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楚翊清干脆盘腿坐下,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工具，低头开始拆解手上不知什么作用的无名装备。
他一边做拆件工作，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要是你们被判定因领队帮忙而考核不及格,别怪我。”
“不会的。”
叶绯四下望望,看见一只正悬空低飞拍着他们的追踪球，她便朝着追踪球招了招手,追踪球还真的靠过来了。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对追踪球说：“规则说, 辅训员带队引领节奏，强调了关卡必须由学生独立完成, 除了语言建议外，领队不得提供任何武力上的帮助。”
“规则只要求了新生在闯关环节的独立性,并没有对关卡之外的合作做出任何限制，所以领队也是小队的一员，动动手帮帮忙什么的，不违规,对吧？”
高层看台上,此刻的学院高层和一些过来观看的军部要员,都通过监控屏幕看见叶绯隔着追踪球和他们单方面对话的这一幕。
他们眼神不经意碰一下，表情都有些微妙。
现场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对你就点点头, 这样上下飞。”
脆生生的嗓声通过传感器传过来,屏幕上还能看见小姑娘对着镜头竖着一根手指横着上下晃,认真示范怎么上下飞来回答她。
“……”
追踪球这玩意是没有生命的,虽然外型看着像蜂鸟，但没有后方工作人员的控制,它不会随意动作，更别提“点头”什么的。
但叶绯不知道吗？她分明是在通过追踪器和他们对话。
镜头近距离放大的一张瓷白的小脸,脸颊还沾着之前下去找装备弄到的污痕，小姑娘动作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却清明透彻，像是清楚对面的人正在看她，眼也不眨地盯着镜头。
可她怎么就笃定对面的人会回答她？
“扑哧！”现场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凝滞的气氛被打破，很快大家都笑了。
“确实没有这个规则。”
已经脱掉西装的向董没个正形地坐在椅子上，他哈哈笑了一会儿，转头冲后方的总控喊了声， “回她，可以。”
他说完环视了眼其他人，好笑地说：“我倒要看看她要让领队帮到什么程度，要是太过份，说不定明年的规则就得改咯……”
蜂鸟型追踪器真的上上下下地飞了，看得屈会宁啧啧称奇，冲叶绯竖大拇指。
“厉害了，这漏洞都能让你发现。”
“谢谢。”
叶绯朝追踪器点头，回过头来说：“这不是漏洞，是合理可利用的规则。”
“你、还有其他人，因为领队是辅训员，就已经不敢请他们帮忙了对吗，其实你们都进入了思想误区。”小姑娘竖起一根手指作否定状地摇了摇。
“你想想，学院都同意辅训员来当我们的领队，怎么可能只是领路？只是出出主意？难道我拿着地图不能自己找路吗？”
屈会宁听得来劲了，眼也不眨地看着她，不禁探讨起来：
“对，我之前也想过这问题，是不是因为限时？辅训员认得路，他们带着事半功倍，或许学院还怕我们出意外什么的，他们能充当保护者。”
“有这些原因，不过我觉得，当初制定这些规则的人，想的应该是“老带新”，让学长学姐们带着新生闯关，新生可以迅速从前辈身上学到经验知识，前辈们也可以从新生的热情里忆起初心。”
“大家一同合作、双嬴的通关，怎么会单纯只是领路闯关模式？”
叶绯神色认真地说：“在我看来，重要的不是抢到多少积分，谁第一个冲过终点，而是在这个过程，我们通过关卡，克服困难学到的经验，这难道不比冷冰的数字成绩，更值得我们去争取？”
一时间，现场安静极了。
屈会宁瞪大眼睛看她。
楚翊清脸上则是掩不住的诧异。
体质特殊，去年他还是新生时的军训考核，求质不求量，只要完成，没有教官会逼着他站军姿或反复练习什么。就连最后的演习，他也仿佛只是个无情的闯关人。
如果不是规则需要领队，他完全可以独立完成。
而今年他当辅训员，是个意外，成为演习赛事的领队，更是意外中的意外，因为他本来，就是来走个过场，没人选他他也不用参加。
他不关心这些事，自然不会深想，可现在被叶绯一说破，他倏然反应过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是，这事由看起来有些跳脱、像是没有烦恼的叶绯来点破，就让人很意外。
而此时看着监控屏幕的高层，听见叶绯随口说出的这番见解，则更是惊讶。
不少人恍然想起，好多年前，老校长制定这个通关模式规则时，确实解释过他的用意。
正正如叶绯所说，是为了让学生们更快更融洽地相处和相互学习。
然而这么多年，演习增加了许多模式，这个地图通关模式启用的次数并不多。
而随着后来一军军训推行严苛政策，教官乃至辅训员和新生们的关系很差，地图通关模式时，领队真的只剩下一个带路作用。
后来又过了这么多年，形式变了，大家也不在意，反正通关考核，在过程中新生能尽最大努力展现风采，已经足够。
哪还有人去提出什么丰富学生在通关过程中的经验……
“时代变了。”
从坐下来就没开过口的薛上校轻轻敲着桌子，笃笃笃的声音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监控幕墙上显示着无数个屏幕，中间最大的那个此刻正映着叶绯的脸，他冷漠地看着，说出的话同样不近人情。
“没用的规则就得变，这个学生在军训期间体会到的就是这些没用的东西？看来没什么悟性。”
坐在中排的陆教官皱了皱眉，忍不住出声：“恕我冒昧，薛上校，她说的难道不对？重过程经验而不是一味追求结果，怎么会是没用的东西？”
薛上校冷冷地侧头一瞥，“你觉得她说得对，所以你才会是个从军部逃跑到学院教学生的失败者。”
陆教官：“你！”
“薛教官。”
坐在薛教官斜对面的银发Alpha打断两人的对峙，他漫不经心捏着手指，由下而上地瞥过去，“陆尘劭现在是我的下属，不是你的副官，请你嘴里放客气点。”
薛上校冷冷看着他，银发Alpha也不甘示弱看过去。
一时间，原本供人看学生演习过程的高台阔间，充斥着高阶Alpha强势的信息素攻击。
这可苦了坐在后方等级较低的老师和工作人员，一个个苦着脸，心想这叫什么事啊。
大佬们一言不合就飙信息素相互压制，惨的是他们。
坐在后方的苟教授则在心里尖叫：
来了来了他就知道！和叶绯那学生扯上关系准没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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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绯并不知道，因为她发表对规则的看法，而引发看台上领导们之间一场冲突。
楚翊清接过她手中装备的那一刻，她就乐坏了——
研发系的首席大佬同意帮她改造装备耶，有这种便宜还不赶紧多蹭一点？ ！
跟追踪器“沟通”打消屈会宁的疑虑后，她就抓着人四处跑，争取多搜罗一些装备回来给大佬当材料。
直到不管有用的没用的，附近的装备被他们捡得一干二净，才回来帮忙拆卸零件。
叶绯因为精神力能提纯机甲材料的关系，和机甲材料打交道了一段时间，对装备组装、改造早好奇了，无奈这事儿如果不是有人领进门，靠自己摸索实在太过困难。
而她将目标放在身体锻炼上，自然没有多余时间去钻研这事。
但现在不同，活生生的研发大佬就坐在你面前改造装备，还坐着不动那是傻。
一时间就见叶绯特别热情：
楚翊清双手动作着，视线稍稍偏移，叶绯立刻就将他视线扫到的东西递过去。
楚翊清低头忙着改装，叶绯手上也拿了件闲置的东西拆来拆去，间歇抬头看对方两眼，遇到不明白的环节还要问上两句。
楚翊清不时咳嗽，她就连忙递上水。
这还不止，僻静的树林一角，时不时就听见女孩子清脆的赞叹声：
“楚学长你的手好灵活哦，这两个完全不搭边的零件都能整合在一起，果然技术流大佬想像力也是一流！”
“楚学长你做得好快啊，我看这个速度不止一张飞板，十张飞板都能做出来！”
“怎么有楚学长这种平易近人又能力一流的大佬呢？我觉得今年能遇到楚学长当领队，特—别幸运！”
楚翊清顿了顿，忍不住抬眸，“你真这么觉得？”
“比珍珠还真！”
小姑娘双手捧着个黑漆漆的零件，看着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楚翊清抿了抿唇，低下头继续做事。
“你手里拿的是制风机的核心零件，这种特殊型号零件可适度不高，没什么价值。”
叶绯：“哦哦。”
楚翊清：“你是自己想做点什么？”
叶绯：“嗯嗯。”
楚翊清咳了声，“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要是有适合材料，我可以教你怎么组装……”
叶绯：“哇！”
坐在一旁的屈会宁这时的心情就是：特别复杂！
一开始他看见叶绯这么拍彩虹屁时，其实心里是有些担心的。
楚翊清学长看着多清冷一个人啊，冷冷淡淡的像雪山上那棵孤松，极少会见他流露出其他情绪。
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对彩虹屁有反应？指不定叶绯说多了，他嫌烦把东西扔了还说不定。
他中途几次见楚翊清抬眼朝叶绯看来，脸上表情像是忍耐又像是别扭，他都担心他反手喝叶绯一声闭嘴。
虽然小姑娘是聒噪了点，但她很会揣测度意、分寸拿捏得很好，一会儿帮忙打下手，一会儿吹吹彩虹屁，一会儿又认真安静地看着，并不让人讨厌，至少他觉得很可爱，但不知道楚翊清怎么想。
事实证明……千穿百穿，马屁不穿！
他想多了！
楚翊清刚刚说什么，可以指点叶绯组装？这是何等好事，早知道拍马屁有这种好事他也上了！
屈会宁清了清嗓子，“楚学长，我觉得你特别厉……”
“闭嘴。”
屈会宁委屈地闭嘴了。
两个小时后，这片无名的小树林后山一块坡地上，放着十几件外型奇奇怪怪的装备。
除了叶绯想要的飞板，还有一些光看外表看不出什么用途的装备。
看着这堆东西，楚翊清有些懊恼，一不小心就做多了，差点忘了现在还在演习考核阶段，要是误了后面的闯关……
他看了眼叶绯，小姑娘根本没在乎，只是一脸雀跃地来回看地上这些装备。
“这些是不是都给我们小队用的？是不是？”
楚翊清顿了顿，无奈地点头，“有用就拿去用。”
反正他也不可能拿这些东西出去。
“太棒了！我就说楚学长最厉害了！”
叶绯哒哒哒跑去将之前拆破的装备袋子拿过来，将飞板之外的东西都放进去，“这些晚点再找机会试，现在先试试飞板，我们得赶紧去下一关了。”
屈会宁呵呵两声，“你还记得要闯关。”
“那当然，你忘了？”
叶绯看他一眼，非常理解地点头，“你是不是也觉得看楚学长做事好像过了很久，毕竟他还顺手改造那么多件装备，结果一看时间才过去两个小时，啧啧，技术流大佬恐怖如斯。”
屈会宁：“……”
他现在觉得叶绯才恐怖如斯，怎么会有人拍马屁拍得这么天衣无缝随手就塞啊。
屈会宁闷闷地坐上飞板，很快就被迎面扑来的急风给吹得心跳加速。
坐在最前方的叶绯，在楚翊清指导下，很快掌握了这块表面由两块门板组成、下方简单粗暴附加推进器的“飞板”。
时间不够、材料受限，楚翊清放弃了外型和重量，只追求能短时间内使用的速度。
因为板面太宽，无法使用喷气滑板那种感应模式，他做成了手动模式，在飞板前端设置简单的摇杠和按键操作。
原本以为这飞板得由他来操纵，叶绯要学得花一段时间，没想到小姑娘听他讲解完，就兴致勃勃表示她可以。
练习也不用，三人直接坐上去，而她胆子也够大，直接发动了就向前冲。
一开始还没适应，飞得高高低低，间或还会在枝叶间胡乱穿行，没多久她适应了，飞板飞得越来越稳，她就开始飙起了速度。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叶绯调转飞板前端方向，直朝前方路面压低，低空飞速掠过时，还惊了同样走在这条路上的其他队伍学生。
飞板最后在一个湖边急停，坐在飞板上的小姑娘还笑个不停，显然是对自己刚刚的恶作剧而得意。
“这么好玩吗？下次让我开开？”
三人下了飞板，屈会宁忍不住走上前摸摸操纵杠。
“好呀，我现在下水去摸积分旗，你让楚学长教你，我们轮流开。”
这个湖是一个关卡，叶绯决定下水看看情况，活动了几下关节，回头看他们一眼，走到湖边就开始脱衣服。
楚翊清一愣，立刻转过身去，他转过身后，见屈会宁还在看着，伸手把人一拉，“别看了。”
屈会宁纳闷，“为什么？她里面有穿衣服呀，再说她又不是Omega ，她在机甲系耶，未来很有可能和我们一样分化成Alpha……”
楚翊清抿了抿唇，“她是个女孩子，现在还未成年。”
屈会宁噢了一声，“楚学长更在乎体型呢。”
这个世界有六种性别，有些人对对立性别的人比较注意，有一些人，则是对男女体型差更在意。
比起一般人注意Alpha、Omega或是Beta的区别，这些人会再细分，更在意体型上的男女不同。
这也是社会上一种挺常见的性`癖。
楚翊清没说话，冷冷看着他。
屈会宁摸了摸鼻子，心想他好像太放松了，一不小心就和楚翊清提起这些Alpha话题。
像楚翊清这种人，怎么会对异性有兴趣呢，他踩边界了。
他不敢开口叫楚翊清教他开飞板了，自己走过去坐上飞板，回想之前楚翊清教叶绯的话，研究着怎么操纵。
没多久，叶绯就冒出了水面。
当她抓着几只旗子游到岸边时，发现自己的两位队友一个远远站着，一个玩着飞板。
叶绯：“？”
团队精神呢？怎么都不过来接应一下！
“屈小宁，过来拿旗子！”
屈会宁先瞄了眼楚翊清，见他转身，这才跳下了飞板小跑过去，“来了！”
叶绯身上穿着湿漉漉的黑色短袖，把旗子交给屈会宁后，她趴在湖边休息了一会儿，没多久又吸了口气，潜了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最后一次拿着旗子出水面时，就看见楚翊清站在湖边看着她。
她朝岸边游过去，楚翊清朝她伸出手，没想到小姑娘摇摇头，把旗子放地上后，自己撑着湖边的湿土地，出了水。
楚翊清瞄了眼她身上湿透的黑色底衣，眼睛盯住了她下水前丢在一旁的军训服外衣，“这个湖太大，潜水风险高，差不多就换一个地方吧。”
“我也觉得。”
叶绯喘均了气，稍稍拧干衣角的水，就捞起军训服披在身上，边走边对在研究飞板的屈会宁说：“屈小宁，下一关轮到你了，我得休息一会儿。”
屈会宁早等着出发了，闻言立刻应下，“那下一关我们去……”
再一次出发，由屈会宁操纵飞板。
然后就见飞板飞得摇摇晃晃，忽高忽低，好像随时要撞上树一样。
“屈小宁你行不行啊！不行让我来！”
“谁不行了谁不行了，叶绯你别抢我操纵杠，我行——”
“避开避开！哇呜高难度动作！屈小宁你可以啊！”
“怎么那么难啊啊啊啊，叶小绯你别叫我屈小宁……”
叶绯和屈会宁两人像两个幼稚的小朋友，坐在飞板操纵杠前，一会儿争抢一会儿合作，一会儿斗嘴一会儿又相互鼓励。
真奇怪。
楚翊清往日最不耐烦别人吵了，他喜欢一个人呆着，一个人静静地改造装备、拆装机甲，那是他难得能体会到心灵宁静的时刻。
但是此刻，他坐在后方静静看着前方两人吵吵闹闹地争抢着要玩这个在他眼里连装备都称不上的半成品，莫名感受到一丝奇妙的愉悦。
叶绯这时回头，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碎发扑在小姑娘嘴角甜甜的笑涡上。
“楚学长，你来玩吗？”
楚翊清迎着那簌簌吹来的清风，轻轻勾起了唇角，他听见自己说：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