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下套
“茶莺莺!茶莺莺!”
“茶莺莺——”
灯影如流光, 不断在薛韫山周身淌过,照出他焦灼激动、欣喜若狂的面庞。
伴随他快步奔跑,衣袂翻飞, 身上光亮与阴影交织流转, 千变万化。
薛韫山用力呐喊, 声嘶力竭。
“这是谁家公子, 这是疯了吗?”
身旁不少人俱被薛韫山吓了一跳, 不由投去视线。
有被薛韫山撞到的行人, 皱眉道:“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冒冒失失, 赶着投胎呢,眼睛看路啊!”
薛韫山顾不上行人好奇责怪的话语、异样的打量,一面越过一个个人头障碍, 拼尽全力追逐,一面坚持不懈地喊人。
可无论他怎么喊, 怎么挽留, 那道身影从未停顿,甚而愈发模糊, 直至彻底融入涌动的人潮中。
“茶莺莺——”薛韫山眼睁睁目睹最后一抹影子在岔路口没入人群。
欣喜轰然散去,巨大的失落与难过笼罩心头。
薛韫山脚一软,瘫坐在地,黑影笼罩下他肩膀抖颤,眼尾赤红,鼻头酸胀间, 辛酸悲痛的泪水夺眶而出。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找了她那么久, 今夜好不容易碰到一丝希望,他想着找到她后,一定要说自己找她可不是余情未了,只是要代大哥对她说声抱歉,给予她补偿。
然而,他无能,未能追到人,眼睁睁看着人从手中消失。
“啊——”薛韫山悲鸣,捂住自己脸,泪水打湿十指。
过了一会儿,薛韫山艰难爬起来,继续前行,企图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
不远处一间店铺,祝荷给周玠挑选磨喝乐,余光不露痕迹瞄过后头,未有人追来。
她松口气,也许不是薛韫山,但她不能冒险,避之最好。
祝荷挑好娃娃,把娃娃给了周玠。
周玠看着手里土雕稚童,问:“你方才在想什么?”
他看出祝荷的不专注。
祝荷面不改色道:“我在想那铺子里头有个狗娃娃很像你。”
“祝荷。”周玠磨了磨牙。
祝荷浅笑:“开玩笑,你喜欢我给你选的这个吗?”
周玠扬起下巴,瞳中衔光。
“我肚子饿了,先去吃些东西填肚子吧。”祝荷提议。
两人吃完东西,从酒楼出来,街道上的人愈发多,密密麻麻。
前方有耍杂技的人表演,看热闹的人蜂拥而至,一下子挤上来,周玠紧紧扣住祝荷腕骨的手不慎被撞开,二人由此被人群挤得越来越远,就此分散。
“周玠,周玠。”祝荷呼喊,然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喝彩声淹没。
映入眼帘俱是陌生的面孔,见不到周玠的人影。
祝荷不再出声,左顾右盼,慢慢后退。
人多混杂,正是跑路的好机会。
天助我也。
今日出来正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逃跑。
祝荷不假思索拔腿就走,先去长公主府找长河,既然周玠对晋王下了手,那她便无须再冒风险去报复,只要借助长河帮助离京。
至于那些银票只能忍痛割舍。
幸好当时将防身之物交给谢阿蛮,没自己带在身上。
祝荷左脚迈进暗巷。
一道灵光闪过。
不对,这太顺利了,以周玠那个性子,他会犯这种错误吗?
从前,他恨不得将她牢牢拴住,绝不会让她离开视线范围内。适才情景看上去是被人群撞开,保不准是周玠故意为之。
周玠在下套试探她。
如此说来,这周围绝对有周玠的人。
思及那日打晕她的高手,祝荷收回脚,慢慢平复情绪,不可鲁莽。
没有确切把握不能逃,谨慎些为好。
祝荷蹲下来,等周玠“找到”她。
喧闹不息,烟火气长存。
“姑娘,要不要来一碗豆腐脑?我这豆腐脑绝对好吃。”旁边卖豆腐脑的大娘冷不丁开口。
身无分文的祝荷叹了口气,未料有朝一日她竟连买豆腐脑的钱都拿不出来。
祝荷只能摇了摇头。
大娘做完几单生意,见祝荷还坐在,便攀谈道:“姑娘,你怎么还坐在这里?跟人走散了?”
祝荷:“是啊,同人走散了。”
“那你不去找他吗?”
“没事儿,他会来找我的。”
“哦哦,来,姑娘,吃碗豆腐脑。”大娘端来一碗卤汁浇盖的水豆腐。
祝荷囊中羞涩:“大娘,我......”
大娘道:“不要钱,别客气,吃吧。”
“那就谢谢大娘了。”
祝荷接过碗,犹豫了片刻开始吃,还是第一次吃这卤汁水豆腐,口味咸鲜,新奇。
“如何?”
“好吃。”祝荷说。
吃了一碗水豆腐,周玠终于出现了,静静打量祝荷的背影。
“诶,姑娘,有公子来找你了。”大娘知会道。
祝荷回头,直接说:“水豆腐没给钱,三文钱。”
四目相对。
周玠提手,用指腹擦去祝荷嘴角豆腐渣:“肚子不小,又吃上了,你倒是悠闲。”
“姑娘,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俏。”大娘称赞道,目及周玠的亲昵,作为过来人,大娘眯了眯眼,意味深长笑了笑。
“姑娘,你与这位公子是相好吧。”
祝荷笑而不语,周玠未曾否认,亦不曾承认,只是交了钱,把大娘的豆腐脑全包下来,请沿途经过的行人吃。
天降大财,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说了一番好话目送两人离开。
周玠:“你一直在那?”
祝荷:“和你分散后,我找不到你,就坐在那里咯。”
“真的?”
“真的。”
“这么说,你在等我?”周玠嗓音诧异。
“嗯,等你过来找我。”祝荷语气自然。
周玠微微眯眼,月牙伤疤醒目,他轻轻笑起来,面色温柔如水,将祝荷的手纳入掌中,紧紧裹住。
然后周玠低头,凑至祝荷耳侧,笑声荡入:“我还以为你要逃呢。”
祝荷:“我跑什么?能跑到哪里去?你多虑了。”
“譬如长公主府。”
祝荷佯装好笑:“你把我和长河的关系想得过深了。”
周玠盯着祝荷,哂道“那么好的机会可惜了,不是么?”
祝荷眨眼。
周玠哼笑:“幸好你在等我,不然你就惨了。”
“周玠,你这是何意?”
“想知道?”
“你莫要绕弯子好不好?”祝荷温声说。
“慌了?”周玠挑眉。
祝荷回握他的手。
周玠声线平平淡淡,仿佛提及的是一件小事:“没什么,就是给你下了点东西。”
闻言,祝荷惊愕地睁大双目:“你给我下了什么?”
周玠轻快解释:“毒呗。”
“周玠,我怎样你才会给我解药。”祝荷蹙眉。
周玠避重就轻,安抚道:“别怕,你现在不是没事嘛。”
“你......”祝荷晓得周玠是不会给她解药的,忍了忍,神情强颜欢笑,眼睛悄悄瞪他。
这一瞪不曾逃过周玠法眼,他大笑,肉眼可见的喜悦,若细听,可闻声音中含着微不可察的讥讽。
末了,周玠与祝荷上马车回宫。
对面,薛韫山愣愣望着祝荷......以及她身边的男人。
尚未来得及高兴,悲愤难过化作沉重大山压下来,压得薛韫山胸口堵塞,无法喘息,眼睛酸涩得难受。
薛韫山恍惚一瞬,艰难启唇,涩声道:“瑜兄,你可知那是谁?”
相瑜没反应过来,他亦心事重重。
找了半圈,再未发现他满意的磨喝乐,相瑜情绪低迷,近来府里气氛沉重,舅舅大病一场,又被贬,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相瑜本想着出来过个节,透气散心,然结果事与愿违。
薛韫山重复,摇晃相瑜手臂。
相瑜醒神,这才缓缓看过去:“那就是买走我喜欢的磨喝乐的公子,咦?那马车瞧着怎么像皇室的......”
相瑜声音愈发小。
薛韫山却听到了,猛然转头看向相瑜。
.
周玠与祝荷到宫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一辆出宫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出一入而过。
晋王叫停马车,撩开精致繁复的帘子:“三皇兄,今夜玩得可尽兴?”
周玠掀开帘子,月色照耀下,周玠目光懒散:“有劳四皇弟记挂,我玩得十分开心。”
晋王好心道:“三皇兄贵为皇子,臣弟以为您以后出门在外切记小心,勿要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周玠平静自若:“不劳皇弟担心,我自有分寸,倒是皇弟,夜里冷,可要多注意身体啊。”
话到最后,周玠逸出一声短促的笑。
祝荷听到周玠挑衅的话,心想你们俩咬得越厉害越好。
周玠的笑在晋王耳中便是饱含嘲讽和得意,晋王神色瞬间扭曲阴沉,额角青筋暴出,他想起自己被周玠算计的那天,想起自己被迫与男人......
胃部一阵恶心。
半晌,晋王忍下怒火,阴柔假笑:“臣弟记住了。”
周玠放下车帘的时间,晋王藉由空隙隐约瞧见一闪而过的淡青色衣料。
周玠车里还有个人。
晋王思及手下的话,周玠此次出宫,身边带了个女人。
因为周围全是周玠的暗卫,探子不敢靠近,故未曾看清女人的脸。
但不要紧,其他百姓肯定见过。
.
回殿后,周玠摆手,成群结队的太监端着东西进来。
祝荷惦记中毒的事,心不在焉,没注意看。
周玠道:“今日乞巧,我有些东西要送你。”
“揭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
祝荷回过神,略显迷茫道:“嗯?什么?”
周玠没介意:“你最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