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学校是二月才开学的, 整个年月里,江芸芸一个人独占校场,骑射技术一日千里,现在已经能骑快马, 而且能在马上坐直身子, 也能装模作样的拉开弓, 只是射不出去箭, 次次落空。
窦扬已经非常满意了,这样的进步水平在教书多年的生涯中也都是闻所未闻的。
“想学, 哪有学不会的。”大概是最近练习骑射, 她整个人都开始抽高了,而且身形也不似之前的消瘦,因为衣服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 乐山在山下针线都要做冒烟了。
窦扬点头:“可你也有足够耐心很是难得, 你今后也不带兵打仗, 其实学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江芸芸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原本细弱纤细的胳膊, 如今也有一层薄薄的肌肉。
这样的身形让她身上柔软稚嫩的气质稍微减退了几分。
这一个多月里, 娄素和王阳明也能成功的射出箭来,算是正式进入射箭的门槛了。
最厉害的还得是顾幺儿, 不亏是家学渊源,还不会走路就开始骑马的小孩,骑射功夫肉眼可见进步了, 已经能在马背上来箭不虚发,十次里也会有一次射中红心了, 而且得益于山长这一个月里非常有空, 拉着他就是读书, 赶在开学前不仅把启蒙书都写完了,还把四书都过了一边。
“要是不多学点,那些人骂我,我都听不懂。”校场上,顾幺儿义正言辞说道,“现在我右手能写字,左手能打人,强到可怕。”
娄素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幺儿厉害,上课写文骂人,下课约人打架。”
顾幺儿得意坏了,拍着胸脯梆梆响:“你放心,一次也没输。”
“可不是,禁闭室三天进两次。”王阳明笑说着,“关门的张伯都认识你了,还有一床专门给你睡的小被子。”
顾幺儿大眼睛扑闪着,大声说道:“吕氏春秋说过:‘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那些人胡说八道,还骂江芸和娄素,而且我也觉得江芸和娄素说得一点错也没有,想读书就读书,哪有什么男女区别啊,我就要骂他们的,要是骂不过我就打他们的。”
江芸芸猛地回头,炯炯有神看着顾幺儿。
顾幺儿被他看得一头雾水:“干嘛看我啊?”
“你刚才说了一句吕氏春秋的话!”江芸芸激动说道,“也太棒了吧,我们幺儿,已经是个超级厉害的小孩了。”
顾幺儿被夸得晕头转向,小脸红扑扑的。
“为了庆祝这个大喜事,下午我们下山吃饭吧,顺便我去买个衣服来,乐山心疼钱,整天做针线,把眼睛都做坏了,不值得。”江芸芸大手一挥。
“还是回来吃锅子吧,我们买点菜来自己回来煮。”娄素见缝插针说道,“马上就要开学了,这天还冷得很,吃个热的暖暖,而且开了学,直学肯定不让我们在屋内生火,再想吃就没得吃了。”
江芸芸和王阳明眼睛一亮:“好啊。”
四人开开心心借了学院的马车去山下,顺道还把乐山接了过来。
——“他还没逛过学校呢,现在有空带他来看看。”
江芸芸笑眯眯解释着。
“乐山做饭可好吃了。”顾幺儿也跟着说道。
“你对下人还真不错。”王阳明笑说着。
江芸芸摇头:“不是下人的,是我雇来照顾我的,我每个月要发工资的。”
王阳明不解,娄素也好奇看过来。
“就是大家都是一样的。”江芸芸想了想,笑说道,“我不需要仆人,他可以是陌生人,也可以是朋友,甚至是亲人,我有需要人,就去雇佣陌生人来帮我做事情,这是钱货两讫的事情,算不上人身关系。”
王阳明惊讶地瞪大眼睛,被她惊世骇俗的言论惊住了。
“哎,你都雇了,就是你的仆人啊。”娄素不解问道。
“签了合同的!”顾幺儿也跟着大声说道,“要是乐山可以走,那也是可以走的。”
“仆人也可以啊。”娄素不解问道。
“但我们也不会欺负仆人耶,我们逢年过节也会给他们发钱的。”顾幺儿又强调着,“而且他们做五休二。”
“我们家也会啊。”娄素也跟着说道,“我娘管家一向抓大放小,对家中仆人还算宽厚,提了每了个人的月钱,一个月也能休息四天的,逢年过节也都是发礼钱的,不过听起来没有其归家大方。”
顾幺儿歪了歪脑袋,觉得她说的和自己说的是不一样的,但又想不出来了,又看江芸芸只是笑眯眯的,只好大声嘟囔着:“不一样的,乐山是乐山,仆人是仆人,我们没有卖身契,我们都是良民。”
娄素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可如此是不好管理宅院的。”
江芸芸叹气:“我也不懂,我娘在管的。”
“那我也不懂的。”顾幺儿也跟着说道。
“我也不懂。”一直没说话的王阳明摸了摸下巴,“但芸哥儿做什么总是有道理的。”
“我也这么觉得!”娄素和顾幺儿齐齐说道。
五人在山下的集市大肆采购一番,不少人看他们穿着白鹿洞学院的衣服都是便宜卖的,尤其是顾幺儿这张肉嘟嘟的小脸,还有江芸芸笑眯眯的俊秀模样,简直是连卖带送,拉着她们的手非常热情。
“哎,这路上人的是不是便多了。”整日下山溜达的王阳明敏锐问道。
卖猪肉的屠夫笑说着:“这还不是你们学院的事情。”
“我们书院什么事情啊?”娄素好奇问道。
“就是那个女娃娃读书的事情啊。”屠夫龇了龇黄牙,“你们读书人就是闲得慌,女的读了书,心就野了,到时候谁生孩子啊,都忙着去考状元不成。”
娄素小脸一沉。
江芸芸顺势把人挤走,笑眯眯说道:“这是学校打算明年招收女学生了吗?”
“是啊,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呢,说是给学校捐了钱才能进的。”屠夫嘲笑着,“这世道啊,读个书都要看有没有钱,哎,你们不是学院的学生吗?怎么还问我啊。”
江芸芸接过递过来的猪肉,笑说着:“我们消息哪有大哥您整日在店门口灵通啊。”
屠夫被奉承得格外高兴,满意说道:“不是我说,这天下谁不吃肉,南来北往的,可不是消息都在我这里。”
江芸芸又和人说了几句,这才带人离开了。
娄素不高兴说道:“拦着我做什么,那人说话可真难听,我以后再也不在他家买肉了。”
江芸芸笑:“那我们以后就换一家,你和他吵什么,你说东,他说西,他根本就不理解你再说什么。”
“那不说怎么知道不行。”娄素反驳道,“学院里的读书人,我反驳的时候,你不是都没说什么嘛。”
“你也说是学院里的人了,他们是读书人,你觉得而他们是真的不懂吗,只不过是装作不懂,不愿意承认罢了,还有就是被根深蒂固的想法所桎梏,所以无法跳脱出来,这些情况在民间更是常见,学院里才多少人,这条集市上有多少人,你还打算一个个说过去嘛。”江芸芸笑说着。
娄素还是有些不高兴:“难道就不说了嘛,任由那种偏见在发酵,到时候说的人多了,三人成虎,这可如何是好。”
“与其是说,不如去做,只要有越来越的女子来读书,这种流言自然是不攻自破。”江芸芸说,“而且就算要说,也不要和这些没有关系的人说,去和有关系的人,去打通他们的门路才是最有效的,比如山长和监院,他们才是有能力打破这个偏见的人。”
娄素沉默。
“也不知道学校招收女弟子是怎么样的说法?”王阳明及时问道,“不是说有教无类嘛?我还以为跟招普通弟子一样,要考试什么的。”
“普通女孩大部分都是不识字的。”娄素说,“反而是有钱人家的小孩自小家中请了老师的,考不考试,区别不大。”
江芸芸拉着几人去了镇上最大的酒楼上。
酒楼内果不其然有人在讨论这件事情,因为镇上来了不少人,大堂里还有不少明显穿着华服的外地人。
“我们听听他们怎么说。”江芸芸说。
“我要说,女人读书就是伤风败俗,白鹿洞好好的名声就要被毁了。”
“您瞧着还是没听懂的,山长没觉得毁了,你一个年过半百,科举都没考上的人说毁了。”
“你个丫头伶牙俐齿,给你读了书还了得。”
“我读不读书都是伶牙俐齿,可见还是有些聪明的,有些人读了书还是笨嘴拙舌,要我看还是别读书了。”
“哎,你怎么说话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我嫁不嫁得出去,要你管。”
“以后读了书,看谁敢要你们这些心野了的女人。”
“你还能管到所有人不成,再说了,我才不要……呜呜……”
角落里穿着粉色衣服的小姑娘被自家仆人连拉带拽拖走了。
“你们瞧瞧,读了书就是这样的,这世道是要乱了啊。”
“可不是,阴阳失调,实在是有违伦理。”
“要我说,今年冬日这么冷,就是老天爷的警告。”
“可不是,好好的学校,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啊。”
“别担心,我看有人去江西布政司了,还去找了九江的知府,肯定能把这股歪风邪气杜绝的。”
底下有不少女子打扮的人,那些人谈论这些事情并未避着她们,反而越说越起劲,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去把书院砸了。
“真是晦气,我碰到那些女的就要啐她们一口的。”
一侧的白衣少女闻言,施施然坐着,面前是一桌的丰盛的饭菜,虽带着斗笠,但不屑的目光隔着轻纱传了过来,只是冷笑一声:“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要不要在江西混下去,再口出秽言,我定拔了你们的舌头。”
那些说话的人声音骤然消息。
“哎哎,你谁啊!这么嚣张!”
“就是,什么母老虎,破烂玩意啊。”
“别别,别说话了,你看她身后那个护卫的腰牌,这好像是南昌府最大的那个漕帮家的红鲤鱼标记。”
“他一个土匪头子的女儿也……啊……”那人突然尖叫一声,惊慌失措地捧着自己掉出来的门牙,嘴角留下滚烫的鲜血,他捂着被筷子抽红的嘴巴,吓得脸都白了。
站在女子身后的英武男子冷冷说道:“小姐读书在即,不宜出人命,不然今日你定然是出不了这扇门的。”
原本还侃侃而谈的人见状,立刻慌不择路跑了。
“他们没付钱!”娄素眼疾手快喊道。
跑堂和掌柜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把人留下,一拉一扯,众人闹得更是没脸了。
娄素在楼上笑得不行,最后还是江芸芸把人拉回来。
那个白衣少女看了过来,偏又没有动静。
五人也只好溜溜达达跑了。
“你看,找有钱人家的小孩来也挺不错的。”江芸芸上马车后,笑说着,“至少没人敢随意欺负她们。”
其余三人都是面露沉思之色。
刚回到书院,监院就把娄素叫走了。
“就叫我一个人?”娄素犹豫,“是什么事情啊?”
门童摇头:“只是这么吩咐的。”
“那你先去吧,我们还要洗菜切肉,肯定等你一起吃。”江芸芸把人打发走,“就在我的那个院子里吃,锅碗瓢盆都有了,你弄好了就可以直接过来了。”
娄素只好一头雾水地走了。
等四个人忙活了半天,菜都切好了,火也升起来,江芸芸甚至还指挥乐山炒了锅底,准备了调料,刚坐下就看到娄素一脸古怪地回来了。
“怎么了?”王阳明好奇问道,“脸色瞧着不好?是你家中来信?”
娄素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开学后要换班级了?”
江芸芸抬头:“换哪里去啊?”
“山长说学院因为房屋修缮缺少钱银,有不少商贾感怀之前江芸的辩论赛,想要送女儿来读书,山长原本是不同意的,但这些商贾非常慷慨,各自出巨资买了名额,不是修缮了一间屋子,就是给了东西,甚至还有人送了不少书籍给御书阁。”她说着,摸了摸鼻子,“山长迫于无奈,学院收了那十三个女子。”
江芸芸眨了眨眼。
原来金钱的力量这么伟大。
顾幺儿盯着已经冒出小气泡的锅面,也不耽误吐槽:“山长的帽子亮亮的。”
王阳明点头:“如此倒也绝了一大部分人的嘴,毕竟是富商巨豪出钱给自家女儿买个名声,就连官员也不敢随意施压了,免得坏了自己的政绩。”
“怪不得今日那个白衣女子如此凶悍。”乐山小声说道,“听说漕帮都是厉害的人,谁也不敢惹。”
娄素的眼睛越说越亮:“因为她们是初来乍到,怕一开始在学校里有是非,所以单独在紫阳学院开设学堂,今后两边学院的小门都要被锁上了,不过学长都是相同的,学的也是四书五经,君子六艺有兴趣也可以学的,而且衣服穿得都是一样的,也有绿色的腰带哦,所以我要过去当正儿八经的斋长!”
她大声宣布着:“以后要叫我娄斋长了。”
“恭喜我们的娄同窗荣升斋长。”江芸芸笑说着,“快来吃饭吧。”
—— ——
这个女子学堂的事情果不其然引起开学的风波。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可你现在读书的桌椅全是袁州府兴旺阁家的大小姐出的。”
“我如何能和女子一起读书!我要去找山长。”
“山长和学长的破烂院子都是临江府醉仙楼和吉安府醉茶阁,为了自家小姐修缮的。”
“为钱折腰!太无读书人风气了!可耻啊。”
“听说广信府最大的书肆老板和南康府最有名的印刷坊的老板,给御书阁捐赠了三百本书,还说今年凡是白鹿洞学院的人凭着入学证明,去他们那边买书印刷,可以直接减价。”
“人怎么可以为金钱折腰,现在男女混读,传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南昌府最大的漕帮替学校修了三十间宿舍,看到没,就那一排崭新的,床和被子都有了,我们今年可以实现,山长画了三年饼还没有实现的,两人一间宿舍的愿望,对了,宿舍价格还不会涨价。”
原本沸反盈天的喧闹声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衣食住行,全被人拿捏住了。
那些尊贵的富二代姑娘们自己拎着小布袋,目不斜视去了紫阳书院。
拜托,送她们进来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日子吵吵闹闹得过去了,也不是没有当官的过来,只是山长一脸无奈地带人逛了逛修缮好的屋子,又不经意带他们去看破破烂烂的屋子。
“学院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多亏了张家援助的宿舍。”
“那些桌椅之前都坏了,之前还有人摔到骨头了,我看得可真是心疼,多亏了齐家和章家大义慷慨啊。”
“我和学长们的院子破就破点,我们是一点意见也没有的,但是现在学生买书看书都有了门路,我这一把老骨头能做到这样,也算是不负所托了。”
那些官员听得不得不落荒而逃。
你要是说伦理道德,我可以连绵不绝八百句。
但你要是跟我说钱,那我只好先走一步。
就连布政使看到这些场景也半晌没说话,只是临走前无奈说道:“外面都吵翻了,孰是孰非,今后可要你一并担着了。”
袁端只是看着他笑:“我是山长,要考虑的永远都是读书的事,女子要是真的都能明理,养育的后代必定也会是明理的,天下大同不就是天下识礼吗。”
布政使几人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走了。
“不过只是读书,没想到这么多人会送女儿进来。”闻实道见人走远了,才小声说道。
袁端摸着胡子,看着湛蓝的天空:“现在是各取所需,但谁知道未来呢。”
“对了,三月三不是要踏春吗?你组织两边人稍微见一见。”袁端回过神来吩咐道,“远远见一面就好。”
“我现在就担心这些都是年轻的男女,要是有个万一……”闻实道担忧说道。
“所以你要看住了,也希望那些人不要这么糊涂。”袁端摇头,“所有事情一开始都是难得,要是那些女子真的有这个读书的运道,会自己争出来,要是实在没有,我们也是努力过的,对得起当日其归说的那些话了。”
“行,那都是自愿报名吧,男的让其归带队,女的让美善带队,让他们各自认认脸。”闻实道很快就确定了领头羊,“希望不要出乱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