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重影偎过去,再次投入……
习武之人夜视大多不错, 他亦是如此。
纵然在常人眼中隐隐约约的景物,在他看来却是清楚。方才他分明瞧见,口口声声说着“我害怕”的人, 竟然在扑进他怀抱之前毫不雅观地翻了一个白眼。
这女子必是以为他看不见!
他长臂一伸, 稳稳当当地将人圈禁在自己的身体中。压低着好看的眉, 微微往上扬的眼梢透出几分笑意。
“别怕。”
林重影窝在他怀中,再次翻白眼。
还别怕?她快怕死了好吧。
哪家好人大半夜的不睡觉闯入女子的闺房, 还疑似想掀被子。什么清心君子, 什么谢家之光, 堂堂少师大人, 原来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如果她们还有后招,怎么办?”
千日防贼难, 敌人躲在暗处使阴招, 一招不成必定还有下一招。即使她可以见招拆招, 但这何时是个头。何况她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今日若不是这人及时赶到,她恐怕就交待了。
然而赵氏和林有仪远在汉阳,她鞭长莫及,根本不可能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把这口恶气给还回去。
“大表哥,眼下她们人不在朝安城,我们就算是知道是她们做的,又能耐她们何?”
“谁说她们不在京中?”
“……”
她猛地抬起头,水眸在暗夜中晶莹剔透, 如上等的水晶耀世夺目。小嘴因为惊讶而微张着,吐气如兰。
谢玄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外祖父与他提起先帝晚年时的荒唐,说了一句话:“古今英雄皆好色,最是风月与祸水。”
先帝在位三十六载, 曾三次御驾亲征,五次微服私访。英明神武圣心独断,一揽天下江山,勤于朝政日夜不怠,乃是外祖父最为钦佩之人。
若非庚午兵变,先太子与二皇子相残,先皇后死于刀下,宫门内血流成河,其骇然惊心载记史册,成为永世难以抹除的污点,他必是无可争议的一代明君。
“这风月和祸水本不害人,想得到的人多了,也便生了孽障。”
而今,他想得到的更多,心也生了孽障。
林重影看不清切他的神情,却能感觉他的危险,如同潜藏在草丛中的猛兽,贪婪地盯着自己的猎物,舔着腥红的舌头。
这月黑风高的,偏偏天时地利人和,一旦猛兽失了控,吃苦头的可是她。她本就不想为妾,更不想以这种方式成为他的女人。
“大表哥。”她装作激动的样子,蓦地离开他的怀抱,“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们就在京中吗?”
若是她们在,她不可能没听到任何消息。
谢玄感觉自己怀里一空,像是心也跟着空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把人抓回来,伸到一半时握成了拳。
“她们今日才是京中。”
原来是今天到的,那还真是巧。
“她们为何会来?”
不怪林重影惊讶,而是无论赵氏还林有仪,按道理来说最不应该在这时上京。
一则是林有仪脸上疤肯定还没养好,二则是前些日子京中传赵氏搬空林家的事,好容易谣言一阵一阵,没什么人再提了,她此时来京必会再起风言风语。
正疑惑着,隐约觉得谢玄心情不错,似乎很愉悦的样子。
他长臂一伸,“想知道?”
“……”
她当然想知道!
如是想着,林重影偎过去,再次投入他怀中。
这人也是够了,居然求抱抱。若是旁人知晓他私下底如此闷骚,还不得眼珠子掉一地。不过他越是如此,她的把握就越大,照此发展下去,他被她所迷,改妾为妻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眯起眼来,像是躲着暗处算计人的猫。
而抱着他的人,眼神幽光隐现,像是吃了一顿好的之后心满意足的猫。
“听说汉阳人捕蛇,若遇蛇在洞中而不出时,先投以活饵以诱之,再打其七寸,万没有知难而退,就此作罢的道理。”
人好理解,蛇也好理解,只是这活饵是什么?朝安城到底有什么,能让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此时进京?
很快她就知道了,所谓的活饵不是别人,正是桓国公府的世子爷。
听说那位世子爷不知为何得了怪病,隔三岔五脸上就布满血红的蜘蛛丝,极其的吓人。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着个的被请进国公府,皆是一筹莫展。
后来也不知是哪位高僧断言,指出他那脸上的红血丝非毒非病,而是前世的孽,若寻得八字相合的破相之人冲喜,或可一解。
“我听府里的下人说,说桓国公夫人和二表舅母早有口头之约,那李世子日后要娶的人是三表姐。”
谢玄点头,“确有此事。”
早在儒园时,他便瞧出三堂妹有异。得到的消息是之前在朝安城时,三堂妹曾生过一场病,病好之后突然同李大姑娘疏远。
他先回京,随后三堂妹与昌平侯府的人一道回来。
从那日起,他派人暗中监视三堂妹,发现三堂妹似乎有未卜先知之能。比方说连日大雨冲垮城北护提前,三堂妹授意昌平侯世子提前准备好四千土囊,成功将积水堵在户部粮库外,保全粮库的同时,也保全了昌平侯世子。
昌平侯世子掌管户部存粮,若是粮库被淹,难辞其咎。往小说少不得担责挨骂,往大说则是削职被贬。
还比如此事过后,昌平侯夫人欲去寺里添香油钱,以感谢菩萨保佑。谁不想临出门之前三堂妹晕倒,昌平侯夫人不得不取消行程。
而那一日,大理寺缉拿要犯,将那寺庙包围。穷凶极恶之徒,负隅顽抗之时以翰林院华大人之妻华夫人为质,与大理寺对峙。最后华夫人虽获救,脖子上却被拉了一道血口子,人也吓去半条命。
巧的是,原本昌平侯夫人正是打算与华夫人同行。
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让他意识到三堂妹仿佛能料事如神。太多的玄乎离奇,不得不让人深思。所以当他知道李世子的事,是三堂妹暗中做的手脚后,他便在暗中推波助澜。
“李世子这一病,李夫人也管不了什么口头之约。放出话来,若是八字对得上,再是破相破得厉害也必定明媒正娶。”
“难怪。”林重影喃喃着。
若不是这么大的诱惑,还引不出那两条毒蛇。但是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倘若真是对付赵氏和林有仪,有必要如此劳师动众吗?
谢玄见她皱眉,眼尾压不住地往上扬。
这女子果然心眼多,显然已察觉到了什么。
杀鸡焉用宰牛刀,他引蛇出洞,目标不是蛇,而是蛇藏身的无底深洞。
林昴、吴姨娘,还有那位米嬷嬷,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而这种关联的起源,不应该是在汉阳城。
而是朝安城。
*
晋西伯府同样位于城西,早前门庭败落之时,院墙的瓦残的残缺的缺。近些年来不仅修葺过,还加盖琉璃瓦,一扫凋乱潦倒,俨然重回最为鼎盛之时。
包着发的婆子提着食盒,紧赶慢赶地走着,耳坠上坠着的金珠子晃来晃去,颇有些故意显摆之意。
从她的衣着来看,应是伯府有脸面的下人,不光是耳朵上吊着金珠子,包着的发髻上还插着一支金簪。金簪虽细,却是货真价实的金子打造,一支可抵寻常百姓好几年的嚼用。
她不时托一托自己的发髻,应是很得意自己的体面。路过的杂役丫环们无不讨好地和她打着招呼,称呼她为金嬷嬷。
说到这金嬷嬷,那可是伯府大姑娘赵菁的乳母,也是赵菁身边的大红人。
赵菁生得白,长着一张圆脸盘子,人人见了都会说一句“这姑娘长得真招人喜欢。”
所谓的招人喜欢,便是喜庆的面相。她的喜庆和赵氏不一样,一个是脸盘子大,五官却不大。一个是面团子,瞧着软和。
金嬷嬷掀帘进屋时,她正对梳发的丫环发脾气。
“梳个头都不会,真是白养了你们这些废物!”
那丫环低着头,不敢吱声。
这一早上她都梳了七八个发髻,同往常一般梳了拆,拆了梳,大姑娘一个也不满意,说是哪种都显脸大。
金嬷嬷见怪不怪,道:“大姑娘莫气,先喝碗燕窝消消火。”
赵菁有些嫌弃地撇嘴,“天天喝这玩意儿,我都喝烦了。”
她手里拿着一根簪子,原本是想往头上插的,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在脸上比划了几下,吓得金嬷嬷脸都白了。
“大姑娘,万万使不得啊。你再是想争一争那国公府的富贵,也不能作践自己。”
“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她林有仪破了相,还能碰到这样的好事。祖母说过,她给我提鞋都不配。若她的八字和李世子相合,那岂不是要压我一头。”
她一心想攀门高亲,为此没少出风头,但凡是京中最时兴的首饰衣裳,祖母和母亲都能给她弄来。
那些世家夫人们见了她都说她长相带福,偏偏无一人上门提亲。好容易有一两个派人来说项的,一问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人家。
“我的大姑娘哎,你可小声些,万一被听到了,那该如何是好?”金嬷嬷小心翼翼地哄着。
老夫人和夫人都交待过,姑奶奶和表小姐那里,一应侍候都要妥妥当当。
赵菁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
祖母和母亲都说过,姑母那里一定要好好行事,供着敬着孝顺着,万不能使小性子,说错什么不该说的话。毕竟他们整个伯府的花销,还得靠姑母。
她将簪子往妆台上一放,忽然听到有人说什么姑奶奶以前养的庶女上门来之类的话,立马吩咐丫环给她更衣。
赵氏以前养的庶女,可不就是林重影。
林重影是独自一人来的,没让大顾氏陪着。
赵家的下人领她进来,先是惊艳,后是甩脸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看那样子是想晾她。
她靠在根儿身上,不停地猛烈咳嗽,咳得那下人六神无主,急忙去请示自己的主子。
赵菁来的时候,她还在咳,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玉色的小脸惨惨白白,却难掩花容月貌,更显冰肌玉骨。
“你……你就是我姑母过继出去的那个庶女?”
“我叫林重影…咳咳咳…你就是赵家表姐吧…咳咳咳,原来不似大姐说的那般…咳咳……”
“她说我什么了?”赵菁急问,没顾得上心里浓浓的嫉妒。
她和林有仪同年,相差不到两个月。自小到大,祖母和母亲就叮嘱她不能和林有仪争,但逢赵氏带林有仪回京,或是她随母亲去汉阳做客,所有人都夸林有仪,围着林有仪转。
林重影还在咳,等缓了好半天,看上去像是止住了咳,这才急忙解释,“我大姐没说什么。”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赵菁更是想追究。
“你快说!”
“我…赵表姐,我相信眼见为实,你一看就是知书达礼秀外慧中之人。”
反之,眼不见时听到的不实,那就是不知书达礼,不秀外慧中。
这位赵姑娘,传言中是个张扬的性子,料想是个爱出风头爱听好话之人。事实正如林重影所料,一山不容二虎,她和林有仪不对付,一试便已试出。
“赵表姐,我…我昨日刚惊了马,身子还虚着,怕是站久了会站不住。未怕失了礼数,还请你早些带我去给老祖宗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老祖宗是指赵菁的曾祖母。
赵家四代同堂,也算是人丁比较兴旺的家族。这偌大的世家,瞧着富贵气派,想来定有丰厚的家底支撑。
赵菁被她一夸,多少有些得意,觉得她还算顺眼。
当然,如果长相丑些,那就更顺眼。
她摸着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赵表姐盯着我看,我知道我出身低微,实在是压不住这张脸。不像赵表姐你,再大的福气都压得住。”
这话赵菁实在是爱听,她身为伯府的嫡长女,当然什么福气都压得住。
她心下受用,对林重影客气了些,施舍般地说了一句,“跟我来吧。”
一路上林重影走三步喘两下,看起来身体虚弱至极,仿佛是一阵风来便会散去的云烟,美则美矣,却是刹那芳华。
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瞧着就是个身子不好又福薄的。赵菁这般想着,心里更是觉得平衡,看林重影的眼神完全没有敌意。
伯府比之儒园和王府,自是不够看。但因着银子花得到位,不论是奇石还是假山,倒是样样不落。
赵老夫人的院子朝南,这会儿太阳正是好的时候,日头从外面照进屋,映得那随之而来的人也多了几分圣洁。
她乍一见林重影,下意识看向赵氏。
赵氏暗恼,这小贱人一张脸就是讨人厌,谁见了都会多看两眼。
“莹娘,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庶女,还真是长得不错。”
说这话的人是赵夫人。
赵夫人也大脸盘子,看样子赵菁的长相是遗传自己的母亲。
赵菁刚想说什么,林重影又咳起来。
这一咳像是停不下来似的,听得人极不舒服。
赵老夫人脸一沉,道:“这是怎么了?”
“回赵老夫人,我家姑娘昨日惊了马,夜里本就是有些不好,却急着来给林夫人请安,这下更不好了。”
“你还病着,晚两日来也成,何必急这一时半会儿的。”赵老夫人很是不悦,对赵氏道:“你养大的孩子,你心里有数,京中不比汉阳城,莫让旁人看笑话。”
赵氏白面团子般的脸上,难得出现乖巧的神色。这种乖巧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一遇到什么人就会特定触发,而赵老夫人应该就是那个人。
“母亲说的都对,我记下了。”
赵老夫人对她的听话很满意,神色松快了些。
林重影倒是不咳了,整个人像虚脱般,几乎完全靠在根儿身上。
赵夫人让她赶紧坐下,她根本没有考虑,直接坐到林有仪身边。
近看林有仪,虽是蒙着面纱,但露出来的小半截疤的颜色明显比之前深了许多。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邱嬷嬷,若有所思。
“大姐,你的病好了吗?”
“你胡说什么,我哪里病了?”林有仪下意识脱口而出时,赵老夫人皱了皱眉。
赵氏连忙为女儿辩解,“母亲,仪儿和庶妹们自小友爱,说话一向随意。”
“纵是姐妹,也不能太随意。我们伯府是有爵位的,不比寻常的人家。你出身伯府,自当一应行事不能辱没伯府的颜面,仪儿也是。”
“母亲放心,仪儿下次不会了。”
如此乖巧的赵氏,真让林重影叹为观止。
果然一物降一物,赵氏面甜心苦,没想到还是妈宝女。
“莹莹!”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紧接着两位婆子追着一位头发白全的老妇人进来。那老妇人看到赵氏,原本昏花的老眼笑成一条缝。
“莹莹回来了,我的莹莹回来了。”
赵氏明显激动,想过来扶她,被赵老夫人一看,立马又坐回去。
赵老夫人沉着脸命令那两个婆子,“你们还不快扶老祖宗回去。”
原来这就是晋恩伯府的老祖宗。
林重影暗道,看来这位老祖宗很疼赵氏。
今日的赵氏,与原主印象中的,以及她所见到的那个人好像很不一样。不仅是个妈宝女,而且还是个被祖母惦记的孩子。
赵家的老祖宗被两个婆子扶着,有些不依。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莹莹。”
婆子们扶着她往出走,其中一个道:“老祖宗,莹莹就在您屋子里等您呢。”
“奴婢怎敢骗老祖宗?”
老太太高兴起来,手舞足蹈。
突然她看到了林重影,先是愣了一下,尔后“咦”了一声。
“你不是那个…那个城门巷谁家的小妾吗?”