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王后你危在旦夕
刘盈到达淮水后, 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又从淮水往西而去,在芍陂下船,来到九江王英布的都城六县。
吴芮将女儿嫁给了英布。虽然项羽侵占吴芮的领地时英布没有出声, 但吴芮的将领求见, 英布还是要给他一个面子的。
见英布时, 刘盈没有亲自出面, 将这个重任交给了身边一个文吏儒生。
刘盈自称大儒弟子, 大儒虽然都说不敢为刘盈师, 但他们在成都整理书籍时, 也派了不少儒生跟随刘盈。
汉王世子居然是学儒的, 儒生都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纷纷投奔汉国, 带来了不少悄悄藏下的典籍。
他们见过汉王本人后,都很失望。大部分人都跟随浮丘、毛亨待在成都整理书籍。
浮丘、毛亨派儒生辅佐刘盈时, 最初他们挺积极。
当刘盈每当见到一个新来的跟班就开杠, 一张嘴直接把人杠得翘上了天空和大雁肩并肩,儒生们纷纷找借口离开刘盈。
还留在刘盈身边的儒生, 被他们视作没有廉耻心, 不是真儒。
对此,浮丘和毛亨私下评价, 老师的话很对,都是一群学XX的贱儒, 连张苍都不如。
“随何, 虽然你的武力在儒生中算差,但那张嘴还算利索,有我一半功力。”刘盈踮着脚要和名为随何的儒生勾肩搭背。
随何不愧被称为“没有廉耻心的假儒”, 立刻半蹲下,让刘盈能够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刘盈的小手臂太短了,即使随何已经半蹲下,他也难以做出勾肩搭背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只能转为拍了拍随何的肩膀:“若你能说动英布,我一定说动阿父,给你封个大官。”
随何先站直身体,再对刘盈作揖:“只要能跟随在世子身边学习,封官与否,又有何关系?何定竭尽全力,劝服九江王。”
刘盈点点头,转身对张不疑和宋昌道:“你俩还太嫩了些。好好跟在随何身边,学学随何劝人的本事。”
张不疑和宋昌虽心中不服,也抱拳应下。
随何见两位年轻人那倨傲的神情,微微一笑:“不敢当,互相学习罢了。”
刘盈狠狠给了张不疑、宋昌一人背后一巴掌,拍得两人“哎哟”大叫。
“在我这里,不准虚伪。事实是如何,就是如何。他们俩就是比不过你。”刘盈不仅拍打两人,还不客气地给了两人一人一脚,“别不服气,你们看随何给你们演示一次,就知道至少在使臣这个位置,你们比不过随何。”
刘盈对家吏又打又踹,十分暴戾。众人见状,却都面带微笑,心中没有厌恶惧怕。
如果那群被刘盈杠走的儒生看到,又要痛骂汉王世子身边都是一群奸佞小人。
张不疑和宋昌弯腰拍了拍鞋印,不甘不愿道:“好。”
刘盈对他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出门去了吴芮派来的将领房间。
他特意给吴芮派来的将领支招,拿出大量财物,说是吴芮给女儿的礼物。他不打算去见英布,而是去见吴芮的女儿,九江王后。
吴芮虽和英布联姻,但英布另有爱妾。他与九江王后诞下子嗣后,两人几乎便分房别居。
九江王后并不愁苦。
英布虽与她无爱,但尊重是够的。英布与其他妾室诞下的孩子,都由她教养。她每日逗弄孩子,听听歌舞,也颇为自在。
听到父亲派人前来,九江王后屏退下人:“父亲可是有事告知我?”
将领对九江王后深深一拜,跪着退后几步,他身后的刘盈站起来,对九江王后作揖:“我乃汉王世子刘盈,秘密拜见九江王后,请九江王后不要责怪我的无礼。”
九江王后大惊。
她伸手把刘盈拽怀里。
刘盈懵懵地被九江王后抱住。咦?怎么回事?
九江王后先摸了摸刘盈头上的小包包,又捏了捏刘盈鼓鼓的脸颊,然后从刘盈的肩膀一直捏到手指尖。
刘盈展开手臂让九江王后随意捏,一点都不害羞:“婶婶,你干什么?”
九江王后扑哧笑道:“原来不是侏儒,是个真小孩!”
刘盈无奈:“如果我是侏儒,汉王就不会把我封为世子了。”
九江王后随手捏住案上一片肉干,塞进刘盈嘴里。
刘盈双手捧着肉干,习惯性地开始窸窸窣窣。
九江王后笑眯眯地看着刘盈啃肉干,神情别提多慈祥。
将领无奈:“君后,汉王世子却有正事相告。”
九江王后拳头虚握放在嘴边,轻笑一声道:“好。我只是见他一直瞟着桌上肉干,以为他饿了。”
刘盈啃完肉干,舔舔手指和嘴角,又双手抹抹脸,不害臊道:“是的,我就是饿了。谢谢婶婶。”
九江王后没忍住,又戳了戳刘盈的腮帮子:“我孩儿太瘦,若长得你这么福气多好。”
刘盈好脾气地让九江王后摸完,才从九江王后怀里挣脱出来,再次一拜:“九江王后,我吃饱了,该说正事了。”
九江王后好奇地看着刘盈。
她的无礼并非故意,只是刘盈年幼,她真不认为刘盈有何正事。
将领十分无奈。
君后离家之前被主父护得很好,直到现在还天真烂漫,似乎半点政治直觉都没有。
她完全没意识到汉王世子出现在九江王的地盘上,究竟意味着什么啊。
刘盈也发现了这点。
如果说他阿母是有从政天赋,只是被吕家忽悠瘸了。九江王后就是真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的改变。
她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也是理所当然了。
英布投汉后,老家被项羽所破。英布的旧臣皆逃出来,但九江王后和她的孩子却无人保护,被项伯等人杀得一干二净。
后来吴芮的孙子骗杀英布,看着好似对英布很不厚道,实际上吴芮和英布的姻亲关系早就断了。
不过九江王后虽然天真,却不愚蠢。不然将领借口吴芮命令求见时,她不会屏退左右。
刘盈不在意九江王后对他无礼,细细对九江王后再次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大汉世子出现在九江国的政治意义。
当九江王后的神色凝重时,刘盈又给九江王后介绍了现在天下争雄的形势,以及英布的困境。
英布杀义帝后,就被架在了火堆上。
有这个把柄,无论楚汉或是其他诸侯国,都可以攻打他。
按照道理,英布应该牢牢抱住项羽大腿。但英布不知道闹什么脾气,在项羽让他一同出兵的时候,居然假称病重,只派了几千人去。
就算英布病重,派个两三万人与项羽同行,也能把项羽应付过去。英布此举,完全是打项羽的脸。
刘盈讲得很细,哪怕九江王后之前对天下形势一无所知,在刘盈的讲解下,她也听明白了。
九江王后本就不笨,也读了一些书,只是从未想过这些事罢了。
刘盈分析后,才讲自己来拜见九江王后的原因:“英布替项羽弑杀义帝,当是项羽心腹;项羽给他当自己心腹的机会,英布却又拒绝。我不知道为何英布会这样做,但知道项羽肯定记恨在心。等项羽从齐国归来,弑杀义帝这一罪名,恐怕要英布一人承担了。”
九江王后身为大秦县令的女儿,眼界还是有一些的。
她紧张地攥紧裙摆:“那、那可如何是好?”
刘盈道:“能护住英布的除了楚王,就是我阿父汉王。杀义帝时只有英布的将领在场,只要英布的将领咬死说自己没有动手,是项羽的人动手,阿父就能保下英布。”
九江王后皱眉不语。
刘盈笑道:“我不是让王后劝英布投靠我阿父。劝说英布的另有其人,阿父派来的使臣,一定能完成他的任务。我只是与吴芮有旧,见王后身处危险,前来帮助王后而已。”
九江王后惊讶地瞪大眼睛:“我、我有何危险?”
刘盈道:“英布攻打项羽的时候,项羽也会攻打九江国。以英布性格,他会护住自己的重臣,恐怕无力护住妻儿。”
英布的旧臣几乎都没死,就妻、子全死了,很明显他连汉高祖都不如,都没想过保护妻、子。
汉高祖提前一年就派吕释之去保护家人,最后死了好几个重臣,连父母都被俘虏了,真难以说是汉高祖之错。英布明明可以把妻儿送往吴芮处,却完全没为妻儿着想。
难怪吴芮之孙对英布无情了。
“如果九江王后信我,就找借口回家省亲。番君定能护得住你。”刘盈道,“如果九江王后不肯信我,也至少问九江王要一支兵保护自己。”
九江王后疑惑:“为何世子要特意来警告我?”
刘盈道:“我不是为你,是为拉拢番君。”
他身后的将领的眼眸微微一动。
刘盈又道:“再者,我阿母,嗯,就是大汉的王后,现在身陷沛丰。阿父虽然早早派出将士去迎接阿母和大父、大母,却被项羽阻拦,不得前进。见九江王后与我阿母处境相似,阿母身边至少有护卫,九江王后所住院落却防守松散。我思及阿母,就不得不暴露身份,劝说王后了。”
九江王后怔然:“你、你阿母也遇到危险了?”
刘盈点头。
九江王后将刘盈扶起,又把刘盈轻轻揽入怀里:“别难过别难过,你阿母一定无事。”
刘盈无奈。谁难过了?我只会嘲笑阿母。这位九江王后是不是太感性了?现在是安慰我的时候吗?
“即使君上出兵,应该也会派人守卫九江国。”九江王后自以为安抚好刘盈后,才强装镇定道,“我相信他。”
刘盈叹气:“我没让王后不相信九江王,只是让王后自己也做好准备,要么让九江王给你一支护卫以自保,要么回番县。我见九江王下属,并未把九江王后当回事,恐怕危险来了,不会为你拼死。”
九江王后再次茫然:“啊?他们没把我当回事吗?”
将领无言地看着刘盈小小的后背。
刘盈反问道:“九江王可让王后做过事?比如赏赐下属家眷,掌管家中财资?”
九江王后摇头:“我只需要教导孩子就够了。”
刘盈道:“不够。教导孩子是妻子的职责,但王后的职责不止如此。我言尽于此,如果王后不信我,我也无可奈何。”
刘盈再次对九江王后一拜,便要离开。
九江王后忙拉住刘盈的衣袖,焦急道:“我、我不是不信你。世子能为我着想,我怎会不信你。我只是……”
她咬了咬嘴唇,看向刘盈身后的番县将领。
九江王后垂首道:“父亲将我嫁给英布时,就告诉我要笼络好英布。现在父亲让世子来劝我,是对我失望了吗?”
刘盈真的想给九江王后狠狠一个白眼。
你烦不烦啊!能不能抓住重点?什么英布,什么吴芮,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我都说你和你儿子都要死得一干二净了,你能不能先想想自己?!
“王后,你做得如何,番君都不会失望。”刘盈仍旧耐着性子,教导九江王后道,“吴芮乃豪杰,他的地位是他自己打拼出来,不用靠姻亲。他虽让你笼络英布,实际上只要你不死,两者姻亲仍在,就算笼络了。所以王后请保重自己。”
九江王后重重点头:“我、我这就去问君上要一支护卫。”
刘盈见九江王后听劝,松了口气:“我教王后如何向英布讨要护卫。如果英布不给,你就回番县。”
九江王后再次重重点头。
刘盈给九江王后支招时,番县将领一直很沉默。
待刘盈回到住处,跟上来的番县将领才问道:“世子为何要为君后谋划?”
刘盈对九江王后的耐心,让番县将领十分惊讶。
刘盈回答道:“我见九江王后住所的护卫稀少,想到九江王后之忧,就想到了自己的阿母,一时共情罢了。将军就当我是在讨好番君吧。”
将领感动得热泪盈眶,回头就寄出书信,将此事添油加醋告知吴芮。
刘盈关上门,长长舒口气,在榻上使劲打滚。
他想念阿兄,和不聪明的人对话真麻烦。如果不是要分化英布内部势力,他才懒得去管别人呢。
英布此人,在楚汉间就像是墙头草似的。他虽被随何逼迫投汉,但也没下定决心给项羽狠狠来一下,连自己国内的防备都很松散。
结果他不仅没给项羽造成多大危机,自己老家还被一锅端了。直到他和随何一同逃到汉王处,重新收拢旧臣旧将士后,才发挥出他真正的本事。
九江王后现在看似没有地位,但只要她想要有地位,凭借她是吴芮的女儿,又给九江王生了儿子,她立刻就能有地位。
当英布出兵的时候,九江王后坐镇九江国,刘盈就能插手了。
虽然他打不过项羽,但给九江王后支支招,扛住项伯等人还是很容易。
多点开花,如果开不出花,那就没意义了。项伯等人收编九江国的军队后,也给西楚国提供了喘息的机会。
杀项羽的人,阻止项羽补充兵源,便是刘盈现在做的事。
“算了,蠢一点也好,容易利用。”滚完后,刘盈恢复冷静,“只要她以为我是全心全意为她安危着想……唔,我怎么不是全心全意为她安危着想?我就是这么高尚啊。”
刘盈思索后,反省了自己的妄自菲薄。
他确实是十分善良地想要拯救可怜的九江王后,不让吴芮有丧女之痛,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刘盈拿起铜镜,仔细端详自己。
唉,我不仅长得帅,还品德高尚,真是太完美了。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完美的人?阿父阿母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才换来了我这么完美的儿子。真是羡慕阿父阿母。
刘盈唏嘘。他本以为自己事事比阿父强,现在却突然发现,至少在子嗣上,自己绝不可能比得过阿父。输了输了。
刘盈羡慕完阿父后,出门去厨房找吃的。
饿死了,一根肉干哪够吃?他还以为英布就算不设宴,也会派人向汉臣房里送吃的呢。没想到英布这么吝啬,活该被杀。
刘盈已经决定,等利用完英布,立刻怂恿他阿父一脚把英布从诸侯王的位置踹下来。
这时,九江王后派人前来,说想起汉臣恐怕还没有用膳,于是送来烤全羊烤全鹿烤乳猪各一只。
九江王后没说送给汉王世子,这点聪明还是有的。
刘盈看着院子里的烤全羊烤全鹿烤乳猪喜笑颜开。
他再次决定,不仅要把英布一脚从诸侯王的位置上踹下去,还要给英布的儿子封侯。如果英布不肯体面地让位,他就只能帮英布“体面”了。
正在接待随何的英布,还不知道自己因为没有送饭,就被汉王世子记恨了。
张不疑和宋昌坐在随何身后,听随何舌灿莲花。
随何条理清晰地劝说英布,所说之话与刘盈相似。
英布既已杀义帝,就该老老实实给项羽当狗。但英布又反抗项羽,真不知道图什么。
以项羽小气吧唧的性格,肯定会打完齐国就收拾英布。英布不现在趁着项羽无暇南顾,赶紧投降汉王,难道要等项羽打过来,才狼狈地逃往汉王处吗?
英布在跟随项羽的时候,是难得出了大力的诸侯。每当同项羽作战,英布都会亲为先锋。就是项羽做阬杀秦卒和弑杀义帝的不光彩事时,英布也狗腿得很卖力。
其实英布自己心里,也觉得自己应该是项羽的心腹。
但当他杀完义帝的时候,项羽却没有赏赐他。他虽为九江王,地盘却远不如赵国等六国旧贵的封地广阔。
虽然旧六国被项羽拆分了,但在英布看来,项羽以六国旧贵没有战功为借口拆分旧六国,那就该公平地论功行赏。
结果自己的战功最多,地盘却不如旧六国,英布心里怎么能服气?
项羽不仅没有给他增加封地,也没有视他为心腹,将他吸纳成项家本部,不愿意给他增兵,还老问他要兵。
英布看着项羽只重用亲族妻族,终于明白自己在项羽麾下卖再大的力气也得不到重用,便使了小性子。
他使小性子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单纯认为项羽既然不给他重赏,他就不出力。
待随何给他细细分析时,他才脑门冒汗,察觉自己得罪了项羽。
“先生说的是,我愿意归附汉王。”英布对随何道。
随何微笑着颔首,离开之后,他却没有回住处向刘盈禀报,而是带着一众壮卒去往楚国使者住处。
张不疑疑惑:“随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随何仍旧面带微笑:“我见英布优柔寡断,恐怕不会轻易出兵,而是想当墙头草。我当推他一把。”
张不疑恍然:“随生是要告知楚国使臣,英布已经与我等联手?”
宋昌也恍然:“等楚国使臣回禀项羽,英布是不想投汉也必须投汉了。”
随何轻笑:“差不多吧。”
两人兴致勃勃跟着随何硬闯楚国使臣的住处,呆若木鸡地目睹随何将楚国使臣一剑刺死。
阿巴阿巴……两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随何让人砍下楚国使臣的脑袋,拎着脑袋再次拜见英布:“楚国使臣已枭首,楚国无人会知道九江王已投汉。九江王可放心准备了。”
英布:“……”
英布:“??!”
英布:“……一切遵从先生的意见。”
怎么回事?!汉国的使臣是不是太狂了一点?他就不怕我杀了他吗!
随何这才回禀刘盈。
刘盈刚啃了一个牛腿,招呼他们帮忙看火,一同吃烤肉。
张不疑和宋昌这时候才找回语言。
宋昌生气道:“随何!你怎么能如此冒险!世子还在这里,如果九江王翻脸,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张不疑皱眉:“是啊,太冒险了。”
随何笑着摇头:“英布已经得罪项羽,我杀了楚国的使臣,项羽肯定会责怪他;他若杀了我,又与汉王结仇。英布好歹是从一介刑徒成为诸侯王的豪杰,不会蠢到同时与楚王和汉王为敌。”
“学学,都学学,这才是汉使!”刘盈噘着肉,口齿不清道,“其实他还是弱了点,郦伯说服县令,可是直接砍了县令的脑袋。随何不过是砍了楚国使臣的脑袋而已。”
张不疑和宋昌倒吸一口气。不、不是吧,你们儒生就这么出使?!世子让我们学的,难道就是这种出使?!
随何忙正色道:“世子,我确实六艺不佳,不敢与郦伯比。那九江王的脑袋,可不能砍啊。汉王还想要九江王为他带兵呢。”
刘盈晃晃手中的肉:“好,不砍。”
随何欣慰。世子果然还是仁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