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三弄十一
热水来的也快，范温雅仔仔细细洗了个澡，太舒服了，在李家都没这么舒服洗过澡。
李家只有盆，没有浴桶。
洗完，让杨小花洗，范温雅等着卫婆子回来。
啊，当个光脚的人可真舒心。
等杨小花洗完，卫婆子才带了裁缝回来，裁缝拿了几套成衣过来，尺寸肯定不对，所以是现改的。
杨小花的让小徒弟动手，范温雅的就是师傅动手。
范温雅一看就知道这两件衣服价值还行，料子做工都过得去。
她看向卫婆子放在桌上的盒子，里面是一副金丁香耳钉，两个戒子，一个是玉戒子，一个也是金的，玉戒指的成色一般，不过范温雅不计较。
手镯是累丝工艺，也是金的，居然还有一个金镶玉锁片。
可见卫婆子大出血了。
范温雅嘴角翘了翘，“大娘辛苦了。”
卫婆子看着范温雅的神色，这才松了口气。
这趟差，原本以为是肥差，现在才知道，不往里贴都很好了。
裁缝是熟手，很快就把不合适的地方改好了，再穿就哪哪儿都合适了。
现在，范温雅摇身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小姐。
裁缝拿了钱道谢离开，卫婆子盯着范温雅的脚，她这才发现范温雅没裹脚！
她要崩溃了！
这祖宗要是回去和范太太说 ，没人给她裹脚，那不完蛋了！
范温雅也顺着卫婆子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脚，就笑了，“大娘放心，裹脚婆子来过的，是我没让裹，这件事和头发一样，我会和太太说，牵连不到旁人。”
卫婆子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范温雅，她真是被范温雅搞怕了。
接下去就没事了，卫婆子一点都不想见到范温雅，赶紧退下了。
杨小花在摸自己的衣服，这么好的衣服，一点补丁都没有，她从未穿过。
跟着大小姐，她确实是享福了。
范温雅对杨小花的要求就是，“多听多看，不懂的来问我，但别和别人说太多，人家要是问你话，你可以装傻，可以说不知道，就是别把知道的说出去，别答应别人的任何要求，哪怕他们说是为了我好，你也得先问了我才能做，记住了。”
杨小花一个劲点头，这容易，她只听大小姐的就行了。
目前范温雅教不了杨小花什么，只能让她别被人利用了。
接下来的行程范温雅没再出幺蛾子，而且她身体很好，不用动不动就需要休息。
不过卫婆子面对范温雅总觉得心里发憷，这是她面对范太太都没有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范太太的喜好，能揣摩出她的想法，但是面对范温雅，卫婆子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若说她贪钱，可这十几年杜管事拿走的分例也远超这两套衣服和那些首饰了，卫婆子以为范温雅会继续讹钱，但她并没有。
她也没问自己父母兄弟姐妹太多的信息，她连父母的喜好都没问。
她的样子也是一点都不担心回去后不得老爷太太喜欢，她到底在想什么？
范温雅现在什么都没想，她早就想好了，至于什么父母的喜爱，她根本就没这个打算。
开什么玩笑，都已经决定把她送去替嫁了，她还讨好这两人干嘛？讨好了能多给些嫁妆还是不克扣彩礼？
范温雅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范家不喜那个孟百户，两家结亲里面就有猫腻，就冲着这个猫腻，她的嫁妆可能不多，彩礼范家是不会扣的，因为范家要脸。
对方的牌都掀开了，范温雅干什么还要讨好范家夫妻？
她在范家不知道还能住多久呢。
几天后，终于到了京城，杨小花已经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这是她想都想不到的场景。
卫婆子却去看范温雅，范温雅不会连京城都不感兴趣，她也向外看着，但京城的城墙确实没法让她震撼。
现代让人震撼的建筑太多了，就一个三峡葛洲坝，看到的人谁不震撼？灰扑扑的城墙没多大看头。
范温雅注意的是进城出城的民众，大多都是黑黄的肤色，补丁的衣服，衣服颜色也是灰扑扑的，有牲口的看着也不少，牲口看起来也瘦的很。
进城的门洞有好几个，排着长长的队伍。
范温雅他们也要排队，不过婆子给了车夫一个牌子，守门的人看了，再简单看一下行李就放行了。
城墙有四层，一连过了四道门才算进了京城。
热闹氛围扑面而来，范温雅只泛泛看着，有好奇，但不多。
街道还是挺宽的，两边都是商铺，因为光线原因，看不清商铺里面的呈列，还有小摊贩支着摊子做生意，以及沿街叫卖。
杨小花早就眼花缭乱了，范温雅看了一会儿居然不看了。
卫婆子心里暗暗惊讶，一个从未见过京城的女孩子居然对京城的繁华无动于衷？这超出了卫婆子的认知。
范家住京城西市，车过去也要一个时辰，慢慢的没了商铺，人就少了。
车子停在范家后门，也没人接范温雅，卫婆子尴尬道，“太太在屋里等小姐呢。”
范温雅也没说什么，直接下了车，杨小花背着包袱跟在范温雅身后。
卫婆子忙着引路。
七拐八拐走了十几分钟才到了正院，范温雅心想，这要是小脚，这段路走下来就要爬了。
沿路没遇见多少下人，有人看见了也只是远远看一眼，没靠近。
来到正院，卫婆子掀开帘子，笑道，“太太，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范温雅踏进正堂，马上环顾了一下屋内。
典型的古风，博古架，靠墙的长条几，落地花瓶，靠墙一张八仙桌，桌边两把椅子，靠墙还有一溜椅子。
正位上坐着个贵夫人，家常打扮，身边站了两个丫头。
母女见面，并没有抱头痛哭的感人场景，倒是有些尴尬，因为范温雅没有第一时间下跪叫母亲，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草草行了一礼，也就是曲了一下膝盖，两只手交叉福了一下，“见过太太。”
然后所有人，“……”
范温雅站了一会儿，见没人让她入座，于是就自己走到一边，把椅子拉出来一点坐下了。
其他人，“……”
范太太皱起眉头，“你的规矩……”
范温雅坦然，“太太派人教我规矩了吗？很抱歉，我没见到人。”
所有人，“……”
卫婆子打圆场，“太太，大小姐刚回来，一路都累了，不如让她洗漱了休息一会儿？”
范太太也发现这个女儿有些桀骜，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不想被下人们看笑话，也就顺水推舟，让范温雅下去洗漱休息。
范温雅屁股都没坐热，就站起来离开了，这场母女见面草草结束。
她是去洗漱了，这边范太太要询问卫婆子。
可是卫婆子不敢把范温雅威胁她的事说出来，那么能说的就是范温雅在李家村颇有威望，村民都很敬重她这些在范太太看来毫无用处的事。
范太太问道，“她脾气如何？”
卫婆子，“……大小姐的脾气，那个，她从小长在乡下，和二小姐自然是不一样的。”
范太太低头想了想，“罢了，反正在家也不过三五个月，好与不好也就这样了。”
卫婆子赶紧道，“对，大小姐回来了，太太只管当个好母亲就是。”
范太太忽然道，“咦，她好像没裹脚是吗？”
卫婆子嘴里发苦，“这个，奴婢也问过大小姐，她说会亲自和您解释……”
范太太皱了眉头，“这还能怎么解释，我记得我派了裹脚婆子去的！”
卫婆子觉得还是一并都说了的好，“那个，大小姐的头发也是剃掉了的。”
范太太抬头瞪着卫婆子，怪不得脑袋上包着那么一块布，可太难看了。
卫婆子继续，“我也问了，大小姐说还是她和您解释。”
范太太怒了，“胡闹！我倒要听听她怎么说！”
得亏这女儿回来就要嫁人，要不然她会连累的家里女孩子都嫁不出去！
范太太坐不住了，她站起来，一个丫头赶紧上前扶住她。
她现在就要去质问范温雅。
范温雅被带到了客院，反正她不久就要嫁人，自然不用另外收拾院子了。
一路风尘，洗一下还是挺舒服的。
等她洗完，丫头就告诉她范太太来了，范温雅微微一笑。
这个贵夫人，出卖大女儿来保护自己喜欢的二女儿，然后又要在大女儿面前摆出母亲的威严，怎么就这么好笑呢。
范温雅又见到了范太太，这回她没包头，就顶着一头短发出来了，范太太差点晕过去。
她死死盯着范温雅，“你现在给我解释！”
范温雅坐下，“剪短发是因为乡下几乎人人都有虱子，我不愿意我的脑袋成为虱子窝，所以才剪了头发，太太也不会愿意我顶着一脑袋虱子回范家吧？”
范太太愤怒的表情带了裂缝，其他跟来的人也都有了细微的表情，都觉得脑袋有些痒痒。
范温雅道，“头发这个只是小事而已，我可以带义髻的。”
现在假发还不少呢，小姐夫人们要在脑袋上戴首饰，可是本身头发少就撑不起来，于是各种假发就都出现了，高颅顶的，增加发量的等等，都有。
范太太眨了眨眼，这个不能在纠结了，于是道，“好，这个就算，那你的脚呢，哪有大家小姐不裹脚的！”
范温雅微笑，卫婆子看到她的笑就觉得后背发凉。
范温雅道，“太太，我生活在乡下，我那个丫头也是新收的，之前我可没人伺候，我要是裹了脚就不能动，谁来服侍我吃喝拉撒？”
范太太道，“胡说，李家没人了？”
范温雅道，“李家倒是有人，只是李老实的婆娘也是小脚，让她服侍我肯定不行，李家的丫头比我小半岁，平时也要照顾我，可她不是我的正经丫头，她也要裹脚的，那么我找谁来服侍我呢，总不能让李家男人服侍我吧？”
“加上我又打听了一下，原来朝廷没有鼓励女人裹脚，反倒是医书上说裹了脚的女人，生孩子难产的可能性很高，裹脚裹死了的也有，乡下大夫都没有，那么我当然不能裹脚了。”
范太太瞪着范温雅，“你……！”
范温雅道，“太太若不信，可以去打听。乡下地方，裹了脚动弹不得，又没人服侍，我也是没办法。”
范太太想兴师问罪，现在问了个寂寞，她想的责备话语现在什么都说不出了，范温雅说的都是实情，真要追究，反而要追到她这里，是她没想到这些实际情况，没给范温雅配个服侍的丫头或是婆子。
范太太铁青着脸站起来，“你这样子不能让人看到，你给我……给我留在这里不许外出！”
范温雅好脾气地点点头，“好的，太太，我一定听话。”
不出去就不出去，范家也没有什么花园子，有吃有喝舒舒服服多好。
范太太扶着丫头憋着火走了
卫婆子实在佩服范温雅，居然让太太吃了这么大的闷气。
范温婉也知道今天姐姐回家，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的。
她很矛盾，姐姐回来是代替她出嫁的，这让她很内疚，但是她也不愿嫁给那什么孟百户，那人年纪那么大，那么老，还是个粗人，真要嫁给这种人，范温婉觉得自己要哭死了。
她的丫头打听道范温雅进了范家，见了母亲，然后还被母亲禁足了，丫头瞪着眼睛道，“奴婢听说……大小姐，有一双大脚！”
短发没什么说头，戴假发或是时间长了就能长出来，不妨碍什么，大脚可是大新闻啊。
范温婉也惊呆了，“大脚……她没裹脚吗？”
她的脚可是裹的很小很漂亮的，小姐妹们在一起，她的脚总是能得到称赞。
新回来的大小姐有一双大脚的新闻很快整个范家都知道了。
范温婉心里对这个大姐又多了几分怜惜，大姐真是，太可怜了。
范温雅此刻正翘着脚在吃点心，她虽然住着客院，到底是府里的主子，怠慢她是不敢的。
傍晚，范家主人们都回来了，范崇也知道今天大女儿回家，但是饭桌上没看到，于是就问了范太太。
范太太顿了一下，“等下再和老爷说，先吃饭。”
于是大家只能压下好奇，先吃饭。
吃了饭各回各屋，范太太才把范温雅身上的异常说了，还道，“就是性子有些野。”
范崇想了想，“头发是小事，带义髻就是，脚么……其实也无妨，若是嫁个门当户对的，那人家会嫌弃，孟振山这种察校司出身的粗人，没有挑拣的余地，性子野，也不能全怪她，从小生活在乡下，肯定是野一些的，好好教她规矩就行，不要出门了，孟家很快就会来送聘礼，早些成亲，打发了就行了。”
范太太直到只能这样。
范崇又道，“好歹也是我们女儿，马上就要嫁人，你待她好点。”
范太太点点头，“我知道。”
只是今天一照面，她对范温雅是真的喜欢不起来。
有种权威被挑战的感觉。
不过范太太也不会虐待范温雅，好吃好喝养着就是，反正她在家也不会待多久了。
范温雅在范家过起了深居简出吃吃喝喝的日子，她让杨小花跟着其他丫头学怎么服侍。
这些她不能教，因为她也不会。
原本范温雅以为自己会这样直到出嫁，没想到几天后妹妹范温婉就来拜访她了。
范温雅准备好迎接一个冷嘲热讽刁蛮骄横的大小姐。
直到她看到了范温婉，范温婉扶着丫头的手颤颤巍巍进来，芙蓉如面柳如眉，个子娇娇小小。
她看向范温雅的眼神好奇中带着歉意，进了门，放开丫头的手，规规矩矩向范温雅行礼，“见过姐姐。”
范温雅一看对方的小脚，心就软了，“快起来坐下，别行礼了。”
还自己过去把人搀扶起来，直接搀扶到了座位上。
范温婉都有些懵圈。
她看到了范温雅的大脚，顿时脸上全是怜惜之色，抬头，又看到范温雅对她也是一脸怜惜。
范温婉，“……”
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范温雅简直都不敢看范温婉那一双小巧精致的脚，裹成这样的脚，脚骨头都已经断了，一个好好的人，成了个半残废，就为了迎合那些变态恶心的男人的审美，多么的残忍啊。
范温雅拿出绝对的耐心和小姑娘说话。
范温婉还给范温雅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居然是一套套的首饰。
范温雅看向她，范温婉脸红了，“姐姐别嫌弃……我知道姐姐刚回来，身边东西不多……”
她听到的是范温雅几乎是光着进门的，什么行李都没有。
而她从小到大攒到现在，都有一大盒子首饰了。
她想送首饰的时候丫头阻拦了，说是就怕大小姐不高兴。
一个在乡下一无所有长大，一个在范家锦衣玉食，现在范温婉又拿着首饰去送人，那个大小姐以为她故意炫耀挑衅怎么办？
但是范温婉执意要送，姐姐多可怜，身无长物，又是一双大脚，回来还是替嫁，她送点首饰怎么了？
范温雅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简直太单纯了，算了，反正只要她不放在心上就行。
范温雅面无殊色，笑着谢了，让杨小花把东西收起来，“可就偏了妹妹的东西了，姐姐实在没什么好送你的。”
范温婉见范温雅愿意收下东西就挺高兴了，赶紧说自己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要。
范温雅微笑，迁就着这个小姑娘进行谈话。
范温婉发现这个姐姐好厉害，好像什么都懂，越发高兴。
范温雅发现这个妹妹太可怜了，真就是养成了一只金丝雀，她是一点风吹雨淋都禁不起的。
再看看她的小脚，范温雅怜惜之色越盛。
范温婉离开的时候满脸笑容，非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