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三分天下然后呢
说客见一个散发孩童突然跑进厅堂, 钻进韩信怀里,愣了半晌。
孩童让他继续说,韩信也让他继续说,他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在侮辱他吧?
但侮辱归侮辱, 当说客就有被人侮辱的觉悟。说客稳了稳心神, 继续劝说韩信自立。
韩信的怀抱被小火炉般的孩童烘暖后, 勉强回过神。
盈儿、盈儿回来了?!
他居然独自从彭城逃了回来?不愧是我弟弟!
韩信完全没把说客的嗡嗡嗡听进去, 满心为刘盈骄傲。
他想立刻抱着弟弟询问彭城之事, 但刘盈正啃着果子, 眼睛炯炯有神地听说客胡扯, 好像特别感兴趣。韩信便让人端来肉干、糕饼等物, 又命人温好羊奶,等弟弟听完后再询问。
说客中途口渴, 刘盈很好心地让人给他上水。
这个空隙,韩信便让人送来一大堆吃的喝的。
刘盈坐在韩信怀里大快朵颐, 手脏了还往韩信身上擦。
韩信早就习惯刘盈的坏毛病, 刘盈一抬手,他的帕子就凑了上来, 给刘盈把手擦干净, 免得刘盈拿他的衣袖擦手。
说客继续说服韩信时,刘盈腮帮子鼓鼓, 韩信解开刘盈头上的包巾,给刘盈擦头发。
他确认, 刘盈果然是把义母给他做的褂子给撕了。
给义父义母写信, 告诉他们盈儿逃出来时,这件事必须提一句。
韩信不是告刘盈的刁状,只是不想让义母误会自己弄坏了她亲手缝制的褂子。
说客见席上这两人完全不给自己面子, 也坚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了。
他很好奇,韩信怀里的小少年是谁。
原本他有点想歪。刘盈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合身,他稍稍目测,就猜到可能是穿的韩信的衣服。他顿时想歪,以为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关系,才表现得如此亲昵。
但韩信很熟练地照顾怀里的少年,这少年地位就不会低了。
如果不是汉王世子还在彭城,他都怀疑此人是汉王世子了。
“说完了?”刘盈把脸扬起来。
韩信给刘盈把嘴角、脸颊上的糕点屑和果汁擦干净。
说客诚恳道:“请大将军认真考虑我的提议。若大将军肯自立,与楚王和汉王三分天下,岂不美哉?”
韩信给刘盈擦嘴的手一顿。
他还以为说客说什么呢,居然是让他三分天下。
他、刘肥和盈儿单独分一块天下,和义父、项羽并立吗?这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屁话吗?
韩信当了这么久的刘家人,虽然嘴上很少说,但心声已经变成和刘家人一样粗鲁了。
刘盈喷笑:“是吗?这样啊,然后呢?”
说客不知道为何韩信不说话,而是他怀里的孩童说话。
但韩信没有制止孩童,或许就是让孩童替他说出问话,他便认真回答:“楚王将把魏国和齐国分给……”
刘盈不耐烦地打断:“三分天下,然后呢?我问的是然后!”
说客:“齐国……”
刘盈再次打断:“你这人,听不懂人话吗?”
他用湿漉漉的头顶拱了拱韩信的下巴:“阿兄,我讨厌蠢货,完全无法沟通。”
韩信深以为然,先颔首,才回答:“赶走便是,不用听。”
刘盈道:“我给他一个机会。喂,你是不是叫蒯彻?”
说客眉头微皱,但神情仍旧恭敬:“是。”
刘盈笑道:“你是蒯彻,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蒯彻警惕:“君听说过我?”
刘盈点头:“一个自称儒生,但其实是品德连法家都鄙夷的纵横家大才。”
蒯彻:“……”
韩信差点笑出声来,靠着轻咬了一下舌尖,才维持住自己的形象。
不愧是盈儿,这张嘴,项羽那边来多少说客,都不够盈儿说的。
刘盈笑盈盈地看着蒯彻,打量这个著名乱世搅屎棍纵横家。
蒯彻跟随了项羽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因为项羽不爱采纳他的计谋,所以项羽给他加官晋爵他便不接受,但蒯彻确实曾是楚军这方的人。
历史中对蒯彻的介绍只夹带在韩信的传记里,记载得十分简略,所以刘盈并不知道蒯彻何时从项羽麾下,到了韩信营中。
但韩信自立,唯一得利的只有快被汉高祖打垮的项羽。这人一直没离开项羽的阵营,也是极有可能的。
现在阿兄带兵挺进楚地。项羽此人对领兵打仗的眼光是很好的,看出了韩信带兵的能力,担忧韩信坏他好事,便派人来游说韩信。
因不喜不勇武的人,项羽身边谋士很少。蒯彻和他的好兄弟齐人安其生,是项羽手下为数不多的辩士,说的又是让韩信自立,与阿父、项羽三分天下的耳熟话,刘盈便猜测此人是蒯彻。
果不其然。
哦,对了蒯彻就是蒯通。他本名叫蒯彻,《史记》和《汉书》记载他时,为避讳汉武帝之名,给他改了个名。
通彻嘛,挺敷衍地改名。
“你不明白,我再详细地阐述一下我的问题。”
刘盈一直面带阴飕飕贱兮兮的笑容,看得韩信分外亲切。
“按你的说法,阿兄与汉王、楚王三分天下之后,这天下局势会如何发展?”
韩信顺着刘盈的话思索,眉头稍稍皱起。
蒯彻的微微皱起的眉头死死皱紧,察觉刘盈在给他挖陷阱。
刘盈拍了拍自己的扶手,嗯,他的扶手就是韩信的手臂:“怎么?没想过?阿兄,若汉王逃回关中,你能独自入关灭汉吗?”
韩信毫不犹豫道:“做不到。”
关中汉中地势险峻,若义父没有失人心,固守关隘,他除非能与昔日王翦一样,拉出六十万大军,否则没法打。
再者,义父有萧何,待在关中和汉中时间越长,实力越强。
自己难道让盈儿和肥儿给自己管后勤?不提盈儿和肥儿搞后勤能不能赢过萧伯父,何必呢?义父能昏庸到什么程度,才会三个儿子都叛了他?
退一万步,假如义父要和所有儿子敌对,他们三人加起来也敌不过义父。
萧何的本事,奠定了义父持久作战的底气。曹参等人虽不如自己,但自己也不可能轻易胜他们。
再者义父有曹参、吕泽、王陵等好几位大将,自己也能征善战。他的身边……曹窋、萧禄、吕台、刘肥?
韩信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说客有病。
如果他拉着一群汉二代反了汉一代,场面也太好笑了。
韩信这么一想,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有胜机的。
“也不一定不能赢。”韩信道,“若你在前锋叫阵,或许汉将就不战而降了。”
如果义父和盈儿有矛盾,那叔伯肯定站在盈儿这方,觉得义父老糊涂了。
刘盈正捧着蜜水润喉,闻言差点喷出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蜜水:“不算我。算上我,我们三兄弟横扫天下,还说什么三分天下?汉王楚王都算个屁!”
韩信道:“别说脏话。”
虽然他训斥了刘盈,但还是颔首表示赞同。
刘盈灌了一大口水,继续问韩信,把歪掉的楼正回来:“如果阿兄单独与项羽相敌对,能胜项羽吗?”
韩信很干脆道:“若我叛离义父,我与项羽作战的时候,义父肯定会偷我后路,我赢不了。”
刘盈笑道:“阿兄都叛汉了,不太可能再和汉王联手。那假如阿兄和项羽联手灭了汉王,阿兄相信项羽会容阿兄在卧榻之侧吗?”
韩信先微微睁大眼睛,才露出恍然神情:“绝无可能!”
刘盈看到韩信的神情,有点无奈。
啊,不会吧?阿兄居然没想到吗?
好吧,阿兄在这方面,确实是有一点点蠢。还好他没有蠢到听不懂人话。
恐怕历史中的韩信只是单纯为了汉王的恩情不叛汉,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吧。
蒯彻也真是的,他肯定看出阿兄蠢蠢的,就是在欺负老实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一个搅屎棍纵横家绝不可能想不到。
你看,自己问完阿兄后,蒯彻汗流浃背了吧?
韩信心生愤怒。
他以为蒯彻只是单纯来说服自己,谁知道蒯彻居然给自己指的是一条死路。
什么三分天下?
义父已经收复汉中关中的人心,项羽也有江东老家支持,自己有什么?去齐国魏国?那些人会服从自己吗?
韩信被刘邦丢给萧何打了那么久的下手,又陪着刘盈、刘肥读书,早已经不是昔日淮阴只会读兵书的恶少。
就算只提行军打仗,没有后勤根据地,他拿什么坐稳诸侯王的位置?
军队也是要吃要喝,要新的壮丁补充兵卒的。
经过刘盈点拨后,韩信也有点汗流浃背。
虽然他没打算叛汉,但他确实没有听出蒯彻背后的险恶用心。
什么三分天下,根本三分不了!他拿什么分?就算麾下汉军都跟着自己叛汉,他拿什么供他们吃喝?
齐国?魏国?
齐国人和魏国人恐怕不会接受一个外来的王,只会反了自己。
韩信越想越气,狠狠拍了一下桌案:“烹了!”
蒯彻:“……”作为一个纵横家辩士,他居然持续哑口无言,也是神奇了。
刘盈摇头:“别学项羽啊。”
韩信想了想,道:“那砍头。”
虽然死到临头,蒯彻也有点无语。
他早知韩信很稚嫩,但没想到这么……稚嫩,还不如他怀里的孩童成熟稳重。
蒯彻洒脱地挥了一下袖子,对韩信和刘盈作揖:“既然被揭穿了,那蒯某也只能领死了。领死之前,君可否告知我姓名?没想到一介刚束发的少年居然如此厉害。”
刘盈的头发虽散开,但看得出没有剃头,所以蒯彻误以为刘盈已在束发之年。
韩信突然心情变好。
他摸了摸刘盈的脑袋:“盈儿还没束发呢,只是总角而已。”
蒯彻神色大变:“刘盈?!汉王世子?!”
刘盈对蒯彻做了个鬼脸:“嘻嘻嘻,没想到吧?项羽也留不住乃公!”
韩信骄傲道:“他当然留不住你。你比楚王强多了!”
刘盈抱着手臂,抬起下巴,倨傲道:“自然。汉王楚王算个屁!我才是最厉害的!若不是年幼,轮得到他们当英雄?”
“没错。”韩信发现失言,忙补充道,“别这么说,在外人面前,孝顺一些,给义父些脸面,不能降低汉王的威信。”
“哦,好吧。”刘盈从谏如流,真明君也。
韩信再次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蒯彻都吓呆了。
他比刘盈刚才揭露他的险恶用心更呆。
刘盈?独自一人在彭城为人质的汉王世子?楚王就在彭城吧?汉王世子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韩信做的吗?
不,观韩信的神情,似乎不知情。
总不能真的是刘盈独自逃出的吧?他能怎么逃?就算长了翅膀,楚王弯弓搭箭也能把他从天上射下来!
“他吓呆了。”刘盈挤眉弄眼,“他骗你,我吓他,我为阿兄报仇了!”
韩信无奈:“你是不想让我杀他吗?好,不杀。”
算了,说客各自为主,想要害死他也正常。
刘盈道:“我倒是无所谓,他虽有些才华,但比他有才华的人多的是,杀不杀他无关紧要,我只是很好奇。他虽然出生于燕赵之地,但生活在齐地,其挚友也是齐人,所以他也自诩为齐人。以项羽在齐地的恶行,他们两个齐人,为何还要对项羽忠心耿耿?”
刘盈摇了摇头,困惑道:“难道在士人眼中,真的只有自己算人,其他的父老乡亲都不算人,不能激起他们半分怜悯?还是说,这是纵横家一脉独有的道德水平?毕竟是连法家都骂的人。”
韩信见蒯彻想反驳,让人把蒯彻压地上,堵住嘴。
这人真不礼貌,等盈儿说完再说,插什么话?
刘盈等蒯彻被堵上嘴后,又做了个鬼脸,才继续道:“齐人投降后,项羽为发泄愤怒,从平安县城一路烧屠,一直到了北海之滨。整个齐地生灵涂炭,齐人才复叛。难道项羽身边的齐人臣属真的一点触动都没有吗?”
刘盈又摇了摇头:“可能他们真的一点触动都没有吧。这样的人也很多。唉。”
无论是支持项羽,还是劝韩信攻打齐国,或据齐国自立,刘邦只是暂时失去了统一天下的机会,齐人付出的却是自己的命。
齐人先降楚王,项羽烧屠他们;齐人又降汉王,韩信乘虚出兵。
或许站在宏观叙事上,旁观者会说什么齐王本就有反心巴拉巴拉,但齐人呢?齐人何其无辜?
当时大汉面临的齐国乱象,不是齐王多得人心,而是汉军被齐人憎恨,是齐国的庶民厌恶出尔反尔,又给他们带来兵灾的大汉。
或许他们很蠢,不知道田横可能还会再叛,就算他们投降,后来或许也免不了一次兵乱。
但短视的齐人当时就是以为和平已经来临了,宽厚的汉王已经接纳他们,总不可能还和当初他们投降项羽一样,齐人投降了还烧屠吧?
齐地叛乱一直连绵不断,曹参连杀项羽都没来得及参与。这并非田横的本事,实在是齐人连续被骗两次,不信任汉军会好好对待他们。
蒯彻出此毒计,可想过齐地会遭遇的灾难?
你说他没把齐地当回事,但他退隐的时候却又在齐地。曹参为齐国国相辅佐刘肥的时候召集齐儒,他还混在了齐儒中为曹参出谋划策。
这次他倒是出的休养生息的好计策。
能出休养生息计策的蒯彻,显然不是不懂何为民生,也不是真的对齐地毫无感情。
所以刘盈就纳闷了,为何蒯彻此刻就没想过齐地,没想过自家老乡?
“你可想过,齐地刚遭遇烧屠,所有齐人都期盼稳定和和平。你让阿兄割据齐地,不提齐人愿不愿意跟随阿兄叛乱,就说他们被裹挟在三分天下中,多少齐人会枉死?”
“再说天下。战国七分天下战乱不休,统一乃大势所趋,只是选取何种重整天下的方式,诸子百家各有意见。难道纵横家一脉是冲着把天下分得更细,让大争之世永不停息,才去钻研纵横的学问?”
“战国虽结束,秦国却不停止暴政。统一不过十几年,庶民群起反秦,天下再入战火。特别是楚汉纷争,不知道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怎么会有人想着把快要结束的战火点得更大,将已经快结束战乱的庶民再次卷入战乱?”
“你或许是无妻无子,所以不在乎别人妻离子散。但你难道无父无母吗?看到别人的父母惨死,你真的半点触动都没有?”
“有治世之才,却偏冲着扰乱大世而去。这样的人,你们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刘盈这一路,亲眼见到了何为生灵涂炭。
比起带兵乱跑,他以一个流浪孩童的身份,一路上接触的都是被乱世迫害的最凄惨的人。
华夏人自古安土重迁,都成了流民了,自然是最凄惨了。
那些想要吃他的流民,他愤怒,他也悲哀。
如果有的吃,哪怕是最难以下咽的麦饭,又有哪个正常人会去吃小孩?
又不是项羽。
“别说了,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有理想。”韩信心疼道。
他家幼弟一直嬉皮笑脸,很少有过正经的时候。哪怕是刚从项羽那里逃出来,他也没有哭诉痛苦,而是顽皮捣蛋一如往昔。
现在的刘盈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更不见平日顽皮神情。
瘦削的孩童一路上肯定吃过很多苦,流民绝对也是他受的苦中的一环。
好不容易回到安全的地方,当幼弟见到一个想要把天下搅得更乱的人,说的却是庶民何苦。
放马归南山。
惟愿海波平。
韩信突然想起了以前刘盈给他开的玩笑。
或许弟弟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借开玩笑直抒胸臆。
义父和盈儿在秦未灭的沛丰,就是这样的人。
刘肥也常感慨战乱中的民生疾苦。刘家都是这样的人。
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韩信不知道。
他以为他不是,但见刘盈困惑愤怒,他居然也有对蒯彻的愤怒不解之感。
明明他理智上明白蒯彻要么是为了荣华富贵,要么单纯地是为了展现自己多有本事。理智上他没有不理解。
但感情上,他居然是不解的。
这矛盾的感受,让韩信困惑了。
“让他说。”刘盈继续靠在韩信怀里,沉着脸道,“告诉我,三分天下之后,这天下会如何?齐人会如何?燕赵会如何?天下所有庶民会如何?!”
蒯彻整了整衣襟,挺直脊背,端坐着看着刘盈。
他讥笑道:“既然你担忧战乱会使庶民受苦,何不降了楚王?天下便统一了。”
刘盈也讥笑:“你这话为何不问问揭竿而起的陈胜吴广等人,不问问天下云集响应的秦国黔首?如果他们不反抗,岂不是就没有战乱了?”
韩信也讥笑了一声,笑得特别响亮。
想对盈儿诡辩?盈儿是真的儒家都辩不过的人,除非儒家亮出他们粗壮的胳膊,否则盈儿在辩论上绝不会输。
蒯彻没来得及说话,刘盈乘胜追击:“还是说,你向往的就是胡亥、项羽这样的人?也对,天下皆苦,全死了不就不苦了?你真的很有才华啊,这样的好主意也能想得出来。”
蒯彻深呼吸了一下,道:“各自为主,没想太多。”
他确实哑口无言了。和纵横家说什么道德理想大义,汉王世子也真是想得出来。
可取得天下需要大义吗?
需要。
汉王有资格取得天下,所以他有资格以天下人的名义和别人辩论。
汉王又站在大义这一边,就算自己再能言善辩,正面辩论也不可能赢过汉王。
正面辩论都是儒家的事,他们纵横家向来都是搞阴谋诡计,他没打算和汉王世子正面辩论啊。
蒯彻被刘盈指着鼻子骂没有道德,很是无奈。
他仿佛回到了在齐地,被一群人儒家人围着辩论的时候。
若扯什么堂皇大义,谁能辩论得过儒家人?
可堂皇大义都是虚的。纵横纵横,都是利益为上。
“纵横,是为了利益。”
蒯彻眉头一颤,再次为刘盈惊讶。
汉王世子是看穿了他的内心吗?
“老师们都说,纵横一脉最不能信任,因为他们以利益为上。但我却想,这天下谁不是为了利益?若他们真的是为了利益,是可以信任的。”
刘盈知道蒯彻不会回答自己。
他扯着大义的旗帜,纵横家要怎么回答?自然是懒得回答,不屑为伍。
“纵横很有用。我们现在站着的天下,说是天下,其实只是天下很小很小的一块。中原北边匈奴正虎视眈眈,南边的蛮人也很凶悍,更别提现在你们还不知道海外夷人。”
“当然,现在说什么海外还很早。等车马船只能发展到海外作战的时候,你我的骨头都烂做泥了。”
“天下真的很大。阿兄曾说,即使是他也不可能扫灭匈奴,不可能如攻城略地般一劳永逸。这时候该怎么维持和平?不就是纵横吗?”
刘盈认真地看着蒯彻。
蒯彻却毫无所动。
刘盈也没想过蒯彻被自己说动,只是有感而发。
“有的纵横者是为了高官厚禄,有的纵横者是为了保护家国,有的纵横者是怀抱能靠着说服就不起兵乱的高大理想……这都是利益。为了利益的纵横家是可以信任的。”
“你却不能信任。因为你不是为了利益。”
蒯彻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在韩信说要烹杀他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没有太多波动。
刘盈一字一顿:“因为你,不为利益,只是为了展现所学。滚吧,你曾帮陈胜麾下武信君武臣,兵不血刃拿下燕赵三十多城。哪怕你没有想过对天下有功,也是对天下有功之人。今天乃公高兴,不杀你。不过若你回项羽那里,我就让汉军在齐国宣扬,是你怂恿项羽屠灭齐地。”
刘盈终于恢复了他顽劣的笑容:“你说世人是信名声极差的纵横家,还是信我这个孝义无双的小儒生?”
蒯彻对刘盈叩首:“儒家可没资格拥有世子这样的人。世子真的要放我走?”
刘盈点头:“滚,我今天刚回家,心情真的很好。”
看在蒯彻虽然脸上很平静,但经验一直刷屏的份上,刘盈准许蒯彻滚了。
他以为蒯彻这样的人,应该不会给他贡献经验值的。没想到系统却认为蒯彻推动了历史进程。
也对,蒯彻曾帮助陈胜拿下燕赵之地,确实是有功之人。
刘盈放蒯彻离开,蒯彻又不是儒家那群喜欢找死的人,自然准备立刻离开。
离开之前,刘盈道:“不过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不能我问了半日,你一个问题都不回答?我汉王世子的脸面往哪搁?快说,你真不心疼齐人吗?”
蒯彻沉默良久,脸上浮现古怪笑意:“世子不是说了吗?我们纵横家没有道德。”
“哦。”刘盈问道,“那天下已定,有人问你安抚齐地之策,你还会继续捣乱吗?”
蒯彻道:“我没蠢到看不清成败。既然失败,自会当新王朝的顺民。怎么,世子还想重用我?”
刘盈摇头:“不想。你别想出仕了,你那嘴皮子还不如我呢,要你何用?”
这次蒯彻是真的生气了,经验值的掉落直接三连击。
蒯彻闷声道:“我原本也打算离开项羽,此次只是为了报他知遇之恩。他烧屠齐地,我和安君子就不会再跟随他了。”
刘盈鄙视:“哦?真的吗?那你出的计谋,不也是祸害齐地吗?”
蒯彻再次道:“纵横家没有道德,世子不是知道吗?”
刘盈点头:“知道啊。我已经让张苍准备好修史了,这一段对话也会记录在史书中。只要华夏文明不断,后世人都会知道,纵横家可能有道德,但你这个纵横家没有道德。开心不开心?”
蒯彻面无表情地再次给刘盈贡献出经验值掉落暴击。
刘盈笑眯眯地让人把他丢出城门。
他抱着韩信的脖子:“我为阿兄出气了吗?嘻嘻嘻,他好像快气死了。”
韩信双手抱起刘盈:“你别气。”
刘盈把脑袋埋在韩信肩膀上:“就气。”
韩信道:“你别太仁善。他让你生气,我杀了他又如何?你是汉王世子,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刘盈失笑:“阿兄,你了解我,我放他离开,不是真的仁善。”
他又蹭了蹭韩信的肩膀,冷声道:“章邯、彭越助田横重定齐地,齐地本就该属于我大汉,田横却出尔反尔。蒯彻此人,不肯服输,我说他既没有道德,也没有才华,他就会故意去做有才华和道德的事。”
韩信疑惑:“他看上去确实没有本事。”
刘盈道:“本事还是有的。虽然他的本事不一定有郦伯、随生、陆生强,但他和其友安其生都为齐儒,在齐国有很深的人脉。他们可以说动齐国士人背离田横。”
蒯彻此人,后世评论他“恶利口之覆邦家,蒯通一说而丧三俊”。
他真的是顶级搅屎棍。
郦食其、陆贾、随何三人虽才华胜过他,但纵横,还是没有道德的人做得更好。
“他是一把带毒的袖中剑,可用。”
汉高祖不杀蒯彻,是认可蒯彻之才,也是认可蒯彻“各为其主”的说法,认为蒯彻对旧主忠诚。
他可不认为蒯彻忠诚。
但陈平在他离开时就抱怨事情太多,阿父没想到用毒计总指望他。陈平长得那么好看,可不能掉太多头发。
“如果将来我做错了事,还可以推他出来,杀了他平息众怒。”刘盈打着哈欠道,“纵横家那么黑,正好背锅。”
虽第一次听“背锅”的说法,但韩信能猜到刘盈的意思。
他感慨道:“盈儿真是天生的帝王。”
“那是……”刘盈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微,“本来想吓你一跳,然后吃一整只烤全羊后再睡觉。糕点吃太多,困了。”
“那就睡。”韩信颠了颠手臂上的幼弟,眉眼皱作一团。
刘盈长高了许多,但竟然比上次见面时更轻了。
刘盈抱着韩信的脖子蹭来蹭去:“阿兄陪我睡。阿兄不陪我睡,我睡不着。”
“好。”虽然应该赶紧给义父写信,但韩信还是应道。
刘盈闭着眼睛,嘀嘀咕咕抱怨对项羽的不满,逃亡的不易,还有腿上的伤疤好疼好疼。
等韩信把刘盈抱进遭了家贼的卧室,刘盈已经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韩信将刘盈放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卷起刘盈的裤腿。
刘盈腿上红肿的伤疤,看得他鼻头一酸。
韩信想离开,去找军医要草药。
他刚松开刘盈,就感觉衣角被扯住。
刘盈还闭着眼,似乎熟睡着,但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我不走。”韩信脱下鞋,和衣躺下。
刘盈往他的怀里拱了拱。
韩信给刘盈盖上被子,闭眼陪刘盈睡觉。
刘盈腿上有擦过草药的痕迹,又已经结疤,明日擦也行。
已经结疤的伤痕,至少是一个月前受的伤。如果盈儿是在逃离彭城的时候受的伤,他在外流浪多久?
韩信收在被子里的拳头紧闭。
他仰起头,让刘盈埋在他颈窝里睡觉,免得眼泪被刘盈发现。
……
“你不进去?”
萧禄知道韩信可能没空给汉王写信,亲自叫回刘肥后,就回房给汉王写信,写完后才出门。
他以为刘肥会扑到刘盈身边号啕大哭,没想到刘肥只是坐在韩信卧室门口的台阶上,无声地抹着眼泪。
“盈儿睡下了,我怕吵醒他。”刘肥用已经被眼泪鼻涕糟蹋得一塌糊涂的袖子抹了把脸,“我哭完了再进去。”
萧禄陪刘肥坐在台阶上:“我还以为你要抱着他哭呢。”
刘肥哭着笑道:“如果盈儿没睡,我就把眼泪和鼻涕哭他身上,让他气得大叫。”
萧禄吩咐人打水过来给刘肥洗脸:“气得大叫挺好,盈儿还是精神点最好。我看他顽皮都没什么精神,像是强装出来让我们安心似的。”
刘肥道:“肯定是强装出来的。盈儿那么爱吃肉,肉都不吃便睡了,可见多疲惫。”
萧禄道:“送盈儿回来的将领道,盈儿不肯睡帐篷,说睡在驴车上心里才踏实。”
刘肥把脸埋在膝盖上,刚才止住,又痛哭了一场。
萧禄拍着刘肥的背道:“我是盈儿最初的亲卫队长,就不应该离开盈儿。以后我不去建功立业了,就是阿父催促我跟随汉王,我也不会理睬他。”
刘盈能走路后,最爱去萧家玩耍。
萧壮壮成了刘盈的二把手后,刘盈更是把萧家都当作了自己的领地。
对萧禄而言,最爱撒娇,又顽皮得令他头疼,常逼着他去打架“为弟弟出头”的刘盈,恐怕比萧延更像幼弟。
萧延定也是如此想。
听闻刘盈孤身去了彭城,即使知道吕台也无能为力,他还是把吕台狠狠揍了一顿。
若不是吕台自己都很想去寻死了,他恐怕与吕台的友谊就此断绝了。
吕台现在也在韩信军中,不肯回砀郡。
他们一众最初跟随盈儿,也最初跟随韩信这个将军的人,现在又重聚在韩信麾下。
无论谁命令他们,他们都不听从。
吕禄也在。
吕禄没有跟随吕释之离开,一直在吕后身边护卫。
吕后逼他跟随陈平护送汉军家属离开时,他还受了重伤。
总是一脸傻笑的吕禄自那以后,他从未再在吕禄脸上见过笑容。
吕禄甚至说出了弑父的蠢话,被汉王骂得狗血淋头。
谁都可以杀吕释之,但吕禄不可以。这个蠢货,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要让盈儿好好骂一骂吕禄。”萧禄哭着道,“你说吕禄和我同名,怎么这么蠢?真是侮辱我的名字。”
刘肥闷声道:“你该怪吕释之,他取的。”
萧禄脸一沉:“别提他。”
刘肥使劲擦了擦脸:“该好好提一提他了。无论吕泽等人付出多大代价,和他有什么关系?”
刘肥素来温和的脸上,露出阴狠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