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顺天府落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后, 微凉的寒意便迎面而来。
秋日是真的来了。
天际昏暗,不见曦光时,皇宫内却有零星的脚步声响起。
穿着红衣的小太监蹑手蹑脚走了过来,对着守门的小黄门问道:“爷有动静了嘛?”
穿着青素衣的小黄门连忙瞪大眼睛, 见是熟悉的人, 这才眼皮子耷拉了下来, 摆了摆手。
红衣太监点了点他的脑袋, 示意他警醒一些,然后把手中的盒子递了过去:“老祖宗昨夜熬夜练好的丹, 等爷醒了, 温水服用,内观半个时辰,期间千万不要有人来打扰。”
小黄门毕恭毕敬捧着那盒子, 连连点头。
小太监走了没多久, 外面就穿来动静之色。
那声音不算大, 但整个皇城却好似在此刻, 随着他的苏醒, 彻底清醒过来。
宫内, 朱祐樘疲惫地睁开眼,明明睡了一觉, 脸色却没有红润之色。
一侧的张皇后也跟着醒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担忧说道:“陛下昨日被秋雷惊着了, 现在可还好?”
朱祐樘抹了一把脸,无奈说道:“让你也跟着受累了。”
“陛下怎么说这样的话。”张皇后忧心忡忡说道。
他刚坐起来, 帘子外就传来小黄门恭敬的声音。
“内官监掌印李广送来丹药, 陛下可要服用?”
朱祐樘神色微动。
张皇后却忍不住规劝道:“不若还是先用膳吧。”
朱祐樘拍了拍她的手, 笑说着:“梓童这就不懂了,丹药这等仙物就是要吸收天地灵气才最有功效,现在这个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修炼的好时机。”
张皇后欲言又止,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眉心忧虑之色挥之不去。
这几年的时间陛下开始沉迷丹药,一月都要吃个三四粒。
很快,一盒丹药从帘子内递了进来。
朱祐樘打开盒子果不其然看到一颗黝黑丹药,随着盒子的打开,一股淡淡的丹药香味迎面而来。
“果然是好药,李广呢?”朱祐樘捏在手中,高兴问道。
“李掌印连夜炼制仙丹,今日大成后便直接在丹房小憩了,只他还一心挂念爷,特意吩咐小子们送药时一定要多说一句,温水服用,内观半个时辰。”
朱祐樘露出欣慰之色:“还是李广最贴心。”
张皇后见他服药后便开始打坐内观,心中微微叹气,绕着床尾走了出来。
“不可延误了早食。”
“若是阁老们有事,先去偏殿等着,不可懈怠。”
“瞧着这天是越来越冷了,陛下今日的衣物可都备了哪些,让我仔细看看。”
张皇后在隔壁内室有条不紊地吩咐着,随后又问道:“昨日雨下得颇大,皇儿可有醒来?”
宫娥春桃笑说道:“太子睡得极好,想来没一会儿就要过来找娘娘了。”
张皇后脸上露出笑来:“他倒是能吃能睡,一点也不折腾人。”
“太子如今就住在陛下寝宫,有神龙庇护,自然是平平安安长大的。”春桃为她梳着头发。
屋内已经烧上了炭火,窗户上的纸透出微微的亮,宫娥们沉默又有条不紊地穿行在宫殿内。
“宫外可有消息传来。”张皇后心不在焉地选择首饰,突然问道。
春桃手指微动,随后又继续梳头的动作:“还不曾,想来是天还没亮。”
张皇后眉宇间愁绪不减:“昨日守夜的太医也没回来?”
“现在宫门还未开,宫门开了,娘娘就能知道了。”春桃安慰着,“侯爷一定吉人自有天象,娘娘不必担忧。”
张皇后挑着手中的桃心,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很快就收拾好,扭头看了一眼层层帷幔下模糊身影,最后又叮嘱了几句小黄门,便也不在寝殿久留,朝着太子朱厚照所在的偏殿走去。
大门刚一打开,就感受到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此时,乳母、丫鬟们正在给他换衣服。
十个月的小孩长得虎头虎脑的,带着一顶红红的虎头帽,见了人也只是睁着圆滚滚的眼珠子看着,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张皇后一脸爱怜。
“来,娘抱抱。”她洗了手,又捂热了手心,这才伸手把朱厚照抱在怀里。
朱厚照安安静静靠在她怀里,眼珠子到处看着,嘴里啊啊了几声。
乳母把太子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说给皇后听。
春桃等人也拉着几个伺候太子殿下的丫鬟到一侧敲打叮嘱着。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院中还有小鸟啾啾的声音。
朱厚照安静地听着,大眼睛扑闪着。
“太子殿下这眼睛瞧着可真像娘娘,又黑又圆,可太好看了。”春桃等人回来后,笑说着。
“皮肤雪白,可不是和娘娘一模一样。”
“嘴巴倒是像陛下。”
也不知是被一群人围着烦了,还是肚子饿了,朱厚照缩了缩脑袋,过了一会儿又不高兴地蹬了蹬腿,嘴里响亮的啊啊了两声,随后又扑腾着手臂,扭头想要去找奶娘,可见奶娘没有伸手把他,扑腾地更厉害了,叫得也更大声了,甚至发出了类似于‘吃’的声音。
张皇后把人递了过去,捏了捏他圆嘟嘟的小脸,嗔怒道:“好没良心的小鬼。”
朱厚照不搭理她,只是在奶娘怀里拱着。
“殿下已经会说一些叠字了,想来到了一岁左右,口齿就更清晰了。”奶娘岔开话题说道。
张皇后看自己儿子自然是看哪哪都好,高兴说道:“到时候可要先学会喊爹娘呢。”
奶娘又说道:“殿下可聪明了,那肯定是一教就会。”
“可不是,殿下一看就很聪明,昨日还能爬了,能扶着栏杆爬起来呢。”
“前几日不是还抓紧娘娘的手指,一看就和娘娘亲,这是认出来呢。”
一群人压低声音,围着皇后和太子打转。
朱厚照吃了几口又不吃了,拔出脑袋,又准备开始睡觉,眼皮子一拉一拉的,两扇羽扇一样的睫毛一动一动的,瞧着格外可爱。
张皇后一脸爱怜地摸着这个小孩。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原本还脸上带笑的张皇后好似心有所感,下意识扭过去头,只看到一个墨绿色衣衫的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哽咽说道:“侯爷,薨了。”
原本安静祥和的宫殿瞬间热闹起来。
“娘娘,娘娘保重凤体啊。”
“快,快请个太医来。”
“扶到塌子上去,快快,小心些。”
春桃等人慌张的声音让吃饱饭浑浑噩噩想要睡觉的朱厚照也跟着醒了过来,也跟着大哭起来。
原本安静的寝殿顿时热闹起来。
—— ——
内阁阁老们踩着秋日寒风,还未进阁门就有相熟的小太监凑上来,小声说着这个最新的消息。
刘健只是轻轻哼了哼,脚步更快了,秋风卷着披风,晃得飞快。
丘睿脚步一顿,握紧手中的暖炉,可惜说道:“来瞻也是可惜。”
徐溥停了下来,朝着宫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叹气地摇了摇头:“张家啊。”
刘吉是一出门就听到这个消息的,差点马车都没爬上去,神色骇然:“不是人参太医一刻也不离得吊着吗?才四十七啊!!”
管家凑过来,小声说道:“可不是,差了点运道,张家已经去宫内报丧了。”
刘吉在马车边急得来回踱步:“去准备丧仪,下值后我亲自送过去。”
他紧张地舔了舔唇角,看了眼黑沉沉的夜色,秋日的风刺骨而来,实在太冷了。
冬天,竟然连这个冬天都还没过。
他心中震动。
“要迟到了。”管家见他迟迟没有动静,小声说道。
刘吉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抬脚上了马车,坐上马车后来来回回握着手中有些烫手的暖炉。
就在马车要启动时。
“去找李掌印。”他突然掀开帘子,对着外面的管家,神色严肃,压低声音说道,“请他想办法去司礼监把南京的折子压一压。”
等他到了内阁,三位阁老的屋子已经点上了灯。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三间亮堂堂的屋子。
他虽六十五了,但身体强壮,如今秋意瑟瑟的早上,他也穿着单薄的长衫,手中的暖炉是管家非要塞给他的,捂久了,只觉得滚烫。
“阁老?”提灯引路的小太监等了半天,见他还是没动,忍不住提醒道。
刘吉回过神来,脚步一顿,朝着一间屋子走去:“我去找时用说说话。”
徐溥正改着卷子,没想到刘吉会来找他。
“首辅可是有什么事情?”徐溥起身相迎。
刘吉一脸深沉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起身:“一早起来发现秋霜挂枝头,穿着寻常衣服出了门,却开始觉得有些寒了,你瞧瞧,就这天就把手炉捧上了。”
徐溥的目光在那手炉上一扫而过,随后宽慰道:“今年入秋有些早,也确实冷了些,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自然要好好保护自己。”
刘吉没说话,坐在他一侧的椅子上,手炉被窝在手心,好似在发呆一样。
徐溥便也没跟着开口,坐在一侧开始捧起折子看了看。
许久之后,徐溥叹气说道:“熬冬啊。”
徐溥揉了揉眼睛看了过来:“首辅有话不不妨直说。”
“这内阁之中,唯你性格安定平静,务守成规,大家都服你,对你言听计从,若是你成了首辅,想来更能为陛下分忧了。”
徐溥神色震动,起身行礼说道:“首辅为何如此捧杀我。”
刘吉巍然不动,受了他的礼,脸上含笑:“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受你的礼了。”
徐溥眉心紧皱。
“我记得你是景泰甲戌年的榜眼吧,那年我也还在翰林院做翰林院修撰,当时在这么多的进士中远远就一眼就瞧中你了,你穿着红色的衣服,带宋氏长翅冠,别人都是喜气洋洋,乐得交头接耳,只有你独自一人站在边缘,见了谁都是笑的,性格沉稳,温然可亲。”刘吉回想起当年的事情,好似突然想了起来,微微一笑,“我记得那一年的二月还也还很冷。”
“是,首辅记性好,那一年到了三月底才回暖,冷了很长一段日子。”徐溥索性放在折子,坐在他边上,温声说着。
“时间过得真快啊。”刘吉看着他,“我们同朝为官也很多年了,这些年磕磕绊绊过着,内阁的难处,想来你现在也知道了。”
徐溥点头:“内阁事务烦杂,人人都有良策,时时都有意见,可朝廷却不能全都听之信之,实在是令人惋惜。”
刘吉低着头,摸着手中的手炉:“大明的担子重得很,你今后也是辛苦,可不能跟我一样少了点为人的智慧,只能勉励支撑啊。”
他不等徐溥开口,直接说道:“人人都说我阴刻,可所有读书人踏上这条路的时候,那个不是心怀抱负的,可人是有私心的,我也曾,用心过的。”
徐溥亲自为他倒了一盏茶:“首辅何必自谦,过度苛责,您在内阁多年,遇事能断,凡改纪政事、进退人才,言率见听,这些不说,单是您的记性便也是众人所不能及,且陛下登基,您也是勤勤恳恳,数次良言有裨于新政。”
刘吉握着他的手,满眼泪光,只是紧紧捂着,却又久久没有说话:“还是时用懂我啊。”
“时候也不早了,乡试刚过,各地的举人名单也该送过来了。”徐溥笑说着,“若是首辅还有话要说,不妨等下值之后,我们再细细得说也不迟。”
刘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如此就不打扰时用工作了。”
徐溥满脸含笑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人走远们,大门被侍从们关上了,这才敛下笑来。
他揉了揉眼睛。
年纪大了,眼睛是越来越不舒服了。
他坐在沉默着,手边的茶盏也没了热度,他手指微微一动,却好似被冷水动了动,回过神来,叹着气,把几本南京来的折子往后压了压。
—— ——
宫内,朱祐樘抱着皇后轻声细语安慰着。
“朕一定给寿宁侯最体面的葬礼,梓童别哭坏了身子。”
“朕打算追赠他为太子太保、昌国公,谥号庄肃,葬于宛平县香山乡翠微山之原。”
“朕还打算命翰林官制文,立神道碑,定要他死后哀荣无比。”
张皇后哭得更伤心了,紧紧抓着朱祐樘的手臂:“我爹还这么年轻。”
“我那几个弟弟如何是好啊。”
“他甚至还未见过太子呢,我儿还未见过外公啊。”
“怎么如此命苦啊,我爹自小疼我,我却不能尽孝膝下。”
朱祐樘耐心哄着:“你的两个弟弟,长子袭爵寿宁侯,次子我定找个机会封伯位,你万万不能再哭了,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而且你刚才吓到皇儿了,也不知道现在好了没。”
张皇后闻言,这才擦了擦眼泪,哽咽说道:“都是我刚才失态了,刚才皇儿哭得好伤心,快让乳娘抱来让我看看,这么小的年纪,可不能哭伤了,只可惜,可惜啊,我爹要是再等等……”
朱祐樘拍着她的肩膀,又对着太监打了个眼色。
小太监识趣地出门去喊乳娘赶紧带太子殿下过来,转移皇后注意力。
没一会儿,乳娘就抱着太子殿下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刚才哭累了,现在趴在乳娘身边睡得安详,小拳头紧攥着。
“皇儿长得真像你啊。”朱祐樘笑说着,“好看,真好看。”
张皇后抱着小孩,破涕为笑:“他一个堂堂男儿,要什么好看,要是像陛下这么聪慧就好了。”
朱祐樘见她不伤心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也跟着逗弄了一下小孩。
“你生了一个好孩子,辛亥年、甲戌月、丁酉日以及申时,倒过去正好是申、酉、戌、亥,有连如贯珠的之称,更好的是和太祖生辰八字的情况相同,这可是吉兆。”朱祐樘说道,“我瞧着他的小胳膊小腿,以后也是能文能武之人。”
张皇后摸了摸小孩的小脸蛋:“陛下为他取名厚照,取自《易·大象传》中的“大人以继明照四方”之意,想来我们的皇儿是争气的。”
朱祐樘只是看着她笑,温和平静说道:“只是是梓童生的,便都是好的,只是若是能再多生几个便好了,想来他一个人也是寂寞。”
张皇后脸色微红,嗔怒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也该去处理政务了。”张皇后说道,“可别在我这里耽误久了,御史有又要意见了。”
朱祐樘看了眼沙漏,笑着点头:“那我去处理政务,午时会回来陪你和皇儿,你虽不能出宫,就让亲近的嬷嬷去,丧仪不必顾忌,等这事了了,就请你的母亲陪你几日,散散心,你就当为了皇儿,也要保护好自己。”
张皇后低头看着睡得香甜的朱厚照,又想起自小就疼爱自己的父亲,又悲又喜地点了点头。
朱祐樘出了后宫,一出门便觉得有些寒了。
司礼太监萧敬立马送上大氅:“今年入秋有些快了,陛下要保重龙体啊。”
朱祐樘咳嗽几声,消瘦的面容露出几分白意,他看了眼清凌凌的天色:“一下就冷了,也不知百姓受不受得住。”
“有陛下这般天龙真子关心,想来各级官员也能体会陛下一片苦心。”萧敬劝慰道。
朱祐樘笑着摇头。
御书房内,朱祐樘看着内阁梳理后递上来的折子,还未开始看便觉得有些疲惫了。
“李广呢?”他随口问道。
一侧此后的萧敬眼底闪过一丝阴郁之色,但脸上还是笑脸盈盈说道:“许是还在休息呢。”
朱祐樘揉了揉手腕:“许是有些累了,昨夜辛苦了,就不要打扰他了。”
萧敬笑说着:“李掌印事务繁忙,一大早就有人找呢,哪能真安心闭眼啊。”
朱祐樘看了他一眼,关心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萧敬为难说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他一向忙碌,内外官员都要联系,抓得紧。”
朱祐樘皱了皱眉,却又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开始看着折子。
“对了,各地举人的折子来了吗?”看了几本后,朱祐樘问道。
萧敬连连点头:“各地快马加鞭报上来的名单,今早阁老们一大早就开始处理了,刚送过来了,可真是稀奇,应天府出了一个十一岁的小解元呢!”
“哦,十一岁!那岂非神童。”朱祐樘来了兴趣,“快拿来我看看。”
“大明国运昌隆,陛下爱民如子啊,这才出了一个不出世的神童呢。”萧敬连连夸道,很快就抽出一本折子,“里面还有前三甲的文章呢。”
朱祐樘迫不及待看了起来,随后大喜:“好文章!好文采!果然是神童啊!”
“天佑大明啊!”他激动说道,“这样的人为何没有早些上报,应该早早送到翰林院来,让诸位翰林一起教导才是!”
萧敬连连点头:“这事说起来也怨不得扬州,应天府的官吏,实在是这人的经历实在太传奇了,只要是听了的人,都觉得一定是此人是赐福给大明的神童。”
朱祐樘一扫萎靡,兴奋说道:“说来听听。”
“这个江芸啊,可真是神奇经历,十岁之前在扬州可是查无此人,原是一家商户人家的不得宠的庶子,连书也没读过。”
朱祐樘惊讶:“这神童竟然只得了一年书!”
“虽是一年,那确实勤学苦读,说是一天也不曾休息,每天卯时就去读书,过了子时才睡觉,学了半年,四书五经都学会后,就已经能写出绝好的文章了。”萧敬解释道。
“小小年纪,如此勤勉,就算不是神童,想来今后也必有大出息。”朱祐樘摸着那份卷子,低声说道。
“可不是,而且这人的老师陛下也是认识的。”萧敬又说。
“哦,是谁?”朱祐樘猜测,“是哪位名儒的徒弟吗。”
“前南京刚才南京礼部尚书黎太朴的关门弟子。”
朱祐樘脸上笑意微微一顿,随后皱了皱眉:“怪不得我刚才觉得这人的名字有些眼熟。”
“就是那个扬州江芸,写了农事书的那个。”萧敬悄悄看了他一眼,又说道,“要不还是说黎太朴有眼光,教出来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厉害。”
朱祐樘回过神来,点头:“这倒是,他当真是慧眼识人不成,这四个徒弟读书一个比一个厉害。”
“读书厉害也没什么用。”萧敬笑说着,“奴婢瞧着运气都差了点。”
“哦,这又是如何说起?”朱祐樘不解。
“听说李学士的长子在应考时大病了一场,到现在也没好,急得他日夜求医呢。”萧敬叹气说道,“那长子一表人才,文才极好,在京城中素有才名。”
“竟有这样的事情!”朱祐樘大惊,“怪不得我看前几日他精神不济,人也憔悴了,他说是换季不适,我竟然也信了,实在不该,快,找最好的太医送过去,务必要治好他的长子。”
萧敬连声说道:“陛下仁慈啊。”
有小太监已经机灵跑去找太医了。
“那还有其他人呢?”朱祐樘又问道。
“那刘大夏如今不是浙江左布政司,监考乡试,结果好好一场考试竟然着火了。”萧敬叹气说道,“原是考不出来的学子恼羞成怒,借着给烛的机会,直接把考场烧了。”
朱祐樘又是大惊:“怎么我还不曾听闻此事。”
萧敬连忙把几本折子挑出来,点了点最上面的一本:“刘大人的请罪折子,早上刚送来呢。”
又比划了一下后面厚厚一叠的折子。
“弹劾刘大人的折子。”
朱祐樘打开去看请罪折子,随后叹气说道:“也是无妄之灾,考生自己坏了心态,还好没有酿成人祸,他行事倒是果断,我记得他之前在兵部任职。”
“可不是,瞧着就跟兵部雷厉风行的手段一样。”萧敬笑说着,“幸好他当时觉得天热,在考场中备了水缸,还真是幸好,一个人命也没出,很快就安排他们继续考试了。”
朱祐樘满意点头:“行事果断,谋划得当,失火也是不可预料之事,他做的很好。”
萧敬的目光看向剩下弹劾的折子:“那这些?”
“不发。”朱祐樘说道,“此事不必再议了。”
“那不是还有两个徒弟?”朱祐樘好奇问道,“也有倒霉事情?”
“可不是!”萧敬拍了拍大腿,“杨一清如今在陕西,不是还遇上匪患了,还好没有出事,但他身为提学官,行事也能果断,拒匪于门外,还真有同门的风采呢。”
“这事我倒有听说。”朱祐樘说道,“可是派兵围剿了。”
“派了。”萧敬笑说着,“陛下当时不是立马就让人去剿匪了。”
朱祐樘点头:“那还有呢,那这个十一岁的神童这么聪明,也倒霉?”
“要奴婢说,这四人里啊,这江神童最是倒霉了。”
“这又如何说道。”朱祐樘不解说道。
“这小神童啊,每每考试都能遇到一些事拦人,之前院试,有童生嫉妒派小混混拦他考试,还诬告他,闹了好大一场官司,幸好小神童持身正,那事直接驳回去了。”
“这事我有听闻,是不是他后来还考了一个小三元,这事是不是还涉及一个秀才,剥了功名。”朱祐樘想起此事,“难道还有后续。”
“可不是这个的后续,是我们小神童考试倒霉蛋的后续,这次乡试竟然碰到巡逻考场的苏州卫抓贼,也不知是不是起了什么冲突,堵在门口出不去,差点没赶上考试的事情。”萧敬激动说道。
朱祐樘也跟着紧张起来:“那然后呢?又是如何出来的?”
“听说是那黎太朴的夫人恰巧去找人,远远看到有人在对峙,那也是直接驱车赶过去的,千钧一发之际,这才把人带出来,掐着点堪堪进去的。”萧敬竖起大拇指,“就这样还考了解元,可不是当时神童。”
朱祐樘也听着紧张起来:“竟如此惊险。”
“可不是!”萧敬说道,“要不说这四人今年也是有些倒霉的,尤其是小神童,也太命苦了,实在是可怜。”
朱祐樘蓦地想起刚才皇后的话,顿了顿,随后又笑说着:“有惊无险,也是好事。”
“可不是。”萧敬笑着点头,“那些苏州卫也是粗鲁,抓个贼好端端地堵了巷子,还不准人出入,好险要误了我们小神童的事情。”
朱祐樘点了点头,随后一顿:“不对,我怎么记得苏州卫是这次应天府乡试的巡绰官,那个指挥张钦不是要调去湖广永州卫嘛,怎么还在担任巡绰官。”
萧敬想了想,摇头说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不若把这两月南京府尹的折子找来看看,看看是不是哪里出错了,内阁的调令应该是下去的,不该好端端又让张钦巡绰啊。”
朱祐樘点头,随后不悦说道:“把这两月的南京的折子都拿来吧,应天一向是重地,怎么出了怎么大的问题,可别是有人欺上瞒下。”
萧敬连连点头,佩服说道:“还是爷细心,我这就亲自去找。”
—— ——
徐溥看着兴冲冲来挑折子的人,目光在刘吉神色一扫而过,随后轻声说道:“那便都去找来给箫掌印。”
刘吉脸色大变。
萧敬只当没看到阁老们各异的神色,笑说道:“陛下对应天府的那位小神童很感兴趣呢,你们若是有什么文集啊,册子啊,不若让我带回去。”
一直没说话的丘睿说道:“我这里有本文集,扬州传来的。”
“哦,还有这等好东西,不知丘阁老能否割爱了。”萧敬笑说着。
丘睿只说不敢,让人去屋内取了出来。
“听说李学士很喜欢这个师弟呢。”萧敬接过册子笑说着,“可惜了,他最近有事在身,不然就要请进来给陛下好好讲一讲呢。”
徐溥开口,淡淡说道:“会有机会的。”
萧敬微微一笑,意味深长说道:“可不是,这等人才总该会来京城的。”
他带着人捧着一叠南京的折子招摇离开。
徐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院中的落叶,目光在心思各异的同僚身上扫过,随后笑说着:“进去吧。”
刘健一马当先离开了,看也不看其他人。
丘睿看了一眼刘吉,也跟着走了。
徐溥对着刘吉和气说道:“天冷了,也该抱着手炉了,”
刘吉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收回视线,站在台阶下沉默着,瞧着竟然还有些落寞。
徐溥见状便也转身离开了。
—— ——
南京城,如今也是热闹一片。
唐源火烧戏班的事情还没编排出十八个故事,就听说唐源亲自压着一人去衙门说要请罪。
“原来都是他一人所为。”唐源哭得伤心,“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冀绮面无表情听着,又看着跪在下面的王兴。
王兴低着头,看不出神色。
“我全是不知,他与我说是戏班子买下来了,我就真当是买下来了。”唐源伤心说道,“我一向三申五令不能惹事,不能给陛下丢脸,谁知他这么丧心病狂,竟然还杀人了,真是可恨啊。”
冀绮好几日没好好休息了,整个人憔悴得厉害。
通判范昌龄忍不住问道:“闹得这么大,烧了整个后院,还死了人,你当真不知?”
唐源哭得更伤心了,“我是个实心眼的,这人跟我说是他们气不过,想要威胁他,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把自己烧死了,我竟然也信了这个鬼话。”
冀绮只好去看王兴,叹气问道:“唐守备说的可都是真的。”
王兴低着头,颓废说道:“都是真的,一切都是我干的,和我干爹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看中了他们戏班,眼红,谁知道他们是硬骨头,死不退让,那也别怪我下手无情了。”
唐源坐在一侧只是叹气。
冀绮和范昌龄对视一眼。
“那就先把人压下去吧。”冀绮说道。
“那这事?”唐源隔着泪眼汪汪的眼睛,轻声问道。
范昌龄微微一笑:“您这几日怕是太忙了,还不知道,不少御史上了折子,我们瞧着是要等陛下的意见了。”
唐源大惊,随后又露出喜色。
——到了陛下那边,那边还有老祖宗。
——情况说不定比现在要好。
他连忙站起来:“使得使得,都是我管教不力,也该让陛下呵斥我才是,如此我就不久留了。”
他离开前,摸了摸王兴的脑袋,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王兴抬眸,看着他,眼眶泛红。
唐源轻声说道:“摔盆立碑,干爹一定让你的那些儿子们给你做到,不枉费我们父子一场。”
王兴哽咽着,随后低下头,重重磕了磕头。
唐源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范昌龄冷笑一声。
冀绮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带下去吧。”
—— ——
客栈内
两个小鹌鹑耷眉拉眼跟着黎淳回了客栈。
“原是知道回来的。”黎淳抿了一口茶,阴阳怪气说道。
江芸芸和黎循传低头装死。
“又是去哪家门口晃悠了,”黎淳目光看向江芸芸。
江芸芸小声说道:“徐家有个厨房竟然是五年前戏班子八口命案的幸存者,我们当时站在衙门口,听得都要哭了。”
黎淳把手中的茶盏放下,面无表情看着两人。
“可这两人没有证据指认唐源啊!”江芸芸声音抑扬顿挫,“我们听得好着急啊!”
“陈二娘真的哭得好伤心啊。”黎循传真情实感说道,“那个平安也好惨啊。手臂上都是烧痕,瞧着就很疼。”
“所以我们就想着我们不仅要助人为乐。”江芸芸比划着,“我们还认识咧!吃了一个月的饭,陈二娘的饭可好吃了。”
她悄悄睨了黎淳一眼,最后斩钉截铁说道:“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黎淳淡淡说道:“所以?”
“我就去找了一个御史。”江芸芸伸出一个手指,比划了一下,“提出了小小的建议。”
黎淳沉默了。
“你听说过通政司吗?”他忍不住问道。
江芸芸歪着脑袋想了想:“听过了,说是我们老百姓给状纸也会看的好地方啊。”
黎淳点头:“还好,你现在人在应天府。”
江芸芸不解。
“不然通政司的长官通政使一看到你的纸就头疼。”黎淳嘲笑着。
太祖置“通政使司”,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凡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又及军情、灾异等事等事,于底簿内誊写诉告缘由,呈状以闻。
这个单位很民间出名,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里面有一部分最高信访机构的意思。
江芸芸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
“还不服气?”黎淳挑眉。
江芸芸只好大声说道:“没有!”
黎循传只好连忙岔开话题:“祖母呢?”
“她有朋友在应天府给女眷看病,我刚送她过去见见好友,晚些回来。”黎淳说道,“就是无锡谈家的老夫人,对女子疾病格外有心得,正在应天府看病,你小时候一见她的丈夫就哭,就是因为有次高烧惊觉,谈复给你扎了几针,救了你小命,你见了他就跑。”
黎循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瞧瞧斜了一眼江芸芸,此地无银三百两解释着:“他留着花白胡子,还喜欢拿针吓唬人,我年纪小不懂事就有些害怕了。”
“是,他年少白头,年纪就一头白发。”黎淳说道,“他的大儿子谈经乃是户部主事,二儿子谈纲就是如今的南京刑部主事。”
江芸芸好奇说道:“她的夫人看妇科病很厉害吗?”
“妇科病?”黎淳想了想,“老夫人对女子病症多有研究,很多妇人都会请她医治,若是贫苦人家,她还不会收费,她的孙女年纪轻轻就过了司仪监御医的会选,选入官册,只要皇家眷属生病,都会请她入宫医治,如今住在京城。”
江芸芸敬佩:“好厉害!”
黎淳点头:“确实厉害。”
“有机会一定要见一下!”江芸芸说道,“拜托她给我娘看看身体。”
黎淳睨了她一眼:“你还是先把自己现在的屁股擦干净吧。”
江芸芸嘴角微动,不服气地抿了抿唇。
但没多久,她忍不住还是小声说道:“我瞧着唐源就是不行了。”
黎淳眉心微动:“说来听听。”
“你说是众人推墙了,墙倒了,还是墙要倒了,众人这才上去推的?”江芸芸说道,“我看唐源的墙角就是不结实的。”
“为何这么说?因为现在一面倒的舆论。”
江芸芸想了想:“舆论一面倒未必是好事,但我觉得不对劲,是因为唐源先急了,这样的人一急就很容易让人察觉他的虚张声势,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推墙。”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去看老师:“而且这么多人大人物,突然不说话了,我猜京城有些事情。”
黎淳一直板着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黎循传和江芸芸大惊失色。
“和他学学。”黎淳对着黎循传说道,“便是只有这份敏锐,足以保你官运亨通。”
江芸芸眼睛越来越亮了。
“我说对了!”
黎淳点头:“他背后一直有两个靠山,一个是内阁首辅刘吉,一个是内官监掌印李广,如今他闹出这么多的事情,若是以前,那两人死保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如今刘吉自身难保,李广在宫内也并非一言堂,又碰上南京这样位置,太多人想来上来坐一下了。”
这是黎淳第一场在他们面前直接清晰地分析着如今的朝堂问题,两人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陈二娘和平安有的救了!”黎循传高兴说道,“真好啊。”
江芸芸摸着下巴,把这几日南京里的事情全都串了起来,甚至在脑海里飞快分析着,哪里是无意为之,那些是有人推波助澜,又有哪些是意外收获。
“原来这就是老师说的借力打力。”她一只手握拳敲在手心,笑说着,“我懂了,因为我无意成了这个支点,但所有蠢蠢欲动的人却借着这个机会,撬动了整个南京官场。”
黎淳满意点头:“虽说此事和你没有关系,但你毕竟又是解元,又因你而起,你这几日还是回扬州避避风头吧。”
“行。”江芸芸很快察觉出不对劲,“老师不走?”
“你祖母每天夜里都是咳嗽,白日却没事,我有些放不下心来,正好遇到谈家老夫人,请她仔细看看,我也安心一些。”黎淳有些忧心。
“祖母病了!”
“师娘病了!”
江芸芸和黎循传异口同声说道。
“少咋咋呼呼,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生病是常见的事情。”黎淳不悦说道,“你们少管,且安心回扬州。”
“楠枝你打算明年下场吗?”
黎循传想了想,犹豫说道:“想去试试。”
“那就去吧。”黎淳点头,“就当见见世面。”
“你不去考吗?”黎循传去问江芸芸。
江芸芸一脸严肃说道:“我还要再努力努力才能得到会元。”
黎循传瞪大眼睛,一脸惊恐。
“真的要大三元!”
江芸芸故作柔弱,西子捧心说道:“有这个打算呢,一定会勤奋苦读,争取你有一个小状元同窗,而且老师也很看好我呢。”
她大声强调着。
黎淳面无表情看着她。
江芸芸含情脉脉和他对视。
“好了,少在我这里做戏,看的我头疼。”黎淳败下阵来,不耐挥手,“这几日给我出门好好玩吧,过几天回扬州可不能松懈了读书,若是我回来时,正抓着你们在玩……”
黎淳冷笑一声,从桌子下面抽出竹条子,重重敲在桌面上。
两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江芸芸要回扬州的消息,很快就在徐家传开了。
“这事不用怕。”她如此对徐叔说道。
徐叔了然,一改愁眉苦脸之色,兴奋说道,“我们家大公子也多亏了您照顾啊,夫人说是万万不能亏待你的。”
“给家人的礼物买了吗?不不不,我的意思,不用买,我来我来。”
“衣服要多做几套呢,到时候赶路去京城可不能冻着了,你放心,上好的皮毛,听说你很羡慕之前我们大公子老师一年两套衣服,你放心,我们给您做一年八套!”
“衣锦还乡肯定要的,上次给的首饰怎么都不带啊,不喜欢嘛,哦,觉得太贵重了,那我们再送几盒檀木的,保证给您每个样式都包圆了。”
“不要!是觉得少了,你放心,三辆马车一定有的。”
江芸芸根本拒绝不了,就被人驾走了。
黎循传看得叹为观止。
“不是不是,无功不受禄,不不不,我没开玩笑,我认真的。”她崩溃大喊,“救命啊。”
门口,张灵头上系着一条带子,捧着书站在门口,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听到动静,立马赶出来看热闹,随后大声嘲笑着:“活该啊!江芸!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