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绝大部分地区开民智?”
四贝勒显得吃惊。
“只是假设。”
开民智不是简单的读书识字, 得提升整个区域的道德感,你跟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地方说不许偷盗,这可能吗?
四贝勒沉默片刻, “请容儿臣回去好好想想。”
这是在考问他未来的执政理念,四贝勒没办法当场说出来,得回去细细思索。
宝音理解他, 点头让他回去了。
四贝勒离宫,过了一天,八贝勒跑到了养心殿求见。
宝音也不意外, 昨日一早八福晋就跑来陪她说话, 倒是没打探什么。
“请进来。”
八贝勒玉树临风,正值壮年, 还是阿哥里为数不多样貌出色的皇子。
说话话, 宝音是个颜控, 再加上八贝勒八面玲珑, 说话处事也周到, 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
要不是她来自后世,知道历史, 也不会选择老四。
为何选择老四?
宝音心里很清楚, 因为老四是个难得坚持改革还愿意改革的继承人, 这是其他皇子做不到的。
一个王朝需要修理坏掉根须的人, 当然也要有外界压力。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瞧瞧, 一张嘴就拉近了关系,连八福晋也把她当亲婆婆对待,这如何不让人生出好感?
“小八这是有事?”
八贝勒笑呵呵道:“儿子听说四哥跟您讨要了差事,儿子正闲着,也想为皇额娘分忧解劳。”
宝音顿了一下, 露出笑容,“你想帮你四哥分摊点差事?”
看看人多机灵,没机会也会创造机会。
是个好孩子。
“那正好,我跟你说说……”
宝音拿出一张大地图,指着美洲大陆的一块土地道:“这块我派了不少人占住,不过跟洋人起了纷争,北边已经是洋人的地盘,南边虽然不错,但是没有北方地势好。”
美洲大陆肯定是要占一块回来,不能全便宜了洋人。
“你既然有心,那就派你过去走一趟,宣扬我大清的浩荡,到时会派上百艘军舰……”
八贝勒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开玩笑,谁愿意在这个夺嫡的紧要关头去那蛮夷之地?
“儿臣听闻四哥去了教育部。”
“去教育部?这事我倒是未听说过。”
八贝勒尴尬一笑。
宝音心里叹气,老八就是这样有甜头就闻风而来,有坏事就三两下推走。
说好听点叫八面玲珑处事圆滑,说难听点就是靠不住。
不过他有一项好处。
“儿子听说皇额娘近日咳嗽,专门命人去江南采买了雪梨膏,听说喝了润肺。”
会送礼,送到人心坎里。
罢了,他现在不愿意去就不去,未来总有不得不去的时候。
***
过了几日四贝勒送上来一本奏折,非常厚实,少数有两三万字。
宝音翻开,一句一句看,她之前问的那些都有一一给出他的意见。
放到外面也是一篇比较务实的策论。
宝音拿去跟皇帝分享,结果就是皇帝掏出了好几本,原来她问的那些他也问过其他皇子了。
“都得问问,不然心里会不服气。”他笑呵呵道。
宝音叹气,“是,这事是我太急躁了。”
后世哪怕定向招聘,也得放出风声,大体上得给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实际上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事她也是犯了错误,怎么可以只问老四呢?
下次她还敢,嘻嘻。
坐到他身边,宝音询问,“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皇帝表情很平静,显然那些皇子的回答没有让他满意。
她也不急着问,知道他对挑选四皇子为继承人有疑虑,说实话这种大事上,她被逼着也会起逆反心,更不要说他还是皇帝了。
什么是皇帝?
这不是一个职位,而是身份,是国家的主人,统治这片广袤土地,是掌控下面臣子百姓生杀大权的人。
后世某些人握着一点权力,恨不得将这点权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普通人敢反抗,简直是生出了bug胆,要在权力范围内打压你,就问你怕不怕?
在人家的规则里,人家找你麻烦,你做什么都是错,连呼吸没交费都是错。
更不要说一国皇帝了。
宝音其实很佩服他一点,有权却很克制,这一点后世官员做不到。
放下奏折,宝音留给他慢慢欣赏,然后又提起了太子。
太子关在宫室内不妥,既然废了就送到宫外去,当个普通皇子,总这样关着也不是个办法。
皇帝看着她,片刻后问,“你当夺权失败者是什么?”
是家里小儿犯错,打一顿骂一顿就能忽略而过的吗?
宝音自然是知晓,这不是都过去大半年了,想着他总该消消气了吗?
“要是不行,送去海外,给一块地如何?”
她的那些地盘总得有人守着,不能便宜洋人。
虽然不能做皇帝,做个总督也是可以的。
“胤礽哪怕被废,荣华富贵也是应当享有的。”
宝音有点生气了,“就这样圈禁着也是为他好,关个几年就废掉了,等你走后,兄弟里谁能容下一个当过太子的人?”
皇帝也跟着生气了,“你又要因为这事吵?”
“你不讲道理,我还不能提了?”
“家事能跟国事相提并论吗?我放了他不是让下面的人都知道犯下谋逆之罪也没事吗?”
“那就让他死!”
两人都生气地瞪着对方。
“哼!”宝音气哼哼地转头离开。
只留皇帝一个人抖着手指着她离去的背影好看。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
皇帝和皇后又吵架了,这一消息很快在宫内传开,听说是为了储君之位人选。
听得风声的养心殿多了不少打听的人,当然都没有得到结果。
三月份,皇帝要北巡,这次皇后被抛下了,皇帝连提都没提,领着一众成年的儿子跑去塞外了。
都说皇后失宠了,以往皇上可是十分敬重皇后。
皇帝离宫的一个月,一个下雨天,宝音出现在咸安宫门口。
咸安宫在寿康宫后面,这是一个还没有养心殿大的二进院子,对于养尊处优的太子来说,这里是个小地方。
原本宫门外有重兵看守,看见凤辇纷纷下跪。
宝音看了一眼,看守宫门的有几分眼熟,好像佟家的人。
“你们且退下。”
“这……”有人迟疑,宝音平淡看过去,看哪个敢这么不识趣。
那人被迅速拉了回去,一大一会儿咸安宫周边看守的人撤离了大半。
原本紧闭着的大门被推开,里面只有几个侍候主子的太监,这会儿都匍匐在地。
宝音扫了一眼,叹口气,这些奴才还有出去的机会,只主子没了踏出那道门的希望。
院子里,一中年男子坐在石台阶上,自关进来后头发就没有剃过,看着十分顺眼。
宝音又看了好几眼,到耳朵边的头发,遮住了后面的辫子,别提多顺眼了。
这么多年她还是没看习惯金钱鼠辫,一旦皇帝将脑门剃光,她都不爱搭理他。
太丑了,帅哥都被影响了颜值,更不要说皇帝长相也就普普通通。
年轻时脸圆润些还耐看,没几年就瘦下来了,清瘦如松,脸颊没了肉更称不上好看。
男子转头看过来,似乎没有意料她进来,整个人有点慌神。
“皇额娘,汗阿玛是原谅儿子了?”
一日复一日,一想到未来的光阴都得在这个小院子里虚度,无论谁都得崩溃。
可是……
皇位争夺就是这么残酷,皇帝好歹有仁心,不杀子,碰上那杀儿子不眨眼地说杀就杀。
她叹息一声,将抱住她腿的太子扶起来。
太子也是她看着长大,当年才十岁出头,守在乾清宫里,因为闹鬼的事被吓哭都历历在目。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呢?
“胤礽,皇额娘帮不了你。”
她扶着他在台阶上坐下,她这一身衣服布料珍贵,一寸一金无价之宝,可穿着这样的衣服,她却席地而坐,陪在他身边。
“你知道了,自古失败者不是死就是想关,多少人逼你阿玛下死后,全都被挡了回去。”
男人眼中的光黯淡,他揉了揉眼睛,“嗯,儿臣知晓。”
宝音叹息,“来,今日没别人,就咱们娘俩,你跟我说说,后悔吗?”
他眼神茫然,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了转圜之地,自己这一生注定要成为囚笼里的罪人。
“儿臣不甘心,儿臣精力也在下降,很担心等不到那一日,就算登上又能坐几年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就值得你们那样想争吗?你不是没有见过你汗阿玛,整日批阅奏折,每年到处跑,不是南巡就是北巡,坐在那个位置上战战兢兢,生怕被汉人拉下去……”
她平静询问,“值得吗?为了那样一个位置?”
男人苦笑,“皇额娘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孩儿不得不争,若是不争孩儿等于将皇位拱手让人,以后得任人摆布生死,连累子孙后代。”
宝音嘴角扯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说为了实现抱负,实现政治理念之类。”
男人愣住,低头思索片刻后回答,“嗯,也有,儿臣想要留下自己的痕迹,让大清在儿臣统治下更繁荣,儿臣不想到康熙的太子,儿臣想□□新觉罗胤礽!”
可惜失败了。
男人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
宝音叹息,这一切都晚了,到了现在一切都晚了。
雨水落下,相应谈话声都被雨水遮盖,宝音看着面前的雨帘,压低声音问,“新大陆有一块地,不属于大清的面积,这些年我输送了不少人过去,也拉拢了一些土著和洋人,如今有不下百万人口。”
“这块地时间一长定然会脱离我手中,我想派一名总督过去管理,胤礽,你是想继续禁闭在这里虚度年华,还是想出去施展自己的抱负,管理一块地证明自己?”
男人愣住,雨打死了发丝都没有发现。
宝音盯着他,片刻后道:“不急着给我回复,那日想通了,让太子妃送口信给我,我自有办法送你过去。”
说着捏了捏他的头发,带着慈爱笑容,“好孩子,你汗阿玛没有皇位给你继承,皇额娘这里有,给你一块地你去玩去,经营好了日后就是你的。”
瞧瞧这鱼多大,已经养好的鱼掉她网里了,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宝音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太子妃的口信。
废太子低头了,宝音松了口气,开始安排。
要问她有地吗?
当然有,美洲地打着呢,她说要哪里谁敢不给?不给炮打过去,这些年她的商行可不是在东南亚那块逞威风。
也不知道哪个王八犊子给她起了个“血腥玛丽”的外号,她是那种光明正大抢劫的人吗?
还不是下面有人打着她的名号做的,对于这种事她也批评过,所以对于西方的抗议,宝音表示接受批评打死不改。
总不能只允许某国家发海盗证,不许她干吧?
她不是按照海上的规矩行事?
关于太子的事其实好办,宝音命人在京郊的郑家庄建了一个四合院,然后以最快速度将废太子从宫中迁了过去,给人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宫里外不少人听闻后都议论纷纷,俗话说就没几个继母能看前面的继子好,不少人都说皇后这位继母真面目露出来了,说不定废太子一事上也有她的操控。
她是没有儿子,却可以扶持一个傀儡皇帝。
这么多年皇后的野心终于冒出来了。
京城里五城司开始出动,彻查言论,引起了舆论哗然,而这个时候已经被转移注意力的废太子反而无人关注。
就在五月的一个夜晚被护送去了天津,再从天津去日本,由日本北上开往新大陆。
上百艘军舰,浩浩荡荡行驶在海面上,船上不仅有水军护卫队,还有一万跟随一同迁徙的百姓。
在船上的太子怎么也没有想到,其中一艘船上还有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七月里,是大热天,皇帝就气势汹汹从木兰围场回来了。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以为这是要找皇后麻烦。
其实也算是。
畅春园里,宝音在摘葡萄,新品种,无籽葡萄,果子青色,看着没熟,吃起来却是甜味十足。
她拿了把银剪刀在剪葡萄,一个编制得很精巧的篮子,篮子的耳朵是猫耳朵形状。
哪怕年已过百,她依然喜欢这些可可爱爱精巧的东西,
其他嫔妃早就穿起了老气古板的衣服,可宝音依然开鲜艳颜色,依然是京城流行的风向标。
她的一生似乎都在诠释着爱美不分年龄,这大概就是有钱有势的快乐。
花自己的钱,谁敢哔哔,她就该让人一巴掌甩过去。
皇帝走过来时就看到这样的场景,挥挥手让身后的人退下。
掀开下垂的葡萄藤,皇帝迈着脚步走进去。
“胤礽呢?”
宝音提着篮子,去挑另一串看起来很完的葡萄。
“胤礽不是在郑家庄圈禁,你问我做什么?”
她干这事又没有瞒着他,怕是当夜他就收到消息了,太子在天津可是停留了两日,给足了他反应时间,若是他想拦截,一个电话就能让船出不了港。
皇帝伸手指着他,“你说你呀,送胤礽出去也就算了,你怎么把胤褆也送出去了?”
保清、保成,皇帝心里占据地位最高的两位皇子,一个长子、一个嫡子,可以说早年最疼爱的两个儿子,哪怕在这场皇位争夺赛里率先出局,依然在皇帝心中占据了很大地位。
宝音笑笑提醒他,“保清不是在府里吗?被圈禁在府里,你忘记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你真要在这跟朕绕圈子?”
宝音也怕真气坏了他,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这不是想着他们关着也是关着,正好放出去活动一下。”
“我看你是想让他们帮你打天下!”
[随便你怎么说,这打下来的地不也落到你儿子手里吗?]
她只是把人送出去,顺便提前指定了制度,都到了海外,规矩制度当然是按照她的来。
“走走,先尝尝这葡萄,甜的很。”
皇帝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没错,海外的地最终是落入他子嗣手中,说到底还是他占了便宜。
这也是他默许她行事,还帮着堵住了知情人嘴。
***
四贝勒转头看向那一车子东西,然后问身边的下人。
“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
下人忙点头。
四贝勒在热河得知了废太子被迁出宫的消息,等回来才知道废太子的处境不妙。
那四合院门都是封死的,只开了几块砖大小的门洞往里面送物资,宫里这几个月送的东西寒酸,听说冰都没有送多少。
四贝勒得了消息,决定和十三阿哥一同前往郑家庄去,毕竟两人在去南洋之前是忠实的太子党。
汽车出了巷子,到了大道上,上大道上后车速开始变慢,不过还是很快开到了十三阿哥府邸前。
他回来后跟六阿哥生疏了很多,也是回来才发现这个弟弟跟十四阿哥更亲近了。
四阿哥只心里感叹了一声手足缘浅,好在有个十三弟亲近他,让他心里好受不少。
十三阿哥府外的货准备好了,里面放了不少肉,两头猪,十头羊,都是冻得硬邦邦,用木箱子裹着棉被包好。
回头放冰窖里,想吃就吃。
车停下,下人在上货,后面的轿车上,十三阿哥拉开门坐了进去。
“这车弟弟记得要十六万两一辆,全京城也没几个能买得起。”
他说的是坐着的小轿车,新年刚上市,全京城也没有几辆,宫里也只有八辆,去热河就是开的汽车当天就到了。
四贝勒道:“是汗阿玛赏赐的。”
两人聊起了废太子,“本以为汗阿玛回来会放出二哥,现在看来是默许了,之前弟弟一度以为汗阿玛会复立太子。”
四贝勒心里有点奇妙变化,或许是自己将成为被审核的下一位。
不在那个位置还真不知道所面临的压力。
车子出了城门,新修的宽敞水泥大道上,汽车往目的地驶去。
路上用石灰带分割,有些道是驶汽车,有些是马车,最边上是牛驴人的道。
主要还是速度来划分道路。
车子开了近一个时辰总算是到了郑家庄,十三阿哥下车后看着偏僻的庄子,再看那小院子,不由道:“皇额娘可真是狠心,就让二哥住这里。连女眷孩子都没有送过来。”
四贝勒给他使了个眼色,“瞎说些什么?皇额娘一向爱我们这些皇子,怎么可能苛待二哥。”
十三阿哥还是不服气。
四贝勒没有再说他,而是看向了走过来的官兵。
“下官拜见两位爷,皇上有令,皇次子是为罪人,应留在此地反思罪过,其余人等不得打扰。”
“那是我们二哥,还不能见了?”
官兵作揖,“两位爷,请不要为难下官。”
“不能见,东西总能送进去了吧?弟弟给哥哥送些吃的用的总成了吧?”
看着那一车物资,官兵忙道:“这,请允许下官询问一下。”
没一会儿人回来了,“万岁爷让下官告诉您二位,这东西可以送进去,您二位不行,最多隔着门洞说会儿话。”
两人一听老子都知道了,便点头了。
那边忙着用吊车将东西吊进墙院里,这两位阿哥隔着墙壁跟废太子对话。
“二哥,您受苦了!”十三阿哥有些心酸,觉得上面对二哥太狠了,有种兔死狐悲。
隔着一面墙,太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有种心灰意冷的平静。
“孤在这里日子不错,你们日后不必过来了。”
十三阿哥再次不解为什么不送后宅女眷过来。
“孤在此就足够了,何必要拖累其他人,她们也不容易。”
隔着一面墙的口技人绞尽脑汁回答。
之后十三阿哥再问,太子都不回了,最后叹息一声,“不用再过来了。”
然后是走远的脚步声。
回去的路上,十三阿哥心情悲痛,“四哥,我们去跟汗阿玛求情,这也太糟践二哥了,他可是太子!”
一个不大的院子,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四阿哥回过神来,看着十三阿哥点头,“好,去求汗阿玛。”
总觉得二哥声音不对,应该是他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