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十二时方镜(十)
打发了弥渊, 回到寝殿,却不见半个人影。
云时宴脚步立时转了方向。
寝殿门口的魔修见他进去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想了下, 迟疑问道:“魔君可是在寻桑姑娘?”
云时宴步子一顿:“……嗯。”
魔修道:“桑姑娘在练功场里, 瞧他们练功呢。”
云时宴:“……她吃过了吗?”
话一出口, 他自己先楞了下。
即便是炼气期的修士, 也应当会辟谷, 她是金丹期,自是不必再每日吃东西, 他为何会如此顺口地问出“她吃过了没有”这种问题来?
魔修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道:“九疑护法方才已经给桑姑娘送吃食过去了。”
云时宴怔了下,转身便往练功场走去。
练功场里竟然聚集了不少魔修, 粗略一扫, 有数十个。
俱都在练剑招口诀与各式术法,分外卖力。
桑宁便和那藤妖一起坐在墙头, 垂首瞧他们练功。
半点不怕这群魔修就是了。
而这些个魔修,竟也是一边卖力,一边悄悄往桑宁望去。
再看九疑, 狗腿子似的杵在墙边, 一边给墙头上的人递吃食, 嘴巴还一直不停地说着话, 逗得人满脸笑意。
一副和谐景象。
……倒是他想得多了。
云时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还是岁屏最先察觉到他的到来, 拉了下桑宁的袖子,又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云时宴走到墙边,抬头对桑宁道:“下来。”
桑宁闻声低了低头, 瞧见他,却是道:“我再看会儿。”
云时宴:“看什么?”
“嗯, 看他们啊。”桑宁顿了顿,指着场中那一片花样百出,五光十色的场景:“还怪好看的。”
云时宴暗暗掐了下指尖,视线落在场中那些魔修身上。
这头正在练功的魔修登时全收住动作了,他们屏了屏呼吸,行过礼,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云时宴。
今日他们练功如此勤奋,想来魔君应当不会再斥责他们吧。
魔修心中悄然想。
我还想在未来的君后面前留个好印象呢。
“不练了吗?”桑宁看了看那些魔修,又看了看云时宴:“那我要下来了。”
云时宴没说话。
桑宁冲他笑了下:“我跳下来的话,你能接住我吗?”
云时宴眉头一凛:“胡闹。”
都四个多月的身孕了,如何能这般跳上跳下,万一扭了伤了又该喊疼——
他猛地顿住思绪,禁不住地拧紧了眉头。
又来了......这种出现得毫无缘由,又莫名其妙的念头。
而那头魔修们见到云时宴皱起的眉头,心下忍不住便是一颤。
君上生气了!
桑姑娘定是不了解君上那冷冰冰的性子,怎么能叫君上去接她呢,平日里根本无人敢接近君上的。
但这墙这么高,桑姑娘肚子里的又是君上的孩子,万不可伤着了。
既然君上不行,那不如我来吧?
想到这里,当即有几个魔修昂首挺胸站了出来。
九疑想拦,早就来不及了。
“怎敢劳动君上,不如我来吧……”
谁料他们话音还没落下呢,便见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形只是一晃,人已出现在了墙头上,长臂一伸,揽住了桑宁的腰。
魔修们骤然哑口。
霎那后又恍然想起来,对哦,君上若是不喜和桑姑娘亲近,那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云时宴带着桑宁跃下墙头,缓缓转过身来,眼神从他们身上扫过,一个字也没有说。
但踏出来那几人,总觉得自己头上身上哪哪都有些发凉。
云时宴很快便将桑宁放了下来,又弯腰掸了掸桑宁衣角沾上的泥。
他皱了下眉,仍觉得有些脏,于是掐了个清洁术,见她衣衫恢复如初,眉头才缓缓松开。
他头也不抬地道:“不是要练功吗,这才到哪里,要练就好好练。”
语毕,云时宴才直起腰,回头去看方才那几人。
“今日不练到日落不许停下!”
几人苦着脸称“是”。
他们很快退回到场中,状似心无旁骛地练习起来,只是眼角余光仍少不得往桑宁站着的方向瞥过去。
有这般好看?
云时宴眉心动了下,方要开口,这时桑宁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那妖族少主好看吗?”
云时宴这才收住思绪,转而朝身旁的人看去。
桑宁见他不答,又踮脚,靠近他的耳朵,悄声道:“好看你也不能娶,人妖殊途,况且,我们都有崽崽啦。”
......人妖倒确实是人妖。
云时宴动了动唇:“不好看。”
“噢。”桑宁看了他一眼,唇角挽了个笑,又问:“你这是在哄我吗?”
云时宴:“......”
他盯着她瞧了会儿,忽然转头道:“九疑,把饭菜送到寝殿去。”
说罢,便抬脚离开了。
桑宁赶紧跟上去:“你走慢点呀。”
前头那道背影顿了下,待到桑宁走到他身侧,果然放缓了步子。
岁屏跟在二人身后,走得哆哆嗦嗦、谨小慎微。
到了那座琉璃殿门口,便听得桑宁的声音:“让岁屏也进来吧,她也还没吃呢。”
岁屏脚步一顿,她吃不吃一点都不打紧,只是她还有事要同阿宁说。
不多时,前面就跟着落下个冷淡的声音:“换个地方。”
话音落下,岁屏就感觉到前面的人自顾离开了。
显然是不想听她们说话。
岁屏抬起头,看到男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一侧的院子中。
透过打开的院门,可以看到院中碎石铺成的小径,通向正前方的三间房舍,院中一棵树梧桐,翠盖亭亭,仿佛只是个无比平凡的凡间院落。
岁屏微微睁大了眼。
世人眼中可怕的魔修聚集之地,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又不由地想起方才在练功场见到的那些魔修......
一个个的,看着也好像不大聪明的样子?
苍炎殿,原来是这样的地方......
桑宁的视线同样落在小院中。
事实上,她今日出门前就去小院里转过一圈了,里面的一草一木,几乎都与那座位于天绝崖上,她曾经住过的院子一模一样,当然也就同云时宴幼时与父母和妹妹住的那处院子如出一辙。
她甚至怀疑云时宴是不是每到一处,都要把那处院子整个搬过来。
这样一个人,竟被整个修真界逼得要走到灭世的地步,最后还......
桑宁忽然一顿,心底有个念头,控制不住地缓缓浮了上来。
云时宴,是真的如书中所说那般想要灭世吗?
如若真的是,为何她见到的都是他斩杀邪魔傀儡,却从不曾见他真正伤过一个无辜的人?
书中关于衍霄魔君恐怖嗜血,杀人不眨眼的说法,也都只是一笔带过,仿佛只是因为书中剧情需要一个大boss,才给他设置了这样的背景。
桑宁隐隐觉得,这一切,应当另有隐情。只是想要弄清楚,也不是这一时一刻的事情。
当前最重要的,自然还是填饱肚子。
岁屏隐约听见桑宁似是苦恼地叹息了声。
“走吧,我们先去吃饭。”
岁屏点了点头,飞快地走到了桑宁身边。
九疑这会儿已经把饭菜从寝殿又移到了偏殿,放了满满一桌子。
桑宁眼睛亮了亮,同立在一旁的九疑道:“你要一起吃吗?”
九疑急忙摇头又摆手:“我已经辟谷,桑姑娘不必管我。”
桑宁点头,坐下了,看向岁屏:“岁屏你也坐啊,别客气。”
岁屏瞥了眼九疑,见他很是自觉地离开了,才在桑宁身旁挨着坐了下来,腰背仍绷得紧紧的。
像苍炎殿这样的地方,她从前是半点不敢沾上的,如今虽然借了桑宁的光能够暂时住在这里,她心下也不敢松懈一丝一毫。
倒是桑宁,不仅半点负担也没有,还待得十分自如。不过也对,毕竟桑宁和魔君连孩子都有了......
岁屏按住脑中纷繁的思绪,看着桑宁吃得两眼都眯起来了,难得的竟也产生了一丝食欲。
等到两人将一桌子菜都干完了,岁屏十分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自从被那人找到抓回去,这是她头一回像个人一样好好吃饭。
在她变成妖之后。
岁屏苦笑一声,整理了思绪,转眸看向桑宁。
她道:“阿宁,我想离开这里。”
“这里不好吗?”桑宁顿了顿,又道:“你身上的妖力还需一段日子才能与你融合,这里灵气充裕,于你修炼很有助益。”
岁屏楞了下,知道桑宁是误会了,赶紧摇了摇头:“不,不是的。这里很好,只是我......我怕那人会找过来。”
她能脱离原来的躯壳已经很好,自然于修炼一途没什么执念。若非遇见了桑宁,她现在恐怕还被囚在那洞中不人不鬼的活着,她不想连累她。
桑宁思考了下,迟疑道:“那同心蛊还在你身上?”
“在,而且我总觉得他似乎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岁屏说着,意识到什么,蓦地抬头看向桑宁:“阿宁知道同心蛊?”
桑宁点头,问道:“那你身上的缠魂蛊还在吗?”
岁屏微微皱了下眉。
她原是蛊娘,缠魂蛊是她养的最后一条蛊虫,之前确实一直带在身上,但前日就莫名不见了。
她摇摇头,道:“想来,应当是留在原来那具躯壳上了。”
果然是这样。
桑宁歪过头,眸光流动,望着岁屏,却是又将话题扯了回来。
“你不用怕连累我,这里是苍炎殿,不就是个云渺宗弟子吗,他即便知道你在这里,也肯定不敢过来。”
岁屏:“......”
“不是的阿宁,他很可怕。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整个云渺宗,甚至......”岁屏说到这里,嘴唇都控制不知地抖了下:“甚至......是整个修真界。”
桑宁微微瞠圆了眼睛:“他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岁屏顿了下,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都有些发虚:
“我被带到那处岩洞前被关在他的住处,曾偷听到有人出入时喊他温宗主。”
温宗主?
云渺宗的宗主,温行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