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我觉得这样很丢脸。”顾仕隆闷闷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不是还挺快的嘛, 也不麻烦。”江芸芸毫不在意地说道。
一个小小的狗洞内,一个身影扭着扭着就在杂草堆中扭了进来。
江芸芸连忙把人拉出来。
幸亏两人都是年轻修长的体型,对于钻这种小洞也是绰绰有余。
顾仕隆不高兴地把自己拽出来,蹲在草堆堆里, 整个人蜷缩着, 小脸通红:“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威武。”
江芸芸拨开脸上的杂草, 认真说道:“成大事则不拘小节。”
顾仕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芸芸胡乱擦了擦他脸上的白灰, 笑说着:“你知道一个卫所厉不厉害,要看哪里嘛?”
“军队纪律是否赏罚分明、卫所防卫是否严密森严、军人训练是否英勇精神, 营内造册是否统一整洁。”顾仕隆简单说道, “不过这些简单看看是看不明白的,需要深入的了解。”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有什么细节化的东西吗?”
顾仕隆也跟着摸了摸下巴:“我爹还说要是只要军队纪律严明,士兵精神面貌就会好, 士兵们不会垂头丧气, 哦, 而且地面会很干净。”
江芸芸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你想要看看这个海南卫吗?”顾仕隆话锋一转, “我在门口转过一圈, 瞭望台上的人很快就发现我了, 而且在一炷香的时候,他们就把我逮住了, 我觉得他们至少训练有素,后来我又一次我溜进来,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 幸好我跑得快,但是第二日我就发现卫所守卫就森严了不少。”
江芸芸惊讶:“你这一天天的过得还挺丰富的。”
顾仕隆得意坏了。
“那我们现在会不会被发现。”江芸芸有点愁。
“你在这里等等, 我马上回来。”顾仕隆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次肯定把这里逛个遍。”
他让江芸芸躲在草堆里, 又拨了拨草把人挡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自己一个人溜走了。
这是西面的一个角落里,杂草丛生,没有什么人走动,隐隐地能听到远处训练的口号声,地面还算干净,虽然是黄泥路,但路面上没有各类垃圾。
“你好端端回来做什么,不是说今日都去校场训练吗?还拉我回来,这不是拖我下水吗?”
“我家媳妇给我带了信,我不识字,你给我看看,是不是家里有事,这几日营中管得严格,吃饭睡觉训练都要小队在一起,我这不好意思当众拿出来。”
“那你走快点,有啥不好意思的,不过队里几个确实嘴碎话多,你说指挥好端端非要我们集结做什么,又不是打仗的时候,现在弄得我们真不方便。”
“今日那个客人好厉害啊,打了我们三个人。”
“军中是不是来人了,最近厨房都是大鱼大肉的,而且中军那边总有人走动,之前张三好奇想要靠过去,还被总旗狠狠骂了一顿,要不是小旗长赶过去的话,说是都拔刀了。”
“那个人估计比那个菜知府要尊贵呢,刚才他来了后,不是一个人在门口等了很久,啧啧,瞧着还怪可怜的。”
躲在草丛后的江芸芸看着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兵相携离开后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海南卫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江芸芸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这个人身份应该不低,不然也不至于让菜知府都站在门口等。
这位客人在保密状态,所以海南卫上上下下格外严密。
这么紧张的气氛,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人见不得光。
江芸芸叹气。
琼州很远,邸报传过来都没有任何时效了,也不知道是朝廷或者广东府那边的动静,还是海南卫自己的事情。
“你躲得真好。”没多久,顾仕隆抱着一大件衣服走了进来,他也穿上了一件卫所的衣服,衣服被洗的有些松垮了,但被他一穿也显出几分精神气来。
他蹲回江芸芸身边,小心翼翼炫耀着:“都是新晾的衣服,很干净的。”
江芸芸嗯了一声:“我听说他们现在都要小队集结出现,我们两个现在一出现不就掉队,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按照大明军制:每军十名立一小旗,五小旗立一总旗,为百户所,共旗军一百一十二名,领以百户一员,十百户所为千户所,共旗军一千一百二十名。
一般一小旗就是一小队也就是十人。
十个人可太少了,一眼就能看清楚。
顾仕隆倒是不在意:“不碍事,说是这么说,且不说军队里不会都这么听话,现在不是训练的时间,刚才人都散了,到处走动得不少,而且有些兵是不需要集合的,他们可太忙了,哪里有这么规矩,太耽误事情了。”
江芸芸在边上胡乱穿好衣服,扭头看了过来:“什么兵啊?”
—— ——
“怎么这几天一点油水也没有啊。”
“是啊,好几天没有吃肉了,菜也都老了。”
“这几日的咸菜也都不好吃。”
“怎么又是烧饼啊,想吃米饭。”
送饭的人刚把车推过来,就有士兵围过来,一看到车上的吃食就骂骂咧咧起来。
“朝我们发什么火,有钱谁不知道加餐啊,账房那边就给这么多钱,我们只能这么煮啊。”为首的那人长得五大三粗,声大如雷,听到这些议论声立刻大声骂道,“你们有本事去找百户千户啊,再给我嚷嚷,就别吃了。”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果然都安静下来了。
“哼,都排好队!”那人铁掌一起,装满汤水的木桶就被一个人提了下来。
边上的江芸芸看得瞳仁震动,至于其他士兵则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江芸芸是负责发烧饼的,借机打量着面前的这个校场。
这个校场极大,一眼看去空空荡荡,许是练兵的地方,正中有一个类似于擂台的地方,台上两侧各自放了武器架,此时上面还站着几人,最显眼的是正中有一人体型瘦弱,脸上却有一道疤。
他虽正在和人说着话,但却敏锐察觉到江芸芸的注视。
“快点啊,墨迹啥。”站在他面前的人不高兴质问道。
江芸芸顺势低下头,把东西递了过去。
“细皮嫩肉的,我就知道你们厨房偷偷吃好吃的。”那人盯着江芸芸的手,小声嘟囔着。
江芸芸盯着自己的手,眼皮微微一跳。
幸好一顿饭下来,相安无事。
“这个卫所还挺严明的。”顾仕隆凑过来说道,“不太像防不住倭寇的样子啊。”
江芸芸看了他一眼,拉着人一起缀在队伍后面,然后悄悄掉队消失在一个拐弯口。
“我们应该马上逃命。”江芸芸说道。
顾仕隆不解。
江芸芸指了指自己明显是读书人的手:“太不军营了,快走吧。”
“那你事情办好了吗?”顾仕隆又问道。
“差不多吧,就是来看看。”江芸芸想了想,“毕竟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以后说不定有打交道的时候,现在先探探一下海南卫的水。”
顾仕隆刚点头,就突然警觉起来,拉着江芸芸顺着墙角,飞快跑了。
原来身后传来隐隐的躁动。
“快,你们几个去哪里找。”
“你们去那边。”
“你们几个快去追厨房的人。”
“你们几个跟着走。”
“还挺快。”顾仕隆嘟囔着,松开江芸芸的手,就要扭头回去拖延时间,“你先走,我把他们都打跑。”
江芸芸反手拉着他的手,张望了一眼现在的环境,立马把人带了回来,镇定说道:“能甩开,不要冒险。”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其实卫所的修建和驻扎的军营并不一样,他更像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府邸,加上了军营粗犷的样子,所以他又能在一些地方一眼看到头,又能在一起地方为了能作为自卫防卫之用时,堆满道具。
“你记性真好!”跟着江芸芸跑了一阵的顾仕隆震惊说道。
江芸芸笑说着;“还行,我可是状元啊!”
“有人。”顾仕隆声音倏地压低。
江芸芸头也不抬,直接带人右拐,那里果不其然有用来隔绝视线的墙壁,绕了进去发现这是一间读书的地方,虽然现在没有人在读书,但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一排排桌椅,只是瞧着都有些破破烂烂。
每每有声音逼近的时候,江芸芸就能准确地绕开这波人,飞快进入下一个隐秘的地方,与此同时,她并非自己快走,眼睛反而一直看向周围的布局。
几番追逐后,江芸芸在一个墙角顺便脱了衣服,打了一个回马枪,和一小队人马隔着一面墙,也不知绕了几下,竟然回到狗洞边上,然后刺溜一下爬走了。
“你也太厉害了?”爬到墙外后的顾仕隆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芸芸,叹为观止,“你难道去过这个地方?”
江芸芸摇头:“之前听人闲聊起说起来过,海南卫城池是在府城的基础上扩建的,其中在高皇帝时期的指挥张荣就曾大肆扩建过,虽外人不知里面的布局,但我听说城池从西北到东北长四百丈,从城北沿着城东至城南长三百四十四丈,宽二丈,高二丈五尺,所以整个卫所和我们在南京看到的营寨不一样,不是四四方方的,那就势必会有很多死角,而且海南卫又不少烽燧台,这样势必在各个方位都会有大量的建筑,而且刚才跟着煮饭的队伍一路走过来,我发现这里功能区格外分明,为了隔开功能区,便需要建墙,墙上需要开洞,这也是可以绕圈,而且若是正中位置的是那个校场,可我们刚才走的并没有距离,没有我听到的城墙长度这么长,那说明我们在刚才跟着送饭队伍走的时候不知不觉绕了一圈……”
江芸芸有条不紊分析着。
顾仕隆听得叹为观止。
“所以,听懂了吗?”江芸芸笑眯眯问道。
顾仕隆老实巴交摇头:“听不懂,就是觉得你好厉害。”
“县令。”两人刚出了海南卫的地界没多久,背后传来符穹的声音。
江芸芸脚步一顿,扭头去看身后的人。
符穹穿着藏青色的衣服,做文人道袍的打扮,头戴莲花冠,脚蹬千层符文鞋,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笑脸盈盈看着两人。
“符县丞怎么在这里?”江芸芸不解问道,“不是说在处理社学的事情吗?”
“本想来海南卫学习一下卫学的事情,谁知道卫所里面没有开设卫学,说是军籍的小孩都是去县学里读书的。”
因为卫所军户数量众多,高皇帝大力推行卫学,即在设有卫所的地方专门设置学校,以满足卫所武官以及军士子弟的读书需求。
卫学算是高皇帝对卫兵的一种补偿,因为进入卫学,就可以成为生员也就是秀才,前面三场考试都可以不用考,从而直接参加乡试,一层层考到进士,若是遗憾停在举人这道门槛,可以通过竞争不太激烈的岁贡、选贡乃至例贡,在卫所内部选拔,从而谋得一官半职。
“海南卫没有卫学?”江芸芸惊讶,猛地想起刚才看到的教室,确实不想有人常读的样子。
“指挥说琼州文风浓郁,若是从卫所这个竞争压力不大的地方出来,很难比得过外面的人,这些年考上举人都屈指可数,索性让这些孩子直接去私塾,去县学,和别的孩子正儿八经拼一下,免得也耽误了孩子。”
“原来如此。”江芸芸点头,“那不如明日直接去县学看看。”
符穹含笑点头:“正有此想法,正好也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老师。”
“县令怎么在这里?”他上前,打量着着小县令,随口问道,“怎么脏兮兮的。”
江芸芸反手抓起顾仕隆,无奈说道:“抓小孩来了。”
顾仕隆扑闪着大眼睛,看了一眼江芸芸,又看了一符穹。
正巧和符穹的视线对上。
他不高兴地冷哼一声,刷得一下就扭开脸,不去看他们。
“走走走。”江芸芸心中忍笑,手上配合地把人拽走。
符穹跟在他们身后:“海南卫戒备森严,仕隆还是不要靠近这里了,免得刀剑无言。”
“我才不怕……嗷呜……”
江芸芸扭了扭小孩的胳膊。
顾仕隆委委屈屈垮下脸来。
“我之前在南京时见过成国公的军营,里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很是严格,海南卫里也是这样吗?”江芸芸故作不解的问道,“我瞧着这里的烽燧台很是雄伟。”
“差不多吧,我也不怎么去。”符穹解释道,“我们这里会有倭寇来,所以烽燧台还配备了火炮。”
“我们这里倭寇的船怎么进来的?”江芸芸顺势问道,“这里的河流长而窄,平日里商船开开还行,倭寇这样需要速度的船队一个不慎可是容易翻船的。”
“倭寇狡猾,他们都是借着商船乔装成百姓入城,等天黑就来打劫一波就跑,防不胜防。”符穹叹气,“所以我们总是来不及防守,毕竟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的。”
“海南卫都没追出去打吗?不是都有火器吗?”江芸芸不解说道,“还是连海南卫都打不过倭寇。”
符穹垂眸,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那些指挥使,都指挥同知可都是二品官,我们可不敢追问此事,琼州还需要他们守卫呢。”
江芸芸猛的回过神来。
不说卫所都司下的官员,便是下设的卫所中最小的卫镇抚也有五品官,真是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比江芸芸这个七品芝麻小官大许多。
她想通之后连连叹气。
“县令可是想通了。”符穹促狭说道,“还打算上门去砍价,也不怕被人打出来。”
江芸芸闻言又开始理直气壮了:“不是叫菜知府去了吗?”
“要是不能说动菜知府……”符穹语意未尽地看着她。
“不会。”江芸芸笃定说道,“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
“那要是菜知府不能说服海南卫的武官们呢,毕竟他们可不是好相处的,自来对我们都是不假颜色的。”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我其实觉得菜知府没有我们看到的这么……爱惜身体。”
符穹看了小县令一眼,没有说话。
“您组建的健妇队,刚才指挥佥事还问起了此事。”他收回视线后继续说道。
江芸芸精神一振:“哦,怎么说。”
符穹笑了,眉眼弯弯,许是穿着道袍,行走间还真有仙风道骨的样子,他促狭地眨了眨眼:“县令真想知道?”
江芸芸点头。
符穹看着她,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落了夕阳余光,便有着光泽闪动,那双眉眼也跟着在此刻生动起来。
“胡、闹。”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江芸芸脸上笑意一顿,撇了撇嘴:“他懂什么,读过书吗!懂矛盾发展嘛?知道提高生产力嘛?我们健妇队肯定会名留青史!”
符穹看着她笑,也不反驳,反而跟着点头:“不论好坏,这一出,确实要名留青史了。”
江芸芸哼哼唧唧,拉着顾仕隆的袖子就要快步离开。
符穹背着手,那慢悠悠走在她身后,冷不丁开口:“官府的邸报大概还没送到琼州,一月前南京守备成国公去世,年七十,陛下赠太师,赐谥号‘庄简’。”
江芸芸脚步一顿,就连顾仕隆也猛地抬起头来。
“国公爷为政廉靖持重,不求近名,在南直隶三十四年,颇有治绩,听闻国公爷去世时,南京军民纷纷巷哭相望。”符穹看着小县令脸上悲戚的面容,继续说道,“您的师兄,内阁的李阁员,写他的翁岳写了《成国庄简公挽诗序》。”
江芸芸看了过去,好一会儿才说道:“符县丞消息比邸报还快。”
符穹无奈说道:“今日有一波商船,正是我家的,也是听来的消息。”
“多谢符县丞告知。”江芸芸行礼道谢。
“不敢。”符穹避开,温和说道,“也是刚才听闻你说起成国公才想起此事,不是想惹得县令伤心的。”
“故人老去,悲戚也是应该的。”江芸芸低声说道。
顾仕隆悄悄靠了过来,小心翼翼牵起她的手,用力窝在手心。
小孩滚烫的体温传了过来,才让人有种重回人世间的感觉。
“回头我们给他烧纸。”他小声嘟囔着,“他肯定能知道!”
“哎哎,县令总算找到你了!”快到衙门时,吴萩满头大汗跑过来,见了她们如释重负,“健妇队也不知道怎么了,上吐下泻的,请了大夫,但那些人又不好意思看大夫。”
吴萩苦着脸:“县令快去劝劝吧。”
江芸芸大惊:“怎么突然上吐下泻了?”
“这我哪里知道啊。”吴萩连连叹气,“我好不容易找来的道士,别看神神叨叨的,我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在给一只狗接骨呢,瞧着也是神医呢,我连哄带骗才请过来的,之前的几个大夫听说给健妇队的人看病都不愿意来。”
江芸芸脸色阴沉。
符穹拉了拉吴萩的袖子:“赶紧带路吧。”
几人赶回内宅,已经乱成一片了。
周照临大声说道:“和我没关系啊!大伙吃的都是一样的,我都没事!”
“可就是吃了你的饭才突然这样的。”叶娘子拉着周照临不让她走。
周照临也不是吃素的,抬手就要把人推开。
“你们这些小娘子整日玩外面跑,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去训练,胡说什么。”
“对对,是训练呢,不过我们今天吃的都是一样的。我们不是都没事吗。”白惠连忙安抚着,“别别别,别动手啊!”
“哎哎,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中间有一个上蹿下跳的张易忙着团团转。
“还是先让人去看看吧。”有小娘子隔着帘子开始劝人。
“可现在里面的人也太衣衫不整了。”也有人谨慎说道,“这里人太多了。”
“肯定是你的饭有问题啊。”叶娘子和周照临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江芸芸看的额头直跳,忍不住爆喝一声:“别吵了!”
被人团团围着的武忠见了她,那张严肃端方的黑脸差点就要落泪了:“您总算回来了,六个小娘子都躺了,其中两个很严重,脸都金了,偏她们不给大夫看,真是急死我了。”
“是个道士,但是吴主簿说本事高强的。”他说道,“现在人也进不去呢,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江芸芸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便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破烂道袍,腰间系着虎皮,胳膊处挂着浮尘,故作高深的人,神色微动:“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