比寇兴年纪小几岁,算是衙门里最小的一个官,心里还是有点欣慰的,觉得自己能在这里揽一个大功,还能往上走一走。
后来升不上去,他就开始抱怨知府太软弱了,埋怨那三个婆婆事情太多了,又觉得那些巡抚御史嘴里说得好听,愣是不肯亲自来兰州看一看。
可现在他看着手里两本厚厚的册子,他突然哑然了。
“你整日在衙门呆到深夜……”他磕磕绊绊问道。
他自然知道江芸在来的前两月每日都到深夜才回家,甚至连休沐都不回家,就整天在屋子里看书看册子,衙门内早就议论纷纷,觉得他实在太过分了,显得其他人也太无能了!
江芸芸笑说着:“嗐,手头不富裕,花点衙门的烛火钱。”
秦铭抬眸,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小少年。
想当初,江芸来兰州的消息一传过来,他就把人打听得清清楚楚的。
别看现在长得跟个富家小公子一样,听说小时候饭都吃不饱,瘦得跟个小猴一样,十岁才开始读书。
奈何运气好,找到了一个状元老师,这才能这么厉害,一路考上了状元。
好好的官不做,偏去做个刺头,被皇帝扔去琼州了。
啧,有点本事,自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御史弹劾的手都起火星子了,这小子还安安分分坐在那里搞什么海贸。
奈何还是运气好,琼山县的海贸也搞成功了,开开心心回了京城。
没想到没待两天,得罪了权宦李广,谁知道这人还是那个熟悉的刺头模样,非要把人弄死,弄得所有人都不体面,又被赶来兰州了。
当时秦铭还在想,这位小状元瞧着聪明,没想到这么不会做人,那些小官啊,那些百姓啊,那些太监啊,跟他有什么关系,非要牵扯进来,真是蠢,好好的翰林院不待,专赶着去吃苦了。
兰州什么地方啊,神仙来了都要趴在这里装死,这里的风沙和血腥会吃人的。
一个娇滴滴的扬州小孩!
可现在,他看着面前那一行字,他不得不承认,这人是有些本事在的。
不是运气。
“你这个脑子……”他低下头,忍不住说了一句,想了想又没继续说,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又忍不住说道,“哎,哎哎,你这个脑子……”
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脑子!
我服了!
秦铭来来回回翻看了,奈何看多了也有点头疼,只好匆匆合上去,想了想,试探说道:“江同知打算怎么做啊。”
江芸芸笑说着:“我们先一间间对过去,只要确定名字和地址还有实际经营人这些人名字是对的就好。”
“那不是找个衙役……”他立刻没了兴趣,把手中的两本册子往桌子上一扔,意兴阑珊说道,“大冬天的,何苦自己去吃苦呢。”
听上去一点也不像大功劳啊,而且很麻烦的感觉。
江芸芸一眼就看出他只想揽工,不想干活的企图,但也不生气,继续循循善诱:“事情自然可以要衙役去做,可怎么开的头不是很重要吗?”
秦铭也不过脑,只是随口问道:“没听懂,仔细说说。”
“若是秦通判亲自带人去核对几家名气大的,给其他人打个样,让那些小店家心里也有个数,之后衙役出面不是也方便许多嘛。”江芸芸解释着。
秦铭还是觉得麻烦:“我们贴出一纸公告不就好了,做什么自己出门啊。”
“那这个名气可不就没了!”江芸芸说。
一听‘名气’秦铭来了点兴趣:“这有什么名气啊?别是骂名,你是不知道这些百姓也刁得很,根本不会配合你,你这个工作要我说也难做,还是别吃力不讨好了。”
江芸芸伸手,突然比划出一个往下走的手势。
秦铭下意识看了过来:“什么意思?”
江芸芸的手势又往上走:“您看,若是一只鸟,是一直在天上飞您会多看一眼,还是这么起伏一下,您会多看一眼。”
“自然是这么起起伏伏飞的啊,这不是有趣一点吗。”秦铭随口说道,“而且惹眼啊,谁没事一直往天上看啊。”
江芸芸手掌一拍:“这就对了。”
小孩的手拍掌颇为大声,秦铭受惊,不悦说道:“吓唬人做什么!”
“可不是吓唬人,是提醒秦通判找到升官的秘诀了。”江芸芸神神秘秘说道。
秦铭眼睛一亮:“什么秘诀啊。”
“先抑后扬。”
江芸芸信誓旦旦说道:“您仔细想想,那些大户是不是不会配合我们?”
“那肯定啊!”秦铭吓唬道,“那些大户都凶得很。”
“那我们过去是不是可能还会挨打!”江芸芸也跟着反向吓唬道。
秦铭无语了片刻,但也跟着想了想:“说不定,有些大户凶得很,仗着有三位婆婆……咳咳,我是说三位指挥参将撑腰,一直不把我们衙门放在眼里。”
江芸芸笃定点头:“这可不就是往下飞了吗。”
秦铭看着江芸芸好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等推行出去,那我就飞起来了。”
江芸芸眼睛一亮,声音都跟着微微往上扬:“是了!秦通判深谋远略啊。”
秦铭没被这个小马屁给迷了心智,反而追问道:“那要是推不出去呢。”
江芸芸和气说道:“那就是我的事情了,我江芸年纪不大,就合适往前冲,要是成了,那肯定也有前面开头开得好,起了先决作用,说出去是我们秦通判在一开始做出的好榜样,让我们兰州上下一心。”
秦铭的嘴角控制不住往边上扯了扯。
“便是再退一万步,此事若是真的不行,秦通判乃是兰州老人了,在大后方坐镇,甚至于力挽狂澜,那也是很好听的。”
秦铭可耻的心动了,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越发觉得面前的江芸长得真是眉清目秀啊,一脸聪明样!
“总而言之,定不会让秦通判为难。”江芸芸最后收尾,笃定说道。
秦铭的大脑已经急速转了许久,心中大喜,只觉得是一个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不论江芸芸的后招是什么,他只要开个好头,这是往好的走,那就是他地基打得好,往坏的走,那也是后面接手的江芸有问题。
他也不是蠢人,仔细想了许久,确定没有一点陷阱,这才脸上露出笑来,本着官场谦虚地原则,打算歉让一下,再一次看向看着江芸芸的眼睛都带着满满的笑意。
“这会不会让江同知太麻烦了。”
江芸芸闻言,面露沉思之色,随后话锋一转,认真说道:“若是实在放心不了,那不若一起办……”
秦铭不笑了,飞快甩锅:“江同知年轻有为,我年纪也大了,在后方为你保驾护航才是。”
江芸芸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愿为兰州一试。”
秦铭立刻又激动起来,重新捧起册子,兴奋问道:“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做呢。”
江芸芸看着他笑了笑:“最硬的刺头开始。”
秦铭翻页的册子一抖,惊慌失措,惊恐万分:“一来就玩这么大吗?”
“不然怎么杀鸡儆猴呢。”江芸芸见大雪终于停了,地面白蒙蒙的一片,便也笑着起身,“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秦铭咽了咽口水,挣扎着挑出一个理由:“公文还没发呢?”
江芸芸哦了一声:“吖,忘记了。”
秦铭松了一口气。
只见江芸芸又又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热情展开:“您看看,是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们一起去找知府盖章吧。”
秦铭又惊又惧又慌,连忙爬上去打算找点毛病出来。
字好看,通篇没涂没错。
内容通俗,只要识字都看得懂。
条理清晰,做什么,怎么做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一篇仔仔细细,带着刁难的目光看下来,愣是一个毛病也找不出来。
“果然是状元啊。”秦铭跌坐回去,喃喃自语。
江芸芸笑了笑,从纸张后面歪出小脑袋,笑得嘴角梨涡一闪一闪的,瞧着甜甜的,像极了陇西的大苹果,又甜又脆,只是专门用来吊人的。
“先去找知府盖章签字。”
“不好招惹的那几户,我肯定陪您一起去,一点委屈也不给您受。”
“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事情才顺利吗?开头可一定要顺利啊。”
秦铭终于开始重新考虑了,自己是不是掉进坑了。
——不对劲,他江芸这么热情做什么!
“小鸟可不是要起起伏伏才能被人看见。”江芸芸见他还是面露犹豫之色,下了重药,“总归要搏一下的。”
本打算打退堂鼓的秦铭终于上钩了。
政绩政绩!
升官升官!
致仕金致仕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