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一到保定的驿站, 江芸芸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作为大驿,人来人往是常态,尤其是这个月吏部对不少官员都有变动,京城四周的驿站应该是最热闹的才是, 可江芸芸一踏入驿站的时候, 那一瞬间就感觉到有几道视线隔着漫漫人群看了过来。
就连驿丞说的那一番话, 她都觉得有些莫名的别扭, 若是想要讨个赏钱,那指起路来就应该直接说清楚路线才是, 可他不明不白说了驿站数量和路程距离, 这些事情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还有些稀奇,但对于拿了吏部帖子的赴任官吏而言却不是问题。
驿丞的话等于左手倒腾右手,对于一个官场老油条来说没什么意义。
可这样的人不该说了没意义的话, 那透过表面现象来看, 那这人就是在试探。
所以江芸芸后面没有继续追问, 所以当时那位县丞接了钱后的表情颇点一言难尽的样子。
江芸芸便知道这人是真的在试探她, 但又不知道是每一位过路的人都试探, 还是看她年纪小所以才来了这一手。
许是从踏进驿站的那一刻开始就太奇怪了, 所以今夜她一直没有深睡。
那人用小刀插进门缝里,来回拨弄着, 原本插着门锁的门闩就开始松动起来,开始脱离一开始的位置。
江芸芸的脑袋从帷幔里伸出来了,大眼睛盯着那扭来扭曲的门闩, 心中微动。
—— ——
小贼有些着急,因为今日这扇门怎么也推不开。
开门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就是用小刀抵在门闩下面, 一点点拨开, 可今日他拨了好久,那门闩好像无穷无尽一样的长,怎么也推不走。
真是活见鬼了。
他忙活得满头大汗,但还是没有效果,一时间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通体生寒,再也不敢久留,抹了一把脸直接跑了。
只是没想到,他走了没多久,一个人影慢慢悠悠得跟在他身后,飘了过去。
—— ——
门内,江芸芸蹲在门后面,因为一直坚持不懈把门闩推回来,蹲了一炷香,又因为一直举着手,现在手酸加腿酸,还有点腰酸。
听脚步声逐渐走远了,这才小心翼翼站了起来。
她也没有继续心大地回床上睡觉,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仔细想了想后面该怎么办?
驿站按道理是有人看守的,来外贼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有。
但若是外贼就好办了,明日天一亮,她们就打包走了,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若是内贼,那又分为两个情况要分析。
一个纯粹是利益熏心想要打劫一下年轻小官员江小芸。
要是没碰到尊敬的太子殿下,那江芸芸甚至是开门欢迎的。
因为惆怅的江小芸没多少钱,差不多只有刚好的过路钱。
一个是准备冲着她来的,那可真是坏了啊。
江小芸可得罪太多人了。
江芸芸拖着下巴,唉声叹气。
因为树敌太多,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又是谁要给她下绊子。
只是她还没休息太久,就听到外面又有脚步声走来,不由紧张起来。
一个小指头捅破了纸窗,江芸芸立马紧张地用袖子堵住破洞。
瞬间,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表的,略为尴尬的沉默。
“是我啊。”沉默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江芸芸沉默了。
“开门啊!”
江芸芸还是没说话,脑子正在急剧风暴。
——张道长怎么在这里!
许是见里面没动静,手指用力怼了怼堵住破洞的袖子。
“真的是我,我是来找你的!”
江芸芸挪开袖子,看着那个破洞,夜色昏暗倒也看不出什么,只是依稀能从楼下挂着的一盏灯笼的微弱亮光中,影影绰绰间能看到一道影子在门口徘徊。
“你不去当你的国师,来我这里混吃混喝做什么?”江芸芸终于出声了。
还没说话就听到外面连连叹气声:“皇家饭剌得我嗓子疼。”
一听这话,江芸芸就知道门口站着的是真张道长了。
就那好吃懒做但又丧丧的口气,也是没谁能模仿了。
“我想了想还是来找你了,还是你家饭好吃,你可真是大好人啊。”张道长听声音都要哭了,“我都瘦了,你快出来看看我吧。”
两边动静不小,终于惊醒了乐山。
乐山迷迷瞪瞪喊了一声公子,结果一睁开眼就看到门边的影子,惊得肝胆俱裂,瞌睡虫瞬间消失了。
“是我,别叫。”江芸芸眼疾手快阻止了他。
乐山一身冷汗,但被公子一提醒,也跟着冷静下来,蹑手蹑脚走了下来,握住门后的棍子,压低声音,警觉问道:“外面有人。”
“有的,是你张爷爷。”张道长开始撩闲。
乐山先是炸毛,然后仔细一听,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张道长。”
“哎,是我。”张道长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丧丧地嗯了一声,瞧着精神状况很是堪忧。
乐山虽对这个情况有点迷糊,但也没有主动开门,反而扭头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也没有开门,反而神色严肃地反问道:“你怎么出得了皇宫,进得了城门,还溜到驿站来了?”
门外的声音突然可耻的沉默了。
乐山立马紧张起来,握紧手里的木棍。
与此同时,外面又来有人拖地的动静声。
“开门,是我,谢来。”再一次想起来的,却又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谢来!”江芸芸又惊了,脱口而出,“我可没做坏事!”
谢来笑了一声,然后无奈说道:“开门,闲人拜访。”
江芸芸想了想,还是打开门,往外一看,就看到两个狼狈的人,外加一个被谢来抓在手里,晕过去,不知死活的黑衣人。
“你们……”江芸芸惊疑,犹豫说道,“逃难了?”
谢来气笑了,阴阳怪气说道:“托你的福啊,江同知。”
江芸芸眼珠子一转,没说话。
“可以进来说话吗?”乐山小声说道,“有人悄悄看过来了。”
果不其然,有人察觉到外面的说话声,正悄悄打开门想要看过来看一下什么情况。
谢来面无表情把手里的人玩前面推了推。
那个人软绵绵的,瞧着跟个抹布一样。
乐山警觉得拉着江芸芸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江芸芸又看了眼衣衫褴褛的两人,这才让开身子。
谢来轻轻松松把人提溜进来,张道士也小心翼翼挤了进来。
乐山点了一盏油灯,先是照了照那个黑衣人,然后才看向谢来和张道士,小声问道,“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张道士自来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摸了一把脸:“真是可怕,皇家饭竟然是夹生的,一点也不金贵,陛下整天惦记长生不老的事情,我这是说也不敢说,就怕也跟着李广去了,可我做也不敢做啊,丹药这东西哪里能长吃啊。”
他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只能每日都在浑水摸鱼,谁知道陛下来得越来越勤快,还非要送我金子,还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我其实是悄悄把过陛下脉的,先天体弱,若是好好养肯定能养得不错的,怎么就迷上吃丹药了,然后我好意,悄悄,微不足道地提醒了一下……”
张道长面如土色,心如死灰,两手一摊:“陛下还不高兴了,给我吓得,我真是晚上睡到一半都能被惊醒。”
他说着说着就差哽咽了,仔细一看,眼下都是黑眼圈,整个人也肉眼可见的憔悴了,确实是一把辛酸泪的悲惨模样。
“要不是你和小道士胡乱吹牛,你师傅活到一百多岁,陛下怎么会突然这么热忱,日日催着你。”谢来抱臂嘲笑着。
张道长嘴角微动,瞧着是打算忍下这口气的,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大声嘟囔着:“我师父就是活了一百多啊,不是吹牛,人活的长第一是他命该如此,第二是他养生啊,第三是我师父懒惰啊,心宽人长寿你懂不懂,陛下一个也没不符合,又和我没关系,而且你看看我师父连个像样的家产都没给我挣下来,就知道这人实在不靠谱了,怎么可能给我留下什么长生不老的宝贝嘛。”
张道长越说越委屈,都要垂泪的样子。
乐山都听心疼了,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江芸芸又去看谢来,小心翼翼问道:“你也被赶出锦衣卫了?”
毕竟谢来现在的样子也实在太狼狈了。
谢来气笑了,他眉眼长得颇为锐利,虽然平日里总是耷拉着,显得几分懒洋洋的,偶尔还有些少年人的意气,可现在挑起眉来,又充满了攻击性。
“江、同、知!”他一字一字喊道,“你知道京城那些挤破脑袋想要和太子打好关系的人,现在对你都是什么看法吗?”
江芸芸想了想,老实巴交说道:“大概没有好话。”
“算你有自知之明。”谢来冷笑着,“都觉得你是妖孽,勾得太子殿下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
江芸芸摸了摸鼻子:“好奇怪的说法啊。”
“不奇怪。”谢来指了指自己,露出一股憋屈的神色,“我就是被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太子扔过来保护你的礼物!!”
江芸芸震惊。
“我好好的锦衣卫佥事没得当了,现在要给你当侍卫了。”谢来说得也开始伤心了,“回头,兄弟们都要笑我了。”
江芸芸听他说得这么可怜,反而眯了眯眼:“太子还能调遣锦衣卫了?”
锦衣卫是陛下的人,朱厚照现在能直接把人扔过来,谢来也乖乖过来了,显然中间还有什么过程的。
谢来眼神飘忽了一下。
这次换成江芸芸冷笑一声了。
“哎,人家,人家现在给……”谢来扭捏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龇了一口大白牙,“太子殿下当锦衣卫了。”
他说完还比划了一根食指,露出了真实的得意:“第一个哦。”
江芸芸盯着那根手指,又看着他强忍着嘚瑟的样子,沉默了片刻,随后也跟着气笑了:“不得了了,未来的指挥使大人。”
谢来一听,脸上笑容更大了,但又连连摆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不要说不要说。”
“那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乐山指了指躺在地上装死的人。
谢来踢了一脚:“刚才偷偷摸摸蹲在你们屋子门口的,不是杀人就是抢劫,就是没想到是个笨贼,门开了半天没打开,蠢死了。”
江芸芸一本正经附和道:“真是笨啊。”
“是有鬼!”那个装死的人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表明清白,胡乱说道,“那门闩我开了半天都还有,哪有这么长的门闩啊。”
“啧,笨就笨,找什么借口。”谢来不悦说道。
江芸芸点头:“就是就是。”
“所以你是来抢劫的?”她话锋一转问道。
黑衣人又开始装死,只当不知道。
谢来面无表情说道:“你刚才也听到了,我是锦衣卫的,我这人啊,杀人都不会眨眼的。”
“哎,反正也没人发现,我们现在把人咔嚓了,也是以绝后患。”江芸芸也跟着吓唬着。
“要杀的,要杀的,他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这后面有护城河的,等会把人杀了,就抓到那里放血,然后再绑个石头沉水里去,像我们这些杀过人的人都知道,这样可以毁尸灭迹,没有人发现的。”张道长不得了了,说谎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的,嘴皮子也不磕巴了,精神也利索了。
“反正我们等会天一亮就走。”乐山也跟着幽幽说道。
黑衣人从下往上看着围着自己的四人,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别说这四人好吓人啊,比他还像要谋财害命的。
“我,我就是来看看的……”他还企图挣扎狡辩一下。
谢来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光森森……
“找把尖一点的刀,放血快一点……”张道士开始在袖子里掏东西。
江芸芸叹气:“回头给你烧点纸。”
“我可以给你点三炷香,别嫌少。”乐山也跟着说道。
“等等……等等!”黑衣人瘫软在地上,看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哆哆嗦嗦说道:“财,财,有人说你带了很多钱,我就是贪财,贪财而已。”
江芸芸大眼睛扑闪了一下,追问道:“听谁说的?”
谢来:“江芸难道不是全京城都知道是个穷鬼嘛?买个了驴车赶路。”
张道长:“可不是,可小气了,吃口饭还要问我收钱。”
“就,就是听说的……”黑衣人畏畏缩缩说道。
“动手吧。”江芸芸语气沉重说道。
“保证给你一个痛快的。”谢来的刀眼看就要砍下去了。
“等等等等等!!!”黑衣人整个人蜷缩着,哆哆嗦嗦喊道,“驿丞,驿丞跟我说的。”
江芸芸看了眼谢来。
谢来收了绣春刀直接出门了。
黑衣人一惊,也跟着想爬出去。
江芸芸笑眯眯蹲下来,手里握着一把冰冷的长刃,不经意地贴过黑衣人的脸颊。
黑衣人吓得又不敢动了。
“你知道的保守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江芸芸面无表情吓唬道。
黑衣人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小少年。
那森冷的刀锋倒影在他的眉眼上,瞧着竟然比锦衣卫还要吓人。
那黑衣人终于是哭了:“不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胡乱说出去。”江芸芸的刀轻轻压了过来。
明明动作格外轻,可那人却突然哆嗦了一下。
紧接着,众人闻到一股尿骚味。
“饶命啊,饶命啊。”那人崩溃哭喊着,“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嗷嗷待哺的幼儿啊,我就是想要一点钱而已,呜呜,饶命啊。”
“诺,给他一个药丸,要是胡乱吃了,就整个人都烂了的那种。”江芸芸抬头对着张道长说道。
张道士和她四目相对,哦了一声,然后在袖口仔细掏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颗小药丸,直接塞到黑衣人嘴里,不耐说道:“吃吃吃,我师父可是活到一百多的老神仙,有的是通天的本事,你要是敢胡乱说话,这药定要你命。”
那黑衣人想吐,到最后又被人灌了水咽进去,一张脸直接苍白下来。
“行了,走吧。”江芸芸站起来说道。
那黑衣人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没多久,谢来就跟着小猫儿一样回来了。
“驿丞怎么知道的?”江芸芸正在和乐山收拾包裹,随口问道。
“一个京城里的人跟他说的,说你有一包金子,但到底是谁他也不知道,所以也是半信半疑,但是见你今天给了他二十文,就猜你肯定有钱,所有把一直合作的毛贼喊来,打算偷了分赃。”谢来说道,顺手展开一张纸,“那人甚至怕县丞认错了,送来一张画像。”
江芸芸随意一看,啧了一声:“真丑。”
“确实。”谢来施施然点头,收了画卷,“江同知十分之一的美貌都没有画下来,我猜主要把你认出来是这里说的年纪,十八岁,青春美貌呢!”
江芸芸无奈耸肩:“没办法,美貌就算了,我这人怎么还这么聪明会办事呢,啧啧,被人嫉妒也是我应得的。”
谢来一听,也跟着乐了。
“都收拾好,天一亮我们就走。”他说道,“也不知道哪个京城里的歹人,我们先走为敬。”
江芸芸点头。
一行人很快就在众人还在睡梦中,牵走了自家的小毛驴溜了。
谢来也建议先坐船去西安府,所以一行人找了一个看起来靠谱的船,火速登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个半月之后,江芸芸原本一肚子的热情在看到一座破破烂烂的城门后瞬间没了。
“哎,兰州这么破嘛?”她大为吃惊,“说好的军事重地呢。”
风尘仆仆的几人看着城门上‘金城关’三个字,齐齐松了一口气。
“总算到了。”谢来叹气,“真难走啊,还好你的地图给力,就这样还绕了不少弯路。”
“不是说有个桥在水面上嘛?我怎么没看到。”乐山站在黄河边上张望着。
“这是赫赫有名的镇远浮桥,还没到呢,在兰州城门口。”江芸芸兴致勃勃说道,“那渡过黄河的唯一通道呢,等会我们肯定要上去体验一下的。”
只是明明快到目的地了,自家小毛驴却开始闹脾气了,怎么也不肯走,瞧着果然是一头倔驴啊。
江芸芸只好拿着糖一路哄着走,一炷香的时间走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好不容易才正式站在城门口,正直起腰来,伸了个懒腰,和守城的卫兵不经意对了一眼。
卫兵立马警觉围了过来。
“等会,我是好人!”江芸芸连忙说道。
士兵冷笑一声:“坏人都是这么说的。”
乐山连忙掏出礼部的帖子来。
士兵仔细看了看,然后看了一眼江芸芸,紧接着有把自己的同伴叫来,然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两人又看了一眼江芸芸。
江芸芸被看得一头雾水。
“有什么问题吗?”谢来拧眉问道。
士兵们突然一脸严肃说道:“江同知是吧,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