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现代的未婚妻（十九）
唐乃被顾琢声拉着手, 一前一后地进来。
带着熟悉的清香还有外面的热气，像是一截白嫩的竹笋，脆生生地站在两人面前。
此时此刻, 自诩最为稳重的总裁和最绅士的医生, 都没有动。
于情于理, 这都是失态。
酒杯倒在桌上, 酒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周知谨的手死死地按在桌面, 指尖被冷硬的材质抵得发白，他眨了一下眼, 倏然收回视线。
然而严沉此时此刻却是眉宇、长睫都像是被滞闷的空气凝固住, 半晌都没有丝毫的变化。那双向来晦暗的瞳孔, 此时像是被刺目的光线激成一点，视线径直落在唐乃的身上。
从她被顾琢声握着的手, 到她潮红的脸颊，再到她澄澈毫不躲闪的眼睛, 像是要看透她这副皮相, 确认她是否是真的一样。
但她从门口出现, 慢慢走到两人面前, 白得发光的皮肤和像是流云一般轻盈的身形不仅和记忆里的那个“前未婚妻”对上，更是和那天看到的那个被顾琢声挡起来的身影对上。
竟然是她……
原来是她……
怎么可能……会是她……
严沉的呼吸都似乎消失不见, 他的身形没有丝毫的变化，除了瞳孔随着唐乃的靠近而微微颤动，就像是沉默而风化的石像。
顾琢声握着唐乃的手有些紧，看唐乃面上没有丝毫的异样, 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给唐乃拉开椅子，故意“啧”了一声：“怎么都不说话, 是不认识她了吗？”
周知谨的喉咙一动，他低头擦了一下眼镜又戴上，声音是刻意压过的平稳：
“顾琢声，有时候明知故问也是一种恶劣的行为。”
顾琢声给唐乃摆好刀叉，笑了一声：“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既然你们都认识，我也不用再介绍了吧。”
说着，看向严沉：“这可是你们两个坚持看的，我本来打算两个人稳定之后再对你们说，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耸了一下肩：“谁让你们两个提前发现了。不过和你们坦白也没什么，以后我光明正大地带她出来玩，也就不用怕刺激你们两个单身狗了。”
严沉还是没有说话，他终于动了一下，像是风化的石像无声地发出经年风霜的声音：“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顾琢声刚要开口，严沉就看向唐乃：“我没有问你，我在问她。”
顾琢声面色一变，唐乃想了想：“在你退婚的下午呀。”
严沉的瞳孔瞬间一颤。
周知谨也瞬间失语，竟然这么早……在他故意屏蔽她的消息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在一起了？
顾琢声补充道：“是在天刚要黑的时候。”正巧侍应生上菜，他十分习惯地帮唐乃试了试温度，然后道：“本来在周知谨通知我的第一时间，我就该找她。可惜她没有接我电话。”
顾琢声接着一笑，“要不然我和她中午就能在一起，不过晚上也不算晚。”
唐乃低头自动吃下他吹过的鱼肉，点了一下头表示满意。
晚上……在他的车路过她的家前不久。严沉动了一下瞳孔，甚至只要他再早一点过去，就能碰到。
几人一时没开口的时候，侍应生要帮周知谨擦一下桌面，周知谨摆手表示拒绝。向来一尘不染的双手沾染了酒渍，他一点点地擦拭，擦到指尖泛白。
“这个玩笑不好笑，顾琢声。”
“我什么时候开玩笑了。”
顾琢声笑了一声：“我追希漫的时候，她和严沉也没关系了。就算是有关系……”
他倏然看向严沉，“严沉本来就不承认这段关系，江希漫也就算不上他的未婚妻，这在咱们三个算是默认的事实不是吗？我想和她在一起天经地义。再说严沉也说过，退婚之后也从未后悔，我追她也不算不讲义气吧。严沉，你现在不会忘了上次聚会时说过的话了吧？”
周知谨的喉咙一动，他缓缓放下餐巾，眯着眼看向所有人。
严沉并没有回应顾琢声，而是看向唐乃，更确切地说他的视线一直都没有从唐乃的身上移开过：
“你马上就答应和他在一起了？还是未婚夫妻？江希漫，你答应他之前思考过吗？”
唐乃点头，“我思考过了。他说我已经单身了，他想当我的未婚夫，我就答应了。”
严沉的呼吸倏然一窒。
“为什么答应？”
唐乃一愣，严沉的视线一低，紧紧盯着她，又问：“你为什么答应？”
唐乃的唇瓣刚一动，顾琢声就压了一下她的肩膀，“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我。当然是因为我玉树临风、风趣幽默、能说会道才打动了她的心。”
说到这里，换了语气，“更重要的是……我喜欢希漫，实话跟你说了吧，早在她因为要你的信息时我就开始动了心。但那个时候我不敢承认。后来在你退婚的那个晚上，我告诉了她我的心意，她也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唐乃点了一下头。
严沉的视线落在唐乃微晃的下巴上，仿佛那小巧的尖尖坠着什么千钧重物，在她点下头的一瞬间，重物坠落分崩离析。
周知谨皱了一下眉，想要说什么，顾琢声就又道：“我们两个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你们身为我的好朋友不祝福，还总是泼凉水，这太不厚道了啊。”
会有好友抢别人的未婚妻吗？
严沉的薄唇微一动，就瞬间抿紧。
他忘了，他从未承认过她是他的未婚妻，怎么会有“抢”这一说？
他收回视线。拿起酒杯抿了一大口红酒，然后道：
“你们在一起的事伯父伯母知道吗？订婚对两个家族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事。”
顾琢声挑眉道：“你以为你为什么退婚这么成功？当然是因为江伯父伯母默认了我追求希漫。放心，我们会顺利的。”
严沉顿了一下，像是被最后一块泥土压垮，他点了一下头，甚至笑了一下。
“很好。”
说完，视线不再落在唐乃的脸上，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还有事，失陪。”
说完，转身就走出包厢。
顾琢声哼了一声，周知谨刚启唇，顾琢声就道：“哎，你不会也劝我吧？”
周知谨道：“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粉丝知道吗？”
顾琢声看了唐乃一眼，边给她扒虾边小声道：“找个时间吧……我也想和粉丝正式地说这件事。只是……”
不过现在江希漫可还没去过他家呢。
“只是我还没告诉她我的副业呢，这次也多谢周大医生提醒，也确实该让她多了解了解我了。”
周知谨的眉心一动，他垂眸抿了一口酒，却是半晌才咽下去。
“看来我做了很多好事。”
顾琢声一笑：“当然，你忘了第一次我见她还是你让给我的机会，我们俩这么顺利，也算是有你的一点功劳。”
周知谨突然就不说话了。
此时，唐乃躲了一下，“烫。”
顾琢声瞬间回神：“好好好，我又忘了给你吹。大小姐怕烫我知道。”
说完，给唐乃吹了吹虾肉，送到她的唇边。周知谨眯起眼，看着顾琢声的指尖毫无顾忌、毫无遮盖地抵在唐乃比皮肤还要柔软的唇瓣上，像是最软最红的糖浆溢在指上，微微撬出一个缝，就有源源不断的甜意溢了出来。
他捏着冷硬的酒杯，用力到指腹都感受到钝痛。
唐乃用牙叼着吃了，顾琢声一笑，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周知谨回神，道：“你就是对她……身上的气味过敏？”
顾琢声揉了揉鼻子：“没事，只是打喷嚏而已。”
周知谨轻轻地道：“有机会带她去医院查一下吧。如果气味是过敏源，她自己的身体健康也很重要。”
唐乃想到上次周知谨说过的话，下意识地道：“我不要抽血！”
她看向周知谨：“我说过我没有事，我也不要再检查了。”
顾琢声皱了一下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周知谨道：“你忘了，上次她和严沉一起吃饭，严沉糖分过敏，我怕食物有问题，于是让她也查一下。结果……显而易见。”
顾琢声看向唐乃，唐乃十分抗拒地快速摇头。
他只好投降：“好好好，改天再说。”
他哄着唐乃把食物吃完，看了看时间，道：“时间不早了，我带她回去休息。”
周知谨点头，起身送他们两个出门，顾琢声回头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啊周大医生，我以为你会像严沉一样啰嗦呢，没想到到最后还是你最讲义气。”
周知谨道：“是么。”
待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车流里，周知谨这才捏了捏眉心，呼吸很快恢复如常。即便江希漫回来了又怎么样，即便她从严沉的未婚妻变成了顾琢声的未婚妻又怎么样？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头至尾都不关他什么事。
以前怎么样，以后他也会怎么样。
这么想着，周知谨感受到了一点疼痛，一低头倏然发现指尖已经被擦破了皮。
顾琢声将唐乃送到家，明明今天已经带她去见了严沉和周知谨，却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在堵着，他把对方困在怀里，压低声音问：“你今天见严沉，一点感想都没有吗？”
唐乃摇头。
顾琢声“啧”了一声：“你之前追他追得那么紧，天天去他公司等他，怎么说没感想就没感想了？”
唐乃实话实说：“因为他不是我未婚夫了。”
现在的未婚夫可是他，顾琢声刚想得意，又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的言外之意，是她只在意“未婚夫”这个名头，未婚夫到底是谁不重要？
他赶紧回神，咬牙道：“那你以后的未婚夫就只能是我，不许再有别人了。”
唐乃道：“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顾琢声有些泄气，意味对方还在“审核中”，于是抓了一下头发：“用得着这么强调吗？好吧，剩下的时间我会更加努力，争取早晚转正。”
说着，为了压下这种不安，又小声道：“今天的特权还有吗？”
唐乃道：“你还在对我过敏。”
顾琢声不自觉地靠近：“那换一下，你亲我行不行？”
唐乃一愣，顾琢声就主动侧过脸颊，唐乃微微踮起脚尖，刚一靠近顾琢声就忍不住偏过头打了个喷嚏，唐乃的唇瓣就蹭在了他的下巴上。
他失望地“啧”了一声，唐乃刚想退回来，他倏然又屏住呼吸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
唐乃的腰被他桎梏住，脚尖落不到地，不得不绷紧脚尖在踩他的靴子上。
“脚、脚……”
唐乃提醒。
“别动。”
他微弓着身体，将口鼻都埋在她的肩颈处，因为强忍着打喷嚏的感觉，浑身开始颤抖。唐乃顿时不敢动了。
两个人贴得很近，顾琢声几乎要把她塞进他的怀里，以至于她似乎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能感受到他因为强忍生】理】反】应的颤栗。
过了一会，他倏然松开她，转过身吸了一大口空气，眼角和鼻尖憋得通红，看着唐乃愣在原地，咳了一声道：“我没事。明天我就去医院抓过敏的药。”
唐乃想了想，“我和你去吧。周知谨说过敏要看过敏源的。”
顾琢声一顿，摸了摸她的头发：“放心，就算我被周知谨放血，也不会让他抽你的血的。”
————
严沉大步回到公司，邱昂拿着文件跟上去：“严总，日照集团的王总在下午要过来，您……”
严沉的脚步未停：“告诉他，我没有时间。”
邱昂一愣，他刚想说什么，就看严沉的面色苍白，再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回来，马上就说：“严总，您是不是没吃饭？我现在就让寻味送一份过来。”
听到“寻味”二字，严沉的唇抿得更紧。
他道：“不需要，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不要来办公室打扰。”
说完，他关上了门。
邱昂和李秘书站在面面相觑，直到有员工偷偷地凑过来：“你们两个难道没看见吗？刚才有人看到江希漫出现了，还是在寻味！”
两人骤然一惊。
严沉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然而以往得心应手的工作，现在却总觉得有一粒沙子进入了他的身体，让整个机器都无法恢复运转。他握紧了手中的钢笔，在纸张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半晌，倏然放下。
他没什么可感慨的，严沉闭了闭眼想。就如同顾琢声所说，他以前不承认她是他的未婚妻，他们两个就根本没关系，现在她怎样都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意外……她竟然会和顾琢声在一起。
但……真的意外吗？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刻意忽略了而已。
严沉缓缓睁开眼，他打开聊天软件，看着群聊里顾琢声几次发出的表情，说到爽约，说到最近的“忙”，没有一丝抱怨，反而带着隐隐的炫耀。
他眉心不由得一皱。下意识地就来到了对方的朋友圈。
他从来都不会发朋友圈，也很少看别人的无意义的动态。有时候顾琢声发过的动态，他只是一扫而过。
然而今天视线一落，倏然被定住了视线。
前几天，顾琢声发了一张豌杂面的图片。
十分平凡的一碗面，然而他现在才知道，这碗面是她吃过的。在那个被他忽略的视频里，她被顾琢声挡着。即便那么怕热，却也安稳地坐在地摊前。边角还能隐约看到她捧着碗，被热到发红的手指。
指尖一动，在更久之前，顾琢声发了潜水的闭气时间。
——“闭气三分钟，却发现破功不到三秒（呲牙）（无奈）。”
严沉的脸颊骤然一紧，他知道顾琢声在练潜水，然而以往看过的炫耀意味的动态，此时却让他看出别的意味。他不是傻子，想到周知谨说过的话——人的心思是会从文字里反映出来的，瞬间就明白了这条动态的言外之意。
——因为她的唇软得不像话，根本让人控制不了呼吸。
他的眉心就像是被针一刺，瞬间握紧了手机。
手机的屏幕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接着向下滑，在他退婚的那一天晚上，顾琢声还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马路，昏黄的灯光落在树叶上，像是留住阳光的斑点。
下面的评论都是夸顾琢声摄影技术好，然而只有严沉看到角落里，一个人一只手抱着白色的头盔，一只手对着镜头摇晃。
是在告别。
纤细的身影即便被隐藏在黑暗里，也能被他认出来。
对方是在向顾琢声告别，抱着顾琢声送给她的头盔，是暂别亲昵的夜晚，等待新生活的告别。
也许……是在和他这段根本不被承认的未婚关系的告别。
严沉的眉头一皱，只觉得胸口一揪，痛得他骤然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