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三弄九
睡在范温雅身边的二丫有些辗转反侧，她也快十七了，村里像她这么大的姑娘都许了人家嫁了人，但她是范温雅的丫头，她只能听范温雅的话。
范温雅自己都没嫁人，怎么可能让她先嫁人呢？
她听母亲私底下抱怨过，若是范家一直不接范温雅回去，那二丫也会被耽搁了。
二丫不是几年前恐惧生育的小姑娘了，她已经是个怀春的大姑娘了，她也会对自己的未来产生忧虑。
范温雅都看在眼里，但她不会多做什么，她等着李七娘或是二丫自己开口，那她就放了二丫的身契。
但是让她主动提，那不行。
四天后，那批竹器做完了，人家来验看过，很满意，当场结清了钱，李大柱根据工时把钱给分了，人人喜气洋洋，见着范温雅都很热情招呼，“大小姐好。”
范温雅很早就不在这里抽成了，她只是过来帮忙当个监工，她抽满了二丫的身价银子就不抽了。
不是她视钱财如粪土，而是这点钱本就不多，二丫的身价银子她抽了两年才抽满，她还要维护人设，一个大小姐，一点蝇头小利都不放过，人设不符啊。
她不要这点子钱，村里人在面对她的时候更客气更恭敬了，那就行了。
到了下午，范温雅午睡还没醒来，就被二丫给摇醒了，“姐，姐，你快醒醒，范家来人了，来人了，来了老大一辆车！”
范温雅迷糊了一会儿，才清醒，“哦，那又怎么样，送东西来的吗？”
二丫使劲摇头，“不是的，不是的，说是要接你回去！”
范温雅彻底清醒了，她起来穿衣穿鞋，吩咐二丫，“打水过来，我洗一把脸。”
二丫赶紧跑去打水。
洗了脸，范温雅才带着二丫慢吞吞去堂屋，二丫急的差点想把范温雅抱起来走快点。
堂屋里坐着个一脸精明相的婆子，身上的衣服范温雅也分不出材质，但肯定比乡下人的粗麻要好，花色也鲜艳，她还带着银镯子，金耳钉，一脸富贵相。
见着范温雅，她先是上下扫了范温雅一眼，才慢吞吞站起来，“大小姐好。”
范温雅理都没理她，问站在一边的李老实，“她坐那儿，我坐哪儿？”
堂屋正中位子这个婆子坐了，范温雅难道坐下首，还是和她并排坐？
李老实还没开口，那婆子面色一变，赶紧道，“大小姐坐这儿，奴婢站着就行。”
范温雅回头吩咐二丫，“打水过来，把凳子擦干净。”
二丫愣了楞，因为听惯了范温雅的吩咐，赶紧去了，那婆子的面色越发难看了。
李家人都知道范温雅的脾气，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婆子想挽回一点面子，“大小姐好大的……”
范温雅打断她的话，“主子没让你开口，你就自作主张说话，范家就是这么教规矩的，那回去我得问问母亲了，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婆子面色又变了，她差点膝盖一软跪下，还是硬撑着才没失态，心里愤恨，脸上带出来了。
范温雅全看在眼里。
不一会儿二丫就打了水过来擦凳子，把凳子擦的亮晶晶才作罢。
李七娘又拿干布抹了一遍，范温雅这才坐下，她依旧没看那婆子，“说吧，你是谁，过来干嘛。”
婆子扯了了笑脸，“大小姐称呼我卫大娘就行，我是太太的陪房。”
这句是故意的，让范温雅知道她的身份，接着才道，“大小姐离家十多年了，如今大了，要说人家了，太太记挂，所以让我来接大小姐回去，大小姐收拾一下，我们这就走？”
范温雅忽地笑了，笑得大家都莫名其妙，“原来如此啊，那行，不过今天不走，要走也得明天了。”
婆子一愣，“为什么啊？”
范温雅道，“我在这住了十几年，这临走了不得告辞一下，还得收拾东西，快不起来，卫家的若是嫌弃，你先回去，让母亲派个不嫌弃的人过来接我。”
那婆子终于面色变了，赶紧赔笑，“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嫌弃您啊！”
范温雅道，“那行，这十几年，我承蒙李家照应，母亲可发话有赏吗？”
卫婆子点点头，“那是当然，赏了……三十两银子。”
原本她只想给二十两的，但见范温雅难缠，怕出什么幺蛾子，只能多拿十两出来。
范温雅道，“李大娘，快去接了赏，这是太太给的。”
李七娘喜的脸上皱纹都多了两条，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了三十两银子。
范温雅又道，“你再拿十两给李庄头，今晚我请全村吃席，感谢这些年大家对我的照应，想来父亲母亲也是愿意的。”
卫婆子自然不敢拒绝，她要是说不，恐怕下一秒就要被范温雅吩咐人扔出去了，这李家村的人看起来都很听范温雅的话。
她进村就听见这些泥腿子一个劲说什么大小姐家来人了，要接大小姐回去了这些言语，听着好像把范温雅捧的很高。
果然，范温雅话音刚落，李家人还有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喜欢了，纷纷道，“谢谢大小姐，大小姐太仁义了！”
婆子只能又拿出十两银子交给李老实，李老实接过银子，赶紧去准备，村里人也纷纷跟过去，全村吃席，自然需要全村人动手。
自家的鸡鸭蛋这次能卖出去好些。
走了好些人，挤在李家看热闹的人就少了。
女的也得去帮忙，只有小孩子可以疯跑了玩，李七娘带着大儿媳也去帮忙了，自家养的鸡鸭也能卖啊，不能全便宜了别人家。
还得去看着后厨，要不然就怕有人手贱嘴馋偷吃。
等围着的人少了，范温雅又开口要银子，“我在这里请了个先生教我念书，这束脩都是欠的，现在正好结清，给我三十两吧。”
婆子不愿掏钱了，范温雅道，“那你回去，换个愿意给我花范家钱的人来接我！”
婆子脸色难看到，“大小姐，别太过了。”
范温雅掀起眼皮，冷笑道，“卫婆子，你想好了，到底要不要接我回去，我今年快十七了，范家早不接晚不接，现在过来接，还说是要我回去相看，我看不是相看，而是直接嫁人吧？”
卫婆子后退了一步，“你，你怎么知道的？”
范温雅道，“因为你现在就告诉我了，我再来猜猜，这么急，怕是这婚事有猫腻，容不得范家拒绝，是吧？”
卫婆子咽了下口水，脸色如同调色板。
范温雅摊手，“好了，那事情就是明摆着的，范家需要我回去成亲，我一个女孩子家，这件事是肯定不能拒绝的，但我要是闹一闹呢，我就说，来接我的人一路虐待我，恐吓我，羞辱我，若不把你打一顿板子赶出去，不出了这口气，我就不嫁，你说，你还能好端端站着吗？陪房又怎么样，我母亲和父亲会为了你，让范家落不好吗？”
卫婆子跌在地上，马上跪下，“大小姐，老婆子可没半点得罪您呐！您不能……”
范温雅面无表情，“拿钱来！”
这回卫婆子不敢说什么了，赶紧拿了三十两出来。
范温雅塞好，“好了，现在和我说说，我那夫君的情况吧，是不是个老头子啊，多大年纪了，七十还是八十，我去是当妾呢还是当填房。”
卫婆子被范温雅吓的一点脾气都没了，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范温雅知道那孟百户居然年纪还不大，才二十七，倒是有些惊讶，再一想，她现在生理年龄十七还不到呢，那个男人比她大了十年，妥妥老牛吃嫩草。
年龄还行，填房是一定的，这里人成亲都早，二十成亲都是晚的。
然后范温雅敏锐发现，原来她是回去替嫁的，原本要嫁的是她的妹妹，只是因为这个妹妹从小在范家长大，父母心疼，就让她这个养在外头没感情的女儿代嫁。
范温雅又笑了，笑的卫婆子一哆嗦，她现在有些后悔自己接了这个差事。
原本以为这个养在乡下的大小姐胆小怯懦，很好糊弄，没想到她居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
一身流氓无赖的气质，恐吓威逼非常熟练。
范温雅从卫婆子嘴里知道了范家的基本情况，这桩婚事的对象等消息，其他也就不知道了，因为卫婆子也不知道。
能知道这些就行，范温雅也不在意，她没想过不嫁人，如果是个老头，那她就早点当寡妇。
现在那个孟百户还年轻，那就看看再说，若是有什么家暴等坏习惯，那她也能当寡妇。
范温雅悠悠想，可能她将来的外号就叫黑寡妇，名副其实。
知道了自己要的信息，范温雅柔和了下来，“大娘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我去拜别一下我的先生。”
卫婆子战战兢兢应下，她是真没见过范温雅这样的女孩子。
女孩子家，总是害羞胆小温柔忍让的，便是如今的范太太，对付妾室很有一套，表面上也是一副慈和的模样。
而范温雅给她一种不顾一切撕破脸的疯劲，她是一不如意就要拉人垫背的，完全没有当一个温婉贤淑大小姐的心理包袱。
她甚至都不在意自己父母对她的看法。
于范温雅来讲，她有个屁的包袱，范家夫妻也不是她的父母，她答应嫁人也是看在范家给了十几年粮米的份上，比她上辈子的爹妈靠谱多了。
范温雅是个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性子，她觉得承了范家的人情，那报答了就两清了。
有人要说了，可你本就是范家的女儿，你已经受了委屈，你理应得到更好的待遇。
怎么说呢，范温雅没这么觉得，范家女儿三岁的时候就死了，她只是个孤魂野鬼，对范家没有任何期待。
范家就是不给粮米，她觉得也是正常的，上辈子她那爹妈就没养过她，养她的是爷爷奶奶，虽然从小赔钱货小表子饿死鬼投胎听得也不少，他们一不顺心就打她，但也算是养了吧。
范温雅从不对别人产生任何幻想和期待。
她在李家村能安稳无虞生活十几年，依靠的还是范家，所以，她承情。
但这份情，还完了就没了，范家以后和她毫无关系，就是以后范家被抄家流放砍头，范温雅都不会施以援手。
范温雅一个人去找老秀才，二丫也被李七娘叫去帮忙，全村席面可不小，能干活的都去了。
老秀才一见范温雅，“哟，大小姐要回去了？”
范温雅点点头，“是啊，人家来接了，不回不行啊。”
老秀才道，“怎么听着有些不情不愿啊？”
范温雅就把自己要回去嫁人的事说了。
老秀才皱眉，“你家也算是高门大户，你爹也是正经文官，怎么会把你嫁给黑衣番子？”
范温雅不知道察校司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她那未来夫君是个百户，百户也是官啊。
现在从老秀才这里才知道察校司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叫黑衣番子。
她若有所思，“那我就不知道了，婚姻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没法拒绝。”
老秀才叹息，“你这孩子……外面不像村里，你得谨言慎行，不要被人……看出不妥来。”
范温雅点头，“我明白的，给你十五两银子，以前没钱给束脩，现在补上。”
老秀才也不客气，“那就多谢了。”
范温雅道，“先生，以后我若是想请你出来帮我做事，你可愿意啊？”
老秀才乜斜了范温雅一眼，“有吃有喝有钱拿，我为何不愿意。”
范温雅笑了，“一言为定啊，晚上记得去吃席。”
老秀才道，“那一准忘不了。”
范温雅笑嘻嘻离开，老秀才如今也才四十多，五十不到，现代还是壮年，在这里就是老头了。
范温雅往回走，一路看着身边的风景，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忽然，一个女人跳出来拦住了范温雅，范温雅定睛一看，居然是隔壁村的杨寡妇。
不远处畏畏缩缩的是杨寡妇的闺女杨小花。
范温雅好奇地看着杨寡妇，不知道这个女人拦着她干嘛。
杨寡妇咬咬牙，看着范温雅道，“大小姐，我家小花送你当丫头吧！”
范温雅，“……”
她要这么多丫头干嘛？
关键是，带一个丫头回去范家不会说什么，带两个，范家能答应？
她目前可是没什么钱，给不出月钱的。
范温雅不知道，其实一般人家用个把丫头婆子都是不给月钱的，给吃给喝就很好了，还想拿什么月钱。
范温雅皱眉，她愿意力所能及帮人一把，但她不能在自身都不稳的情况下去帮人，她对杨小花也不了解。
二丫她是熟悉的，以后也知道怎么用，杨小花为人如何她不清楚，白眼狼也不少见，以后她要是栽在杨小花手里，那才叫倒霉呢。
杨寡妇见范温雅皱眉，赶紧道，“我，我刚才听到李七娘和李二丫说话，李七娘不舍得闺女去当丫头……想要把二丫留下！我，我们家小花是愿意的，大小姐，你就让小花当你的丫头吧，她什么活都能干，我不要钱，你带她走就行！”
女儿留在乡下，只能和她一样当半掩门子，连嫁人都难，但是跟了范温雅去，便是当个最低贱的丫头，女儿也能活下去了！
杨寡妇听到李二丫不愿跟范温雅走，这才想把女儿送给范温雅的，要不然她也想不到这一出。
范温雅一愣，倒也不意外，本来二丫就一直在犹豫中，现在不下决定，明天就得跟她走了。
范温雅看向杨小花，女孩子身形瘦小，低着头缩着肩，好像在发抖。
杨寡妇含着泪，咬牙给范温雅跪下了，“大小姐，您就把小花带走吧！”
范温雅看着杨寡妇，慢慢道，“她自个儿愿意吗？”
杨寡妇爬起来把女儿拽过来，“你快说，你愿不愿意跟大小姐走！”
她一个劲拉扯杨小花，恨不得把女儿拍散架。
杨小花趔趄了几下，抬头看向范温雅，“我，我愿意的，大小姐，我愿意的！”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
范温雅看着想着，最后道，“好吧，那就跟我走，不过我们范家不会做白拿人家闺女当丫头这种事，身契还是要的，身价银子也要给的，跟我来吧。”
她带着母女俩返回老秀才家，他给人写各种契约是做惯了的。
见范温雅带着杨家母女过来，老秀才挑了挑眉毛，没说什么，按照要求写了身契，还让大家按了手印。
范温雅给了杨寡妇十两银子，杨寡妇不肯要，范温雅道，“你不要，你女儿我也不能要，对外你就说小花没要钱，你是硬塞给我的就行，这钱也不多，你能熬就熬着，以后若是小花有了能力，我让她接你出来。”
杨寡妇抹了把泪，接了银子，跪下给范温雅磕头，一下下，不惜力。
范温雅也没拦着，“好了，我要明天才走，今晚你们母女再聚一晚，你回去给小花把头发剃了，我不喜欢身上有虱子的丫头。”
杨寡妇连连点头，母女俩千恩万谢离开。
老秀才嗤笑一声，“滥好心。”
范温雅叹气，“没办法啊，这世道吃人，我就当个活菩萨吧。”
老秀才赶她，“走走走，当你的活菩萨去，小心人家贪得无厌，你这泥菩萨自身难保！”
范温雅道，“那不会，佛渡自渡者，佛也有怒目金刚。”
老秀才道，“小小年纪，满口禅语，从哪里学的 ，快点回去，不要乱跑了。”
范温雅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