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公主三十七
凌锐来到谢嵘的院子, 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笑声,好几个小丫头捧着托盘往来穿梭。
凌锐驻足,眼前的景象和前世交叠, 前世的公主府很安静, 凌锐来公主府总觉得不自在, 连走路都不敢用力。
而今世, 公主府热闹的很, 夏天, 福宁喜欢烧烤,冬日,她喜欢锅子,春秋两季她喜欢外出踏春跑马, 凌锐从谢嵘身上感受到了勃勃生机。
很快就有人看到了凌锐, 于是赶紧通禀,“驸马回来啦!”
有小丫头给凌锐打帘子,凌锐进门,就看到谢嵘面前摆着数十套衣裙, 还有一溜的首饰。
谢嵘看到凌锐, 笑道, “驸马替我看看, 后天母后生辰,我穿什么好。”
凌锐看着那些华彩熠熠的裙裳, “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侍女们都笑了,谢嵘小幅度撇了撇嘴, 这种万金油似的答案她已经听腻了, 无论她询问凌锐什么问题, 他都是, “公主做主就行。”“公主说了算。”“一切听公主的。”
貌似很尊重她,另一个角度看,也是凌锐没想和谢嵘以夫妻关系相处,他刻意维持这种上下级的关系。
谢嵘也不问了,挥手让侍女们把衣裙首饰收下去,“驸马回来了,让厨房传饭。”
很快摆了一厅的东西就都收了回去,小丫头上了茶。
谢嵘和凌锐相顾无言。
凌锐有些不安的动了动,以往,公主没这么淡漠,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说说话,今天公主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谢嵘就是有些懒得搭理凌锐了。
她知道一个男的娶一个身份地位比自己高的女人会觉得压抑,特别是这个妻子还能对他居高临下,谢嵘以往都很照顾凌锐的情绪。
可是她现在真的觉得有些累,凌锐在她眼里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这么多年了,依旧是不亲不近,客气疏离的模样,谢嵘也会觉得累。
娶了公主觉得腰杆子挺不直,但你怎么不想想娶公主自己得到的好处?
当驸马是有俸禄的,一年一千银子!这点钱在高门世家眼里或许不算什么,但这些人家里当驸马的儿子基本继承不了多少家产,以后父母没了,和兄弟们分家,生活地位和质量就会一落千丈,当了驸马他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就得到了保证,后代也很延续富贵。
凌锐因为战功有了爵位,但禁军统领这个位置可不是非他不可,要不是娶了公主,他绝对坐不到这个位置上,所以当驸马的好处也是眼见的,既然这样,驸马当然得讨好公主。
谢嵘倒是不用凌锐讨好她,不过两个人相处,一方只会被动承受,另一方却一直百般体谅付出,这日子也不好过啊,反正谢嵘是不想继续哄着凌锐了。
好在很快丫头们就开始布置碗筷,厨房拿来了菜肴。
夫妻两个开始吃饭,吃完了饭,凌锐暗示谢嵘要不要侍寝,谢嵘拒绝了,凌锐行礼后离开。
水清一直在谢嵘身边,分管公主府的事务,对于公主夫妻的日常也看在眼里,她劝道,“公主也莫要对驸马这么冷淡,夫妻俩还是热乎着的好。”
谢嵘无奈,“先生莫要只说我,你说说看,我还要如何待驸马才是,成亲这么些年,我觉得我够体谅他了,旁人说我不敬翁姑,先生是知道内情的,我这是宁可背着骂名替他出气呢,旁的,能照管的我也都照管了。”
“可他却是如何待我?先生怎么不说驸马冷心冷情?我知道,我是公主,他得敬着我让着我,可我也没在他面前摆公主的架子啊,吃喝穿戴,我样样上心,但成亲这些年,我得到了什么?宁安和康平还都收到过驸马的礼物呢。”
“是,我是公主,有食邑,还有父皇母后的赏赐,我不缺钱。但作为丈夫,他因为我不缺钱,然后就心安理得的什么意思都没有,便是我生辰,他也没想过要送一份礼物,这能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
谢嵘摊摊手,水清也默然,半响道,“驸马许是在这些事上木讷?”
谢嵘道,“随便吧,反正驸马的荣耀给了他,我也没对不起他的地方,退一步想,这么客客气气的也不错。”
水清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因为公主这么久没有孩子的缘故?”
接着水清赶紧道,“我不是质问公主,只是猜测驸马的态度。”
谢嵘微微仰头,笑了,“不瞒先生,我是不想生孩子的,生孩子于女人来说九死一生,我若是自己喜欢孩子,那就愿意为他赌上一把,我既然对孩子无甚感觉,为了个心里没自己的男人赌自己的命,这太不值得了。”
也就是谢嵘这辈子是公主,还能坦然说出来,换了别个女子,这句话就是大逆不道了。
水清微张着嘴,她自己也没生过孩子,但谢嵘的话让她十分震惊,一想到谢嵘的身份,又释然,带着一分对自己的嘲讽道,“也就是殿下才能这般想,这天下的女子,好似只有生育子嗣这一个立于世间的理由呢。”
谢嵘道,“我知道啊,我许是上辈子被亏欠的太多,这辈子投了个好胎,既如此,我就更不想浪费了。如果驸马想要子嗣,那就给他纳妾吧,烦先生去替我物色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水清点头应下。
凌锐觉得这辈子和公主妻子的相处很好,没有矛盾,没有龌龊,公主对他也很好,他很满意。
对于孩子,凌锐其实并不在意,上辈子经历太过惨痛,凌锐没有很强的繁衍欲,孩子能带来什么?
他就没有给自己的母亲带来什么好事,他的父亲留给他的也只有无尽的伤害。
而且上辈子凌锐和福宁也没孩子,所以凌锐没觉得谢嵘不怀孕有什么问题。
江皇后的生辰十分热闹,丰庆帝很给皇后面子,全程陪同,晚上还要留宿,后妃们眼红心酸,差点把小帕子撕碎。
江皇后容光焕发,因为不争宠,她一早就放飞了自我,养的体态丰腴,看起来十分的雍容华贵。
江皇后把谢嵘留下,让宫人们把收到的好东西摊开给谢嵘挑,“喜欢什么尽管拿。”
宫人们还对谢嵘道,“娘娘已经给殿下挑了好些,这些娘娘也拿不定主意,就让殿下亲自挑。”
这里一边摆着十好几架材质不同的屏风,大大小小,具都精美无比,另一边也铺着各色摆件玩物古董之类,其中一个红珊瑚盆景十分精美。
但是吸引谢嵘的是一套琉璃器具,她知道其实古人早就会制作琉璃了,但工艺不同,古代琉璃多半还是进口的多,现在这一套应该就是舶来品。
谢嵘略看了看,“挑什么呀,都给我带回去。”
宫人们都笑了,知道谢嵘只是开玩笑,大宫女笑道,“娘娘倒是舍得,只是奴婢得替娘娘把着些,要不然公主把娘娘的库搬空了,明儿娘娘要赏赐下去,一看,都没了,却只能把奴婢们当物件给赏了,那可怎么办?”
说的谢嵘都笑了,“才几日不见,你这嘴越发巧了,既这么着,我这是不能拿了,还得给母后贴一点才成。”
大宫女道,“这可使不得,殿下意思意思挑几样不就成了。”
殿内气氛十分欢快。
因着江皇后这里有原皇后的宫人,这些人处理日常事务都是做习惯的,江皇后性子随和,很信任她们,因此这些人也就兢兢业业替江皇后办差。
江皇后上台,很有些人暗戳戳想看江皇后的笑话,只是很可惜,江皇后或许没有出彩的地方,但也绝对没有出错的地方,后宫事务管理的井井有条。
江皇后牢牢记得女儿的话,“让有能耐的人去做事,不用处处堤防,出点小错无所谓,只要不涉及太子和朝堂,父皇就绝对不会怪你。”
后宫本来就有规制,皇后在和不在其实没多大差别,皇后这个职位本质不在管理上,而在于同皇帝一起祭祀,接见诰命,调和后妃矛盾,照顾好皇家子嗣不被暗害就行了。
管理后宫其实还排在皇后职责的后面。
这样说吧,哪怕是六尚的最高女官,皇后如果看不顺眼,想换也就换了,后面不知道多少人想填补上来,换掉女官,根本不怕没人做事。
丰庆帝的后宫早就稳定下来,江皇后按部就班就行。
不过当初选择去太子妃处的宫人现在就有些后悔莫及,太子妃是尊贵,和皇后比到底还差了些。
而且在太子妃这里,她们基本什么事都没有,一旦伸手,就被人笑着拦下,“姑姑歇歇就好,这些事我们来。”
或是“些许小事,不敢劳动姑姑。”
竟是什么都做不了,没事是清闲,但也意味着不可能有升职空间,被边缘化,最后彻底没了利用价值。
反倒是当初去了江妃身边的人,现在依旧在皇后宫里当管事姑姑,各部门见着了还是笑脸相迎,逢迎拍马。
这落差,简直让人难以接受,只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江皇后宽和,但她身边的人可不是傻子,还有福宁公主,她肯定见不得背主求容的人。
先皇后故去,给了她们这些宫人选择的余地,这时候无论选什么都不是背主,毕竟主子已经没了。
可现在不同了,她们都有了主子,奴才可以不伶俐,可以愚笨,就是不能不忠。
这些事谢嵘当然不会理会,江皇后身边能干的人多了,自然会把持的牢牢的。
谢嵘正在给凌锐挑侍妾呢,既然凌锐选择和她做一对面子夫妻,那么谢嵘觉得自己也不该让凌锐绝后。
外管事采选了人进来交给水清,水清看过后要了几个给谢嵘过目。
谢嵘抬眼看去,清一色十五六的小姑娘,谢嵘皱眉,“太小了。”
水清就笑,“男人家就喜欢这些小姑娘。”水灵鲜嫩。
谢嵘摇头,“我不是要驸马喜欢,若是他想要喜欢的,就自己挑去,这是要给驸马生孩子的,年纪小,怀了身子不利于生产,我不想看到她们为了生孩子丢了命。”
采买人口已经让谢嵘觉得自己底线被拉低了,让这些还未成年的小姑娘去生孩子,这简直是犯罪。
谢嵘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也阻止不了旁人喜欢幼女,但她不想这样干。
水清睁大了眼睛,看了谢嵘一眼,马上低头,“好,我明白了!”
公主的悲悯心太让人震惊了。
水清和外管事说了公主的要求,外管事又带回来几个。
这一回的女子年龄大了,都在二十左右。
在谢嵘看来年纪还是有些小,不过再大也不行了,旁人会觉得谢嵘根本不是真心给凌锐纳妾,搞这么多老女人给驸马,这不就是在敲打驸马么。
谢嵘挑了两个看起来体态健壮的,让人带下去教规矩,她没有假惺惺问她们是否愿意,这根本就是白问。
这些女子自由都没有,她们即便不愿难道还敢说不愿?
实际上她们都是愿意的,给驸马做妾,又是过了公主这一关的,不比给个老头子做妾强?
凌锐其实很满意这辈子的生活,虽然父亲继母依旧享受着富贵这一点让他膈应,但这两个人已经不再是他噩梦的来源。
公主妻子依旧高贵,但也没有看不起他,和公主相处比上辈子轻松舒服多了。
事业生活两得意,凌锐如今看起来比之前要神采飞扬。
这天他下了衙准备回公主府,路过一条街,有个店铺门口排起了长队,随从机灵,打听了来告诉凌锐,“一个新开的烧鹅店,据说味道很好,因此生意兴隆。”
凌锐的亲兵是个嘴馋的,咽了下口水道,“将军,不如给公主带一只烧鹅?”
凌锐笑了,因为他想象不了谢嵘啃烧鹅的场景,于是道,“公主怎么会吃这些外食,府里厨子做的比这好多了。”
随从张了张嘴,又闭住了。
偏凌锐看到了,“你想说什么?”
随从摸了摸脑袋,“将军不怨我多嘴小的才敢说。”
凌锐道,“你说。”
随从就道,“公主吃不吃是公主的事,将军买了是将军的心意。小的跟了将军,说实话也是衣食不愁,可小的每回带些糕饼茶点回去,家里的婆娘嘴上说着浪费,心里还是高兴的。”
凌锐轻斥,“公主可不是市井村妇,不要混打比方。”
随从轻轻给自己两巴掌,“小的该死,小的胡说了,将军别介意。”
凌锐也没介意,随从的话他也未放在心上,只是想起上辈子给福宁送礼物的事。
上辈子他还对福宁有过幻想,哪怕笨拙也想讨福宁欢心,于是就给福宁买了一对实心的缠丝金镯。
凌锐现在还记得福宁脱口而出的话,“这么俗,怎么能戴出去!”
当时凌锐就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去,此后他再也不敢给福宁送任何东西了。
哪怕这辈子的福宁和上辈子截然不同,但这辈子福宁还是公主,而且是备受帝宠的公主,凌锐见过那些源源不断的赏赐,每一样都是顶级奢华精美的东西,那大颗的南珠,人家想用来镶嵌首饰都不可得,公主能缀在鞋子上。
凌锐还见过公主内室的帘子,就是用小珍珠和水晶珠穿的。
公主的吃穿用度,凌锐觉得旁人难以企及,那么他还能送公主什么?
无论送什么肯定也会被公主嫌弃,哪怕今世的公主不会当面嫌弃,也会背地里嫌弃,心里存了这个想法,凌锐早就绝了送礼给谢嵘的念头。
他回到公主府,见仆妇们又在忙碌,一问,是谢嵘在换装饰,夏天了,被褥帐幔铺排陈设,乃至一些家具都会换掉。
有个下人笑道,“皇后娘娘赏了公主好几架屏风,公主正要摆出来呢。”
公主府地方大,谢嵘可以一个季节换一个院子住,凌锐来到谢嵘现在住的地方,这里清清静静的,谢嵘正在看丫头给络子配色,旁边放着好几盘编络子用的各色金玉宝石珠子。
看到凌锐回来,丫头们站起来行了礼,收拾了东西下去,谢嵘吩咐传饭。
这些举动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凌锐却觉得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公主似乎很安静。
谢嵘想过和凌锐好好过日子,她在凌锐面前从未摆过公主的架子,尽量体贴照顾凌锐,但是凌锐几无反应,照单全收,对待她依旧客气疏离。
简单点说就是谢嵘一直在拿热脸贴凌锐的冷屁股,她体谅凌锐当驸马的不易,但是凌锐丝毫没有给她同等的待遇。
驸马有俸禄拿,而且也是因为娶了谢嵘,凌锐才能执掌禁军,凌锐如今得到的一切,一小半来自他自身的努力,一大半是因为谢嵘。
可是谢嵘觉得凌锐把自己的男性自尊看得比天大,完全忽视自己娶了公主妻子得到的利益,只觉得自己匍匐在女人脚下非常不甘心。
既然这样,谢嵘也淡了心思,就这样吧,貌合神离的夫妻这京城里不知凡几,以后各过各的。
厨房上了饭菜,夫妻俩默默吃完。
凌锐正要开口询问谢嵘是否要侍寝,谢嵘先开口,“对了,我让管事挑了两个女子,驸马等下带走吧。”
凌锐愣了一下,“给我干嘛?”
谢嵘慢条斯理,“你我成亲多年,我一直没有孩子,想来婆母泉下有知也会着急,不能因为我是公主,就断了你凌家香火,所以给你物色两个好生养的。”
凌锐彻底傻眼了,呆呆地看着谢嵘。
谢嵘让人把那两个女人带上来,这两个女子经过教导,行为举止十分规矩,两人一身簇新的衣裙,头上插簪戴钗,面孔微红,上前给两人见礼。
让凌锐过目后谢嵘让两人退下,然后道,“驸马若是觉得这两个不合心意,那就自己去挑。你放心,我会和父皇说清楚的,必不会让父皇怪你,毕竟子嗣为重。”
凌锐,“……”。
眼看谢嵘站起来要走,凌锐脱口而出,“公主……公主这是厌弃我了吗?”
终于还是和上辈子一样,高贵的公主怎么会看得上他一个泥腿子!
谢嵘回头,“驸马说的什么话,我这是替你着想,你不想要孩子吗?”
凌锐吭吭哧哧,半响,“我,我不想要旁人生的……”
谢嵘心下哂笑,却原来凌锐还想着让自己给他生个身份高贵的孩子出来,男人啊,都他妈是狗渣渣!
谢嵘道,“那可是有些对不住驸马了,你我成亲多年,我一直无子,再这么耽搁下去,岂不是误了你的子嗣?我虽是公主,也不会如此骄横不讲理。”
公主出嫁了好几个,除了新嫁人的公主还未生孩子外,其他公主多多少少都生了孩子,只有谢嵘一直无子。
外头也有人议论凌锐,说他尚主虽然得了实惠,但是没孩子一切白搭,连妾也不敢纳,不过是外表光鲜里头苦。
凌锐眼睁睁看着谢嵘离开,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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