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彭越职场新心得
荥阳在后世为郑州代管的县级市, 与郑州和洛阳毗邻,自古便是拿下这两地的咽喉重地。
成皋在后世荥阳市境内,还有个有名的名字,叫“虎牢”。
小秦王李世民“一战擒两王”的发生地虎牢关, 就在此处。
虽然李世民“一战擒两王”后没多久, 李渊就把包括洛阳和龙兴地太原在内, 崤山以东大片领土全都丢了, 按照结果论, 李世民其实没有战果(正色), 但好歹此战打得漂亮, 让虎牢关多了几分神奇色彩。
刘盈在给刘邦的信里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是谁?刘盈没说, 刘邦现在也没空问。
但一看一战擒两王,刘邦总觉得刘盈是在骂他。
秦王一战擒两王?秦始皇嬴政披挂上阵, 一战擒获他和项羽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记下来,以后多写点这样的小故事, 我爱看。”刘邦看乐了, 对李由道。
李由给汉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李由曾经是大秦的三川郡郡守,三川郡治所就在荥阳。
他虽然被刘盈单驴擒获, 不战而败, 但论守荥阳,估计没人比他更熟悉了。刘邦很信任他。
刘邦离开荥阳时, 吕泽还没到,荥阳便由李由为主将镇守。
即使吕泽到了, 吕泽名义上为主将, 但李由这个裨将,话语权也是很重的。
吕泽不是会自作聪明的人。
刘邦离开前,不仅给李由说了“秦始皇率领骑兵一战擒获汉王和楚王”的笑话, 还给他说了另一个“汉王和楚王联手击败三川郡守李由”的笑话。
刘邦笑呵呵道:“盈儿梦里的神仙是这么给你判命的。你要小心啊,可别被项羽诱出城,被曹参阵斩了。”
李由都想把自己满头的雾水冻成冰,给刘邦狠狠砸过去。
盈儿的“判命”不知真假,但自己就算被项羽诱出城,怎么还能被曹参阵斩?!曹参还能帮项羽阵斩我了?!
李由不耐烦地把刘邦赶走。
刘邦离开时,对陈平和张良道:“李由恃宠而骄,只有盈儿制得住他。”
陈平和张良性格不同,但此时都微笑不回答,连微笑幅度都差不多。
恃宠而骄?不是你们父子二人欺负人吗?
盈儿欺负人后还会给个甜枣,汉王欺负完人后还要倒打一耙。所以汉王是父,盈儿是子啊。
“那什么小秦王在虎牢一战擒两王很不错,你说我能不能一战擒楚王?”
“不能。”张良微笑回答。
“汉王,请保重身体。你的安危更重要。”陈平委婉回答。
“嘁。”刘邦愤愤道,“至少我比刘盈厉害!”
张良和陈平仍旧保持微笑。
是,你肯定比一总角少年厉害。
已经在彭城周围展现出自己画的双手竖中指表情包旗帜的刘盈,试图说服彭越,让自己上场试试。
旗帜是这样的,凸(小黄脸微笑)凸,再配上“乃公刘盈”四个大字,嘲讽力度拉满。
识字的彭越试图让刘盈把旗帜上的字改为“汉王世子刘盈”,刘盈不听。
不想当佞臣的彭越试图去找吕台等人说服刘盈,吕台等人说“这点小事,顺着盈儿就好”。
彭越悟了,闭嘴吧,这是汉王都管不了的大汉小祖宗。
于是刘盈让自己的亲卫扛着这柄大大的嘲讽旗帜,每到一座城池,必能激将守将出城门给彭越送经验。
彭越就不明白了,不就是被一个总角少年嘲讽了吗?有什么好气的?
刘盈对彭越道:“彭叔父,他们哪里是被我激将啊?他们是瞧不起你?”
彭越耳朵竖起来。
刘盈长吁短叹:“彭叔父和我阿父一样,出身低微。项羽身边皆是老楚国的贵族,哪瞧得起彭叔父这样打鱼为生的人?他们不懂什么是隐世,只当你是无知愚民。当得知你来攻城时,他们才毫无章法地出城应战,以为能轻松击溃你!”
彭越站起来:“看看是谁轻松击溃谁。”
被刘盈故意欺负了许多次,性格变得有几分以前的活泼性子的吕禄,凑近吕台耳边悄悄道:“彭将军说别人被激将蠢,他不也被激将了?”
吕台压低声音:“谁听了盈儿的激将不被激将?你能?”
曹窋和萧禄都悄悄点头。
这话谁听了不气得血液上涌啊?不被刘盈的话激将的人,恐怕只有汉王了吧。
“汉王估计也忍不住。”
“也是。”
其实在原本历史中,彭越也在楚国腹地打游击,刘邦也在荥阳和成皋两边横跳。
只是那时的彭越是以客将诸侯身份帮助刘邦,在项羽那里已经有了些名气;刘邦虽也调动了项羽,但自身在钢丝上奔跑,时常命悬一线。
彭越现在的知名度虽然不比原本历史高,但刘盈的嘲讽力道更高,迷惑度也更高。守将不认识彭越,也不认为刘盈有带兵的能力,纷纷出城擒获那个嘲讽他们的汉王世子。
彭越一打一个准。
好歹是汉初带兵本事能和韩信坐一桌(韩信不这么认为)的人,除非项羽亲自出手,谁能打过他?
就是项羽来了,也追不上彭越这个游击战大师。再加上一个驴车大师刘盈,项羽只有吃他俩尾气的份。
刘邦比原本历史也安全许多。
荥阳粮道未断,成皋的粮仓也好好的。李由镇守自己大本营的本事也比周昌的从兄周苛强许多。
吕泽到来时,还带来了一批粮草。
项羽正被刘邦调动到成皋,没能阻止吕泽带着大批粮草,经由水路大摇大摆进入荥阳。
项羽气得回来攻打荥阳,刘邦就在他后面捅他的屁股。
他决定先攻陷成皋再做其他事。成皋确实被他攻破,但刘邦早已经不见人影,不知道躲哪去了。
项羽加紧攻打荥阳,荥阳快破了,刘邦又夺了成皋,再次去捅项羽的屁股。
项羽调集更多的军队来围剿这两座城池。
有个常识,围城需要极多的兵力。
荥阳自古是战略要塞,又得秦人多年经营,是一座很难攻破的城池。
原本历史中项羽在刘邦离开荥阳后攻破荥阳,最大的原因是荥阳断粮了。
楚汉之争初期的以少胜多战役,大部分人只知道彭城之战,但还有一场比彭城更具有传奇色彩,其意义也重要得多的战役——成皋之战。
彭城之战中,项羽率领几万精锐骑兵大破诸侯近六十万联军。
成皋之战中,项羽在荥阳、成皋驻扎的军队绝对超过六十万,否则连荥阳一座城都围不住。
正因为项羽几乎把除了齐地的所有军队都压在荥阳、成皋,寻找刘邦率领的汉军主力,想要和汉军主力决一死战,彭越、韩信等人才能那么嚣张。
项羽若想救彭城,只能自己带兵回去。
他没有多余的兵支援彭城和齐国,只能自己上。
项羽重视军事,楚国占有此时天下最富饶、最广阔的一片已开发地区,青壮不种地,几乎全部都征兵了。
这些兵力,都被他压在了荥阳。
刘邦逃出荥阳后,回关中让萧何奶了一口,领着新征的几万老弱回到荥阳战场,在荥阳、成皋来回横跳。其余汉将攻城略地。
“成皋之战”的结果,项羽被迫撤兵,损失惨重;齐国的楚军全军覆没,龙且被杀;荥阳、成皋、砀郡等已经被项羽夺回的地,重回刘邦手中。
楚汉兵力优势和战场优势皆逆转。
成皋之战后,项羽就在城门上摆上大锅,要请刘邦吃刘太公了。
刘盈想,自己怎么也能比阿父做得更好吧?
他的嘲讽力度,可是比彭越强多了。
而且原本历史中彭越的兵是自己凑的兵甲,现在是萧何运来的汉军制式兵甲;彭越又先后跟随韩信、章邯两个特别会练兵的名将,兵卒素质也高许多。
“说不定我们能把彭城打下来,一雪汉军彭城大败的奇耻大辱呢!”
刘盈对彭越画大饼。
彭越想了想,嗯,也不是做不到。
彭城兵力和当初汉王进入彭城时一样空虚,只要打个时间差,自己很可能在项羽回来之前把彭城攻破。
至于攻破之后……
“抢一波就跑!”
“盈儿说得对。”
彭越和刘盈摩拳擦掌。
萧禄、曹窋、吕台和吕禄四位小将擦拭自己的长枪长矛。
如果他们能攻入彭城,虽然马上就跑了,但是不是也比父亲强一些了?
父亲可是在彭城大败啊!
别说萧何没出现在战场上,曹参、吕泽等人都不在彭城,彭城大败的锅怎么都扣不到他们背上,但……就说汉军败没败吧。
大孝子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盈说要攻打彭城,可没有托大。
他在彭城有内应。这内应,是项襄给他的人。
项襄投奔刘邦,项羽也不可能把项梁的下属都杀了。
毕竟他也是项梁养大的,项梁的老下属也是他的老下属。
经过刘盈在彭城挑拨离间,他们对项羽本就心生不满和恐惧。
龙后被逐出彭城,项襄投奔刘邦,他们心中的恐惧占据了上风。
等项羽击败刘邦,缓过气后,会不会杀了他们?项羽残暴,这种事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刘盈分析原本历史中陈平的遭遇,给彭城中一些项梁的老下属,特别是跟随项梁守城,亲眼见项梁伤逝的老下属,上了一副大大的眼药。
项襄在汉王式微的时候出逃汉王处,他疯了吗?
如果他没疯,定是有不得不逃的理由。
是不是项羽真的在项梁之死中做了手脚,要暗害项襄?
之前项羽只是冷落项襄,没有加害项襄,只是因为他还需要项梁的老部将支持他。等他杀了汉王,成为这天底下唯一的霸王,就不用再担心项梁的老部将反叛了。
若项梁真的是项羽害死,项襄要死,当初跟随项梁镇守城池,在项梁伤逝时守在项梁身边的楚将,一个都活不了。
陈平回到了刘盈身边。
汉王那边一帆风顺,只要扛得住项羽的攻击,就不会有意外。
为汉王出谋划策,一个张良足矣。
张良劝陈平去帮助刘盈。
“盈儿深入敌后,比汉王更需要你。他虽然聪慧,但他如今身边没有一个能跟上他聪慧的人。若没有帮手,他事事亲力亲为,或许会劳累成疾。”
刘邦赞同张良:“小孩操心多了容易生病,还长不高。以后盈儿长成个小矮子,肯定会把比他高的人脚底都削了。”
别说其他汉将,张良和陈平都对刘邦怒目而视。
这什么父亲啊?!居然造谣自己的儿子是个暴君?!
“盈儿纯善,定做不出这样的事。”陈平以前说韩信评价刘盈“纯善”,暗地里遗憾韩信的眼睛是个瞎的。
现在,他自己也说刘盈纯善,不知道有没有想起自己以前的评价,有没有觉得自打脸。
彭越虽然藏得很好,他与刘邦有联系,刘邦派的人还是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
陈平风尘仆仆赶来时,看到刘盈的旗帜,半晌失语。
“我自己画的!”刘盈一手叉腰,一手竖起大拇指,“好看吧!”
“嗯。”陈平自丰邑外一别后,初次见到刘盈。
他仔仔细细打量了刘盈一番后,才忍着心中翻腾的情绪,温和道:“确实很好看。想来楚军是极其喜欢盈儿的旗帜的。”
刘盈开心极了。
还是陈平会夸啊,表情、眼神和声音一配合,胜过别人千万句!
陈平为衣服乱糟糟的刘盈整理了一下衣襟:“盈儿受苦了。”
刘盈得意:“我才没受苦,我在彭城过得可好了,项羽还说要封我为汉王!我差点就成为汉王了哈哈哈哈。”
陈平相信刘盈说得是真的,但离开彭城后,刘盈肯定受了苦。
刘盈这样说,他还是嘴上十分认真地夸奖刘盈,表现得他好像很相信刘盈的每一句话。
这就是夸夸之臣的本事啊。
执行完自己的本职工作后,陈平才帮助刘盈诱发在彭城留下的怀疑种子。
项羽不是一个随时都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人。
如果是这样,他就成不了西楚霸王。
项羽只是冷酷,草菅人命,但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草菅所有人的命。
在原本的历史中,龙且、项氏族人多次战败,项羽都没有惩罚他们;陈平没有战败,只是攻下的城池在他离开后叛汉,项羽却要阬杀他和他麾下的楚将。
现在陈平不在楚军阵营,楚军阵营中还有其他“陈平”——出身卑微,立下战功的楚将。
“他看不起庶民。哪怕封了出身卑微的为将为侯,若他一生气,想杀就杀了。”
一直不摘下温和面具的陈平,眼中难得真情流露,露出憎恶轻蔑神色。
“士人投奔他,是因为他确实厉害。只论本事,他有极大可能夺得天下。可相处久了,这群出身卑微的士人就会发现,即使项羽夺得了天下,与他们何干?他们即使披上华服,头戴华冠,在项羽眼中,仍旧是卑微如草芥的庶民。”
刘盈背着手眯着眼颔首:“爱卿所言极是!”
“咳……”陈平干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已经到了嘴边的笑意,“谢世子赞赏。”
萧禄等人缩在一边窃窃私语。
陈平一来,他们统统失宠。盈儿眼中,竟放不进其他人了。
“怪不得灌将军和周将军要向汉王进谗言。我都想进谗言了。”
陈平真可恶啊!
佞臣陈平,回到了他的千古明君身边。
在彭越的汗流浃背下,他们成功地让彭城的内应打开了城门,轻轻松松攻入了彭城。
汉军没有关闭城门,也没有追击逃兵。
楚国相国项佗等人奔逃,就任由他们逃走。
汉军甚至没有扰民,只是洗劫了粮仓和皇宫,甚至连火都没烧,妇女也没有抢,入城半日就跑了。
刘盈虽不希望汉军做太多过分的事,但也知道自己控制不住汉军,已经做好了目睹人间惨剧的准备。
谁知道汉军惧怕项羽,在陈平让彭越叮嘱汉军,项羽很快就回来,他们需要尽快离开后,他们甚至连东西都不敢抢,就写个“到此一游”便想跑。
还是彭越下令,他们才抢了粮仓和王宫里的食物和丝绸。
至于那些金银珠宝,他们担忧太重,带着不好跑,竟也不敢拿。
刘盈捧腹大笑。项羽的残暴,居然还有这样的用处。
刘盈带着内应楚将离开彭城。路上,陈平给这群楚将介绍新职场的规则。
“汉王不忍见暴秦治下民不聊生,心有不平才起兵征讨天下。入咸阳时,也财货不取,妇女不幸。汉王世子更是仁善。”
“汉王和汉王世子都心胸开阔,你们犯些小错没关系,只要不学项羽那样残暴,以身践行汉王和汉王世子仁义之名,汉王和汉王世子就会厚待你们。”
陈平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温柔。他的声音非常好听,说话时很讲究韵律,就像是唱歌一般。
前楚将们听得脑袋迷糊,看向在一旁拿着小竹片做笔记的彭越。
彭越疑惑:“你们看我做什么?”
前楚将们更疑惑。彭将军你记什么?你是汉王麾下大将,入关元从之一,你还需要和我们一起接受新就业指导?
彭越是刘盈叫来的。
“你不是一直头疼和同僚处不好关系,又担心常领兵在外,怕不讨阿父欢心?多向陈平学,别向阿兄学。阿兄是我和刘肥的阿兄,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有我和刘肥护着。你和我们没有那层亲戚关系,要学陈平如何当臣子,而不是学阿兄如何给阿父当儿子。”
一直把韩信当情商标杆,被章邯委婉提醒好几次不会说话的彭越恍然大悟。
他就说怎么越学,同僚关系越紧张。韩信虽然不姓刘,也是汉王儿子,自己怎么能学汉王的儿子行为处事?
彭越对刘盈感激涕零。果然跟随盈儿才有前途。你看章邯他们,就说我做得不对说得不对,也不告诉我怎么做。
我要是被提醒了就知道如何做,还需要学别人吗!
彭越听了陈平的课,脑海中终于有模模糊糊的未来如何当汉臣的路线。
虽然我不会说话,不会看人眼色,但只要我与人为善,仁义无双的汉王和汉王世子一定会信任我。我还需要学什么同僚相处?
你看陈平,灌婴和周勃两人隔三岔五在汉王那里进谗言,汉王也没有疏远他!
那都是因为陈平是个大善人啊!
彭越有了心得,按捺不住分享的欲望,将心得分享给新同僚。
新同僚先有点尴尬。
彭将军你是汉王麾下第一梯队的大将军,你是不是和我们这群降将走得太近,太不顾身份了?
尴尬之余,他们又有所了悟。
好像汉王麾下没有楚王麾下那样等级分明,哪怕是大将军,也会和降将和和气气说话,不会轻视他们。
那汉王视下属如奴仆,肆意侮辱的传闻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是真的。阿父嘴特别贱,没事就爱骂人。你要理解,阿父是没读过书的小民,市井小民就是那个样子。”刘盈为降将解惑,“心里不舒服骂回去就是了,他顶多揍你一顿,不会用汉王的身份惩罚你。”
降将哪敢啊,只讪讪说自己忍耐就行。
刘盈苦口婆心:“不能忍。阿父欺软怕硬,你越忍耐,他下次专门找你。”
降将:“……”
陈都尉说汉王仁义,汉王世子说汉王就是个粗俗小民,谁说的是真的?
这时候彭越就不蠢了。
“不能都是吗?都是。”彭越道,“项羽有礼无义,汉王无礼有义。”
彭越听闻项羽对投奔他的士人都以礼待之,几乎不出言侮辱,也曾幽怨过汉王和项羽学学就好了。
但后来他接触了越来越多的楚将楚臣,听了他们许许多多的抱怨,心里越来越偏向汉王。
骂几句怎么了?金银官爵,汉王是真给啊!
再说了,汉王还有盈儿这么好的孩子,只要汉王当着盈儿的面骂人,他们就可以欣赏盈儿骂汉王,为他们出气了。
盈儿在场的时候,汉王绝对比项羽有礼有节,是个从不口吐脏话的敦厚长者。
彭越想想就觉得乐。
汉王和汉王世子的相生相克,这是核心汉臣的秘密,他就不会和降将分享了。
彭越捧着他新记录的“职场心得”,乐呵呵地去找老下属分享。
老下属都很赞同彭越的新心得。
“陈都尉在我们入彭城时,悄悄让我们宣扬项羽的残暴,以吓唬兵卒不敢久留。他是知道世子仁善,不忍让世子为难。”
“那世子为何不下令重罚?”
“那是因为世子的仁善也分对象,他更重视我们。攻破城池之后,想要完全制止劫掠是不可能的。我们皆是有功之人,他不愿因世间常有此事而重罚我们。而且,我们也有许多战友死在楚人手中,心中对楚人有愤怒。他怎么会为了救楚人,令我们心中怨愤难泄?”
下属们惊恐地看着彭越。
彭越用竹简挠头:“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下属们纷纷说没事没事,只是随便看看。
不远处,隐藏在阴影处的陈平,牵着已经快小升初,还非要自己牵着走路的刘盈离开。
“彭越的情商也不是很低嘛。”
“是世子教得好。世子以身作则,彭越才能习得世子一二仁德通透。”
“你说得对!”
四位小将也在阴影中。他们快融为阴影了。
比不过,完全比不过啊!
陈平你是不是太能说了?!
……
“攻破彭城,却只拿走粮仓和王宫里的粮食,没有任何扰民之举,甚至顺手帮彭城人灭了火?”
蒯彻错愕。
他神色莫名焦躁了一会儿,良久才恢复平静。
“幸亏我没有多言,否则自取其辱啊。”蒯彻苦笑。
他的好友安其生好奇:“你当时想多言什么?”
蒯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刘盈嘲讽我制止楚汉纷争,让韩信自立,三分天下,是祸害天下。我本想反驳,刘、项各拥有几十万大军,却都不能迅速攻克对方,导致秦灭之后,天下万民也要因他二人的野心流离失所,肝脑涂地……”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我还想说汉王被项羽撵得到处跑,身无寸功,是无能之人。韩信乃当世豪杰。现在天下苦战,正需要韩信这样的圣贤站出来,顺应民心平息楚汉纷争,三分天下,免于生灵涂炭。”
安其生问道:“韩信自立后,楚汉的纷争真的会平息吗?”
蒯彻道:“他们谁也不信任韩信,韩信也不信任他们二人。所以会。”
安其生问道:“这和平能持续多久?”
蒯彻再次自嘲地笑道:“谁知道呢?可能等刘邦老死吧。刘邦年纪那么大了,又在战场上多次受伤。汉王一死,大汉自然分崩离析。”
安其生道:“大汉死了,楚王就能打赢韩信,吞并天下?”
蒯彻道:“如果没有汉王世子,会这样。汉将会将汉王之死归于韩信的背叛,他们宁愿归顺与汉王堂堂正正为敌的楚王,也不会归顺韩信。楚王向来敬重降将中有能之人,他会轻辱别人,但只要汉臣主动投降,他不会轻辱汉臣。”
安其生怅然:“主动投降啊……不主动投降呢?楚王暴戾,真的能比秦王好?”
蒯彻道:“不知道。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验证我的所学。我所说的民心,我自己都不信。天下万民的苦楚,只是我用来说服别人的花言巧语。”
安其生问道:“那你为何在刘盈面前不说出这些花言巧语。”
蒯彻闭上双眼。
安其生安静地等着蒯彻的回答。
窗户和门扉都敞开的堂屋中,光影缓缓移动。
蒯彻闭着眼道:“在真的关心万民苦楚的人面前提万民苦楚,自取其辱。”
安其生哑然而笑:“是啊。”
蒯彻双手撑在坐席上,站起身来:“在不关心万民苦楚的人面前说万民苦楚,就很合适了。”
安其生跟着起身,再次失笑:“是啊。”
齐地,悄悄传起了谣言。
楚王屠齐,汉王救齐。眼见齐地即将得救,田家人却舍不得齐王的威势,试图投靠与齐人有血海深仇的楚王,引楚军再来烧屠齐地。
“昔日齐人誓死抵御秦军,齐王却命令齐人投降,不准抵抗。”
“齐王已经背叛了齐人一次。现在凭什么他们还能厚颜无耻在齐地称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韩信再次见到蒯彻时,眉头紧皱,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神情止不住地恶心。
蒯彻拱手笑道:“我为汉王做事,韩将军为何有如此大的敌意?”
刘肥在桌子下踢了韩信一下。
韩信冷哼一声,没有出口辱骂蒯彻。
刘肥对蒯彻拱手:“无论先生是报以何等目的,我替齐人感谢先生,让齐地免于又一次兵灾。我向先生发誓,定厚待齐人,绝不行那虐民之事。”
蒯彻笑容未变:“你说了能算?”
刘肥憨厚地回应了笑容:“我好歹也是盈儿的二兄,阿父的儿子。先生若不信,我可现在就向阿父请求齐王之位。”
蒯彻微笑问道:“为何不是韩将军请求齐王之位?”
刘肥烦恼道:“阿兄还没想好要不要改姓。”
韩信冷哼:“又在行挑拨离间之事。”
蒯彻笑容一僵,诧异道:“改不改姓,还能自己想?”
他顿了顿,更诧异道:“你居然还在犹豫?!这有什么好犹豫?!”
韩信再次冷哼。
刘肥回答:“是这样的,盈儿说‘刘信’不好听,还是‘韩信’好听。让阿兄别改姓,将来生个儿子改姓,继承老刘家的王位就行。阿兄就当淮阴侯好了。”
蒯彻:“……”
刘盈这么说,你居然还认真思考了?!
他相信自己没看错韩信。韩信绝对是极其重视权势的人。
韩信这样的人,封王就是最大的诱惑。
现在他却因为刘盈的一言,真的思考当什么淮阴侯?有病吧!
蒯彻纵横家的壳子都要裂开了。
他的纵横术在齐人这里大获全胜,特意来韩信帐下,让韩信带句话给刘盈,问他这个纵横家是不是很有才华。
重新见到这一家子,哪怕还没见到刘盈,蒯彻已经开始后悔了。
我是疯了才来这家人面前找存在感。
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齐人的愤怒无法发泄,先生引导他们的愤怒,没有让他们再次被田家人利用。”刘肥对蒯彻作揖垂首,“我替齐人感激先生的厚德。肥定会在齐地宣扬先生的仁义之名。”
蒯彻沉着脸道:“不用了,比起入咸阳不屠的汉王,和入彭城不屠的汉王世子,我算得上什么仁义?”
刘肥笑道:“这怎么能和盈儿比?盈儿自是仁义无双!”
韩信颔首。
蒯彻:“……”
他感到了深深的挫败,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汉军大营,连刘肥赐予的赏赐都不要。
等蒯彻走后,韩信骂道:“他来干什么的?”
刘肥笑道:“盈儿不是说了吗?他就是在盈儿那里吃瘪,想找回一程,展现他的才能。”
韩信:“……有病。”他还以为蒯彻悔悟,想投奔汉营呢。
蒯彻做了这么多,还冒着危险去游说田横等人的门客,甚至当着田横的面骂他为了自己的权势要拉齐人去死,差点被田横烹了。
结果,他只是想向盈儿证明,他还是有点本事,虽然无德,但不是无能之人?
莫名其妙。
蒯彻觉得韩信、刘肥、刘盈这三兄弟莫名其妙的时候,韩信也这么评价蒯彻。
此人,不想见了,见就恶心。
韩信虽不喜蒯彻,蒯彻此事却是为汉军省了大事。
章邯压制住麾下习惯秦国的斩首军功制,不想停战的将士,将自己得到的赏赐分给众将士。
他对参观他军营的韩信道:“军功就是双刃剑,合格的将领要能控制住自己对功劳的欲望。兵卒需要令行禁止,将军更需要。”
韩信知道章邯是在委婉地提点他,道:“我虽看似行事自由,实际义父从未阻止我,便是默认了。若义父下令,我没有不遵守。”
章邯问道:“去接盈儿也是?”
韩信轻笑:“他一边下令让我撤军,一边又给我暗令,如果我认为有机会,准许我便宜行事。我和肥儿怎么可能真的不听义父的话?普天之下,只有盈儿可以不听义父的话。”
章邯向韩信抱拳:“是我轻视将军了。”
韩信摇头:“我也知道我其实有很多事不够谨慎,但有肥儿和盈儿护着我,我习惯按照自己舒服的来。”
章邯忍俊不禁:“将军兄弟情深,令人艳羡。”
韩信露出了符合他的年龄的得意神情。
章邯不知为何,脑海里出现了刘盈的影子。
不愧是刘盈的阿兄啊。
冷静的韩信和敦厚的刘肥,都肖似刘盈。
差不多,全都差不多。
“接下来,就只剩下龙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